谭衡默默盯着地, 往文官们聚集的帐里走去,匆匆一瞥,看见张秋凛突然走到了旁边, 从怀里摸出来半块银子交给他。
张秋凛简洁道:“跑腿费。”
谭衡在内心深处静默了。他不想收, 可也不敢不收,赶紧钻入帐内,隐匿到群臣之中。
这帐内十分拥挤, 上首处坐一人,竟是方循。
刚吵散的两人又对上了, 纷纷沉默,错开了眼神。
叶青玄紧跟着进来,正好对上了方循刚错开的眼神。
方循微微怔了一下, 又移开视线。
“叶大人。”
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冒出来,温婉沉静,宛如一道定海神针,在喧嚷之下暗流涌动的大帐内响起。叶青玄大喜过望,转身像遇见了亲人一般激动道:“苏濂清!我可算见到你了!”
苏谦似乎被她的热情吓住了,但马上微笑道:“方才一直没看到您,我们还找了许久。”
叶青玄刚要开口, 忽然感觉肩头多了一道分量,是张秋凛一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沉声道:“我去别处走走。”
那道力消失了。叶青玄一回头,张秋凛仅一道背影消失于人群。
诶, 等一下?
她心里有种失落感, 可说不上来具体缘何。这时候薛鸣窜了出来, 兴奋地往她身上扑:“叶姐姐!”
“你慢点儿行不行!”叶青玄忙退两步假装扶腰, “你姐姐我腰快断了!”
薛鸣浑不在意地嘟囔一声, 转身拉着苏谦向帐外走。
叶青玄跟上去,心中有几分惊讶。薛鸣没有官职,按理说不该来参加秋猎,但她同时是业州七子之中的工部尚书薛达海之女,想来参加也很容易。叶青玄惊讶之处在于薛鸣以前从不参与朝廷官方的聚会、讨厌见到父母辈的亲戚熟人、讨厌被迫跟着阿谀奉承。
听曹康谈起,自从玉孤江游船之行后,薛鸣带着她的剧本和苏谦私下有过交流,
但是没想到才交流了几日,这二位看起来已经特别熟悉了。
曹康坐在一棵树下,地上铺着一块草席,树荫朦胧,乍看岁月静好。可是仔细一看,她身边堆着几册书《九章算术》《考工记》?
叶青玄看得两眼一黑。
曹康抬起头,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画着奇形怪状图纸的书。“啊,叶大人,您也在。”
可能是叶青玄的目光显得过于震惊,曹靠主动解释道:“默生家里诸多藏书,外面不容易见到,机会难得。”
薛鸣在旁边提议一会儿玩什么。
“行酒令吗?可以”曹康说着就要起身。
叶青玄赶忙制止,拉着薛鸣往后退:“不用不用,你继续看书就好。我们再去找别人。”
“嗯。那也好。”曹康并未推辞,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望向远处寻找着什么,“怎么今日张大人不在?”
“啊?谁?哈哈哈。”叶青玄突然莫名其妙地假笑。
曹康:“那是我唐突,还以为张大人会和您在一处,之前几次都是”
苏谦轻咳一声。曹康闻声止住了话头,她平日低调,擅长暗中察言观色,一眼看得出谁和谁有交情。
此刻,她观察几人各不相同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啊,我不知道,白大人没给我讲过这些。”
薛鸣愣道:“文珠没讲的你就不知道?”
曹康老实道:“只有她会给我讲这些。”
……也对,叶青玄心想,因为你平时看起来实在太正经了!看你的《九章算术》吧!
叶青玄并非没听过京城的流言,她和张秋凛的名字变作化名,故事失真地在坊间传开。像曹康这样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更给人以好感。如张秋凛先前提醒过的:流言蜚语看似无害,不知几时会从背后刺伤你。
而且从张秋凛回京城后,她觉得与自己相关的流言似乎减少了,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有无关联。
三人辞别曹康,在猎场周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起来。
薛鸣和叶青玄几天没见了,谈天说地,话语连珠。苏谦被夹在中间,听着耳边叽叽喳喳,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一朵被蜂群包围的花。她忽而由衷感慨道:“初来乍到,以为萍水一场,能与诸位相识,也算因祸得福了。”
薛鸣依旧笑嘻嘻。叶青玄却竖起耳朵,什么因祸得福?
但苏谦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们前方不远处有一趟深棕色的、马蹄踏出来的通道,周围插着几道稀疏的木桩,用作围场边缘的标记,以免四处游荡的文官误闯进某位将军的马道上。叶青玄没留意过秋猎的各类项目,她现在有意回避一切见血的场合。
不过这地方看着只有马道,没有任何动物,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一个年轻的将士策马奔腾而来,从三人面前疾驰而过,带起一层尘沙。
“呸。”苏谦默然啐出一口沙子。
“哇哦。”薛鸣感慨着。
只见那位将士双手松开缰绳,在马背上稳坐,伸手到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黑羽箭,向西方拉满了的长弓。
叶青玄这下看懂了,这是射箭,猎物在远处。这个距离,她用肉眼都看不清远处是什么动物,更别提在奔腾的马上射中了。
嗖的一声,箭飞了出去。
远处举起了一面蓝旗。将士长吐一口气,缓慢地骑马离场。
看来是没中。
苏谦忽然问:“薛姑娘学过骑射吗?”
薛鸣:“被迫学过。”
世家子弟无论资质、志向如何,都是从小学习六艺,哪怕学成个花架子,至少也要懂最基本的。叶青玄虽然没看过薛鸣骑马,甚至觉得她不善运动、跑两步都带喘,但也知道她一定学过正经骑射。
薛鸣望着刚才那位铩羽而归的将士,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几秒之后,她忽然抬起头,朝着那个马背上的背影大喊:“陆子迁!”
叶青玄和苏谦同时感到一惊。
居然认识啊!
薛鸣介绍道:“我表哥。”
马背上的年轻人陆达转过头来,很惊讶地道:“薛默生你来干什么?”
“不能来吗。”薛鸣道,“你刚才射的什么?”
“锦鸡。”
“哦。”薛鸣低头思考了一下,“有别的吗?”
“还有兔子孔雀。”
叶青玄听到某个物种,不禁瑟缩了一下。哪知薛鸣竟然道:“好。”
叶青玄连忙问:“什么意思,你要上去打猎?”
薛鸣一边戴头盔,一边十分自然地道:“秋猎不就是来打猎的吗?”
叶青玄突然怀念《九章算术》了。要命的是她看着陆达,又看看苏谦,谁都没有要阻止薛鸣的意思。尤其是陆达,给她递上弓箭的时候一脸稳重自若。难道薛鸣还是个不为人知的神箭手?
“我要先走了。”叶青玄虚弱地说,“我看不了这个。”
苏谦点头表示听到了,但目光还落在薛鸣身上,她正在披戴盔甲
树下,曹康再度抬头,诧异地见叶青玄脸色铁青,独自一人回来了。
叶青玄面无表情:“我来探究一下算学的奥秘。”
曹康:“…您请?”
*
傍晚时分,大地一片昏黄。风沙扬起,铺天卷地。
第一日的围猎结束了,大部分官员回到了城中,明后还有两日围猎,但只有真正参与狩猎的人、或者特应陛下邀请之人才会参与,不必像今日般召百官集会。
猎场上,人大多已经散了。只有少数勤勉者还在用场地练习,为明日再一搏准备。
陆达正往火堆上扇风,起了一阵很大的烟。叶青玄被呛得后退:“咳咳、这是你猎的兔子?”
“对。”薛鸣自然答道,仿佛这不是什么事。陆达一边扇风一边问:“你为什么不打锦鸡?肉能吃,羽毛还能做东西。”
“那不好。有人属鸡,多不吉利。”
“”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后,曹康道,“我是属兔的。”
“嗯嗯。”薛鸣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动手里的烤串,“火太大了别再扇了!”她分出一串烤好的兔肉给曹康:“给你,你先吃!”
曹康接过咬了一口,囫囵道:“可以了。再烤就焦了。”
她们用一块薄木板把火苗压小。叶青玄接过陆达递来的肉串时,听见她小声问:“您属鸡吗?”
叶青玄轻轻摇头。现在用排除法也知道谁属鸡。
火堆烤得众人额上皆出了一层薄汗。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劈裂声填满了整片天。
天光渐渐暗下去。残阳抹在西天际,正是璀璨热烈。云影徘徊,白水河上流淌着霞光,化作水天一色。
忽然,一道飞影掠过众人头顶,嗖的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地上。陆达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惊吼:“谁在放箭!”
叶青玄心头一跳。什么情况,有刺客?
远处跑来几人,均骑白马、穿猎装,为首者头戴金盔,一根赤羽朝天,模样极为俊秀,开口声音倒显得青涩犹如孩童:“实在抱歉,是孤、孤一不小心射偏了。”
陆达起身行礼:“殿下。”
马背上的那位听到这个称呼,面露一种仓皇无措,声音也紧张起来。“不必,陆公子孤没伤着谁吧?”
此时,皇长子武彦宁身后的侍卫去把那支射空的箭拾了回来。有人对武彦宁道:“殿下,今日天色已暗,不宜再练。先回去吧。”
“好,好”武彦宁似乎有些六神无主,听话地随护卫们回去了。
陆达叹了一声气。
薛鸣道:“这箭射得也太偏了都射到场外几十米了,万一不小心射中人怎么办?”
陆达又叹了一声。叶青玄问:“怎么了?”
“你们看到皇长子殿下身边陪他一起训练的护卫了。”陆达道,“那些都是程大将军的亲卫兵。今日祭典仪式上,殿下不敢杀生,令程大将军颇感恼恨,下午一直看着殿下练骑射,殿下本来就不擅长,人多更容易紧张,程大将军十分严厉、一直呵斥殿下,就”
众人听了都沉默。
“哎呀。”薛鸣惨惨一笑,“皇子也不好当啊!”
叶青玄仰头望着天空。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头顶的一片深蓝,幽邃深渊,却还透着一丝不甘的光亮,清疏透彻,不肯遁入夜幕。
她在想着,生辰宴上行刺武彦宁之人抓住了吗?是谁指使的?往后又该如何防范呢?
天空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第62章 飞雪苍台(六)
秋猎第二日, 已经没有叶青玄这样的低阶文官什么事儿。她又恢复了往常作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朦胧间,只听见有人在外面砸门。
“别砸了马上来。”
叶青玄还以为是妹妹, 不疾不徐地开了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劲瘦的人影, 一身飒爽黑袍,戴一顶很高的帽子。是个陌生人,没见过。
叶青玄顿时醒了, 想起自己尚未更衣,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耐着性子道:“您找谁。”
内官往后推了两步,并不直视着她,而是看着脚下的地砖。“陛下有请。”
叶青玄头上的毛儿快要炸起来了。
“去干什么?”
“臣亦不知。”
来的这位内官温驯有礼, 只是站在那儿,不会催促,也不做解释,却莫名给人以很大的压力。叶青玄猜测她应该不只是普通的内侍,身形有训练痕迹,应该是个御前侍卫
只要不是把她提去大理寺哪都好说。
谭衡眼睁睁看着叶青玄被领上了一辆马车,那车居然还是敞篷的。毫无隐私性, 极具观赏性。
叶青玄坐在车中,第一次体会了招摇过市的感觉, 两侧无数道行人的目光扎在心上。
看这方向,应该不是去大理寺的。她低头躲闪着行人注目, 一时不知密不透风的黑车和这样招摇的敞篷车哪种更令人不适。
最终, 内官驾着车缓缓出北门, 朝着猎场去了。
叶青玄终于忍不住问:“我们要去猎场?”
内官没有回头, 声音平淡。“非此而何?”
“”叶青玄彻底闭嘴, 心道你也没提前解释啊。
北门外有一批虎龙军将士围绕着猎场巡逻,凡事出入人员都需通过他们查验身份。因为是内官驾车,所以没人过来查叶青玄。倒是言明卓看见她时,眼神一亮,从队伍里出来。
叶青玄:“回去。”
言明卓:“?”
言明卓:“你真答应了?”
叶青玄:“我答应什么了??”
她浑身的感官警觉起来,望着猎场中的人群。跑马者不在少数。一片飞沙中,祭台周围的帐外,武光与亲信重臣列坐。她在其间看见了张秋凛,一袭红衣分外醒目,看似很乖巧地站在温颂声的席位后。
不过温颂声的席位不太对劲,叶青玄虽然没参与过这种级别的宴会,不知道他们平常是什么坐次。但以温颂声在朝中的威望和实际地位,他不论如何也不应该坐在最末位。
那上面的其他几位又是谁?
叶青玄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仔细研究着那几个陌生的后脑勺。突然,张秋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向这边望过来。
她看见叶青玄,竟是皱了一下眉,同温颂声低声说了什么,便从席间出来了,然后直直奔着马车而来。
“吁——”内官被迫停下,否则就会直接撞上这个拦路的人,“张大人安。”
张秋凛竟是直接跃过那人,盯着叶青玄,眉头微蹙。“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应该知道吗?”叶青玄迷茫。
不知为何,自从看见张秋凛朝这边走过来,虽是一脸不善寒气逼人,她也莫名觉得一阵心安。
果然,张秋凛见她一片茫然,理清了现状,转头对着内官呵斥:“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了?”
她一手牵住了马的缰绳,似乎要去夺取车辆的驾驶权,然而那个内官此刻还骑在马上,看着张秋凛的动作无异于作戏,亦勃然相斥:“我乃奉命请叶大人。”
叶青玄趁机,伸出一只脚试探着高度,没触到地,算了不管了。
她从车上跳了下来。
失重感没有她预想的那般强烈,她虽然有些失去平衡,但并没有摔倒,而是踉跄了几步后,扶着张秋凛的身子站稳了。
张秋凛稳如泰山,不曾移动半寸,抬眼挑衅地望着内官,嘴角微微扬起,不过只有一瞬就消失了,短暂如同错觉。
“我自会带她去见陛下,不劳烦杨大官人。”
内官杨恃历经多年才锻炼出来的沉稳神态也跟着龟裂了一瞬。
若说今日出宫前,她还不能理解娘娘的意图,现在看来,娘娘看得非常准
马车背驰远去,扬起一道沙尘,张秋凛抬起礼服的宽袖当着二人的脸。叶青玄抬眼望去,见到她的面容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
那瞬时的光与影,同她眼底闪过的一抹忧惧一起闪过,下一秒就看不出了。
张秋凛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着,仿佛永远尽在掌握。但叶青玄不放心,使劲盯着她的眼眸看。
今日她倒是不会躲了,平静中带有一丝慎重道:“原本今日陛下要为长公主选驸马。”
“哦。”叶青玄心不在焉地回应,她对此事早有耳闻,长公主今年十九岁,也到了年纪,“等等不对啊,给长公主选驸马叫我来干什么?”
张秋凛淡淡瞥了她一眼。叶青玄顿时将一些语出不敬的无端揣测咽了回去。
“今晨陛下在召长公主殿下入席时,突然‘灵机一动’,把皇长子也给召了过去。此刻皇长子殿下也在看台上。”
叶青玄循声望去,那与其说是看台,其实不过是临时搭的遮阳篷,此处看不清里面情状,只见外围一圈侍卫。
看了有一会儿,叶青玄突然转醒,紧张道:“说陛下要求见我,那我是不是”
“不是。”张秋凛断然截住,“陛下多半也在疑惑你为何来。不过秋猎本来就是对百官开放的,他应该没放心上。”
“啊?”叶青玄有点懵了。
“方才带你过来的内官杨恃不是玄明殿的人。”张秋凛停顿一下,像是怕她没懂,又补了一句,“玄明殿不设女官,她是乐昌宫的人。”
“乐昌宫?”叶青玄当然能听出来这是某位后妃的宫殿,但她对此一向不关心,根本不知道对应着谁。
张秋凛解释道:“皇后,程峤。”
换作平日,叶青玄这时候也想不起皇后有什么关系,但“程”姓一出,瞬间联想起了昨日黄昏下武彦宁拼命练习骑射的身影。
“祭典仪式上,殿下不敢杀生,令程大将军颇感恼恨,下午一直看着殿下练骑射,十分严厉,一直呵斥”
此时,猎场里人和动物都跑来跑去,还有弓箭在天上飞。除了几位朝廷要员和皇亲国戚身边有护卫相随,其余的场地中,多半没有什么监管,有人监管也很容易买通。
张秋凛谨慎地环顾着四周。她盯着祭台下,从供武光休息的帐后走出一位内官,向外围的猎场奔去,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传什么消息,亦或只是处理平常琐事。除此之外,各位将军、各部尚书都待在各自的席位上,安然地饮酒作乐。
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叶青玄也跟着望过去。“那些人都是谁?”
张秋凛道:“老师对面是虎龙军校尉荀卫荣,昨日你见过的。”
“他旁边是镇南大将军戚长风,我们在光州时和他的部下打过交道。”
啊。这人叶青玄有印象,疑似谋反的那一位,不过看他现在安然地坐在武光身侧,应该是没有什么事了。
“再旁边是”张秋凛的话忽然止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疑惑。
叶青玄正盯着那人的后脑勺,穿着正身盔甲,一看就是武人,其余特征都被盔甲包裹,她实在认不出来。应该也是那位常年驻军在外的将军吧?
张秋凛却道:“那是霍衍。”
霍衍其人,叶青玄在松风阁和她打过照面,留下的印象不好不坏,只是有些惧怕此人。她本来就怕武人,尤其是生性凶猛、以斩敌人多少首级为荣的那种。但霍衍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茹毛饮血的人,她只是气质冰冷,显得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似乎对人怀有无差别的恶意。
都知道她是前朝宰执的女儿,叶青玄脑补出来的就是那种从小丰衣足食、性格刁蛮的大小姐,那也难怪是这种性格。
后来天下大乱,霍衍行过半生,突然弃文从武,一路征战,直到加入讨逆军,也是很有骨气的。
可她的这份骨气又很别扭,在平定天下之后,她拒绝了武光给出的一切赏赐。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荫蔽封爵,霍衍通通不要。
据未必可靠传闻,霍衍拒绝了丰厚的赏赐后,反向武光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她要带兵。
不领官衔,不受爵位,纯粹是一支士兵的指挥权,换而言之,就是在武光允许范围内拥有了一支私兵。离谱的是,武光居然真答应了,给了她三千人的机动队。
三千,听着不算多,四大署每个部门都有至少五千常驻。但这三千人可是霍衍私藏,真到关键时刻,足够发动兵变了。
令人更震惊的,是霍衍领着三千人,专门负责起了皇宫防卫。
每个出口,每个宫殿,每条通道。
武光的御前侍卫,和霍衍的三千士兵,经常是成双入对、同时出现,像是两道互相平行的体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知道武光半夜想起这个决定,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后来他又急匆匆地设立了虎龙军,驻卫皇宫与京城,也就不奇怪了。
唯一奇怪的是武光怎么还不把霍衍杀掉。
叶青玄好奇问道:“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63章 飞雪苍台(七)
霍衍带领私兵护卫皇城是人尽皆知的, 长眼睛都能看见,人们议论纷纷,却更不敢招惹霍衍。因为她专门护卫皇城的特性, 人们便按照旧朝制度称呼她一声“中郎将”, 有时候也称“霍中郎”。
第二个条件却没多少人知道,因为还没有兑现。
“她要建一座功臣阁,要自己入功臣阁, 受万世香火。”
叶青玄道:“那也没什么呀。”
平心而论,当面要求皇帝把自己列为功臣, 确实有点厚脸皮了。但是以霍衍的功绩,大周的功臣阁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少了她吧?这个要求虽然提出方式欠妥,但也是人之常情。
张秋凛顿了一瞬。“她还提出, 要这阁中千秋万代只供奉她一人。”
叶青玄瞪大了眼睛。“那陛下同意了吗?”
张秋凛望过来:“我不知道。这第二条也是言明卓跟我讲的,你千万别出去乱说。不能往外传。”
“知道了。”叶青玄严肃点头,万一走漏风声,她怕霍衍半夜闯进家里来灭口。感觉这完全是霍衍能做出来的事。
可能武光和霍衍私下有某种约定,或者守护着某些秘密吧,才能维持这样的平衡。
“你看,霍衍现在正坐在程晟的位置上。”张秋凛继续盯着祭台下道, “据我观察,她似乎和程大将军有某种过节。”
张秋凛四顾, 皱眉道:“程晟去哪了?”
叶青玄低声道:“我有个猜测。”
她把目光转向了长公主与皇长子所处的那处凉篷下。正巧,一位黑衣内官从里面走出来, 往祭台方向去了。由于相隔太远看不清五官, 没法判断和方才悄悄离开祭台的是不是同一人。
二人相视一眼, 不约而同向那凉篷内看去。
一片黄沙里, 一道移动的黑影闯进了皇长子帐内, 像一只疾速降落的大雕。
张秋凛皱了皱眉,回头道:“这里尘沙太大,我带你去别处歇息。”
“诶,再等一下。”叶青玄拉住她的袖子,想着有些事告诉她也无妨,能多个人一起做判断,“我想去看一眼皇长子那边。”
于是她便将杜芳在皇长子生辰宴上的遭遇一五一十与张秋凛说了。
张秋凛认真地听完,语气凝重。“你这样帮她,可有考虑过自己安危?”
她的眉峰蹙起,叶青玄刚要解释,她就自顾自道:“罢了,你有自己的考量。只要你认为值得就行。”
言毕,她率先往前大步走去,叶青玄心里又喜又惊,赶紧追了上去。
叶青玄走到和张秋凛并肩的位置,却不忍侧眼去看她的眼睛。眼神总是能暴露一个人的内心,叶青玄平时与人交谈,哪怕是谈公务事,也总喜欢直视着别人的眼睛,以为那样最真诚。可唯独张秋凛的一双眼睛,她是不太敢看的。
就在她侧目看过去的同时,张秋凛的视线往这里一偏。
叶青玄唰地一下移开了视线。
还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啊,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感觉。这几年,张秋凛也许变了许多,论整个人的气质,甚至只是遥遥望一眼背影,都会觉得她变了。唯独那个眼神。
似冰中藏火,既温且凉。
两人的手都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不时会碰触到一起,叶青玄没注意避开,反而张秋凛一直在躲。
路过几个手持长戟的巡逻侍卫时,二人需侧身穿过,叶青玄虚揽起张秋凛的手臂,心想如果她突然僵硬或挣开,那她就撒手。
预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张秋凛并未动作,她神态自若,似乎无事发生。
叶青玄告诉自己:揽手臂本就不是一个特别亲密的动作,朋友之间表示亲昵信任也常见。
那个仿佛从天上坠落的大雕黑影正是程晟。
叶青玄第一次正面遇上这位大将军,明明是个燥烈的晴天,却觉铺面一阵寒雪气。程晟的右眼角到下颌有一道长疤,本就粗野的面容更添了两分痞气。对比之下,他矮两个头的外甥、十三岁的皇长子武彦宁简直像是个文弱书生。
“彦宁!!”
程晟拽着武彦宁的一条胳膊,犀利又凶悍,武彦宁的脸在那一刹那变白了。二人不知悄悄低语着什么,只见程晟的眼里逐渐显露出藏不住的焦灼忧心,武彦宁一直在躲,从起初的顺从慢慢变得坚决,终于甩开了舅舅的钳制,转身向长公主席走去了。程晟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竟显落寞,担忧地望着那道身影走远。
突然,程晟一转头,往叶青玄和张秋凛这边森森一望,眉宇间闪过一瞬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打马转身走了。
张秋凛微微侧头,轻声道:“我与大将军有些过节,与你无关。看戏也看过了,这里风大,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一坐。”
说罢,她如同前时叶青玄所做一般挽起了她的手臂,二人并排朝着路旁一座被风吹得簌簌抖动的帐篷走去。就在她准备掀帘的同时,披着白雪色斗篷的言明卓从帐内钻了出来,看到二人喊:“嘿!”
张秋凛冲他点头,要往里进。言明卓需拦了一下:“等一等,你们要干什么?”
叶青玄微微有一点惊讶,不过马上就理解了。大周的文官与武将之间,虽然没有规定不许交往,但平常素来是两个互相看不上的团体,且本朝的开国功臣,除了言明卓和霍衍,普遍都出身低微,与业州世家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壑。这也是崔皓参加武举就会遭到全家反对的原因。
张秋凛平静地道:“找人。”言明卓也没再阻拦,应该只是例行询问,转身走了。
叶青玄没准备好在帐中看见白秀吟。
猎场这样粗糙的场地内,白秀吟带着一把圈椅,一片竹席,一只茶几,一张琴,几个圆滚滚的仙人茶宠,甚至还有一个养着莲叶的石缸。一时间高山与流水俱齐,四面漏风的帐篷里也成了文人骚客的雅堂。
白秀吟伸手按在琴上,压住几弦余音。
“张大人,回京城没几日。”她的眼波婉转,带着笑意看向二人,“这里可还住的惯吗?”
张秋凛环顾四周,没有马上回话,拉着叶青玄到竹席上盘腿而落。叶青玄这时才发觉帐内站着两排黑甲侍卫,禁卫军的铁甲虽有装饰,但并没有整个涂成黑色,这种不常见的黑甲只能是
叶青玄恍然大悟,又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是霍衍的大帐吗?
白秀吟借着流水潺潺、烟雾缭绕,低头啜饮了一口茶。
“这一个月来不曾见过面,鉴生不会是今日想起来找我叙旧的吧?”
张秋凛也开门见山:“这事跟你主子有关。”
场内的气氛微微一凉。白秀吟止住动作,将茶杯放下。“鉴生说笑,我业州白氏出身,坦荡端正,无所为器,平生只效忠陛下一人。”
二人对视着,剑拔弩张,说话都是点到为止,不再深言。叶青玄此刻也意识到自己不是进来喝茶的,张秋凛是想借白秀吟之口告诉她什么。
叶青玄抬头,忽然注意到白秀吟身后的帘幕上,垂着一道飘扬的灰白色旗帜,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张秋凛缓缓开口道:“今日霍中郎坐了程大将军的席位,你应该也看到了。她大概也告诉过你,陛下正命我调查西关战事。我今日前来警告你的,不是为了我的私事。你很聪明,仔细想一想。”
她的语气坚决,态度几乎称得上傲慢。白秀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露出一个现在在叶青玄眼里是“笑里藏刀”的笑容。
“张大人颇受陛下信任,也敢越级言事了?”
“不敢。”张秋凛颔首,“我提醒也是为了你。也许在外人看来,你和我是一路的。”
言毕,张秋凛站了起来,郑重地道:“多谢赐茶。”哪怕白秀吟从头到尾也没请她们喝茶。她已经拉着叶青玄飞速走出去了。
叶青玄跟上,在她身后响起了一道柔和的嗓音:“允和,你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叶青玄脖颈一僵,更加快了脚步。
出帐后,天光亮得近乎刺眼。
“白秀吟和霍衍认识?”叶青玄不禁喃喃,“我全不知情。霍衍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朋友。”
“她们是旧朝时认识的。白秀吟有个早夭的姐姐,生前是霍衍的学生。后来白秀吟便替代了那个位置,又在乱世里攒了几分交情。”张秋凛道,“我原先也不知,是陛下亲口告诉我的。”
叶青玄暗想,武光果然还是留了几分对付霍衍的手段的,只是一般人不知道而已。
张秋凛又道:“我方才那番提示,白秀吟足够聪明、又知晓内情,应该能联想到是皇长子周围出了事端。陛下虽然有意提防程家势大,却还不至于危机到皇长子的地位。”
叶青玄却已然换了重点:“你刚才说你在奉命调查西关战事,这就是你与程大将军有过节的原因吗?这就是你正在忙的事?”
张秋凛对之以沉默。
过了半晌,才道:“不论你和白秀吟之前有何约定,必要时刻,你可以信任她。我调查过她的背景,其实早在老师为方循定亲之时就已经笃定了她的人品,她是绝对不会背叛陛下的。”
叶青玄想了想:“你说‘不会背叛’,她不背叛的是武光这个人的选择,还是皇位上的那个人替天下百姓所做的决策呢?又或者说,如果皇帝眼里省时省力的愿望,和其御下百官、黎明百姓的愿望有冲突的时候,她会偏向哪一方呢?”
她又想了想,歪头问道:“是你会怎么选?”
张秋凛垂目静立,是在认真思考着。天空中的云层被吹开一道狭隙,灿烂的阳光落下来。
“也许。”张秋凛慎重地道,“我会选择在未来十年、二十年而言最正确的那一方,无论立场如何。”
她顿了顿,反问:“那你呢?”
“我是一个偏心的人。”叶青玄笃定地道,“因为我会尽量摆正自己的心,然后听任其所想。我不相信什么‘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我只相信好人,也想做一个好人。”
“那你眼里的好人。”张秋凛垂眼,“是论迹还是论心?”
“这”叶青玄如实道,“这我还没想好。”
一道阳光刚好落在距她们几丈远的地方,叶青玄大步迈了过去,张秋凛不自觉地跟着走了上去,因为她们二人还拉着手,还没有松开。叶青玄站在阳光里,低头看了看二人的手,张秋凛依然没有松开。
这就很古怪的。叶青玄想着,她必须弄明白张秋凛在想什么。
第64章 飞雪苍台(八)
直接问是不太好。她想了想, 又发现张秋凛身边没一个人称得上知心朋友。
方循吗,应该算是和张秋凛认识最久的,但是关系很一般, 现在两人客套得像表亲见面。
其他人要么是长辈, 要么是上下级关系,总之都不够纯粹。
抛开家世和官职,张秋凛的人际关系简直比沙漠里的草还干净。跟张秋凛关系最密又不受外物所累的
叶青玄猛然醒悟, 那个人不就是她自己吗?
*
秋猎期间,朝臣休沐。苏谦搬进了城东的一间院子里, 与三位同年合租。她的隔壁住着一位六十多岁的洪老翁,每天晨起坐在屋檐下读书,给整间院子懵了一层勤奋好学的氛围, 她也不禁受到感召。另一位室友是个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日她也照常晨起,搬开门前堆的杂物出门,看见洪老翁坐在檐下摇头晃脑地朗读,互相道了声早。苏谦忽然特别开心地笑了。
“今日有何事这么高兴?”
苏谦抿唇掩笑,道:“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洪老翁道:“谁说不是,一把年纪了, 捡回一条命还能考中进士,前半生哪里想得到。愿往后, 年年是个太平年!”
苏谦没有立刻接话。在她印象中,这位同年的登科录上写着的亲属皆已亡故, 她也常听他提起那些年烧遍四野的战火。
天下战乱纷云的那些年, 苏谦年纪尚小, 而且她住在全州, 那是武光起家之地, 没有经历过特别大的战祸。
“是啊。”苏谦轻声道,“但愿盛世长久。”
她转身去盛早饭,白云清淡,微风和煦,一会儿就把战火之思抛在脑后了,脑海里回味着昨日在猎场,她和薛鸣一起看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初次尝试了射箭,晚上一群人围坐在篝火前谈天说地。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像是梦一般。
三个月前,她心灰意冷几乎想要离开京城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幸好她留下来了。
苏谦在脑海里一边回味着,一边情不自禁地笑。
这时候,忽然有声音传来,隐约是门外有人在拍门喊叫。
“濂清?”
苏谦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擦净双手,迎去开门。
昨日薛鸣说了今日她父母都休沐在家,她大概不能跑出来了——怎么今日又来了?本来以为今日见不到了。
薛鸣独自站在墙边,发髻垂乱。她正低着头,以手掩面,眼眶泛着红。
苏谦察觉不对,立刻把薛鸣拉进屋里。
这院子太旧了,房屋的窗子很小,虽然天光明媚,可是门一关上,屋内就只有灰蒙蒙的一扇窗透进来一束浅淡的光。
薛鸣靠在墙上,背着光,似覆了一层霜。
昨日她骑在比人高的马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金色头盔,日光下亮得刺眼,也是这样逆光站着,问苏谦:“你想要锦鸡还是孔雀?”
苏谦觉得孔雀太招摇,她平生从没见过这种稀有的外来物种,更遑论在猎场上兴致一来将其射死。
嗖——
那道箭飞出去,穿越过滚滚尘沙,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中了!”薛鸣兴奋地呼喊,转头问她,“我厉不厉害?你想学吗?”
那双眼睛很明亮,令人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此刻薛鸣缓慢地把手放下,露出半张隐在黑影下的面孔,微亮的光线映射下,一道鲜明的掌痕印在那张皎洁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落下几滴泛光的水珠,似清月着露。
她平时是一个多么鲜亮的人。
彩云易散,苏谦脑海中突兀地念着,她以为是高高挂在前边、享无尽荣华富贵的人,原来也是有这样脆弱的一面。而她竟然会在这样脆弱的时刻,选择来找她。
“谁打的你?”苏谦嗓子发紧,刚出口就觉得多此一问。有谁敢打薛家的大小姐,除了她本家的人?
薛鸣抬眸望过来:“……那天我们在玉孤江乘游船,你说、说我和献恩排的那出戏很好看,是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苏谦柔声道,“我几时骗过你。”
“允和说她曾经在乾坤街上见过你,冒着雨去找什么人。”薛鸣抬起头,“我后来去她说的地方看了看。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我小舅舅的某处宅子。昨天我也问了陆达,他和崔景升同岁、从小一起在太学念书,他说崔景升平日做的文章文不成句,整日纵酒享乐。陆达和我都没有考中,他怎么有本事?”
“除非,除非他早就知道了题目,或者有人偷偷调换了考卷,或者有人帮她做了一篇文章。”
苏谦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薛鸣继续嘟囔道:“这并不难,只是没有人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愿意赌上家族的名声和自己的前途,去帮一个不那么聪明的人。我一直都想不通,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苏谦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先坐过来,我找找有没有可以敷的药”
薛鸣不依不饶。“我都已经知道了。崔景升和你认识?你为了留在京城做了什么?”
苏谦眼神一暗,浓黑的墨色在其中翻腾涌动。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秋闱放榜在九月底,太学外舍自己举办的考核则在九月初举行举行,这期间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有些本该金榜题名的学子,在失落中备着行囊还乡,继续挑灯夜战三年——如果家里供得起的话。
也许有人会劝:“……你才二十二岁,多年轻啊,再过三年也才二十五岁”
苏谦苦笑道:“我家人只会讲,二十五岁的女子若再不婚嫁,便只能挑别人挑剩下的。一旦嫁为人妇,便要生子,一旦生了孩子,生活便不是自己的了。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薛鸣道:“是这个世上总有人想阻挠你走上一条本属于你的路,并非自私。这对你不公平。”
苏谦笑道:“我岂敢求旁人公平待我,我自己永远不会放弃就是了。”
波澜汹涌的海面上,即将翻覆的船只唯一的办法就是绑上另一条船,如此环环相扣,钩索相连,变成一条数不尽的大船,便可乘风御浪,稳如泰山。
苏谦就是那艘被迫绑上去的船,她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本想一走了之,可是就像你剧本里的采儿一样,但那处故乡我也已经回不去了。”
苏谦以为薛鸣会感到厌恶,或者至少展现某种防御心态,却不料,下一秒薛鸣猛地扑向前,紧紧地拥抱了她。
“为什么?”
“他们都是骗子。你从来不骗我。”薛鸣埋在肩头闷闷道,“如果我顺从了家里的意愿,以后只能成为崔景升那样的人,那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废物。”
两人沉默相拥了一会儿。薛鸣轻声问:“那你还觉得遗憾吗?”
苏谦眼中沉寂,一阵思绪转瞬即逝,半晌,她终于确定地道:“我不遗憾。遗憾不会有这么的痛苦。”
多热闹啊,忙忙碌碌,纷纷扰扰。何时也能分我一杯,半杯亦可。
*
傍晚时分,花绮走进张府前门。今日阳光明媚,万物晴朗,她面上笑着对府中之人点头,脚下直奔向张秋凛的书房。
她敲了敲门。
“进。”张秋凛没抬头,她可以凭脚步声听出来者是谁。“放在那儿吧。”
花绮将怀里的一卷书册放下了,立在原地,脸色稍显苍白,几度欲言又止。
张秋凛也不奇怪,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问吧。”
“那个程晟‘人头将军’的传闻,是真的吗?”花绮故意捡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先说。
张秋凛这时候才抬头,不悦地看她一眼,又垂下视线。
“下次别问这种蠢问题。”张秋凛冷冷道,“下一个。”
张秋凛说着翻开了花绮刚才稍过来的东西,是两封奏疏,一封是御史粱炜弹劾她越级言事,她看都没看就扔到了一边。另一封是十八个御史的联名奏疏……是弹劾程晟的。
花绮道:“还有一事,是叶允和托我来告诉您。苏谦那里有进展了,想见您一面。”
张秋凛簌簌写字的笔一顿。“知道了。”
“您和叶大人是不是又呃,算了我不该提”花绮看到张秋凛投以冰冷的眼神,嘴里马上拐弯。
张秋凛的视线终于从案头移开,望着窗外极佳的天色。
“我已经想好了,之前我在她面前总是难以自处,总是惹出不愉快的散场,是因为我有私心。”
“那您现在没有了?”
张秋凛默了一瞬。“现在,我不在乎了。”她没有否认,顿了顿又道,“我不要那个名分。”
花绮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您要不听一听您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张秋凛微微皱眉,神色肃然,“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试过几次,觉得还不错。”
“试问,如果你被喜欢的人询问你是不是喜欢对方,你会怎么答?”
花绮懵了。“我没喜欢的人。”
“让你假设。”
“假设不出来。”
“我的反应是思考,我的答案是否会改变我们的关系?名分不重要,相处方式也可以改换,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羁绊,是无可替代、坚韧不移的。”
张秋凛顿了顿,谨慎道,“如果我们能以朋友的关系相伴一生,那也是很好的。只是她最初的反映给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太贪心了但彼时她还年幼,反而是我拎不清了。”
花绮目瞪口呆。
“可是朋友之间的感情,应该是不一样的。”她谨慎地措辞,看着面前的恩师,“您似乎要把所有关系亲近之人都处成朋友了。像我虽是您的学生,我知道您又不愿以强势长辈的立场下命令,所以逐渐变为善提建议的朋友。我不知道您和叶大人之间怎样相处,但是您这样用情至深,她真的能领会吗?”
张秋凛听着“用情至深”四字皱起了眉。
“朋友可以有很多个叶大人犹甚,她遍地都是朋友。”花绮小心翼翼道,“额没有说叶大人花心的意思,也没有说您朋友少的意思算、算了,我闭嘴。”
张秋凛却神色平淡,仿佛没有在听,半晌,把话题转到了公务上。
花绮低头犯了难:“为什么?”
张秋凛正色:“你不需要知道。论语抄完了吗?”
花绮看了她半晌,终于叹气,没再追问。
第65章 飞雪苍台(九)
启元四年初, 全州三江府。
自北三郡南下诸水汇集于此,犬牙交错,冲出群山重围。有古老传闻说这里的江水里住着潜龙, 是千年难遇的祥瑞。
苏谦自小在播江水畔, 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潜龙。苍江水清,播江水浊,水致浊, 万物蕴藏其中,无生万有。
但苏谦住在客栈的时候, 会告诉同行者自己是来自苍江。那是她自小学会的微小的反抗,至少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她可以选择自己来自哪里。本来外地人也分不清这些小地方。
今年镇上出现一批京城来的贵人, 跑这地方来捞祥瑞,人们听了都绕着走。
那日苏谦到镇上的书肆替人抄书,换些零用钱。她字写得漂亮,又能写一手好文章,在附近略有些名气。
她刚坐定,正要开始抄,听得店外一阵喧嚷。有个语气乖张的富态公子闯进来, 要买这地方最好的状元卷。
苏谦听了觉得好笑,大周建立才几年, 这地方就没出过进士,便是算上前朝也没出几个, 更谈什么状元。
那天店主正好不在家, 是家里的小女儿秀娘在看店, 小姑娘才十二岁, 不懂怎么经营, 苏谦一直都拿她当个妹妹来看。这时候秀娘投来求助的目光,苏谦遍走上去悄悄地说:“问他能出多少钱。”
若出手阔绰,没准能赚上一笔。
秀娘老实道:“我们没有状元卷。”
“我写。”
她私下练过启元元年的殿试题目,能通篇熟背进士叶青玄的《鹿鸣赋》,她看过前人的足迹,便知道那里有人去过了,自己也可以。
崔景升花大价钱买了她现场写下的状元卷,他其实看不出门道,只觉得文章写得通畅顺达,似乎颇有玄理。
数日后,崔景升带着大队人马找上了门。苏谦不知道他是怎么追查到自己身上,又是怎么找到自己住的客栈。
“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我!你抄袭在前,还在以高价卖我,是要害我不成!”
苏谦心想,她卖出去的虽然不是状元卷,但也是她自己写的,何来抄袭一说?
崔景升命人将一页纸拍在她面前。“看!证据确凿。”
周围一群同乡都为了上来。苏谦脸上的血色褪尽了,颤抖地伸出手。那说一张很白、很干净的纸,上面写的是她平时在家挑灯写的习作,这些东西怎么也被人拿去了?他们怎么拿到的?
不知是谁,从哪个方向将她推倒在地上。崔景升俯身低语道:“还想狡辩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一辈子都考不了科举。你不是就指望着这个出人头地吗?”
后来她写的很多文章,署名都不是自己的。但她觉得没关系。
出人头地吗?并非如此。
她叫苏谦,来自全州苍江府,启元五年进士科三甲第六名。
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她可以选择自己是谁。
*
秋猎第三日,亦是最后一日。
苏谦没有官职,入场需有人引荐,此时她跟着张秋凛的后面,等着北门守卫核验二人的身份。
“可以了。”
“多谢。”
张秋凛将一份神秘的手诏收起来,守卫军便将二人放行。远方传来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欢笑,许多人围着祭台你追我赶,气氛变得很像富家子弟郊游。
“陛下给长公主选了驸马。”张秋凛解释道,“现在他们在祭台上抛绣球。”
苏谦不知该说什么,便慎重地点了点头。
张秋凛的话也不多,快步走在前路引路,衣带翻飞。她选了一处避风的帐外休息,择出两把靠椅摆正。“人还没到齐,先在这里歇息。”
身后帐内有侍从出来给二人倒了茶水,张秋凛盲目地端起来饮了一口,提醒她“有点烫”。苏谦仍在原地僵直,端着没有动。
花绮从帐里钻了出来。张秋凛放下茶碗,道:“你陪苏姑娘在这里喝茶。”
花绮:“啊?”
张秋凛已经起身,往猎场上走了。
今日的头彩是一头漂亮的梅花鹿,围场是一片十分广阔的沙地,猎人们围着猎物奔跑,边跑边说笑,谁都不急着射杀。他们默认今日最后一箭应由武光收场。主角还没来。
另一边,程晟正在看着武彦宁拉弓,调整他手臂的高度。武彦宁仔细瞄准着远处的鹿,松开弓弦。
落空了。
“他就是紧张了。”旁边的一人道,“平时都能射中的,是吧殿下?”
程晟今日心情比昨天平静了,拍着武彦宁的肩安慰了几句,与属下一起走开了。那人是位内官,但身着戎装,是陛下派到程晟身边的监军。
今日程晟特意把他带在身边,从他那处走后,又绕着猎场转了一大圈,给大家都看了一遍。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前方,霍衍的黑甲卫队正在绕场巡逻。那些士兵都带着面甲,看着冷峻不近人情,使人见了就不禁自动退避三舍,甚至有人认为让这些人来参加秋猎简直晦气。程晟似乎也很看不惯霍衍,以至于他看见那群黑甲时,脸色立刻阴沉了。
“将军。”周平山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适时提醒道,“请记住,您今日要向陛下自请戍边,这不但关系到西关将士们的前途,更关乎您自家人的安危。”
程晟目光炯炯,眼神黢黑,盯着前方一个移动的人影。是霍衍。他忽然打马向前。
“我是走了。可总得有人保护他。”
他策马向霍衍的方向奔去,速度奔去,周平山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再追也追不上。
霍衍一皱眉,望着程晟一路跑来,在自己面前停下,几乎不掩饰眼神里的不屑。
“何事。”
程晟凛然道:“你既然领了护卫内城的职位,便最好恪尽职守、做好自己的本分!别整日招摇,纵容祸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刚才霍衍的神情只是微微嫌恶,此刻变成了深重的冒犯与怒火。
“程将军!”霍衍高声怒喝,“你吃了什么疯药?我劝你慎言。”
“别装蒜了霍大小姐。”程晟冷笑着怒道,“别牵扯到无辜之人身上!”
两人面对面怒目而视,下一秒似乎要烧起火。围观众人云里雾里。这时候,方循突然脚步踉跄着从人群里跌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方循插进两人中间,向两边都行礼,“程大将军,霍中郎。”
程晟的神色稍缓,收敛了刚才外显的怒意:“军师啊。”
霍衍仍怒笑着,眼神冰冷如霜。
一片默然的对峙里,白秀吟从人群中低头小碎步跑来,她和方循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拉着各自的人走了。
白秀吟和霍衍一阵耳语。霍衍听完后冷静下来,只是冷漠地回望着祭台方向,那里正走出身穿衮服、被群臣环绕着的皇帝武光。
武光出现了。
他站在祭台上拉满弓弦,朝着远处的梅花鹿射出一箭。
距离太远,射不中是情理之中。今日的武光似乎心情甚好,微微笑着,结束了这象征性的一箭,侧身将天子弓箭交给身侧的荀卫荣。“卿来试试。”
荀卫荣垂首:“是。”
搭弓射箭,瞄准猎物,动作一气呵成。他的视线已经锁住了梅花鹿,突然犹豫了,原本绷紧的手臂卸去了半数力道。
箭落到地上,比武光射的稍近。
武光转身拍他的背,笑着道:“你去吧,去跟他们一起试试,争取为朕赢一回。”
猎场上,数十人骑马鱼贯而入。那头鹿原本正卧倒休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窜起来,没头苍蝇似的四下逃窜。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祥瑞。
荀卫荣手持天子弓箭入场,却走得很慢。
言明卓迎风奔来。“刚才那个距离,你有机会射中的。”
荀卫荣回想,站在祭台上的那一瞬,他的视线忽然对上了鹿的清澈的眼神。
彼时终于没人不停地追逐它取乐,使它误以为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在悠然地踱着步,全然不知那阵轻松只是必死结局的前奏。
拉弓的手忽然一松。他对这头鹿心生怜悯。
荀卫荣递了一支箭给言明卓。“你去吧,我让你一回。”
言明卓接过箭,怏怏道:“就知道你让我,赢了我也不高兴。”
说罢他就打马而起,一边策马,一边引弓,撕裂开轰轰烈烈的人群,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入猎物的喉咙。
梅花鹿应声而倒。
“言将军射中了!”
“恭喜言将军!”
一时人声鼎沸,飞入云霄。荀卫荣站在外围,微笑看着那些人。
突然,人们听见嗖的一声,又见一道银色的飞羽闪着日光,飞上了众人的头顶上空。
有一道黑影掠过天空,是不知哪家权贵饲养的猎鹰,正在日下盘绕。
银色的箭嗖地刺入鹰头。
众人仰头望,先是被那日光晃晕了眼睛,紧接着就见日边旋绕的飞鹰已摇摇坠下,仿佛是他们的心跟着一同抛起,再狠狠跌空。
霍衍只手拉弓,平静地目送着鹰的坠落。
这举动在众人眼里何其惊天动地,仿佛仰天射下了太阳。
第66章 飞雪苍台(十)
霍衍射落了一只猎鹰。
猎场里飞道猎鹰一定是有主的, 有人下意识地问出:“这是谁家的?”但没人敢应。不论是谁家倒霉,此时也安静地大气不敢出。那只猛禽像纸片一样落了下来,掉在远处看不清某片沙地上。
言明卓的白马在原地躁动地踏着步, 他手里还攥着天子弓, 脚边躺着射中的梅花鹿,还没来得及欢呼庆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谦不知所谓, 但马上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张秋凛在旁边不动声色道:“别动,别出声。”
武光从祭台上走下来, 身后跟着仪仗,在沙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影。他一路笑着:“哈哈,霍中郎真是好准头!把朕的大雕都给打下来了!”
霍衍站在那里, 脸色不改,冷得像一座铜像。众臣隐约听见了皇帝的话,却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霍衍把陛下养的猎鹰给射下来了?
武光见霍衍不应,也没有表示,依旧乐呵呵的,张开手臂冲众人笑着,仿佛本就该如此。
“既然如此, 朕便做一回主!言将军?”
言明卓难得汗颜,低下头:“臣在。”
“朕愿意把头彩赏赐给霍中郎, 可否?”
言明卓道:“陛下所愿,自然可以。”
“来人。”武光吩咐身后跟着的那一堆侍卫, “将鹿送给霍中郎, 带霍中郎下去歇息。”
*
帐外, 风吹起帘幕的一角。日光移动, 一道白色旋影一闪而过。
温柏寒身穿一袭白袍, 在簌簌风中疾走,一闪身钻进了武彦宁的帐篷内。
他入帐即拜:“殿下。”
武彦宁抬头,面露喜色来迎。自从上回遇刺一事后,他对温柏寒愈加信任,甚至可以说是依赖、有求必应了。
“温公子,你托我去问舅舅的事,我帮你问到了。”武彦宁不及温柏寒高,踮脚耳语一番,“可有用吗?”
温柏寒听后,面露沉思之状,并没有马上给出反应,思考时的神色已有几分肖似其父。
他回过神,见武彦宁的脸色极差,问道:“你的腿伤好些了?”
秋猎第一日晚上,武彦宁就因为训练过度拉伤了腿,但因为不想在父皇面前露怯,他一直瞒着没告诉任何人,现在只怕更严重了。
武彦宁一提起来就不好意思:“没事,您不用担心这个。”
温柏寒看着他,就如看自己不存在的弟弟一般。“你不用逞强,你总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连逃避的勇气也没有,这样太累了。”
武彦宁的眼眶一阵发红,最终没有说什么。
此时,帐外传来通报声:“殿下。”
武彦宁立刻抬头,抬高了声音,声线平稳而带气势:“什么事?”
“霍中郎送来了烤鹿肉,要送进来吗?”
武彦宁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温柏寒。温柏寒也茫然了一瞬:“你差人去问问,是给所有人都送了,还是仅此一份?”
过了一会儿,那差役回来道:“秉殿下,霍中郎把烤鹿肉分给群臣,自己一口没吃。”
*
在猎场外围,风裹着沙尘,枯草在靴下发出细碎的折断声,旌旗在地面投下曲折的影。
张秋凛引着苏谦,故意避开众人视线,至一处僻静帐幕。守卫见到二人,无声退开。
帐内仅悬一盏灯,照亮紫檀案后一道身影。
武光换下了猎装,又未着龙袍,斜倚案头。他没看向苏谦,只对张秋凛淡淡笑着:“你是带人过来的。”
张秋凛躬身,声音低稳:“是。臣观其材,可替陛下分忧。”
“分忧……”皇帝轻笑一声,摩挲着掌心呓语,“朕的忧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张秋凛垂首。“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1)”
这时武光才抬眼,视线降落在苏谦身上。那目光不像看人,倒像鉴器,冰冷审度,与方才的笑意两般模样。苏谦顿时起了一身冷汗,待回过神时,已是伏身在地,前额抵上微带腥味的毡毯。
武光命张秋凛先出去,又缓缓端坐,审视着她。半晌,才道:“告诉朕,你今天都看到了什么。”
苏谦感到一阵冷意刮骨,却从武光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今日陛下种种异常之举,先是赐弓箭给荀卫荣、再将言明卓射中的头彩赠给了霍衍。
这一切肯定都有缘由,只要有人能察觉到其中的深意与苦衷。这般天大的信任与责任落到她头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与崔家之间的事,别以为朕不知道。”武光缓缓道,“你很年轻,很有才华,朕最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但你身上还有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你不光是个读书人,是个君子。你的理想不是做那些世家大族的傀儡,沦为他人之器。你的理想是致君尧舜上。”
“朕不敢自诩为尧舜。但朕想给你这个机会。”
武光命人端着一个锦绣的托盘上前,苏谦连忙再拜,见那托盘中躺了一块腰牌,上面写着:肃政卿。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
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2)
“有什么不懂的,难不准的,问问张秋凛。”武光信然道,忽而闲散一摆手,“你下去吧。”
苏谦再拜顿首,微颤道:“臣领命。”
*
翰林院。
叶青玄今日身着淡蓝儒衫,头戴一顶方巾,几场秋雨刚扫了满地落叶,京城的深秋骤然变冷,有人已经着急地披上了裘衣,倒显得叶青玄一身淡色,宽袖轻盈地穿梭在其中,有一种仙气飘飘之感。
白文珠乐道:“呦,叶大郎官今日来得真早,什么事儿啊心情这么好?”
叶青玄闻声,眼神晃了几晃才定到同僚身上,敷衍几句:“是天气好。”
周围看热闹的几人不禁都仰头看着翰林院外的天空,今日蓝天高远,几抹淡云闲缀,枯枝当空,落叶飘庭,空气中的寒冷脆生生的,一踩一个响。
叶青玄带着晓得僵硬的嘴角落荒而逃了。一直到她回到自己的值房,迎面遇上谭衡。谭衡差点撞上人,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道:“你干什么了?”
“”叶青玄深吐气,“我还什么都没干。”
她今日兴致颇高,倒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因为发生了好事。其实她在紧张的时候也会显得很亢奋,会容易一直笑,以其来抵抗紧张之情。当初参加殿试的时候,她就因为笑得太灿烂给同年留下深刻印象。人们都以为这就是才女的气度与实力,其实她都要吓死了。这事谭衡清楚,因为那时他们正巧是邻居,叶青玄当天晚上心里崩溃哭了一个时辰,直到谭衡把公用厨房的灶台烧垮了她来救场。那都是旧事了。
叶青玄转头道:“苏濂清得陛下召见,受官为肃政卿,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官职吗?”
谭衡坐下来道:“我问过老师,从前没有这种官,是陛下特设的差遣,跟你的鉴乐司意思一样。”
“还有一件事。”
“说。”
“苏谦与崔家之间具体是什么情形,你心中可有数?”
叶青玄正在清理堆成小山的书案,抬眼看了他一眼。“人皆有难处。”
谭衡继续道:“秋猎之时,崔闻暗向陛下进献了一个来自全州三江的祥瑞,寓以风调雨顺、黎民臣服之兆。你怎知苏谦不是因此才受提拔?”
叶青玄的动作一顿。“我自然有我信她的原因,但是有些话我不能擅自做主。方循想知道的话,相比有很多门路打听。”
谭衡沉默了一阵,也不再执意追问,他站起身,要走时又转身道:“允和,你信任张鉴生大人吗?”
叶青玄抬眼望着他,思量片刻,极慎重地开口。
“你知道我,一向凭意气与人结交,不循规蹈矩,不攀炎附势,但求问心无愧。与张秋凛相交,也是如此,但还有另外一层。”
“于我而言,社稷苍生是太过宏大的立场,我不认为我有资格因其行事,所以我从不顺大势妄谈什么为国,我也从不粉饰自己的狭隘与私心。在我所见所闻众生之中,唯张秋凛一人,可以担得住社稷苍生。为此我可以放下心中的部分意气,成全她眼中的清明。”
谭衡逐渐露出困惑。叶青玄加快语速道:“我虽然信任张秋凛,可我并不了解她全部的心愿与意图,更不会属于她的阵营。你要是还有几分在意我们之间的情谊,以后便不要再这样问我了。”
谭衡马上低头:“我明白了。”
送走了谭衡之后,叶青玄愣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方才瞬时间说出的那番话还在她的耳畔低声回绕。
她打开书案下藏的暗格,这里原本是用于存放官印一类的重要物件的,现在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诗集,页脚上写着:启元三年仲夏过榆州途中作。
她在回京城的路上整理这些诗,怀着忐忑的心思装订成集,盼着有朝一日找个机会送给张秋凛,也算是遥寄相思意了。
只是中秋宴后,她就被杜芳透露的皇长子遇刺一案搅乱了心神,遇到苏谦后又一直为此事担忧劳神。而且张秋凛自从回京后,也对苏谦的事情格外上心,两人之间多了许多交流,这倒是令她意外。
上次在尧州城的不欢而散,她觉得张秋凛应该心存芥蒂才对,她是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哪怕心里还愿意与她交好,也不至这么浑不在意地翻过篇去。
叶青玄想不通,打算旁敲侧击,又发现张秋凛身边就没什么能说知心话的朋友因此,她托付花绮去问了。
想到这里,她捏紧诗集的手指微微泛白。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2)《韩非子》
第67章 倾酒覆冠(一)
秋猎后三日, 花绮第一次造访叶青玄的家。
花绮特意登门,转述了张秋凛那日卸下背负许久的担子时,难得袒露的心里话。
——“名分不重要, 相处方式也可以改换, 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羁绊,是无可替代、坚韧不移的。”
——“如果我们能以朋友的关系相伴一生,那也是很好的。”
花绮边说边观察着叶青玄的神情, 此人不善掩藏情绪,全都写在脸上, 此时她在震惊之余,还透着惊喜的意味。
那不算是坏事。
叶青玄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花绮接着说的更令人震惊:“我觉得老师很可怜。”
叶青玄眨了眨眼, 一字不落听着。
“她从小一个人住在太学,我们业州人都有家可回,她连年节都见不到亲人,只是一心向学,我听姐姐说,她从小每门课都是第一名,是个传说一般的人物。”
“后来陛下率领讨逆军南征, 我听说她是在前往均州与父母汇合的途中,撞上了四方军混战, 还差点死在那里她那年才十九岁,换作是我, 一个人应该活不下去的。”
“我姐姐和她同岁, 我也只比她小六岁而已。”花绮很认真地道, “虽然我们年龄上算是同一辈, 但她的阅历资质都远超于我, 所以我才以师礼相待,是盼望着日后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但是时势造英雄,无论是我,还是朝堂上的许多人、乃至是更加年长的前辈,在她面前都只能仰望而已。”
“可是你不同。我看得出她待你是不一样的。她待你很平等,而且小心翼翼。”
花绮站起来,“我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她别那么辛苦。你要是敢对老师不敬”
叶青玄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闻言只是压着嘴角,轻轻地笑了。“你应该不知道我跟张秋凛是怎么认识的吧。”
“”花绮一怔,“我确实不知道。”
叶青玄笑道:“既然她不愿意告诉你,我也不好代她说了。”
花绮匆忙道:“我先走了。”
近日叶青玄为避朝堂锋芒,闲居在家,也隐隐听得苏谦领衔十二位御史上书弹劾程晟在边关肆意妄为、斩杀无辜战俘以充人头,不知谁带头取了个“人头将军”的绰号,再结合起程晟屠夫的出身,一时在京城流传开来。
早在秋狩之前,第一位上书弹劾大将军程晟的人就是张秋凛,那时候她还被讥讽为贪利冒进、不知时务,不过短短半个月,风向已然换了。
现在苏谦的事有了着落,腊月将至,她猜想张秋凛留在京城的时日应该不多了。
那日叶青玄在书房内闷坐了一上午,禁止一切人进来打扰,正午时分,终于把诗集整体妥了。
她一拉开窗,日光如瀑,倾泻入室。
窗外一道箭影飞掠而过,嗖的一声扎在了木把的边缘。
“好!”薛鸣大喊道,“一环!”
之间叶青微手里举着弓,表情闷闷不乐,瞥了一眼叶青玄刚打开的窗户,垂着头跑过去拔箭。“姐姐别看,等我练好了你再看!”
叶青玄忍俊不禁道:“好。”
她看向了薛鸣。薛鸣道:“你妹妹天赋很好,我从来没教过别人,可是教她居然比我自己练会还容易。”
叶青玄道:“我下午要出去一趟,你们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去厨房弄吃的,当是自己家一样。”
“好。”薛鸣懵懵地答应了,“诶,你去哪里呀?”
叶青玄朝门外走去,压着唇角的笑。“秘密。”
向着日光处西行,过玉孤江,穿梭在行人如织的桥头。有个卖糖葫芦的商贩拦街叫卖,她想起来故乡的山上长满了山楂树,没到初秋结了满树的金黄果实。果子还没长大的时候,张秋凛途径见了,认不出那是什么。叶青玄从小见多了山楂树,直接告诉她:“那是山楂啊!”
“是山楂吗?我没见过这样的。”
“什么样的?”
“在树上的。”
叶青玄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缓不过来,到晚上想起这事还差点从炕上滚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的张秋凛居然不认识山楂,实在是很好笑的一件事。
她曾经以为是业州的气候不适宜山楂树生长的缘故,所以张秋凛没见过,可等她来了京城,发现这里也有许多山楂树。何止山楂,全天下的奇珍异宝、珍馐海味,悉数应有尽有。走在熙攘的街头望过去,闾阎人家,紫烟朱巷,遍地是繁华。
看见了,也不以为意罢了。
她并不知道张秋凛会在哪,所以先到翰林院打听了一番,得知张秋凛在樊月楼。
叶青玄赶到此地,是城东大街上突兀的一座戏楼。一楼喝茶听戏,二楼隔了雅间。张秋凛就在二楼最尽头的房间内,门里加了一道木屏风,屋内器具简朴,仅一张主席,两把木椅,一张四角方桌。
张秋凛坐在临街敞开的窗子旁,闹市的余音断续飘上来,日光和煦地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次轮廓。
“我刚在街上看见你了。”张秋凛淡淡道,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坐吧。想喝点什么,这是我自家的产业,不收你费用。”
“你喝的什么。”叶青玄凑上前看。张秋凛却把身前杯里的东西倒进了渣缸:“早上醒神用的,已都凉了。你自己挑个别的。”
叶青玄从茶水单上扫了一眼,自知问张秋凛也是白问,她只会说什么都一样、就选你想喝的。她想了想,决定选那个东山郡特产的剪叶春,这是名茶,金贵得很,每年都往宫里送的。
待侍人将茶端上来,叶青玄抬手拦道:“我来!”
她看着张秋凛笑道:“我跟韩慈学过茶道,我来为你沏茶。”
张秋凛面色坦然地一点头,将手里的书卷拾起,身子略向后仰。一道金色的阳光恰好扫过她的额头,神色仿佛也比方才更焕异彩,疲惫之态空了。
叶青玄伸出手,衣袖往后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上,温润洁白的玉镯。她平常不爱戴贵重饰物,这一点张秋凛也知道。
果然,张秋凛注意到了那只她送的玉镯,盯着看了几眼,又看看叶青玄的脸色,犹豫道:“你太瘦了。”
叶青玄的动作一顿,没想到她关注的竟然会是这个,笑了出来。“你居然还敢提这个。是谁忙起来顾不得按时用饭连觉儿都不愿睡了,倒还来提醒我。”
张秋凛道:“我和你不一样。你身体本来就不大好。”
叶青玄忽然道:“张大人会点茶吗?”
张秋凛抬手,做出一个有请的动作。
叶青玄轻晃着手中的茶盏,故作神秘地用一手遮盖着,送到张秋凛眼皮底下。“先闻一闻,香不香?”
张秋凛嗅了嗅,认真答:“还可以。”
叶青玄大笑一声,把盖着碗的手移开,只见盏中茶沫上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麻雀,正站在枝头歌唱,树干的位置画了一个八边形的框,里面是以梅花为意的张氏家徽图案。
“怎么样?好看吧!正好可以做樊月楼的招牌,我这设计送给你的,不要钱,正好抵这碗茶。”
张秋凛嘴角一勾,轻声道:“画得很像。”
“那当然像了,从前日夜那么守着看着,早就刻画在脑子里。”
张秋凛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指尖无意地摩挲着碗口。她知道叶青玄所指的是何物,曾经她手里有一块家住令牌,折断的一半放在叶青玄那里。新阳一梦,她们未曾相见,旧时令牌的残骸却辗转回到了她的手上。
如今新朝气象变化万千,那块令牌已是丧失效用的旧物,她许久没再拿起过了。
物是人非,哪堪重提。
“允和真是好手艺。”张秋凛认真地点头,举杯向她示意,“多谢。”
说罢,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精致图案,忍住心中不舍,仰头送进喉咙。可是没过几秒,她的脸迅速皱成一团,用尽毕生修养才没把那口茶喷出来。
“怎么是甜的。”她勉强张口,一言难尽道,“你住里面放什么了?”
见她如此表情,叶青玄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在里面放了一块糖。”她用手比划着那块糖的大小,“别生气嘛,我就是想看你笑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秋凛有几分无奈,想找清水漱口,才发现自己刚才已经倒空了。
叶青玄笑着饮了一口自己杯中清透的茶水,将杯子给张秋凛递了过去。
张秋凛动作一顿,显然犹豫了。
过几秒后,她不知用什么理由说服了自己,接过叶青玄用过的茶杯,刻意避开她方才饮过的位置,极轻地抿了一下,即默默放下。
叶青玄又笑道:“你再仔细看,茶里还有什么。”
张秋凛疑惑地垂目,看到了那只灵动的雀儿、已经被喝掉一半的变形的树枝。这有什么特殊的?
叶青玄道:“看看窗外。”
张秋凛抬头望去,在她倚窗而坐的墙外,有一棵高大的白蜡树,从街边旺盛地生长,枝叶盖过了二楼的商铺,探出青瓦的屋檐,伸向遥远的苍天。
叶青玄道:“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只鸟在树上唱歌,待我一走近,它就惊得飞走了。但你在此读书入身,与鸟儿互相作伴,而互不干扰,它应该挺喜欢你这个人的。”
张秋凛向外望去,天高辽远,树静无风,窗前此景日日相睹、无甚新奇,但那一刻她的心里却仿佛陡然被一阵风吹过,掀起无名无形的涟漪。
叶青玄终于从怀里掏出揣了一路的诗集,心一横递了过去。“我今日来是想给你这个。”
她的手刚伸出去一半,又猛然缩回来,“你不许给别人看!”
张秋凛刚伸出的手悬在桌上,点头道:“好。”
“也不许当着我的面看,晚上回去再看!”
“好。”
二人静坐读书,除了书页翻动,几乎无声。阳光斜照着,在桌案上划下飞逝的刻度。倒了傍晚时分,那束光金灿灿地映在叶青玄的脸上,她站起来宣布道:“我要回去了!”
张秋凛亦起身,将她送到楼梯上。
叶青玄往下走了两阶,突然回头:“你什么时候会走?”
张秋凛一顿,道:“还留些时日。待确定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青玄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下了楼梯,待张秋凛回到窗边去看,仅剩一个消失在街头金光里的背影。
张秋凛在窗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淡蓝天幕。几条枯枝耸然而立,看了很久,四角的窗如画框,框住了宇宙之寸隅。
忽然有一只飞鸟停在枝头,簌簌地跳着,顿挫而空灵。是一种萧瑟且自在的美。
她这才翻开叶青玄留下的诗集。叶青玄最擅古体诗,偶写律体,最肆意者入于词。她读到了一首与她唱和的《鹧鸪天》:
莫放人生倾酒欢,剑舞歌罢且覆冠。万山壑中烧碧玉,折柳台前挑新枝。
数往事,过风烟,眉寒轻语意阑珊。夜深眠意徘徊尽,庭外月影上栏杆。
第68章 倾酒覆冠(二)
寒冬腊月, 京城一座民宅小院里,叶青玄正与一群朋友围炉煮茶。
院墙新添一排青瓦,严严实实围住了一圈。楼前的芭蕉叶黄了, 低垂在屋檐下。
衣冠鸿儒, 列坐其次。
这次聚会来的都是一些朝廷的低阶官员,最年长的不过二十七八岁,而且是在叶青玄的家中, 意味着众人的相聚少了那些官僚意味,更近于朋友间的畅谈。
入冬之前, 叶青玄刚把整个房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遍,开始期待着过年的布置。
谭衡难免发牢骚道:“你是拿我们当免费苦力的。”
今日来的,除了她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外, 还有一些不太熟悉的翰林院同僚,譬如这位跟着曹康一起不请自来的翰林院修撰白文珠。
人凑得最齐,大家围着火炉坐成一圈。
曹康举杯道:“来,为祝贺濂清上任肃政卿,我们敬她一杯。”
其余人都很配合地举了杯子。
苏谦连忙站起来,边回敬边推辞:“不敢不敢,承蒙诸位照看。”
叶青玄隔空拍了拍她的手, 示意她赶紧坐下。
现今苏谦身穿青色圆领袍,衣冠端正, 面容俊朗,笑起来似有春风, 文雅之气里自然流露出了三分傲骨。
肃正卿这一职是武光首创的, 负责督查百官, 但与御史相比, 又多了私下调查之权, 像是御史台和大理寺的结合。
谁也不知道这是武光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大周建立以来基本沿袭了前朝官制,但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两个特例。前有叶青玄的鉴乐司,后有苏谦的肃正卿一职。
若说共同点么,那便是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且出任者大多是出身微寒、在京中别无依靠的人。
这时薛鸣踩着梯子从墙缘轻巧地跳了下来。“补好了!”
叶青玄在院墙外加了一层篱笆,又把屋上的旧瓦补了新的,算是暂且处理了家里进“贼”这件事。
她把薛鸣拉过来,塞给了几颗果子。
几人正凑着炉火闲谈,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白文珠纳闷道:“还有谁啊?”
叶青玄沉默一瞬,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把将应门的曹康劝了回去,自己前去开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道穿着褐衣的修长身形撞入眼帘。张秋凛低垂眉眼,显得格外深邃。
叶青玄佯装惊讶,挑了挑眉,下意识往侧边迈了一小步,为她腾出了走路的地方:“呦,大忙人怎么来啦!”
张秋凛缓步踏入内,没有看向她,低声淡淡道:“某前来看望旧友,打扰诸位了。”
在场数人都不敢出声。只见叶青玄走回炉火旁,滑进了她那个舒适的躺椅里,继续晒着太阳。张秋凛也跟着走了过来。曹康哑声笑了笑道:“张大人今日也休沐呀。”
张秋凛道:“我近来并无要事,只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
她确实没有正式上任的官职在身,无非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事做。可曹康听了这句话,就彻底沉默了。
刚才还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数人此时突然忙起来,各自低头捣鼓着什么东西。
张秋凛拉了个板凳坐在炉火旁边,正对着叶青玄。
“你终日不来找我,我只好主动上门。”
“想说的都在诗里了。”叶青玄从火堆前抬头,懒洋洋一笑道,“我总不可能整日围着你转吧。”
张秋凛紧绷着脸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衬得那一双黑瞳分外明亮。
叶青玄忍不住在心底赞叹这人长得真好看。
“你最近应该没什么事吧,在休假中?还整日忙前忙后,先天下之忧?”
张秋凛抿唇道:“总还有些事要上心,未来的准备也要提前做好。不过如你所言,我近来无事常得空闲,你若是还有如今日一般聚会,可邀请我一起来。”
叶青玄惬意一笑:“那好啊。”
众人从晌午时分坐到日头西垂,曹康先说有事回去,白文珠也便跟着走了,她们二人一走,薛鸣也坐不住,拉着叶青微到街上玩去了。谭衡与苏谦见状,起身依次告别。苏谦临走前,张秋凛忽然叫住了她。
“张大人?”
苏谦回首静立着,等待她进一步的吩咐,却不料张秋凛只是垂头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幽然道:“改日待苏大人府上去,不知能否借伞一用。”
“自然可以。”
苏谦回答完了,才恍然抬头看着天。今日无雨,何来解散之说?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了什么,眼底微微变色,但并未表露出来,转身悄然走了。
这番话也被叶青玄听见了,为此她把自己从躺椅上撕了下来,认真打量着张秋凛,左看看右看看,直待张秋凛忍不住了,绷着脸道:“好看吗。”
叶青玄本想逗说“好看”,话讲出口,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了她这番轻佻之言。
她走到张秋凛身边,说:“我送你回去?”
张秋凛道:“好。”
穿梭在京城横贯东西最繁华热闹的大街上时,叶青玄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们二人并肩走在这条路上,这条路自从她来到京城,几乎每日都要走一段。想到这里时,她猛然看见了路边商铺从二楼的窗户上垂下来的纸鸢展示品,惊呼着引张秋凛朝那边看。张秋凛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挺好看的。”
不知那种情绪莫名击中了她,叶青玄想起了许多年前,当她还很年少时,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今日的场景。可是今日之心情、今时之处境,无一与当初所想的相同。
今日她们二人肩并肩畅游在闹市深巷,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街对面,一辆马车缓缓地行过人群,张秋凛眉头一皱,忽然拉着她躲进一家商铺的廊下。叶青玄问:“怎么了?”
张秋凛盯着日下的马车与车夫仔细看,道:“那是方循家的车夫。”
马车转过弯,停在一道不起眼的小巷口,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人,却不是方循,而是白秀吟。
张秋凛恍然大悟:“原来此地就是白府,我差点忘了。”
只见白秀吟一身翩跹白衣,从马车下来后,往人群这边飞快地瞥了两眼,继而转身匆匆消失在小巷中。
叶青玄想了想,问:“你怎么看她?”
张秋凛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然地牵起叶青玄的手,二人重回阳光下,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走。
“白文举是业州世族这一代里最有潜力的人。前朝溃败时,她年仅十五岁,虽然不曾远离京城,但也一定感觉到了由盛转衰的变化,还有家世的衰落。我能察觉到她心有不甘。”
“如今,白家效忠陛下,方循那家伙是一个喜欢稳定的人,文举躲在这些人背后,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叶青玄道:“那日在秋猎围场上,我们看见她待在霍衍帐内,事后我一直在想,从三年前开始,她每次找见我,要么带我进宫,要么带我看一些容易掉脑袋的东西。尽管她的表达很隐晦,但我一直觉得她是陛下的人,是陛下在借她监视或者给我传话。”
张秋凛道:“陛下是武人出身,征伐天下在行,但在这座城里,想必是不安的。他不会轻信于人,何况白文举这样隶属于业州士族的人。”
“她真是霍衍的人?”叶青玄惊讶道,“霍衍想要干什么?”
张秋凛停下脚步,慎重地望着她。“只要不威胁天下局势、民生稳固,有些事情总要发生,是拦也拦不住的。你以为,业州士族为何屡次与我作对,我又为何能够得到陛下的器重、同时却在士族面前屡屡败退?你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与他们打过交道,你知道有多少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陛下为何要留着他们?”
“”叶青玄被这一连串问懵了,“为什么?”
张秋凛却不答了,叹息一声,语调悠长。
“陛下信任老师,不仅因为老师当年不远千里投奔他,更因为老师能选贤举能、不拘一格,当天下初定,需要能人一起治国。可是老师本自业州士族出身,这里的联系千丝万缕,而且依我来看,老师不希望朝廷分裂成党羽,不希望看到党争祸害仁义纲纪,就像延朝末时的那样。所以他走向了另一条路,一条于他而言十分危险、极容易万劫不复的路。”
叶青玄听明白了,是权臣。温颂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一代权臣。
所有人都知晓武光信任他,他自己也知道。只要他还在,天下文武群臣便有了一个可以仰望的支点,随之而来的蒙蔽、贿赂、诋毁、攻歼,也都是意料之中。
“依照目前形势看,方循会是他的继任者,而我”张秋凛顿了顿,“而我会是在时机成熟时阻止他的人。在一开始,我也没看出来。”
她眼睫轻颤着,闭上了眼睛。“而我哪怕不知晓这一切,我依然会依然会做遵从本心的抉择。若对国有利,对民有恩,我为何不做?无非是舍掉台前的名声罢了。”
“所以霍衍也是一颗棋子,万一事态有变可能在陛下心里,霍衍还是比老师更好控制吧。”
叶青玄心里一阵睹,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脑壳快要疼起来了。
张秋凛继续道:“其实白文举那边也挺好的,不会有什么危险,霍衍行事一贯光明磊落,当年也曾是光风霁月般的传说,跟着她做事,只要她不倒下,就不会有多大的危险。反而是陛下的内心深处,喜怒无常、冷酷无情,虽能令出必行,风险也是极高的。”
叶青玄停下脚步:“等等,你这什么意思?张秋凛,你几时也要考虑这派系之事了?还是在劝我弃暗投明?”
“我没有。”张秋凛摇着头,“人哪里有那么多选择的机会,不过是来了那条船、就上那条船就是了,我只是觉得如果信息有利,我尽量多告诉你,能让你安心些。”
“这不像你啊。”叶青玄半是开玩笑,半是担忧,“你不要干翻那群老臣、引领新风了?”
张秋凛一边走一边沉默着。
第69章 倾酒覆冠(三)
一转眼天色已近黄昏, 桥上飞过点点寒鸦,路上铺满了一层淡金色。
二人慢慢行走,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桥头有许多人, 为了和栏杆保持一定距离、不滑进水里去, 她们不得不侧身容人通行,于是肩抵着肩,手背偶尔触到。
张秋凛忽然一闪身, 站在桥头眺望着河流。
天寒了,河上翻着一层波光, 芦苇丛早已枯黄,有零星的居民划着小船归家,撑起的竹竿几乎顶到桥上。
叶青玄跟着站过来, 随她一起眺望。张秋凛侧目看着她,忽然欲言又止。
此刻你又在想着什么呢。
这条河流向南流淌,流出城外,汇到业州南部沃野千里的丘原上,那里水网交错,丛林密布,张秋凛曾在初次南下光州时彻夜冒雨赶着路, 天色昏黑,万籁低迷, 唯有江上的渔歌,从一片黑暗的荒野里飘出来。夜归者小舟上微弱的灯, 照亮了舟上的一家三口, 也照亮了路旁的旅人。那么普通的、称得上是含辛茹苦的一家, 那点火光映在张秋凛漆黑的瞳孔中, 当她孤身一人走在迢迢歧路上, 竟对那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心生渴慕。
如今她站在最熙攘的京城中,身侧站着心仪之人,却在某一个刹那,蓦地回到了那夜昏黑的湖畔,遥望着最黑的湖心上飘来一点归家的亮光、听见渔人的歌声,而她的周围只有漆黑与死寂。
就在此时,她的手臂上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她几乎是没怎么思考,就十分自然地把叶青玄那双冰冷的手捧起来,攥在掌心捂热了。
她与她对视的时候,故意无视了叶青玄那个惊讶的眼神。
然后她把手松开了。
张府就在不远处,过了这桥,没几里就到了。河流上的船只快要走光了,夕阳渐渐把河水映得发亮,使人望去睁不开眼。可若下了这座桥,就该是分别了。
张秋凛道:“天黑后凉了,你的衣裳太薄,早些回去吧。我很快就到了。”
叶青玄执意道:“我要送你回家。”
张秋凛忍不住微微笑着打趣:“非要送到家门口吗?”
叶青玄固执地点头,却没往前走,而是抬手拉住了她宽宽的袖口。张秋凛觉得这动作格外可爱,正忍着嘴角的笑意,突然间感觉到她的左手被人拉起来,像是大人牵小朋友那样有力地握着。
张秋凛的心头蓦地一热,没忍住笑了起来。
有人从她们身后经过,挤得二人不约而同地往桥边挪了半步,叶青玄抬起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对张秋凛道:“你最好也扶着些。”
张秋凛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方才曹康写予的。她抬了抬两只手示意,道:“我没有手了。”
叶青玄道:“反正我没打算放开的。”
张秋凛马上笑着道:“我也没打算放开。”
夕阳照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那缕垂暮的光竟然还带有丝丝暖意。
前方的路口骤然收窄,行人逐渐零星,有一堵高院墙遮蔽了太阳,一片澄净的天幕罩在二人头上。
张秋凛再度道:“你还要继续走吗?”
叶青玄继续点头。待走到张府门口的时候,张秋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人去给她拿一件衣裳披着。
花绮骤然领到找衣服的任务,脸上露出一阵惊疑。
一片绚烂的夕阳在众人头顶上绽开,初时灿若朱砂,群雁回旋,盘旋久不去。渐渐的,暮砧声起时,天幕渐渐抽脱了红,呈现出一种海水初涨时淡淡的蓝,几抹残霞挂在天边,消融于飞檐间。
晚风渐起凉意,张秋凛坐在窗边朝外望去,这才惊觉天幕已经再次暗了下去。而明日复今朝,往后日日如此。
她竟难得品出了时间的重复。这段滞留京城的日子就像时光静止了一般。
一阵惆怅便如潮水般涌起来,顷刻间冲入整个屋子,把一切都淹没了。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夕阳下快意地牵着心上人的手,恋恋不舍地走在家门前的小路。忽然之间,就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这不对劲。张秋凛动了动几乎僵硬的手指,站起来把窗户关好,点燃了暖炉,然后想起了户部尚未将今年济冬的衣被与柴炭统计出来,她正好写一封信崔问此事。
想到这里,她马上去隔壁把已经准备就寝的花绮叫了起来,询问此事。可花绮却道:“今日苏谦已经催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张秋凛微微惊讶,她白天还看到苏谦和一群人在叶青玄府上喝茶。
“就今日下午。”
她点了点头,表示对此事放心了。
那之后的两日,张秋凛心情都很不错。第三日的正午时分,她出门买书,回来的路上碰见一群太学生从城东出来,三五个簇拥着,议论的是鉴乐司郎官在某某大人家宴上作的新词。那日天气正好,张秋凛的好心情却忽然都消失了。
她照常回家,在书房内关到天黑,一口气把新买的书都读完了。家人不敢打搅,直到她晚上出来时,才通报说下午花大人送来的一封信。
张秋凛净了手准备用膳,在用膳前拆开那信一看,脸色骤变,当即道:“叫花绮过来,我们去谏院一趟。”
临出门前,张秋凛差人出府送信,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夜幕沉沉,星月低垂。
谏院前的广场上停了许多车马,望去一派灯火通明。
张秋凛从车上下来,感慨自己来得还是晚了。一些西城署的卫兵把守着谏院大门,数十个年轻的太学生围着,被那群士兵挡在外面。张秋凛与花绮上前,设法传过去,那些卫兵岿然不动,目中犹若无人。
但她们挤到前排去,还是看见了在卫兵围起来的一片空地内,一位红袍鹤发的官员正匍匐在谏院的台阶前,陈述己罪。
“今年西面和南面的仗还要打,军需供应吃紧,全靠北三州秋收的粮食,可是今年雨水不调,北方夏季大旱,入秋后又一直下雨,戚长风率领的南境兵已经就地囤田,以充军粮,也能减轻朝廷的负担。”
崔闻道:“南境屯田是戚大将军的主意,也是经过了陛下准许的,我只是从中调度,哪敢有分毫取私,伏望诸位大人明鉴,望陛下明察!”
言罢他深深地一口倒地,伏在地上再也不起。围观众人又是一片哗然,有叫骂声,亦有为崔闻说情,两边眼看就要吵起来。那群卫兵依旧不为所动。张秋凛把眉头一皱,凛然大喝一声。
“谏院门前,不是尔等喧哗的菜市场!”
那群太学生顿时消音,全部怔怔地看着她,其中有些人认得她,有些人不认得。
张秋凛冷着脸严厉道:“今天到这里来的人我都会记住,你们好好想想,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夜半三更在街上喧哗,也敢自诩正义妄谈国事,若真耽误了边关军务、阻碍了朝廷机要,谁来给你们但这个责任!”
人群鸦雀无声。
张秋凛依旧冷静,肃然地转向跪在谏院门口的崔闻,拱手道:“崔大人,地上凉,您别冻着了。”
崔闻不为所动,淡淡哼了一声。张秋凛继续幽幽道:“倘若闹进诏狱去,我怕您这身子骨受不住。”
崔闻一怔,缓缓抬起上半身瞪着她。“张秋凛,你如今算是什么身份,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张秋凛淡然道:“趁别人还没到,崔大人先把西城署的兵收一收吧,这群学生不过是凑热闹,也还算知礼数,不值得大人动用京城巡防军。让这么多人陪着你演一出忠臣蒙冤的苦肉计,是不是太过分了。”
崔闻眼底一沉,心想张秋凛虽无官职在身,可在京城中的人脉不容小觑,倘若追究起来,他擅自调兵的确不该,这几个太学生还用不着京城巡防军来驻守,倘如对峙起来,他不愿在自己身上再加一道指责。
他在暗中摆手示意,西城署士兵悄然散开了阵型。
张秋凛拨开一支长戟,走向崔闻身前,低头俯视着他。
“崔大人不与我一同进去看看?”
崔闻垂目,故作深重道:“老臣在此反思己过,请张大人先行。”
张秋凛笑了一声,背着手走上台阶。
花绮拨开凌乱的长戟追了上来,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张秋凛沉声道:“苏谦弹劾崔闻私吞军饷,这是大罪,如若定罪牵连甚广,但毕竟事涉边关军务,我不认为陛下在制衡朝堂局势之时,会冒进至此。”
花绮道:“您的意思是这可能不是陛下让她做的?那她为何”
张秋凛默默向前走着,没有言语。花绮恍然一顿,惊悚道:“莫非,是因为她与崔家的私怨?”
她们来到了谏院的第一进院子,四方形的天,阴沉沉的夜幕,昏黑无声,寒鸦落庭。
花绮道:“我看苏大人不像”
“只要存在这种可能,便不能不防。”张秋凛肃然道,“是我向陛下引荐了此人,如果陛下为了安抚戚长风和崔闻,站出来澄清此事,难道指望业州世族满足于让那一个小官担下所有罪责吗?”
“我得罪过的人不少,崔闻、韩澈,还有边关将领,他们恨不得我从世上彻底消失,怎会轻易放过。”
她忽然停下脚步,旋风一般回头,直直盯着花绮。花绮连忙也停下,问道:“怎么了?”
张秋凛道:“花家在朝堂上一贯中立,你离开我,尚可前途无量。”
花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张秋凛道:“这是我说最后一次。”
说罢,张秋凛转身疾步朝着内院走去了。花绮一阵小跑才追上。
内院中,只有西边的一间房亮着灯,隔窗望见人影憧憧。张秋凛推门而入,灌进一阵刺骨的冷风。只见十几位谏官都在这里,满脸焦灼地望着她。
“诸位原来都在这儿。”张秋凛踱步进来,“可有商讨出什么对策?”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应答。半晌,角落里一位端着烛台、身着蓝衣的年轻姑娘站了出来。“苏大人虽然官籍隶属谏院,但我们平时与她并无接触,也不知道该对崔大人说些什么。崔大人在此陈罪,我等不敢贸然决定,只把他所述之事一一记了下来。”
她手袖里藏着一卷文书,才上前半步,忽被旁边的一位年长官员拉住。张秋凛自去将文书取来,扫视过目,其上记录着崔闻的言行,只不过到一半就中断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垂目道:“在下裴文慧。”
张秋凛的动作微顿,她认得这人,叶青玄给这人赠过两首诗。
“很好,这是重要证物。”张秋凛抬眼环视一圈龟缩的众人,“今夜之事,望诸位勿要声张出去。”
众人齐刷刷地小声嗫嚅,算是答应了。张秋凛点出裴文慧道:“你与我来。”
张秋凛带着二人走出门,重回清冷凋敝的外院,此时正逢外面火光冲天,方循带一队人把守,见到她立刻走来高呼:“张鉴生!”
张秋凛迎上前:“南境那边的情况必须立刻派人核实,还要稳定军心,不能惹怒戚长风。”
方循道:“知道,老师已经派人去了。”
“有人能进宫吗?”
“文举去了。”
“苏濂清在哪,有人知道吗?”
“暂时没有消息。很有可能已经在宫中了。”方循顿了顿,“我刚才送崔老大人回去了,让我的侍卫亲自护送。”
张秋凛点头。“你的侍卫抗揍吗?”
“不劳你操心这个。”方循显得有点无语。
张秋凛要往前继续走,方循忽然抬手,拦下了她,朝上面摊开手掌,明显是索要着什么。张秋凛仅是微微犹豫一瞬,就将裴文慧刚才交给她的文书转交给了方循,顺便引荐了裴文慧其人。
方循和蔼地一笑,气氛顿时由紧张转为松弛。门外的侍卫牵着马走过,太学生们都已各回各家。
出门前,花绮凑上来小声道:“我以为您会喊叶大人来。”
张秋凛一笑:“这种事叫她来做什么。”
方循闷声道:“对啊。苦差事就立马想到我了。张鉴生你什么时候走,还要在京城过完年吗?”
张秋凛揣着袖子。“看来你是希望我早点走。”
“没有没有。”方循连连干笑,“这是为你的仕途发愁嘛。”
“用不着。”
花绮快步赶上来,问张秋凛:“接下来怎么办?”
迎着夜色而上,张秋凛呼出一道白色的吐息,看它在静寂的黑暗中逐渐消散。
“等。”
*
翌日清晨,谏院外的大街上纤尘不染。
早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日光明媚,仿佛昨夜的惊魂没有发生过。朝会上崔闻告病在家,此外一切如常。
第70章 倾酒覆冠(四)
朝会散后, 到翰林院上职的时候,叶青玄一如往常地穿过回廊,推开门上挂着鉴乐司牌子的房间。
她习惯把门敞着, 面对走廊而坐, 这样不仅能看到其他人都在做什么,还能随时与路过的朋友聊上几句。
今日天气很晴,万里无云, 太阳照在身上很暖。她下朝时瞥见了苏谦,见苏谦的脸色难看、眼底密布血丝, 不由得一惊讶,还劝告友人,身体不舒服的情况就要即使告假, 不要太拼命了。
当时曹康就在旁边一阵欲言又止,直到苏谦淡淡地客气道自己只是在彻夜看顾暖堂,她们分别往两个方向去了,曹康才拉着叶青玄到一旁。“你还不知道吗?”
叶青玄惊讶:“什么事呀?”
“”曹康看上去并不愿意说,踟蹰片刻后,还是决定赌一把她们之间的情谊,“叶大人, 濂清可能遇到麻烦了。我不敢问张大人,更不敢揣度兵部大人的意思。陛下今早尚未表态, 群臣惶恐,今日之内必有祸事发生。”
叶青玄详细盘问着, 这才知道苏谦弹劾兵部尚书崔闻私吞军饷一事。怪不得早朝的时候不见崔闻本人, 武光问起西关边事, 都是那位年轻的兵部侍郎崔茂行在回答。
回到翰林院后, 她在屋里坐不稳当, 悄悄地挪椅子到门边,听着隔壁一群修撰交谈的只言片语。
当没有人希望让她了解时,真相是需要东拼西凑的。
此时一位公子突然风风火火地跑进了翰林院,从远处传来某位官员的呵斥,但他一路未停,直跑到修撰们的院子内,气喘吁吁地大声宣告:“崔景升在门外告状,说是家门丑事不方便说,要请宰相大人出面亲自说!”
那群人瞬间炸开了锅,乌泱泱的一片,叶青玄一时什么也听不清了。
一道匆匆地脚步声走远了,叶青玄从门边瞥见那一道灰色背影,是谭衡往北面去了。
她对崔景升没有好印象,这人不就是当年在招文榜前大放厥词、还逼迫过苏谦替他作文章的那个主儿?这样的一个人,德不配位,无非是仗着家世背景才能立足。
一个依靠家门的生存的人,干什么要出来揭发“家门丑事”?
那外面有人口气不善,应是也不喜欢崔景升为人。“崔家便不管教自家后人了么,就算那个肃政卿有胆污蔑崔大人,崔大人难道会认?现在连自家人都跑出来狂吠”
“在这地方就是狗咬狗,你以为呢?”
“你们还不知道呢?我妹妹昨天晚上跟着去了”
“啊?还有这些事呢?”
“昨天晚上谏院外面有好些人乱成一锅粥了。”
“崔大人不可能私吞军饷啊,这肯定是污蔑。那个苏谦有凭据吗?崔大人怕她做什么?”
“清者自清,崔大人这时候闭门不出,才最能表明他问心无愧啊。”
“那崔景升的事怎么办”
“先听听他要说什么吧。温相真的去了吗?谁去打听打听?”
叶青玄听得众说纷纭,入耳一篇杂论。她站在门边沉思了片刻,把门关上了。
崔闻作为元老大臣,平时待人有风度,遇事沉稳,操持有度,反观苏谦寒门出身、初入朝廷便担任了这个得罪人的职务,是几乎没什么人替她说好话的。崔闻私吞军饷是否属实、苏谦又何来如此一谏,实情尚未明了,外面这群议论纷纷的人也未必明白。
但眼下崔闻闭门在家,对家中后辈松了管束,崔景升便立刻告起了刁状。
但愿苏谦能平安度过这一遭。
*
京城,一条僻静的小巷内。
凌晨时辰,天刚蒙蒙亮,在暖堂待了一夜的苏谦疲惫地走在路上。不远处闪过一道黑影,她起先并未注意。
待靠近时,一双手突然伸出来,连她一起拽进暗处。
苏谦猛地挣脱开,却在看清来人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人身穿着金鱼纹暗红织锦圆领袍,脚踏一双黑色皮靴。“苏大人近来高升啊。”
苏谦冷冷道:“我们已经两清了,望公子有自知之明。”
那人低声笑着,却用轻佻的声音缓缓道:“之前的事确实两清了。但你把我祖父逼到那种份儿上,让我该怎么办呢”
苏谦道:“我是秉公办事,对任何人都会如此,与你们崔家无关。”
那人威胁:“你会后悔的。”
苏谦沉默。
那人冷笑继续道:“你以为有了官身,就可以与我抗衡了吗?你以为你的身后真的会有人保你吗?苏濂清,你是有点东西,但是在这场游戏里你永远是弃卒保车的卒!”
苏谦一直无动于衷的眼神陡然一凝。
“这对你来说是一场游戏吗,崔公子?”
她的手指间还存有在暖堂挑水烧火留下里的泥垢。于是她不再理会眼前这人的不善,朝着前方的路走去了。
*
巳时,翰林院外。一位金鱼纹暗红织锦圆领袍、脚踏一双黑色皮靴的年轻男子跪在门前的地上,大声地呼喊着。
“我要见温相!”
“此事事关重大,恳请温相听我一言!”
过了一会儿,方循满脸无奈地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谭衡。他垂眼打量着崔景升,叹气一声,淡淡道:“请崔公子莫再喧哗,跟我来吧。”
方循带着崔景升走到一处偏僻的别院,四周无人,唯有一处泉眼的清泠水声。方循顿步回首:“师相身体不适,派我来与你相谈。此地没有旁人,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崔景升深吸一口气,突然跪地。“我要自首,今年秋天的台试,有人自宫中泄题。有人在前朝与宫内串通一气,妄论朝堂政事。”
他这话说得太大,又很模糊,方循听得不由一皱眉,对此人愈发慎重。
“你说要告家门丑事,你要告什么人?”
“我自己,还有我的堂弟崔皓,那自宫中泄题之人正是他的好友皇长子殿下!”
方循的脸色陡然一僵,语气变得冰冷。“你说得可属实?”
“这等大事,不敢欺瞒。皇长子殿下的日常起居在清泠殿有专人负责,他平日里见那些人、做那些事都可以查证,这一点大人您应该比我清楚。”
方循转身对谭衡道:“待崔公子到我堂上休息,不许去别的地方,也不许见任何人。等我与师相商议。”
谭衡答道:“好。”
*
在翰林院的另一边,午时已到,用膳的一众青年文臣又议起了今日之事,但与实际相去甚远。
“苏谦今天上朝时一副鬼样,谁知道昨晚干什么去了?”
“崔大人要去谏院自证清白,被张鉴生挡了回来——”
“可是我还听说崔大人昨晚调动了西城署的卫兵”
“张鉴生又无官职,凭什么如此蛮横!这个苏谦是不是她推荐给陛下的?”
白文珠叹着气道:“你不是前天还说苏谦这么快升迁是因为有崔家庇护吗?”
但她声音小,很快就被别人盖过去了。在她的左边,曹康脸色沉重,一声不吭地喝着粥。在曹康对面,叶青玄一脸苦闷,已经吃不下饭。
曹康插话道:“我可以作证,昨夜苏大人是在暖堂安顿入冬后求助于官府接济的贫民,并没有去过谏院,也没有见过张大人或者崔大人。她或许有冒进之处,也是出于一片公心,而非诸位所猜测的追名逐利、攀炎附势。”
“你凭什么能给她作证?”
“因为昨夜,我也在暖堂。”
一阵沉默。有人出来道:“崔大人的事,只要经过谏院和御史台的纠察不就行了,身正不怕影斜!”
又有人笑道:“身正不怕影斜,可咱们的这位陛下是那种人吗?”
“慎言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对于两边都是这样。”叶青玄忽然悠悠地开口,“真相尚未查明,你们这般激愤地替崔尚书辩白,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着那点兔死狗烹的忧惧?”
众人一下子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言。
她一语戳穿了这些世族门人心中的恐惧。为了自己安慰这样的恐惧,他们不惜扭曲真相,也不惜污蔑一个同样清白无辜的人。
叶青玄站起来,抛下一只空空的碗。“我累了,下午就先回去了。诸位大人莫怪。”
走出翰林院,天光耀目得几乎睁不开眼。
叶青玄摘了官帽缓缓地走,但不是往回家的方向。在路上,她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佩,上面有一丛海棠、一块青石,图案组成一个变形的“白”字。
她知道自己并非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无法袖手旁款。
*
温府。
方循急匆匆走进来,看见温颂声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张秋凛也坐着喝茶,对她的存在略一惊讶,但马上选择了无视。
“师相,崔景升告发的是崔皓与皇长子殿下私下往来,有擅阅考卷之嫌,这”
温颂声淡淡地点头:“确实有这件事。”
方循吓得脚步一个趔趄,温颂声指着旁边的另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您早就知道了?”
“殿下与崔皓的私谊?我确实知道,许多人都知道。”温颂声不急不缓地道,“眼下崔家的地位临危,崔景升此行可谓险恶。陛下虽然尚未立储,但对皇长子的器重与培养为众人所共睹,此时将皇长子的名誉与崔家连在一起,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你们觉得陛下会怎么做呢?”
张秋凛与方循都沉默了,互相等着对方先开口,半晌,温颂声先道:“若一击不能致命,第二击就多余了。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会放弃压制业州世族,但会把矛盾转移到别处。”
张秋凛道:“那苏濂清呢?”
方循顿时转过头看她。
温颂声道:“鉴生,你把那些名分看得太重了。”
张秋凛不解地蹙眉。温颂声继续道:“无论是我,还是你,还是苏谦、崔闻,所有人都有被利用、被抛弃的可能。”
“可您曾告诫,君子不器。”
“现状不是唯一,只是眼下最佳之解。”
张秋凛蹙眉不语,显然对此不能满意。温颂声无奈一笑,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我会死的。”温颂声平静地顿了顿,“陛下也会死的。在必要的时候,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张秋凛还在思考着这句话,对面默默听的方循突然睁大了眼睛。
温颂声话锋一转,徐徐道:“昨夜在谏院外,你们处理的不错,崔闻也适时回避了锋芒。但是学生和卫兵加起来,目击之人太多,消息早晚会传出去。舆情不可控,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
离开温柏寒的府邸,出来走在街上,突然起了一阵西北风,卷起满地的枯叶。
张秋凛踩着一片碎叶,听见吱呀的寒声。
方循已经乘着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巨大的劣势,方循有可以谈听宫中消息的渠道,而她全然没有,只能在等待与猜测中消耗,一身抱负,全无用武之地。
她踏着凛冽的秋风走回府,到家时冻得浑身骨头都冷了,僵硬得像一根竹竿。她把自己放平在床榻上,正好看见了桌上的一册诗文集和一只白梅玉笔搁。
看着那些东西,分明是近在咫尺的,却没有什么精力去触碰。
连自己都岌岌可危了,给不了她什么。
那日刚入夜时,趁着月色悄然,一位穿便装的宫人在无人处叩响了张府的侧门,与张秋凛会面,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不久后,那位宫人悄悄离开,再度走入了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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