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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故垒西边(七)


    她们赶到城外驿馆时, 现场已经被巡防军围住封锁起来了。不过张秋凛作为本地通判,有权限进去查看,叶青玄也顶着个朝廷命官的头衔混了进去。


    张秋凛:“为什么本县没有来人, 反而是光州巡防军这么快封了这里?”


    “是孟太守的意思。”


    “孟太守也不该有力如此”张秋凛垂下眼神深思, 奈何光州并无她相熟的人脉,除了孟太守和其手下的一面之词,也无旁证可引。她便暂且按下心中的疑虑, 往驿馆内走去。


    死者是在马厩旁被刺杀的,从身后插入左胸一刀毙命。


    “此人确是是方循府上的人, 我见过几面。”张秋凛遥遥地望见尸首面容,并没有上前,吩咐旁边的卫兵道, “去查看他右侧袖口的内沿,应该绣着名字。”


    卫兵上前翻看,果然在袖口处用淡青色的丝线绣着“荣青”二字。张秋凛点了点头。


    叶青玄始终站在远处,见张秋凛走回来,低声问:“他都跑到这卫城来了,却还有何人杀他?”


    张秋凛却道:“未必是京城的人。”


    “为何?”


    “此人名为薛荣青,是训练有素的暗探, 死在这驿馆里,未免有些太容易了。杀他之人, 身手定在他之上。既如此厉害,又何必一路尾随南下, 等他与你见过面了再杀?”


    叶青玄也恍然悟了:“杀手肯定是在卫城发现了他的行迹, 为灭口而杀。卫城竟也有这样的高手。”


    她话一出口, 随即想到了白秀吟家提醒的可能藏匿在光州的前朝将领。若是退役将士, 训练有素, 杀一个防备不足的暗探是不难。


    二人没有久坐停留,在张秋凛的眼神催促下离开了驿馆。在回去的路上,叶青玄一直沉默着思索,张秋凛一开始也在想心事,可久而不习惯沉默,不时地用余光瞥向叶青玄。


    “你可是在想这死去暗探的身份,该如何交代?”


    “想过了。”叶青玄道,“不过这既然是京城派来的人,死在了卫城,又已经被光州巡防军接手,那还是不要插手为妙。反正人已死,就没人知道他来卫城是干什么的。”


    张秋凛紧张道:“你怎知行凶之人知不知道他曾见过你,会不会下一个朝你而来?”


    叶青玄却不在乎:“我可是朝廷命官,能是想杀就杀的?比起那个,我倒是更关心他们为什么要杀薛荣青。”


    张秋凛:“自然是为了保护白秀吟让你找的人。”


    叶青玄停下脚步:“没人知道我在找一个已故的前朝将军,世人都当这个人已经死了。”


    “是。除非有人确切的知道,他确还活着。”


    “难道这人真藏在卫城?”叶青玄不禁睁大眼睛,可这念头一闪而过,显得愈发荒唐,“不可能。孟太守怎么会窝藏这样的人,定是他不知此事,我现在就去告诉他——”


    “慢着!”


    张秋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大力地往后一拉。叶青玄差点失了平衡,往后踉跄几步,张秋凛落魄地松开手。


    “并非我不愿意相信孟太守。”张秋凛垂眸定然道,“此事我们尚无确凿的证据,不可轻举妄动,反而打草惊蛇。薛荣青死的蹊跷,你此后也不能大意。依我看,你还是搬出来,我托公廨给你另寻住处。”


    之前叶青玄不想再麻烦孟家,于是便搬了出来,自己租了一间与人合住的小院。她听了一笑:“人多才安全呢,我的住处距离主街才十几步,地段好又便宜。你那地儿我才不稀罕呢。”


    张秋凛无奈道:“我是邀请你来与我同住,我那院子里还空着一间,不收钱。”


    “我听出来了。”叶青玄抱臂,“我不想去。”


    张秋凛有些尴尬地木在了原地,脸色十分苍白,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思。


    叶青玄接着道:“我是与你上了一条船,不代表我要与你和好。”


    “我知道。”张秋凛咬着牙道,“那同事就不能住一起?”


    “再说吧。你的猫也不待见我,还是算了。”


    张秋凛留在原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才追上叶青玄继续走着。二人走在街上,一青一白,在路人眼中,应是一对璧人,甚是相配。


    叶青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张秋凛走在她旁边,话头肯定是停不住的,一讲起近日里办公的琐事和养的那只挑食的猫就停不下来。之前在京城听坊间传闻说张秋凛冷面孤傲、不近人情,只有叶青玄觉得她根本就是个话痨。虽然冷面倒是真的,不近人情这一点也有待商榷。


    叶青玄自诩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平时也喜三五好友聚会,肆意谈天。可她偏偏就很喜欢听张秋凛讲话,然后不时地附和上几句。


    原来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宁静地相处过了。


    就好像还在东皋村上的时候。


    虽然寒径山上的北风凛冽刺骨,从来没有光州这般和煦的春风、盈盈的春光,拂过故人面。


    她悄悄地侧目偷看了张秋凛几眼,第一次觉得这座小城的街道那样长。


    其实张秋凛的长相不符合大多数人眼中的美人相,因为她常年穿宽大的公服,平日里也多穿男装,遮挡住了整个身体,五官体量大,眉眼深邃,但不算精致,面无表情的时候就臭着一张脸,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她钱。


    叶青玄一开始并不在乎她长什么样,可现在似乎年纪长了几岁,见过的人也多了,心底开始无意识地比较,突然觉得张秋凛竟然越看越顺眼。这人的长相就和她的性格一样,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清白直爽,言必行行必果。最可怕的是那一双眼睛,仿佛高山深处藏着的湖泊,灵动而深不见底,敢于直视一切,窥万物于无形。


    也许有点夸张了。只能说她确实很喜欢这种类型。就像在文会上,她能在人群里一眼锁定张秋凛的位置,就好像她的眼睛在她身上放了磁铁。


    张秋凛扭头奇怪道:“你总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挺好看的人可惜长了嘴啊。


    叶青玄被打断了欣赏美丽事物的气氛,莫名其妙地来气,瞪了张秋凛一眼。


    谁知张秋凛被莫名其妙地瞪了,竟然错开视线,没有继续追问,双手乱抚着衣襟,突然很忙的样子。


    没多久,她们回到太守府门前。张秋凛说进门问几句,就得知之前救出的役奴已经全部巡防军带去安置了。


    这一次,魏芳歇不知道是不是怕了上次,根本没出来见客,推辞说要午睡。是她的女儿孟怀昱出来讲明了情况。紧接着,她又是一阵忐忑的复杂神情,似有那言之隐。


    一抬头,孟怀昱看到了门口的叶青玄,如释重负般一叹:“你也在呀。”


    “怎么了?”


    “有一个事,我觉得很是奇怪”


    孟怀昱苦恼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说出来,“巡防军来这里接人的时候,我怎么感觉他们彼此都认识?”


    “你是说,役奴和巡防军的人互相认识?”


    “我是觉得像但这怎么可能啊?”


    张秋凛一笑道:“役奴都能作诗,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孟怀昱:“今天我娘的反应也挺奇怪的;自从昨日文会出事,我爹倒现在没回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青玄心想,她知道为什么,却不能说出来,心底腾起了一点愧疚。但转念一想,无知者无辜,这样也是为她好。


    张秋凛道:“孟姑娘,近日卫城危机四伏,我想斗胆请你帮一个忙,不知张某可有这个面子?”


    孟怀昱:“你说吧。”


    “孟家与巡防军很熟?”


    孟怀昱的脸色微微变了。“算是吧我认识几个统帅,谈不上很熟。”


    “那可否劳烦孟姑娘托人,请几个艺高人胆大的护卫,暗中保护叶大人?”张秋凛把城外驿馆之事删掉关键部分讲给了她。


    孟怀昱只是微微诧异一下,便答应了。


    叶青玄忽而觉得不对,侧目打量张秋凛,用眼神询问:你不是刚才还怀疑巡防军有嫌疑吗?


    张秋凛一副大义凛然的坦诚,冲她点了点头。那意思大概是:偏要如此。


    她又凑近来小声道:“所以我才邀你同住,再考虑一下?”


    叶青玄心里一阵愤恨。看来京城的人流传的果然不错,好一个冷面黑心、不近人情的家伙!


    叶青玄亦小声:“若真有刺客来,你觉得咱们两个谁爬墙的速度更快一点?”


    张秋凛:“”


    她们在这边笑声絮语的时候,孟怀昱就站在对面,眼神往地面上飘移,显得不太自在。


    张秋凛走上去:“我多嘴问一句,孟章虽为卫城太守多年,却是如何与光州巡防军搭上线的,这恐怕不会规制?”


    孟怀昱叹气:“就知道你会问。这事主要在我娘和我,与我爹没关系,他是懂得避嫌的。我娘和我之所以认识巡防军的人,是因为我姐姐。”


    “你还有姐姐,是亲姐姐么?”叶青玄惊讶,她一直以为孟怀昱是棵独苗,“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我有姐姐。”孟怀昱垂下头,“但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张:猫已养,求同居


    叶:好没道理。


    张:后世人都是这么干的(认真


    第32章 故垒西边(八)


    午晴。春光大好。


    “难得今日休沐, 却喊你来这种地方”


    临街靠光的位置上,一阵风吹进来,把对面的人讲话的声音都带去了大半。张秋凛因而微微蹙眉, 向前微倾了身子, 却不见有何不耐烦神色。叶青玄跟店家打好招呼,不久,端来一坛尚沾着清泥的佳酿。


    “来, 我给大人斟酒。”


    叶青玄说着把那小厮挥走了。她今日穿了一件飘逸的大袖衫,风一吹便展襟飘舞, 像是台上的水袖,十分惹眼。一抹淡青间藏着几缕桃红,一映着窗外的春色。


    张秋凛抬眼瞧着她斟酒动作。“你对这里很熟, 经常来?”


    “是啊,这地儿我都熟,张大人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别不好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用余光瞟向张秋凛,眼神里仿佛带着勾子一般。


    张秋凛垂眸。


    “这酒,怎么如此之清淡。”


    “我怕有人装醉了与我耍疯啊。”叶青玄故意调笑道,暗中留神着张秋凛的脸色, 知道适可而止。“我知你不习惯来这种吵嚷热闹的地方,今日邀你来此, 多谢赏光。”


    “若是你邀请的,哪里我都会去。”


    叶青玄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 自顾自地舀着酒。


    临水的那面墙跟前搭了一个简易的戏台子, 这会儿忽然开了幕, 有几个穿着大红色戏服的人走上台去。酒楼里大多数人谈笑依旧, 没几个人注意到戏台。


    唯独叶青玄侧目望去, 张秋凛便也投去目光。


    戏台上那人,一身红衣铠甲,英武之姿,眉眼浓烈而英气,一手负剑背六,另一手持镜梳妆。


    “却看那英明神武孟慈山”


    唱词是婉转悠长的南方强调,和京城流行的区别较大。张秋凛也不是每个字都能听懂,却还是敏锐地捕到了关键词。她回眸看去,见叶青玄不时点头、不时咂舌几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记事本写写画画的。


    “这是一出光州本土戏剧,名为《英明神武孟慈山》,作者不详,每月的初一十五都在这家酒楼里免费上演,我来听过几次,也打听了许多,没有人知道这出戏是谁作的词曲,又是谁排演了整个戏班子,到这里年复一年的上演”


    叶青玄把本子展开到某一页上,递给张秋凛,“你看,这是我上次抄录的一部分唱词。”


    张秋凛接过唱词一扫,心情顿时大变。


    本来对孟慈山这副女武将装扮的人物感到好奇,现在又为戏本台词和曲目之考究而惊叹。


    “这出戏若是拿到京城去演,定能大卖一场。我大伯来了定会看中。”


    张秋凛感叹之余,未免还有些惋惜道:“这作者当真是佚名?其中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有些典故连我都不能马上回想出来,但仔细品味后又觉化用甚妙。可见笔者并不一般,就连你我也要甘拜下风。”


    叶青玄亦感慨:“是啊,我也想着若能找到笔者,将其带回京城,这趟南下光州也算不虚此行。”


    “若真有一位文豪隐居在光州,应是前些年避乱不出,而今天下已定江山太平,也该是各路才士复光之日。”张秋凛逐渐激动起来。


    “此人是否还活着?倘若尚在世,为何其作品唯有《英明神武孟慈山》一部?”


    二人同时屏息,听着台上断续流离的唱词涌过来,对照着词本上的抄录,拼凑着那位已故骁将的壮烈一生。


    说是一生,可这位早逝的英才不过活了短短二十年,只是大多人一生的开头。


    “十五从军征,为国执兵戎。”


    “我来春未至,我去春满城……”


    张秋凛正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词读了出来。突然间,伴奏的曲乐中蹦出了几个杂乱的怒音。紧接着余音震空,如兵戈相交阵前夺勇。


    那位盘坐在角落里弹奏古琴的乐师,竟然硬生生地弹断了琴弦。


    那气势震慑住了窗边凑头绪语的二人。


    酒楼里喧哗依旧,歌舞未绝,戏台上收了银钱的演员们继续表演,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


    唯有能听懂琴师乐音里的情绪的三人抬眸对望,仿佛与世界划开了一道结界。


    琴师抬眼打量着二人,却以白眼相看:“你是那个朝廷来的采诗官?”


    叶青玄正要起身行礼,张秋凛拉住她的手:“此人对你不敬,不必理会!”


    “呵。”那琴师冷哼一声,“我可不像你们这些京城大员的气量小,不必行礼亦无妨。”


    张秋凛正要与之争论。叶青玄匆忙间抓了一下她的手,以示安抚,并解释道:“这位是光州有名的琴师杜芳,我们应在文会上见过的。此人修炼养生之法,甲子之年仍是鹤发童颜,因避北方战乱而迁居光州。”


    琴师杜芳的神情稍微舒缓了一些。于是叶青玄暂且撇下张秋凛,上前请教道:“前辈何故弹断弦之音?”


    “断弦者,弦断而意始生。”杜芳将手掌轻扶在琴弦之上,“我怕你们会错了意,误将这断弦弃绝之音当作了待嫁未遇之苦。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待春天。”


    张秋凛道:“可我听你的琴声,怨气如诉,鸣音似渊,今以琴曲诉断弦之意,怕不是心中有怨?”


    “敝人不过是乡野村夫,半截子入土的年纪,能有何怨。”杜芳似是气笑道,“依光州之习俗,人死而葬,需乐师为其渡魂。我自从来到了光州,曾为成百上千人弹过引渡亡魂之曲。我不愿看我所引渡过的亡魂,在死后依旧难安,仅此而已。”


    叶青玄心中一动,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为孟慈山渡魂者便是你吧?”


    杜芳闭上眼。“凡是我引渡过了每一位亡魂,都会托梦与我,告诉我他们在彼岸安乐,可是两年多了,唯有孟家闺女一次都没有来过。我怕是她太年轻,走得太仓促,徘徊在阴冥间不肯去。她待在那样生不生、死不死的地方,实在太冷了。于是我日日到讲述她故事的戏班里弹琴,希望能以此渡魂、给予她慰藉。”


    “此事孟太守可知?”


    杜芳摇头。“太守一家于我有恩。我又岂敢愧对于他。孟慈山之事若不能了结,我便无言直面太守。”


    叶青玄的共情力一向很强,此刻心神激荡,她向杜芳深深一鞠躬:“若您不想我把孟慈山的故事带出卫城,我便不带走了。”


    杜芳却道:“不是我不愿,是她不愿意。”


    直到杜芳抱着断弦的琴风尘仆仆地离开酒楼,叶青玄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没有出来。


    方桌对面,张秋凛也在垂目静思,开口却是冰冷的:“此人神神叨叨,且不说她所言几分真假,先前孟子曦与我们讲过她姐姐的事迹,是自幼聪慧的太守之女,她天赋神力,六岁就能举起几钧重的巨石,十三岁从巡防军护卫光州,十五岁从军远行,从此再无返乡之日。”


    她停下来玩味似的让这几句话在余音在舌尖滚动。“单凭这几件事,和民间百姓的几条传闻,如何能让她的名字在光州被人颂入戏文、为人念念不忘呢?”


    叶青玄道:“民间故事,靠的是百姓们添油加醋的想象力,哪有这么多道理。”


    “可是我自从听说了孟慈山这个人,就在怀疑她是不是没有死。”张秋凛道眸光锐意迸射,“你敢说今日约我到此听戏,不正是有此怀疑?”


    “可现在我的怀疑消退了。”叶青玄道,“我相信杜芳所言,孟慈山下葬时她为其奏渡魂曲,至今缅怀、感人至深。”


    “你太容易被说动了。”张秋凛道,“若那神棍琴师的话当真可信,那边有一句话值得推敲。”


    “哪一句?”


    “她待在那样生不生、死不死的地方,太冷了。”


    张秋凛的眼神愈发深邃,闪烁着点点暗光,凝望天外云霞。“光州巡防军带走了役奴,还逾权封查了薛荣青意外身死的那家客栈,孟太守刻意避嫌不予过问,可那些役奴之所以识字是年轻时为太守夫人所教。有什么人在暗中与我们叫着劲,也许孟太守当真不知情或与此无关,但背后之人,一定曾经和卫城官府以及周边巡防军有过莫大的牵扯。”


    叶青玄坦然道:“你大可以怀疑,但孟慈山这条线索,到此也算是断了。人死不能复生,更不能为生人言。”


    张秋凛闻言皱着眉,仍是一副不肯放过的样子。这时候,窗外的斜顶屋檐上窜过来一个黑色的毛球,它从圈子里一跃而入,趴在了张秋凛的腿上。


    张秋凛的神色顿时缓和下来:“轻寒。”


    “喵嗷~”


    黑毛小猫用蓬松的尾巴尖往桌面上一扫,未动的茶点顿时遭受到了落叶和碎土渣的侵害。二人手忙脚乱地救场不及,相顾深深一叹。


    “轻寒虽被我养了,但还存有野性,平时总爱到处乱跑。”张秋凛无奈地笑着,捻起一块茶糕搓成粉状,说着递给小猫,“这个你能吃吗?”


    在二人好奇又鼓励地注视下,轻寒从糕点渣里挑出核桃吃了。


    “你看,它居然吃核桃!”


    张秋凛一边惊奇道,一边把几粒核桃拣出来,攥在手心里。


    轻寒的眼睛随着她的手而移动。


    张秋凛却不直接喂它,而是敲了两下桌子,指了指叶青玄。


    叶青玄没看懂:“你在干什么?”


    张秋凛重复着几个动作,轻寒好似懂了,从她的膝头跳下,自桌下绕至叶青玄脚边,来回蹭了几圈,然后抬起头超大声地:“喵呜~”


    叶青玄感觉脚边有团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一瞬间不敢动,又甚是欢喜。


    张秋凛递来几块核桃:“你来喂它吧。”


    叶青玄乐呵呵没多想,抓起一把核桃开始喂小猫,又怕它吃的太多太急,用自己的酒碗给它倒了一杯水。


    “好可爱啊”她忍不住感概,“小小的一只,好像我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小狗。”


    过了一会儿,她因脖子酸而抬起头,看见张秋凛笑盈盈地看着这一人一猫。


    午后日光柔和,亦给人渡了一层浅淡的晕。


    “你看,多喂几次就喂熟了。”


    “喵嗷嗷——”


    这猫还挺配合,叶青玄心想。


    “那你可要小心,等我把你的猫喂熟了,就拿个麻袋把它偷走,带它远走高飞,急死你。”


    “行啊。”张秋凛平静地道,“那你把我一并套了也行。”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麻袋。”


    “我给你缝一个。”


    叶青玄噗嗤一笑,不可思议道:“张鉴生,你在说什么啊?”


    张秋凛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视线飘向窗外。“我们在探讨轻寒的饲养问题。”


    叶青玄呵了一声摇头,抱起轻寒往外走:“…算了。”


    【作者有话说】


    叶:你在跟我调情吗?


    张:啊,看,猫。(僵硬的)


    叶:……


    第33章 故垒西边(九)


    叶青玄回去的路上想了想, 觉得张秋凛这人真奇怪。


    若说她不开窍吧,好像也不是。叶青玄最开始知道的很多事都还是张秋凛教的。


    可若算她开窍吧……


    算了,不想这事。


    *


    四月末, 天气回暖, 杨柳成荫。卫城周围的一圈青绿山脉愈发蓬勃。


    那层层密密的山林间,除了采茶的农夫和进山设埋伏的猎户,偶有风声送猿啸, 萧索又迷离。


    城中万事如旧,偏安南境, 百年未朽。


    那日孟怀昱有了几位友人一起出城打山鸡,按例问叶青玄要不要同去。但叶青玄托辞说几篇文赋要作。


    孟怀昱又随她往门外送了几步,几度欲言。叶青玄便主动问她:“怎么了?”


    孟怀昱:“说来话长。记得上次和张通判商议过的, 城外驿馆死人的那件事吗?我后来觉得有些后怕,就把这件事和我娘说了。她的反应和你们差不多,她担心你接下来几天会有危险,所以让我安排个护卫陪着你。”


    叶青玄道:“我是朝廷命官,大张旗鼓来此游历,应是无大碍。不过替我多谢夫人。”


    “我娘说了,朝廷命官也不一定没事。”


    那日晨起下了一场春雨, 山间迷雾缭绕,如同给群川围了一道墙。那条雨雾里可能孕育着竹笋蘑菇一类的生机, 也可能藏着别的什么。叶青玄转念一想,还是有必要提醒她。


    “听张秋凛说, 光州西北那一块最近不太安分, 卫城虽然尚未受波及, 但月初时为给南边修水渠调节纷争, 刚调走了大半巡防军, 你们一群书生进山里”


    “没事,我们都是打小在山上玩的,蒙起眼睛都能找回来。”孟怀昱信誓旦旦,“等你有空,也带你翻过山去看看超然台,那儿还算是一处名胜古迹呢。”


    “嗯,也好”


    孟府的几个家仆身后跟着一个身穿夜行衣、身高大约六尺,看不见面容的人。看来这便是孟怀昱说的“护卫”。


    挺清奇的。


    孟怀昱也有点尴尬:“我娘特意安排的,你就收下吧。”


    “嗯。”叶青玄点头,带着那名护卫走了。


    她今日有约,但不是给人些写文章,而是去找张秋凛。


    叶青玄去到张秋凛的住处,家里空无一人。午休时间未到,张秋凛应还在某处废寝忘食。但她前日答应了,一早过来喂猫。


    “轻寒?”


    她把几条小鱼拍昏了丢在案板上,盘腿坐在旁边的地上,等着小猫现身。不一会儿,桌角底下冒出来一颗毛茸茸的猫头,试探着走出两步,叼住一条鱼尾巴,转眼又不见了。


    “啧,可真难喂熟啊。”叶青玄感叹。


    可比它主人难搞多了。


    叶青玄起身,忽然无处可去,又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衣护卫尾随,她每次走在前面都感觉后脑勺发毛,索性躲回家里关门看书。一天都没出门,连午饭都是托薛彤给带的。


    傍晚,有人来敲她的门。


    “进。”


    张秋凛推门,站在门边没有动,脸色阴沉。


    叶青玄问:“谁又惹你了?”


    张秋凛:“你家门口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偷袭我。”


    叶青玄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大人莫怪,那是子曦给我找的护卫,可能不认识你。”


    “护卫?”张秋凛心中存疑,“我看起来像歹人吗?”


    她抬手,手里拎着一只荷叶包好的烧鸡,还是热乎的,香气伴着热气飘出来。


    “薛彤跟我说,你一天都没吃什么。”


    叶青玄:“你又破费干什么,我还要想着还你。”


    张秋凛一顿:“不用还。”


    “没问你。”


    叶青玄起身,把书案简单收拾了一下。“我这里人多耳杂,还是去你那吧。”


    张秋凛转身指向墙外:“那护卫还用跟着吗?”


    叶青玄笑道:“不用理他。”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一路上横穿城东西最宽的街道,正是夕阳似火,行人如织,满街的商铺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光。


    自二人一并上街,便十分惹眼。张秋凛走路目不斜视,叶青玄却什么都好奇地想看一看。


    闲走时,张秋凛主动聊起了白天的琐事,初见时还显得疲惫,现在已好多了。


    “孟太守与我为些小事起了争执,末了他对我说的一番话,如今细想,倒是引人深思。”


    “说了什么?”


    “他让我不要执着地寻找一条绝对正确的路。”


    —— “张通判,我奉劝您,永远不要尝试去证实自己在找的路绝对正确。我年轻时也犯过相同的毛病,如今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呵呵。我夫人曾经跟你那朋友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我也送给你。”


    孟章眼光冷闪。“没有这样的路。”


    叶青玄点头回忆道:“魏夫人确实说过,那是去年此时,我刚到卫城、刚认识孟怀昱,盘缠花净了,几乎身无分文,徒有一身胆识和闯劲儿,不知该往何处使。”


    “那现在呢?”


    “既来之,则安之。人生得意须尽欢,想太多也无用。”


    张秋凛垂眸:“可我还是相信,有那么一条路,也许未必是条康庄大道,也未必受世人理解。”


    “也许吧。”叶青玄随意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的目光已经被路旁一筐筐的鲜花吸引住了。


    张秋凛的目光随之望去。


    去年她们在京城的时候,正好赶上秋冬,哪有这样多的鲜花。张秋凛还记得,幼时求学时,她常在上学路上买一支杏花插在学堂正厅的瓷瓶里,提醒所有埋头苦干的学子,春日将至。


    “买两束吧。”张秋凛掏出荷包。


    “我不想要。”叶青玄道。


    张秋凛脚步一顿,淡然一回眸:“也不是要给你买。”


    她去俯身和商贩交谈,表情温和,言辞温润,微微弯腰时手扶在腰侧,而后张开双臂接过了好大一束的粉红色桃花,紧紧抱在怀中。


    枝叶和落花瓣顿时扑了满怀,花枝一阵轻颤,盈盈浅浅。


    她一转身,整个人几乎没在那堆花里,平时总皱着眉头的人也显得柔软了,映得人也像一朵粉红的花。


    她走回来,淡漠又从容地道:“赶紧走吧。”


    叶青玄忍着笑走在她旁边,不时回头偷看几眼。


    嗯。很好看。很养眼。


    自从张秋凛抱着这团花,周遭行人路过时经常投来羡慕的目光,叶青玄觉得有美人在侧,脸上十分带光。而且,原本紧紧跟在不远处的那个诡异的护卫,突然就不见影子,好像靠近这堆花会有损了他护卫的身份。


    回到张秋凛的住处,拿脸盆做花瓶,她们把群花给养了起来,又捡出几朵快开败的丢给轻寒玩儿。


    “厨房里还有竹面,我先去煮了。”张秋凛道。


    她们快到家候,街上突然起了风。这时张秋凛一打开门,狂风大作吹进来,二人同时后退眯起眼,望着屋外昏沉的天色。


    “光州雨季快到了。”叶青玄感叹,“该在家里备把伞。”


    张秋凛站在门前想了一会儿,觉得雨应该不会立刻下,便只身顶风去了厨房。


    奈何她前脚刚出门没多久,后脚大雨倾盆而下。


    叶青玄望着窗外。


    她叹气一声。左右望着这屋里也没有遮雨的东西,只好脱下自己的外衣顶在头上,冒着雨去厨房找人。


    半路在院中,张秋凛也正顶着外衫迎面赶来。


    “面来了!”


    张秋凛顶风喊,忽然又想起什么就要回头,“——我没放盐!”


    “——别管了!”


    叶青玄把人拉回来,往屋子奔拽。


    这才不过一会儿,衣衫竟全湿了,进屋后黏糊地贴在身上。


    叶青玄一向心态好得出奇,湿件衣服不要紧。但是张秋凛会不会生气?


    她也不清楚为何下意识这么猜,大抵是陈年旧意冒了头,她过于在意这人哪怕一点点的坏情绪。


    她回头看张秋凛,却发现这人刚把煮好的面放下,盯着面碗发笑。


    “怎么了,你失心疯啦?”


    “没。”


    张秋凛收起笑容,只挂着一抹淡淡笑意在嘴角。“只是忽然觉得,这般下雨的傍晚能有个人陪我一起回家,是很幸福的。”


    这下叶青玄沉默了。


    另一边,张秋凛把面盛了两碗,又找出一条长布巾扔过去。


    “不烫了。先把衣服擦一擦。可以来吃了。”


    叶青玄犹豫两秒,心想要不要干脆换一套张秋凛的干净衣裳。但张秋凛既然没提,她也就没好意思问。


    张秋凛走到屋子另一边,拉开古旧的木屏风,开始换衣裳。


    那旧屏风上原本有可开合的竖纹,年久失修都凋敝了,半遮半掩的,竟能透一些。


    叶青玄一时忘了思考,顺着她的脚步直勾勾地盯着。


    张秋凛平时习惯穿宽大的袍子显得满身浩然正气,纵然是休假穿常服也很少穿裙子。哪怕她们曾经朝夕相处过一段日子,叶青玄也没见过她的这一面。


    以前都没注意过,现在忽然很好奇。她正要伸长脖子换个角度。


    张秋凛忽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眼光冒火一般地刹那回头。


    “你转过去!”


    叶青玄说话不眨眼:“我没看你啊。”


    “”张秋凛的视线闪避,背过身去,咬牙切齿地小声道,“你这样成何体统!”


    “我错了,张大人行行好,可否帮我找一身干衣裳换?”


    叶青玄起了逗弄眼前人的心思,便故意服软。


    张秋凛忍下一口气,垂眸道:“你稍等。”


    第34章 故垒西边(十)


    叶青玄默默等着张秋凛的时候, 想到方才所见,忍不住低头打量起了自己。


    从小她总是人群里最瘦弱的孩子,后来四方辗转, 虽然沾了各种运气走到今日, 却总免不得尝尽了许多同龄人未经之苦。日子里的甜与乐都太重,她总爱抬头看着天上飘忽的云,忽略很多眼前的事。就连许多常人眼里无师自通的事, 她也没想过。


    住在百家书院的时候,她曾听同学们聊起过, 那类十几二十出头的人最爱聊的话题。她总是淡淡的略过去,或者起身离开人群。同学们都道她一句:“不食人间烟火。”


    如今看来,倒也不完全是。


    张秋凛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穿了一身黑色长袄。窗外的雨丝丝低下屋檐,光线昏昏的。她的发髻没梳,顺着脊背披垂,仿佛加了一层华丽泛光的披风。


    她从行囊里翻找,掏出一件白色的衣裳递给叶青玄。“去屏风后面换。”


    然后抱着猫走了,不知去做什么。


    叶青玄换好衣裳,发现竟意外的合身, 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四处张望张秋凛的去向。桌上摆着热腾腾的两碗面, 中间是一整只烧鸡。张秋凛正蹲在放桌旁,喂轻寒吃面条。


    叶青玄忍不住道:“我喂过了。”


    张秋凛嘴角一颤:“没事。孩子饿了, 多吃点。”


    叶青玄打量着眼前这幅图景, 暗淡天光, 昏黄的灯晕, 一身黑衣披发的张秋凛弯腰喂猫, 像是画里才会有的场景。她忽然有一瞬共情了张秋凛的感慨,有这样一个人,在下雨的傍晚一起跑回家,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可她一人漂泊惯了,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张秋凛独自南行,还知道捡一只猫作陪。而她每天回去后,屋子里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此时,张秋凛拉开椅子示意二人上座。她办事讲究质量和效率,不善一心二用,吃饭也不例外,就专心埋头吃着。叶青玄坐在对面心不在焉,咬断面条的间隙盯着对面的人,乌漆的长发垂在胸前,遮住领口。


    张秋凛被盯得忍不下去了,抬眸试探道:“你又总看我做什么?”


    叶青玄一时说话又忘记过脑子:“你好像一只猫啊。”


    “”张秋凛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那只黑猫,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丝弧度,“是有点像。所以才有缘。”


    见那人没生气,叶青玄得寸进尺地继续评价起来。


    “这猫是长毛的,你今天也是。”


    张秋凛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介于笑与无奈之间。


    见张秋凛低着头不再说话了,叶青玄马上不敢再乱讲,立刻道歉。


    “对不起,我今天被这雨浇糊涂了,我得寸进尺,改天赔你一顿饭!”


    张秋凛暗暗想,这分明是恃宠而骄。


    她给叶青玄碗里夹了一只鸡腿:“食不言。”


    叶青玄这下立马乖乖地端起碗,认真干饭。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一阵,为屋内温馨的静默伴奏。待二人吃得只剩残骸,轻寒跳上放桌收拾残局的时候,雨也停了。屋檐仍缓缓滴着水,一滴又一滴。


    叶青玄把碗筷码在一处,心想,雨既然已经停了,她也该回去了。


    竟然有一丝不舍得。


    张秋凛从书架上取下来几卷书:“州里事务太忙,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你若不嫌弃,留下来替我指点一二可好?”


    叶青玄心底庆幸于她的挽留,却不愿意太快答应,反问道:“什么事是能让我过问的?”


    “其余都是琐事,唯有一件,也是我今早与孟太守起争执的原因。太守想从光州守备军里调用三千人环戍卫城,却给不出合理的缘由。州牧与他是故交,便批准给了兵,我认为这样不合乎律法,便执意让他要和陈明原委,要么将兵马送还。”


    “那确实有点奇怪。”


    还在京城的时候,叶青玄就见识到了,掌权者最为敏感和要紧的两处无非是财与兵,光州本就地处边陲,有大将军戚长风驻扎边境,无故调兵,岂有道理。


    “我质问太守,守城而已、何需外援。卫城最近既无匪患,又无山贼,却不知太守彻夜难寐是为何人?”


    叶青玄想了想。“你要不要再去案卷室里看一看?”


    张秋凛抬头,轻笑出声。“还以为你会劝我不要为此而烦忧。”


    “事已至此,若换做是我,定也想问个究竟。”叶青玄坦然道,“你当初不是说太守多年来安排专人看守案卷室,而且有意不许你去吗?”


    “是有此事。”


    “那就是了。子曦告诉我卫城的诸多往事都记录在案卷室内,也许是你刚到不久,有的事情太守不方便与你说。如果你相信太守的为人,就此搁下,等事态清楚了再问也无妨。”


    “我虽愿意相信太守,但”张秋凛沉气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叶青玄当即站起身。“走,我陪你去。”


    朗月当空,清风无漾。刚下过雨的天幕澄清的像洗过一般。去往案卷室的路,一回生二回熟。


    张秋凛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防地看着跟在二人身后四五尺,四处找地方掩护的黑衣安慰。叶青玄轻轻地推了推她:“好了好了,子曦安排的肯定不是坏人。”


    张秋凛猛地回头。“好人也可以办坏事。你还是如此轻信于人。”


    “唉好好好,快走吧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二人绕过围墙,潜进院内,刚下过雨的古树下满地残叶纷飞,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线,犹如枯叶还挂在林梢。


    突然,二人右侧的房檐上闪过一道黑影,有几片新鲜的落叶从头顶飘落下来。张秋凛一把拉住叶青玄的手腕,警惕地上前一步:“谁!?”


    她的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影子几步就窜上了房檐,跳至另一边,隔墙传来几声闷响,不一会儿,黑影护卫提着一个抱作一团的布衣男子,将他扔了下来。


    那男子蒙着面,被人像扔布袋似的丢在地上,抱膝蜷缩,痛得发出低喊,看上去没有功夫。


    “你是何人?”张秋凛厉声问。


    “此人怀里揣着一把刀,身上还有多处伤痕,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怕不是个刺客!”护卫一边说,一边将那人蒙的面纱撤掉。


    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愣住了。护卫道:“你”


    那男子忽然挺身一跃,竟又站起来想逃跑。张秋凛下意识地冲上前,狠狠拽住那人的袖摆。叶青玄也惊呼道:“小心!”


    他可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又或者受了重伤,其实张秋凛的力气并不大,可经她那样一扯,他就失了平衡跌倒在地,狼狈地单膝跪着。


    身后,护卫拔出开刃的剑,双眸因愤怒而迸射出光。


    “二位大人,此人留不得!”


    “你认得他?”


    “化成灰都认得!我是退役的巡防军守将,这人就是藏匿在光州的旧朝余孽,姓余,字存忠!”


    半跪在地上的男子还在挣扎。护卫一刀横在他脖颈上:“我今日就替大帅除了你,为她报仇!”


    叶青玄抬手:“慢着!”


    “此人姓余,字存忠。余存忠不是位前朝将军吗?大帅又是何人?”


    眼前这个人几乎不会拳脚功夫。


    护卫脸上的盛怒被月色照亮了,喘着粗气,缓缓地放下剑。叶青玄耐心等待他平复下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秉大人,我们大帅才是将军,此人就是个是恶不做的小人!老鼠都嫌他命长!”


    张秋凛还惦记着他来案卷室找什么,当即命令道:“把他绑起来,搜他的身!”


    “是!”


    护卫将那人按在地上,浑身上下搜了一遍。


    “大人,除了一把刀,什么都没有!”


    二人对望一眼,难道此地相逢是巧合。卫城衙门的治安,应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


    此时,余存忠抬眼对着张秋凛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闪过阴沉,终于确定道:“你是就张秋凛?”


    张秋凛感到诧异:“你认识我?”


    “我不光认识你,我还见过你呢,在你小时候因为我认识你的老师,温颂声,他是我师兄。”


    他沉甸甸地垂首一笑,“而我今日流落至此,全是因为他!”


    ***


    京城。问雀台。


    西城门城阙上,一位身披鹤氅的中年人孤立楼头,看着残阳热烈,孤鸿渐远。心绪更无人知。


    身后不远处,有一少年青衫玉冠,在城头来回踱步,哼着一支小曲。他走累了,上前道:“爹,咱还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放肆。”温颂声呵斥,转而低声道,“我再跟你娘说会儿话。”


    温柏寒:“您都说了一整天了。”


    温颂声的视线眺望着远方。那里断鸿处流过大河,山川绵延,亘长万里。


    温柏寒生母早逝印象不深,想说的话也不多。此刻他百无聊赖,顺着西天之云翳,想起了远走他乡的朋友。


    “爹,叶允合走了这么长时间,就再也没消息了。叶不知道采诗官平时都干些什么?下次我也想去。”


    温颂声神色微动一下,想到了光州文坛。


    有余氏在,岂会没有好诗文?却也少不了风波。这一次陛下不会再放过他了。


    第35章 故垒西边(十一)


    翌日。一大清早, 张秋凛便与卫城诸位官员一起登了城楼。城门紧闭半日,出入戒严。孟章从州里调来的三千甲士在城楼上列阵排开,身负铠甲, 手持弓箭。


    “太守, 要不还是请示朝廷”有个人提议道。孟章轻轻地摇头,却是答非所问。


    “你们看这里的地势,四面群山, 川壑险要。此次不过是山匪作乱而已,增强城中守备, 是为了以防万一。”


    张秋凛就站在他身侧,用狐疑地眼神看着。刚才那几个提议要请示朝廷的人都不住地打量着张秋凛。孟章顿了顿,忽然开口道:


    “张通判, 你曾是言将军帐下军师,为这三千人整顿备营,就交给你了。”


    张秋凛拱手:“是。”


    昨夜丑时,张秋凛和那个退役的光州巡防军一起压了余存中去见太守。深夜叩门,孟章一见余存中的脸,顿时就变了脸色。余存中却始终低垂了目光。


    用不着张秋凛开口发问,旁边那个地道的光州人自有满腹的委屈。


    “太守大人, 此贼竟敢光明正大地潜入卫城!我退役前官府就追捕了他好几年都没抓到!此贼终于落网,该当如何处置?”


    孟章叹息一声, 显出深深疲惫。他看了一眼张秋凛,又对护卫道:“将此人押进大牢, 明日再审。”


    数名护卫上前押走了余存中。留下的张秋凛与孟章二人面面相觑。


    月光照在孟章的鬓边, 照亮了早生的白发。


    张秋凛问:“余存忠是个书生?那为何京城的人都说, 他是位前朝将军。”


    孟章叹气:“进来说话。”


    他领着张秋凛进了书房, 点燃挂在房梁上油灯, 幽幽灯光昏黄,照得人面如蜡。


    “你们今日抓住的人是丽州余雁,字存中,是旧朝末年最后一榜的落榜生,后来从军征战做了谋士,兵败后藏匿于此,意图东山再起。他一心想要光复延朝,我也的确追查了他许久。除了我,知情者还有光州守备军统领戚长风将军,陛下想来也是知道的。”


    “就是为了他才从州里调兵?”


    孟章长久地沉默,如同一座凝固的钟,而后摇了摇头。


    “非也。”


    他缓缓讲起了一段往事。


    “其实在你来卫城之前,我收到了宰相温大人的一封信,他提醒我若非万不得已,不可告诉你这段过往。”


    “你可还记得,中睦十二年朝廷下诏,要在贤愚河以北的河谷内围剿叛军,广邀四方义士相往投奔。按榆州州志所记,亦是那一年你的祖母、父母与兄长全部前往均州前线效力。”


    张秋凛的目光唰地暗淡下去。过去的数年间,她不断压抑着那段惨痛的变故,每次想来犹觉痛楚。但时间仿佛真能冲淡悲伤,她竟然发现自己可以压住哽咽,镇定自若谈起那段过往。


    “我本来也要去的,可当时我和方循一起游历中原,路上吵了一架,便耽搁了路程。等我赶到寒径山下若非有人救我,恐怕我也要葬身于那处。”


    孟章又问:“当年你父母是去投靠何人?”


    张秋凛即答:“虎贲中郎将兼镇东将军谢遥,我娘与她是结义姐妹。”


    当年前朝大将军何舜身边聚集了一批少年英才,其中就有她的干娘,后来谢遥与温颂声成亲,干娘也变成了师娘;亦正是因这层关系,她才会被送入太学。


    孟章道:“当年何将军战死沙场,她临死前将手下剩余的全部将士、延朝最后一批精兵,全都托付给了她的副将。”


    “此人带着所有的旧朝遗老,积蓄势力,准备反击大周。这个人就是你们口中的余存中。可是其实她没有当过将军,也没有去过京城,没看过故都繁华、十里烟柳。甚至连名字,都不是她自己的。”


    “因为旧朝军中的编制男多女少,她又出身贫寒,想晋升太难,恰巧她结识了一位军中谋士,他虽渴望建功立业,但因中了毒箭差点丧命,之后便体弱多病,难堪战场艰苦。此二人不谋而合,她以女身扮男装,顶替了他的身份,一跃而成为副将。镇东将军何舜一直鼎力扶持她,她亦舍命相报。”


    张秋凛听完了孟章这一段陈述,久久没有回应。半晌才道:“卫城周围的山上,其实一直都有老虎吧?”


    孟章抬眸,眸光微见闪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张秋凛动容地站起身,朝孟章行了一礼,“明日我愿替太守整军,与太守同进退。”


    *


    卫城大狱。


    “说什么说,还有什么可说的”


    余存忠被吊起手臂,披散着头发,审问他的巡防军就是前几日才被解救出来的役奴,手里攥着条鞭,像是动了私刑。


    狱外不远处,守卫狼狈地追着两个大步流星走进来的人。


    “孟姑娘,这恐怕不合规矩。”


    孟怀昱止步。“我可以不进取,但她必须去,她可是朝廷命官。”


    “那也不合规矩”


    叶青玄见守卫拦得动作不强硬,干脆不理那人,拉着孟怀昱就往里闯。她进门后,一下子认出来审讯者便是不久前解救的役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已不会惊讶。


    余存忠看她一眼,道:“我昨天已经跟你们交代过了,余将军已死,我盗用了她的身份,来光州意图东山再起。还有什么可问的?”


    叶青玄蹲下身,盯着狱中的人,字字顿挫道:“可你是丽州人,想要东山再起,跑来这既偏远又有戚长风坐镇的光州干什么?岂不是自讨苦吃。”


    余存忠披着散乱的头发狠狠瞪向她,如一个灰白的骷髅。


    叶青玄无动于衷,似是觉得无聊,转身唤道:“子曦,你过来看。”


    孟怀昱上前,用衣袖遮住口鼻。这狱里光线昏暗,气味又难闻,她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可听闻父亲捉住了要犯,叶青玄还请她务必来看,这才硬着头皮来了。


    那犯人衣衫褴褛满身污秽,她也懒得再看几眼。


    叶青玄紧紧盯着犯人的表情,忽然道:“扒了他的上衣,查看可有旧伤。”


    狱卒依命而行,果然,在余存忠的右胸到后背上有一道贯穿伤,纵然愈合多年,依旧显得狰狞。受过这样的伤,多半是九死一生。在场的人多半被震慑住了。唯有叶青玄叹了一声。


    叶青玄复蹲下,与他低声道:“我这次来光州采集民间诗歌,你写的每一篇诗文、每一首词曲,我都会带回京城,传与后世。”


    余存忠默了半晌,声音沙哑道:“别说是我所写。”


    “那你大可放心。”叶青玄起身,“她在所有故事里,都不会与你扯上半点关系。”


    她们走出大狱,温暖明媚的阳光洒了一身,却仿佛有一阵寒冷萦绕不去。叶青玄的脚步匆匆,神色也不似平常。


    孟怀昱快步追赶,问:“你怎么了?”


    叶青玄慢慢顿住脚步,缓缓地抬头,与友人四目相接。


    “有件事,不知该如何告诉你。”


    你姐姐还活着。


    *


    十五年前。卫城虎患成灾。


    由于地理位置太偏,又山多地少,卫城百姓和外界的交流甚少,日常生活离不开周围的大山。


    每一年都有人进山时葬身虎口。


    那年,太守夫人魏芳歇进山采药,同行者有其女孟慈山。二人下山时误了时辰,为赶在天黑前下山,抄近路走了一条平时显有人际的陡峭小路。


    在山崖边上,她们遇到了虎。


    因为虎患成灾,所以卫城人都是敬畏老虎的,平时都会尽量远离老虎出没的丛林。但那天她们遭遇的,是一只迷路的幼虎。


    幼虎淋了雨,身上的皮毛全湿,弱小一团趴在灌木丛里,看上去奄奄一息。虽然它是一只老虎,可现在这模样,莫说是人,硕大的牛羊来了都能把它踩死。


    孟慈山抱起湿淋淋的幼虎,想带它一起下山。


    母虎就是在这时候追上来了。


    那只母虎很瘦,兴许为了找寻丢失的幼崽,它也在这山里徘徊多日,时水不思。也许那一年猎人们进山太频繁,留给它的猎物不多。也许它刚生产没多久,还没有恢复力气。


    总之,那只虎自身亦很虚弱,但对眼前的一对母女露出尖牙,肃啸震谷。


    那年孟慈山十二岁,天赋神力,自幼习武,号称力大无穷。但她毕竟是个孩子,面对着尖利的虎牙和虎爪,她手里只有一柄割草药用的镰刀。


    老虎扑过来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地挺身挡在母亲身前。


    “娘,快躲开!”


    一番缠斗,许是天助。孟慈山背对着悬崖提刀而立,当猛虎朝她扑过来时,她以镰刀刺虎肘,闪身一避,松手放刀。老虎的爪下失衡,惯性之下,顺着山崖跌落入深渊。


    母女二人安然无恙,有惊无险。她们抱着一只幼虎下山,给乡人讲遇虎的遭遇,还有那日后一传十十传百的少女打虎的传奇。


    彼时,孟慈山因斗虎之行声明大震,十三岁即加入光州巡防军,成了官府除虎患、护百姓的主力。那时候方圆百里的乡亲们无人不识孟慈山,人们都夸她是打虎英雄,是光州未来的希望。


    她当年救下的那只幼虎,第二年长大了,却被巡防军里的小将们喂得没了野性。孟慈山几度想把它放归山林,可它不肯远走,总在营寨周围徘徊,一遇危险还要冲出来,以百兽之王的威慑护着巡防军。


    有人开玩笑道,光州士兵不似北人骑马,但能骑虎。


    光州人家过年的年画上也不是胖娃抱鱼,而是一位骑在老虎背上威风凛凛的少女。


    时人称那幅年画为,“英明神武孟慈山”。


    次年春,朝廷征兵帖至,招募十五至三十岁的青年。巡防军中有不少青年借此机会离开光州,正求之不得。孟慈山和家人商议,要用朋友们从军远行。


    她年幼的妹妹孟怀昱自是不乐意。


    “姐姐走了谁陪我进山打山鸡啊呜呜呜——”彼时孟怀昱哭泣着,抱着姐姐手臂不肯撒开,“要是老虎来了,谁来保护我们?”


    “昱儿不要怕。山神会庇佑你们的。”孟慈山细声道,“我也会永远保护你。”


    像是一份祝福,又像一份承诺。


    十五年了。光州百姓家里还挂着旧年画,长辈给孩童讲起虎患成灾的过往,久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故事一个接一个,传奇逐渐失真。人们只知道孟府二小姐喜好诗文,早忘了那个打虎的孟慈山。


    那个曾经杀虎救母的小姑娘,如今正率千军横在清澄江头。


    遥望故里,弓搭弦。


    第36章 故垒西边(十二)


    午后, 传令官带来消息,说在城外五十里的山涧内发现了贼寇大营,只是那里面空无一人早已撤离干净, 不知道是撤到更远处隐藏起来, 还是向着卫城进发。


    “继续搜查。”孟章下令道,“这些人准备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弃的。”


    张秋凛道:“堵住进城的每条路的出口, 还有护城河的上游。”


    “是!”


    张秋凛转向孟章:“倘若孟将军现身,您当如何?”


    孟章转动着手腕上的串珠, 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问:“余氏还有没有说什么?”


    “并没有。”张秋凛道,“他只是反复一口咬定, 孟慈山已经死了。”


    “唉。”


    孟章的眼神悲怆,黯然垂下去。“那也只能如此了。”


    这时候,有个急躁的脚步声跑上城楼,是薛彤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被守卫拦在不远处,似乎是奋力跑了许久过来的。


    张秋凛起身:“薛彤?出什么事了!”


    “我家大人让我赶快来告诉您——大人和孟二姑娘进山去了,只有她们两个人。”


    在场数个孟章的幕僚都刷一下站了起来。


    “太守,二小姐这个时候上山, 万一遇上了——”


    “无妨。”孟章却淡定道,“我会派家丁上山寻她。小女自幼在山间行走, 想来知道分寸。”


    张秋凛看着太守垂在身侧掐进了手心的拳掌,心想着, 若是她猜的不错, 叶青玄那个大嘴巴肯定把孟慈山的事告诉了孟怀昱。倘若孟怀昱听闻消息后一时冲动, 进山去寻找姐姐, 那可就真热闹了。


    她非要去就去吧, 还要带上叶青玄做什么。


    众人怀着各自的头疼,各怀心思地在城楼上等待了半晌,前讯官又穿回来了新的消息。


    “禀太守,我们在山间遇上了余存忠的军队,那些人起了内哄,自相残杀、气得七七八八,剩下零星的人看见我们,就都丢下武器溃逃了。守备军继续追着他们,往清澄江下游去了。”


    众人正要雀跃,互听城下传来了一声号角。


    那一声平衡而悠长。初听熹微,不甚明显,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是城楼上的风声。


    可是号角声绵绵不绝,穿透了十几里的山风,传至城阙前。


    守军循声望去。忽然有人一手遮阳,一手指着远处大声呼喊:“老虎!快看——那是个骑虎的人!”


    “它、它朝这边冲过来了!”


    守军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从来没有见过老虎,都本能地慌张。


    孟章在那一瞬间丢了拐杖,健步如飞地奔到城墙边上。


    眺望着远处那正在奔来的一人一虎的影,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猛虎跑近了,能看清虎背上有个穿紫衣、披了红披风的人,任风吹得发髻凌乱,在颠簸中艰难地拉开弓。


    城头守备军立刻皆备起来,主将手臂高高扬起,落下前看向了孟章。


    “太守,眼下该如何?”


    孟章始终看着虎背上的人影,静静道:“放箭。”


    “放箭!”


    城头百支箭矢同时射出,顶风冲下去。


    与此同时,那个起虎者亦射出一只飞箭,逆光指向城楼。


    那只箭射得很低,根本不是哄着城楼上的人群而去,而至刚刚好射中了城门上的匾额,箭头扎在卫城二字的中心,软绵绵地掉下去。


    守兵上前捡起来,仰头大喊:“箭上有一封信!”


    只听一声狰狞狂躁的虎啸震动山川。


    骑在虎背上的人薄似一片纸,顺着虎背滑落下去。跌在地上的时候,好像都没有声音。


    她胸前中了两箭,腿上还有一件擦着皮肉而过,此刻已动弹不得。


    守兵仍举着信高呼。


    城楼上却是一片寂静。


    远处的护城河上驶来几艘船,喘着坐着守备军和一些孟府的私家护卫。其中,在第二艘船的船头坐了一位青衫书生,正是叶青玄。


    船一转过弯,浮出卫城城门前的土丘,她便伸长了脖子探望。


    “子曦!”


    叶青玄大呼一声,不顾一切地便要跳下船,周围的人根本拉不住。她跌进冰冷的及膝的河水里,脚踏着清泥,一浅一深地往岸边走。


    张秋凛心中大惊:不好了。她便再不顾什么,飞速奔下城阙夺门而出。


    她一眼望见几个守兵围着被射倒在地的老虎。在老虎的身后,躺着一个血淋淋的纹丝不动的人。


    而且这个人她认识。


    这不就是孟怀昱吗!


    张秋凛推开几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士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传医官啊!”


    叶青玄此时蹒跚着跑过来,见了地上鲜血淋漓的一幕,脚步顿时有些软。


    她一把抓着张秋凛,掐得手臂生疼,半个身子都靠在她的身上借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去清澄江沙洲畔,超然台遗址,余雁旧部都在那儿。”


    “好。”张秋凛定然道,转头犀利而有条不紊地吩咐将士。


    那气场将所有人震慑住了,一时竟忘记找太守请命,直听她调遣。


    “允和”孟怀昱抬手唤道。


    她揪起了身下血染的鲜红战袍,看着叶青玄道:“这是我姐姐的战袍”


    “你把它带给我娘。”


    叶青玄目眦,脚下一趔趄。“孟子曦!!你别睡!我我不该让她去的,她非要去找孟慈山,我都说了不行,她偏偏要去!……她还说每次进山都能打到山鸡,从来没遇过虎,是因为有她姐姐在照看着她我也不能看她一个人去啊”


    叶青玄逐渐哽咽,泪水模糊了眼,感到四肢发麻,早已支撑不住身体,是张秋凛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可此时心口如撕裂一般疼,已顾不上其它的感觉了。


    张秋凛将她护在怀中。两个身量差不多的人抱起来,像是两根支起的柴火那样互相支撑着。


    她轻声问:“你们见到孟慈山了?”


    “见到了”


    叶青玄原本已从这个拥抱里回复了一点力气,突然又崩溃了,“孟慈山说让子曦给爹娘带一封家信,还说让她披上她的战袍、骑上她的虎,太守就一定能认出来。”


    张秋凛拍着她的背安抚,心中却被太守的行径震撼了。她想到在初来卫城的路上,百姓们都说孟太守爱民如子、大公无私。


    方才在城楼上下令放箭的时候,观其神色,他一定认出来了。


    认出了自己的女儿,所以下令放箭。


    可惜他认错了。


    之前孟太守问其余氏是否松口。原来…


    余氏说孟慈山已经死了,是希望众人能放弃抓捕她这个人,而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自己身上。


    可他忽略了,这些年来孟慈山既在卫城,哪怕一次都没有靠近孟府,哪怕从来不曾以真面目示人,她还是早就被认出来了。没有哪一个为人父母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纵然她戴了面具、换了身形,总是遥遥地望着家门前的小路,可望而不能及。


    因为知晓孟慈山一定还活着,所以余氏的偏护之言,反被误解成了二人串通一气、抵抗到底的证词。


    城楼上的那一箭,因而无可避免。


    如何能不唏嘘。


    但眼下还没到感伤的时候。张秋凛眼间一片沉寂,眉峰骤敛。


    “整顿兵马,会一会孟慈山。”


    *


    清澄江畔。


    江水奔流,亘古不变。白沙飞卷,浪涛洗绿,长堤划云山。


    江边的一亩白沙洲上,一名披甲的战士背身而立,面对着滚滚江涛,缓缓地解下了一身铠甲,继而摘下头盔,投入那浪花间。


    白浪一惊冲上岸,沾湿她衣衫,褪去无声。


    她对着水波中自己的倒影,整理着额角凌乱的碎发,挽起一个弧月形的高髻。


    此人正是孟慈山。


    从军十余载,她已经对自己这副原本的面容感到陌生了,就像在看着另一个人。一朝入局,八荒难挨,走到这一步时她好像每一步都无愧,又好似每一步都踏错了。


    多年以后,唯有身后从卫城就与她相识的同乡旧部,还能认出她这副被人遗忘的旧面孔。她以十分幸运,能得这群人相助,完成自己最后的计划。


    “大帅”


    她身后站了数十人,距离白沙几丈远,踌躇望着她。


    孟慈山回头,淡然一笑:“都结束了。”


    江水狠狠一搅,倒影散为百个碎片,不见了。


    她说:“吾计未成身先死。但愿吾身后海晏河清,永世太平。”


    张秋凛一行人赶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几个人正抬起一具女尸,抛入那滚滚东去的江水中。


    第37章 故垒西边(十三)


    “吁——”


    为首的将领猛然勒马, 后面跟着的一堆人亦纷纷停住。张秋凛勒马时,马儿惊起,她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人。


    因为叶青玄不会骑马, 她又执意要来, 故而二人同骑一匹马。


    “列阵!”


    光州守备军训练有序,闻声摆开阵型。对面的人似乎并不慌张,也没有作出防备的姿势, 而是亮出了他们手里的令牌。


    “我们是光州守备军,奉命在此捉拿叛贼, 贼首已经伏诛!投江而死!”


    他们齐刷刷地跪下,放下手里的兵器,眼神不忍地落向旁处。那模样怎么看也不像邀功, 更像请罪。


    守备军看向张秋凛。张秋凛蹙眉:“未闻太守有这样的安排,先把他们围起来。”


    刚才那个投江的人,分明不是自己投的,而是被他们扔进去的。


    几个被围住的巡防军士兵乖乖举手,每个人都像快要哭出来一样,却没有攻击性,只一个个地低头啜泣。


    “等等。”叶青玄忽然抬手, “你不觉得这几个人都些眼熟吗?”


    张秋凛仔细看去。“方才递交令牌的人是文会上写诗的役奴。”


    那个被点到名的叫杨灿的青年忽然一跃奋起:“就是我!你们抓我走吧,我无言再回去见先生——”


    他往前挣了几步, 有被守备中的人按倒在地上,几番挣扎间, 他的视线里落进了一辆跟在守备军队伍后面的囚车。那囚车中有一杆瘦弱的人背对而坐。他只看了一眼, 便目眦欲裂。


    “余雁——!放开我!让我杀了他!”


    他这话音未落, 原本安分服帖的几个巡防军士兵突然齐刷刷地分歧, 不惜夺刀拼搏, 都朝守备军的队伍猛冲过来。


    奈何他们人数太少,很快又被压制。


    张秋凛挥手示意他们把余存忠的囚车拉上前来。


    “你们认识此人?”


    那些人又开始吞吞吐吐,遮掩不言。


    “你们刚才说,‘无言再回去见先生’——派你们来的人应该不是太守,而是太守夫人魏芳歇。也是她教会你们识文断字的,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


    “你们都是卫城本地人,又如何能认识他?”张秋凛一手指着余存忠的背影,犀利问道。


    “营里贴了通缉告示,为何不能认得?”


    张秋凛冷笑道:“告示上贴的应是前朝将军余存忠,你们又如何认得文人余雁?”


    “”


    叶青玄轻轻拍了拍她道:“你这样问,他们抵死也不会说实话的。”


    说罢,她把手伸向头顶的发髻中,拨出了一根紫藤木簪,高举在阳光下,叫那些人全都看清。


    有人认出来了。


    “那是孟二小姐的簪子!”


    “你是刚才跟她一起过来的那个人?”


    叶青玄转头低语道:“让守备军的人后撤十丈。”


    张秋凛点头:“好。”


    待守备军撤走了,侯在不远处整装待发。张秋凛身边只留下两个护卫。叶青玄却执意下马,走到那些士兵身边去。


    叶青玄上前踱着步,站在一人面前看着他。


    “我记得你,孟府上我们见过一面。”


    杨灿意外地低头。“是”


    叶青玄问:“为什么要杀余雁?”


    “那是大帅生前的遗命。”


    叶青玄的脸色一变,诧异道:“刚才你们投进江里之人,可是孟慈山?”


    杨灿扑通一声跪下了。


    “是大帅拔剑自刎,我们拦不住她本想亲手结果了余雁,奈何未能得手,让他给跑了。我们一路追他不成,是有失职之罪”


    他哭到一半,突然暴跳起来,扬手遥指着骑在马上的张秋凛,恶狠狠骂道:“都怪那个人捣乱!原本我们的计划可成”


    叶青玄连忙上前安抚。


    “别着急,慢慢说。”


    “我们和大帅从小相识,是开蒙时的同窗。后来我们几个十几岁的时候进了巡防军,大帅则因打虎成名,我们便邀请她加入巡防军,一起镇山护林、铲除虎患那几年,山林间把酒相欢,真是快活岁月。”


    “后来朝廷征兵,我们几人相约同行,也幻想着卫城打虎的小队能一直走下去,永远都不分离当然是童言无忌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们被分到不同的兵营,一走就是多年不见,许多人撑不下去,第二年就回了家,留下的人也只能一年接一年熬下去我只是个普通士兵,第十个年头才混到一个百夫长。”


    “再见到大帅的时候,她为中护军兼镇西将军谢邀的副将。她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又立志于保家卫国护一方百姓,故而她有此建树,我感到毫不意外。可她的名字,却成了余存忠。”


    讲到这里的时候,杨灿脸色露出了愤恨之色。


    “后来延朝兵败,我们这些小兵分分溃逃回乡,我便和还活着的兄弟们回了卫城,一路上穿越战区、几番艰险,若不是大帅一路相护,只怕我也难以活到今天。”


    他抬起头,双眼如同利刃般,发狠地盯着囚车中余雁的背影。


    “可大帅偏偏还要带回来一个人就是他,这个迂腐的老叛徒!成天想着复他的国根本不想让百姓安生!”


    “我们一路上都劝大帅扔下他,反正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有旧疾在身,离开大帅根本活不下来!可是大帅不愿意放手我们还劝大帅告发他谋反,这样我们一行人就能洗脱前朝余孽的罪名,各自回家安居。”


    “后来,大帅终于被说动了。我们都很高兴,可是”


    杨灿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日,我提前拜访了先生,暗中送大帅回家一趟,与她爹娘相见。那天我就在门外,亲耳听见了大帅和孟太守的对话。”


    ——一轮明月当空,孟慈山通身白衣立在门前,负手背对着堂内,只回了一下头。“如果我有一天我变得十恶不赦,当我想要回头,您会原谅我吗?”


    ——孟章不答。


    卫城人人尽知,太守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


    “她那天从家里出来之后,就又和余雁和好了。”杨灿边说边深深叹气道,“但大帅岂是不明是非之人,民志转瞬即逝,前朝气数已尽,怎可逆天而为。于是她假意与余雁周旋,实则暗中联合我们,想反杀余雁和他那些旧兵。”


    张秋凛道:“怪不得太守大费周章从州立调兵来抵御,却根本没用上,还传来贼众内哄而亡的消息。”


    “可是,她为何不与太守说明真相?”


    “我也不知道。”杨灿道,“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被信任吧。可能大帅心里也在纠结,我们知道她也想过复国,不仅因为余雁,更因为谢将军临死时对她的托付。”


    “但是为了卫城的百姓,她选择牺牲自己,还要杀余雁以绝后患。”叶青玄道。


    “余雁有所察觉逃匿,我们四处寻找他,都不见踪迹。可是城中不时冒出新的戏本,写大帅年轻时打虎的神武故事,那一看就是余雁写的既然他写的东西能在卫城的酒楼里如常演出,他本人必然要进城与本地文人交涉。于是,我们寄希望于能在文会上找出他,或者认识他的人的线索。”


    叶青玄问:“京城派来的薛荣青,是你们杀的?”


    “”杨灿一愣,但随即想到他连比这更疯狂的事都做了一堆,干脆也不装了。“是大帅下令杀的。后来我们发现他不是余雁的人,杀错了。”


    “未必错了。”张秋凛忽然道。


    “何意?”


    张秋凛看着叶青玄道:“白秀吟专门托付你来卫城查此旧事,足以说明两点:其一,她并不知晓余存忠真实的身份或卫城的现状,其二,以白家的势力,却不敢直接插手,反而要托付给你这个陛下钦点的采诗官,这说明背后有还人在护着余雁。”


    “别的我不管。”杨灿握紧了手中的刀,利刃在日头下泛着白光,“我今天必须杀了他,兄弟们,一起上!”


    他纵身扑向余雁的囚车。


    叶青玄离得太近,数人一起冲上来,刀剑不长眼,她闪躲不及,忙乱间右臂上挨了一刀,血顿时喷出来。


    “——玄儿!”


    张秋凛大喊一嗓,马也惊了。身边的两名护卫力不从心,她却大喊:“去护囚车,不能让他死了!”


    还有太多事情不知道呢。


    她的混乱中寻找着叶青玄,奈何她骑的这匹马实在脾性不好,不停地挣扎扑腾,试图把她摔下来。她在马背上上下颠簸摇晃不止,几乎很难看清周围。


    “——嗖——嗖。”


    一阵吹哨声传来,带着点旋律,且有特定的节拍。


    张秋凛发觉狂躁的马儿竞逐渐安静了下来。她循声望去,看见囚车里的余雁不知几时转过身来。隔着厮杀的人群,他正盯着张秋凛所骑的马,镇定地吹起了哨子。


    第38章 故垒西边(十四)


    叶青玄也在同时听出了哨声来自余雁。


    她恍然大悟。原来故事里孟慈山有一绝技, 能以哨声驭兽,竟是真的。


    她捂着手臂上的伤。在此紧要关头,几乎感觉不到疼了。她朝张秋凛奔过去, 边跑边喊:“杜芳何在?不是请她一起来了吗?”


    那位著名的琴师。


    “在守备军队伍里!”


    混乱之际, 守备军正冲上来防御。杜芳抱琴混在其中,看见叶青玄。“叶大人,您没事吧!”


    叶青玄嘶吼:“快弹琴!”


    杜芳闻言, 原地抱琴打坐,合上双眸, 奏起一段和美乐章。


    正带头冲锋的杨灿听闻此曲,心头一滞。


    “好熟悉的曲子”


    “这是《英明神武孟慈山》里的曲调啊!”


    囚车中,始终两耳不完外界、麻木跪坐着的余雁听闻曲声, 忽将目光转向这边。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余雁起身,转向杜芳,附身长作一揖。“这位前辈,谱得一手好琴曲。”


    叶青玄激动地拉住张秋凛的袖子:“快看,他果然有反应!”


    正此时,一支箭从余雁背后射过来,正好穿过囚车栏杆间的缝隙, 一击命中了他的胸腔。


    余雁脸上刚出现的动容之情忽然凝固了,嘴角一歪, 涌出一大股鲜血。


    张秋凛大骇,回头怒吼一声:“为何要射杀犯人!”


    守备军人多势众, 压制这几个突然暴动的士兵根本不在话下, 既已无危险, 何故要射杀余雁这等重要的人犯!


    叶青玄也有些傻了眼。


    一位将领抱拳道:“大人, 情急之下实属迫不得已, 望您不要怪罪,我回去后自向太守请罪。”


    张秋凛气从中来,上前便要与人理论。


    “是何人要你杀余雁?”


    “大人,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杜芳的琴曲奏到一半,忽然断了,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看着满地鲜红。


    她将双手徐徐落在琴弦上,却并未拨动,只轻声一叹息。


    “余公子,你亦填得一手好词。”


    叶青玄左右望了望,只见四周的山林间林苦猿啸,百鸟惊飞,簌簌的落叶提早飘落下来,人影憧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之气,过路人脸上俱是一种淡漠,还有大事完成后的放松。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扑面而来接踵不停,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连她自己都未有察觉,眼前的树林忽然一阵摇晃,树梢在她眼底转成了一个个漩涡。她听见杜芳的声音仿佛从很远要的地方传来:“叶大人——!”


    叶青玄瘫倒在地上,路过的守备军顺手提着她的领子把她拎了起来。


    “来个人,扎一下她的伤!”


    几个人架着叶青玄把她抬到了树下,杜芳慌里慌张地跟了过去,把那沉重的古琴放在一边。军医来了,先给叶青玄缠布止血。


    她先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脸颊苍白,血色如纸,后来她望着与树梢相接处的天空,山峦逐渐爬升,向远处连绵起伏,半山腰处似有几座楼阁,最尖角处凸起的崖壁上有一座旧亭子。她忽然想起来,这就是之前孟怀昱屡次邀请她来的前朝古迹逍遥台,百年前南境未失、往来商旅行径清澄江,也曾流芳过一段短暂的繁华。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孟慈山选择在此处江畔自刎。


    她忽然打挺坐起身,疯狂抓着身边最近一个人的衣袖道:“快与我取纸笔来!”


    杜芳惊恐道:“你疯了吧!快别乱动!”


    叶青玄根本听不见,她推开军医,疯狂般地推搡着着周围的人,顾不得手臂上鲜血直流。她想站起来,可是腿脚发软,只能坐在原地干着急。


    “——快给我纸笔!”


    “你先冷静下来!这里乱糟糟的上哪儿给你找纸笔啊?”杜芳着急道。


    “给她纸笔。”


    张秋凛遥遥地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策马奔过来,一边吩咐着身旁已经训斥了半天的守备军将领。那名将领好不容易解脱,也不敢不听吩咐。


    叶青玄接过来纸笔,在地上找了一块平地铺开。墨盒里的陈墨已经干枯殆尽,又无水可晕开。叶青玄当下也是昏了头,直接站着自己手心里的血迹研墨,把旁边一群围观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俯身半趴在草地上,露水沾湿的草甸里还密布着石子和昆虫,草籽从缝隙里钻出刺进皮肤,顽石的锋利划拨了纸张,而她竟然纹丝不动,仿佛对这一切外事无所察觉,提笔便是文章。


    一众围观的人纷纷哑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应是文圣再世,诗魔附身也不过如此吧?


    张秋凛默默接过了医官手里的涂满草药的布条,蹲在叶青玄身边,手搭上了她的胳膊。


    叶青玄分给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张秋凛淡然道:“你继续写。我会轻一点,不碍事。”


    叶青玄闻言并未表态,直接忽视她继续写下去。张秋凛动作轻柔地替他包扎了伤口,连呼吸都屏住了,待到伤口止了血,才长舒了一口气,又转而开始默默地为她研磨,这回用的自然是清水。


    围观的守备军将领嘟囔一声:“真是两个疯子。”


    叶青玄笔下刚好写到代孟慈山叙言的“愿以死志,还世清平”一段自白次,听见耳边的议论声,身子忽然一僵。


    张秋凛马上抬眼瞪了那人,而后凑在叶青玄旁边低语道:“不是说你。”


    直到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满了两张长卷,叶青玄才忽然哽咽一声,落笔不动了。


    守备军清理完逍遥台前的一片狼藉,轻点完死伤与战俘人员,全数归于卫城时,天色已将近黄昏。


    城内。


    叶青玄倚靠在踏上,缩在一床从太守府中借来的厚棉被里。张秋凛推门而入,此时已经换下了官府,端着一碗馄饨和一杯热姜茶走进来,搬来小方桌放在床榻前,示意叶青玄自己选。


    叶青玄端起了姜茶,饮了半口:“今日多谢你了。”


    张秋凛拉来一把凳子坐在床边,揽起袖子,端起面前的那碗馄饨,似不经意间道:“这倒没什么。只是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寒径山上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二人经常抵足而眠,彻夜相谈甚欢,抄书论道,红袖添香的场面几乎每时发生,多到不可胜数,却是当时寻常。


    叶青玄只装作没听到一般,闷头喝茶,自动转换了话题。


    “今日写的尽是草稿,还需完善——我刚才又从头读了一遍,也给琴师杜芳看了,觉得会不会处理的太过于失真?我写长诗讲述孟慈山和余雁的故事,却未曾真的了解过二人生平。惊鸿一瞥,怎知我眼中的就是真实的他们呢?”


    “你又没用真名,写的也不是传记,何必在乎这些。”张秋凛道,忽而转念一想,“若是百年之后,有人写了关于我们的故事,你觉得那里面能有几分真假呢?”


    叶青玄噗嗤一声笑了,仿佛张秋凛说了一件很好玩的事。


    “百年之后,哪会有人写我们?别太荒唐了天下千千万万人,你我不过凡俗,哪有容易流传后世再说,即便有人写了你,或者写了我,也多半演义偏离实情,更遑论写出我们之间的交情了!”


    张秋凛垂眼:“可你写了孟慈山和余雁,后人不就知道他们的故事了?只要有人提笔,故事就永远不会失传。要写行藏入笑林,何尝不是一种青史流芳。”


    “未免太长远了些。”叶青玄懒洋洋地道,“百年之后的事,我又看不到。”


    “那你有朝一日,会写起我们吗?”张秋凛带着期望,试探着问。


    叶青玄沉默,先抿了一口茶。


    “从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好的坏的都一样,只要时日够久,我都能渐渐忘却。”


    张秋凛心间一沉,不死心地追问:“难道你就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想不起来了吗?”


    “……”叶青玄诡异地沉默了一阵,“那些是什么好日子吗?”


    “……当年飘零一身,困于孤村,亲朋离散,本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张秋凛垂目,“但因为我遇见了你,也不是全无意义。”


    “可我从不回望过去。我只想活在当下。”


    “那没什么不好。”


    “可你想起的那些事,很抱歉,我没有印象了。”


    “没事。”张秋凛过了一会儿道,“往后你去哪我就去哪,这样我一直都在你的当下。”


    叶青玄听得都笑了。“那怎么可能啊,张通判?”


    张秋凛也被她这一声称呼拉回了现实。是啊,现在她们两人中,是叶青玄更加来去自由。如果她不愿停下等她,那就没有办法。


    “……”


    她情绪变得有点低落,但没有表现出来,端着杯碗出门去。


    临出门前,叶青玄在身后喊住了她。


    “张秋凛,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辛弃疾《鹧鸪天·不寐》:“不妨旧事从头记,要写行藏入笑林。”


    第39章 故垒西边(十五)


    张秋凛一愣。“为何这么问?”


    叶青玄咧嘴一笑, 半是不在乎、又半是掩饰。“自从你离开东皋村,我一直就觉得世上应该是没人爱我的。”


    张秋凛诧异道:“你因何这么想?”


    叶青玄低头,笑容里多了几份无奈。“张大人应是不会理解的。”


    “不是。”张秋凛把门关紧, 疾步走了回来, 坐在叶青玄面前。“我也是常人,也曾经有过自我怀疑。但曾有一位前辈告诫过我,永远不要去思考自己是否有人爱,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叶青玄轻声:“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你跟我讲一讲吧。”张秋凛放缓了声音,轻柔地道, “可是因为我以前对你不够放在心上的缘故?”


    “是跟你有一些关系。”叶青玄继续笑道,“但也不全是因为你。你只是我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罢了,很可惜草断了, 那也不是你的错,我本来就不该抓上去的。”


    “其实我这些年来心里对你一直有愧疚。当时刚遇见你的时候,我还不够成熟——”


    “那时候年纪小,孰能无过?”叶青玄这时反而大度起来,“你其实不用太在意我说的。我只是为自己而已。都过去了。当时年纪小也有好处啊,若非少不经事,我也没本事和你结缘。假如你我今年才初次相遇, 恐怕只有茫茫人海仓促一顾、擦肩而过的份了。”


    张秋凛却摇头道:“假如我们是今天才第一次相遇,我恐怕还会喜欢上你。”


    叶青玄只是笑着, 不说话。


    张秋凛四下张望,装作一幅很忙碌的样子, 又起身收了碗筷, 转身道:“今夜你先睡在这里吧, 我先去一趟太守府。若是孟子曦醒了, 我马上差人回来看诉你。你就先睡吧, 也不必等着。”


    子夜时分,太守府里依旧灯火通明。


    门人集中在前堂,州府各级官僚相聚议事,这会儿也快要散了。孟怀昱睁眼的时候,孟章仍在前堂与人周旋。


    陪伴在孟怀昱榻前的只有母亲魏芳歇。她见张秋凛前来探望,给她看了女儿从城楼下射出上来的那一箭上带的家书。那是孟慈山临死前,宁可托付于人,却不敢亲自过来交付的肺腑之言。


    “张大人看了这信,许多疑惑也就自解了。”


    张秋凛郑重地接过那封家信,看了一眼榻上的孟怀昱。二十二年来,这世上第一次也有她不敢轻易拆看的书信。


    孟慈山的这封家信,台头只写了“母上敬启”。信中详细交代了她自从军以来的一路经历。


    余孟二人是旧朝庭唯一相应出兵的队伍,所谓“孤军赴死,虽败犹荣。”


    “同生共死,不枉相逢。”


    然而孟慈山的队伍在均州听信了错误的朝廷情报,意外卷入四方军混战,他们因此怀疑朝臣中有人叛逆,孟慈山断臂幸存后躲回光州,和余存中一起搜集北关军的罪状。


    但渐渐的,孟慈山被和平年岁触动,知道他们已失民志,打算卸甲归田。余雁却不同意。


    “吾从义兄严正处所得消息,绝不会有假,严正为人汝应明白……定是朝中有人图谋叛国,与今上共成此毒计,害我三军将士,得国不正。”


    孟慈山劝阻未果,便与卫城巡防军旧部联合截杀余雁。计虽未成,也成功扼杀了光州的旧朝势力再起。


    她在信末写道:“我知道自己的一生充满了旁人眼里的不幸和蹉跎。也许你们会不理解,也许你们后悔没有把我教好。其实延朝覆灭之后,我也曾经自我怀疑过无数次。这就是我最终的抉择。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希望你们知道我不是被逼着走到了这一天,昔日复国、今朝弃命,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虽渺小,却不是任何人的垫脚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为我已别无他路,这一世,我要成全我自己。今我计未成,无言相见,唯有死志。待及来世,再做您的女儿吧。”


    事后,张秋凛找到了太守,但问一事。


    “如果您的箭射中孟慈山,您会后悔吗?”


    孟章一夜之间白发骤生,但垂眼沉吟:“张通判,你觉得我应该悔吗?”


    张秋凛无言。


    她想到了不久前孟章的劝解。“不要执着地寻找一条绝对正确的路没有这样的路。”


    当初全然不解,而今好像刚懂得些许皮毛,只觉浑身发冷。


    孟章疲惫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


    三日后。


    叶青玄复至逍遥台,携酒与琴,登高远眺。


    “《慕志赋》即将终稿我还是要回到这丛山林间,仰日月遗光,听八面风穴,才能有所深感。”


    超然台上本有六角凉亭,如今人迹罕至,已成野兽之巢,石凳上堆满残骨,台阶旁筑起蚁穴。山风呼啸,树梢惊动,随风而阵阵落木,凄然直下,滚入江波。


    四周连绵山峦迷雾纵横,望不尽,也走不出。


    叶青玄选了一块石板为桌,铺上毛毡,便成一天书案,于是席地而坐,捧卷侍读。


    张秋凛手牵着一匹白马,在周围的脏路上泼了些从江边挑上来的清水,待到晾干洗净,她将马儿系在一棵树下,走过来默不作声地坐在叶青玄身边。


    地是洗干净了,却整出一层湿凉薄雾,空气骤然冷了几分,每写几笔便要攒起指尖捂暖。


    二人沉默着各自专注做事,过去几个时辰,山间日影换了几轮,云卷云舒。


    叶青玄忽然开口道:“子曦这次伤重,听闻魏夫人替她寻了中原名医,明天就要来将她接走。太守本想见见她,但仔细一直不肯,独自去城外山里的野庙待着。”


    张秋凛张了张嘴:“太守近来闭户不出,都是魏夫人在代理着职务。我听府上幕僚说,太守日夜难寐,怕是受不住刺激,得了失心疯。如若此事属实,该早日上表朝廷,派一位新的太守来。”


    “你觉得太守的病,是因为孟慈山的缘故,还是因为子曦不愿见他?”


    “兴许都有吧。”张秋凛敛目,神色肃然道,“孟慈山一死,留下太多遗憾。虽然我并不认同她的作为,但了解过她的一生后,又很难说哪里是错的。也许这一切正如太守所说,世上本没有一条绝对正确的书,为人在世,但求问心无愧罢了。这一点,她至少做到了。”


    孟慈山的事迹,除了孟府家眷和极少数的知情人,旁人都以为孟家的大女儿早在几年前就战死沙场;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余存忠,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卫城。


    自始至终,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不约而同地咬死了孟慈山的亡故,替她掩盖了这些年的浮浮沉沉。大抵是人们终归不忍心,看那个杀虎救母的小姑娘,最终成了人人喊打的叛臣


    可她始终是善良的,不过是有恩必报、有怨必了的江湖血性,偏撞上那个烽火连天的乱世。于是就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宝刀,被那些大人物捡起来乱砍,最终落得满身疤,恍然投错门。


    她离家从军的时候才十五岁,哪懂得什么天下事


    既然此间世人一致沉默,那便让真相拆成零散碎片,散尽无数个民间故事里,永远流传下去。


    叶青玄忽然扭头问:“你在写什么呢?”


    张秋凛:“罪己书。”


    “?”叶青玄好奇探头过去。


    “先前役奴们都是孟慈山的旧部,战后因是戴罪之身,被迫为奴不敢赎身。孟慈山对他们无比愧疚,却无力相助。这些人中有人识字念书,暗中策划告发富商,为百姓谋财,但却因我们插手而搅黄了原本的计划,以他们的身份不敢对质公堂,这是第一误。劫持余雁而将他羁押在官府,这是第二误。”


    叶青玄想了想孟慈山和余雁的往事,手中转着笔杆若有所思,忽而感慨:“健康的爱情固然美好,但扭曲的感情更能震撼人心。”


    张秋凛沉默了好一阵。“原来你喜欢这种。”


    叶青玄呛了一口。“……倒也不是。”


    “若是余雁并未被当场射死,许多事情就该有答案了。孟慈山的家信里说,她认为当今圣上身边有人策划了四方军混战,以助讨逆军夺胜。当初你南下一路究查此案,往后还继续吗?”


    她没有说明的是,孟慈山在心里分明点明了那句以余雁口吻说出的“义兄严正”。叶青玄没提这一细节,是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严正,所以记不住这许多名字。


    但张秋凛以沉默遮掩过去,却是因相反的缘由。


    张秋凛的神色逐渐黯然,抬首时徒然迎面是山间的清风。


    “事已至此,既无定信,我已不敢那么确信了。你今欲何往?”


    “可能会留在光州待一段时间,写一些文章。”叶青玄抬眼眺望着亭外奔腾的宽阔绿水,“此座危亭旷望,当真是一片灵秀福地啊。”


    张秋凛骤然轻松道:“等孟章的事请了结,我也好得些空闲。”


    时光流转,阳春日暖,万物生发。卫城恢复了往日宁静,人们在山林间打猎,江波上捉鱼,迎接着新的一年。墙上的旧年画斑驳,酒饭后的新曲酣畅,还有那位哭尽了眼泪、早生白发的年轻女子,跌去了华丽词句,长跪在山野间的皇庙里。


    “佛祖啊,佛祖啊,请告诉我,善意为何会酿成恶果……”


    ***


    与此同时,光州南境守备军驻地。


    “……余雁已死。”帐内,一身金光甲的将军背手而立,看着卫城刚送来的战报。“孟章失心疯闭门不出。真是一出好戏啊。”


    “大将军。”旁边一位副将说,“孟太守若真成了失心疯,往后多半不可再为朝廷效力了。”


    “好歹多年交情。我会派人前去探望。”戚长风淡淡道,“只是余雁之死,是何人下令……”


    “余雁一死,光州再无屏障。将军您若拥兵自重,难保陛下不会起疑。”


    戚长风扬手。此等大事他心中有数,自是不用旁人提醒。去年京城里闹了一起大案,四大署被削弱了半数兵权,后听闻言明卓调回京城后,就整日守着那三千禁军。而今皇后诞子,程晟桀骜,恐伤前车之鉴……


    “够了。”戚长风厉喝道,“我本安分,无需多疑。卫城,弃了便是。”


    *


    卫城的消息不日传回了京城。


    皇宫。


    “陛下,卫城通判张秋凛和代太守魏芳歇分别呈上奏表,请陛下过目。”


    武光先拿起了魏芳歇的那一份奏表,捡起来一顿扫视,就草草放下,随后拿起张秋凛进的那份,通读一遍下去。


    “嗯,与白秀吟先前与朕所述别无二致。”武光拎着信的一角笑道,“瞧这信中虚虚实实,还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呢。”


    “陛下圣听广达,自是无所不知。”


    “光州事毕,就把张秋凛调任她的老家榆州。至于那个叶青玄嘛,让白秀吟给她写信,把人叫回来。”


    武光将那两封奏表都放下了,似是心情不错,大发感慨:“年少神武打虎救母,这个孟慈山也是一方人物,难怪当年何舜如此看重她。你说朕该不该替她请功、表奏封侯?”


    “只要陛下愿意,自是无不可。”


    “那便追封其为德烈将军,允其永享周朝贡禄。”


    “可是,那逆贼余氏……?”


    “掩去姓名,碑文上就写作’德烈将军孟慈山之夫’。”


    *


    月朗风清,乾坤街上,一位黑衣的武将登上昭月阁楼头至高处。


    夜幕笼罩着她的神色,只见她孤身一人,久久徘徊在一座尚未完工的塑像前,沉默地与之对视。


    楼外的云飘过,露出月光,一瞬间照明了那尊塑像。原来那塑像还没雕五官,仅是一面空白,干干净净地回望着她。


    ***


    卫城。


    是夜。前任太守孟章起夜梦游,望月而出户,不觉间行百里,至于城外。


    不知过了多久,孟章浑噩间走到了一片全不认识的林子里,抬头一看,四顾无人。


    月色皎皎,满地如霜。


    仰头而望,只见一轮明晃晃的月牙挂在漆黑的深空中。在视线的两侧,高大的白杨随风而舞,悲风寥泣,空响哀嚎。


    树丛间,赫然闪着两只明晃晃的眼睛。


    孟章定了定神。


    那是一只身形硕大的猛虎,匍匐在一块大石上,正露出满口凄厉的獠牙,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孟怀昱和孟家的这条线是一个我很喜欢的副本,有些象征意味,代表了两位主角心境的过渡。小孟没下线后面还有戏份。


    第40章 浮雁沉鱼(一)


    离开光州前的最后半月, 叶青玄突然决意学骑马。于是她这一念之下,占去了十多天的白天功夫。


    直到张秋凛动身之气只剩不足两日,已收拾好行囊备好盘缠, 坐在院里一边煎茶一边等人。她就这样煎了两三轮, 茶都没味道了,还是没等来人。


    张秋凛有些置气地想,哪怕二人只是普通泛泛之交, 临别之际也该来道个别、送一送,作为应尽的礼数吧?更何况……


    唉, 算了。


    人闲下来时,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就容易越想越多, 尤其是平日里神思清净、从不放肆之人。张秋凛眼下又犯了这毛病。


    从多年前在寒径山上弄丢了叶青玄的一把木梳忘记还,一溜酸的想到京城分别前她冒雨奔袭淋的一场心头雨。


    再到如今卫城一行,叶青玄身边多的是光州文人,众星捧月般,那些人整日也没有正经差事可做,如影随形到处跟着亲善随和的采诗官大人。这不,眼下她学骑马都是由这些人陪着。


    薛彤就算了, 年纪小看着蠢笨。孟怀昱也罢了,毕竟是有旧交情的老友, 算她张秋凛大人有大量最能容人。


    紧急关头把友人送的信物簪子随时带在身上拿出来不行这个真忍不了。


    张秋凛愤懑喝茶。


    共事了几月的差役熟悉她这性格,看张秋凛在院里一壶接一壶地喝焖茶, 上前劝道:


    “眼下你也没什么差事, 去逍遥台看看能怎么了?又没少胳膊腿的。”


    理是这个理。


    张秋凛咽下这口无名火, 决意说什么也不能在这里干坐一下午。


    遂起身, 策马驰往逍遥台。


    路上, 她又想起来很久以前,温柏寒还小的时候,她和方循一起教他骑马。


    具体怎么教的已经没有印象了,反正以她十几岁的暴躁脾气,估计也没多少耐心。她只记得当时温柏寒学了很久还不敢自己骑,非要旁人帮忙拽着缰绳。她和方循对了个眼神,假装跟上,之后一齐放手。


    待温柏寒回头发现身后没人护着,已经跑出去好远了,他吓得哇哇大叫,就此学会了骑马。


    已是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


    光阴最是无情刃,剜在人身上的时候甚至没有声音、没有知觉,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蚕食吞噬,直到乍一回首时,面目全非。


    张秋凛赶到逍遥台,遥听见半山腰上传来舞乐声,竟是那些光州文人短短几日就把此地改造的灯火辉煌。


    之前她与叶青玄单独来过几次,古亭周围还很寂寥,荒草连空,断壁残垣斑驳陆离,像是一处独属于二人的秘境。叶青玄闷头写文章,她便在旁边默默忙自己的事,还心里沾沾自喜过,有此沉默相伴的资格。


    现在的逍遥台,一扫往日古迹的陈荒,被诗人散落的草稿和优雅琴声装点得更盛,与昔日判若两样。


    张秋凛一边爬山,一边心里生出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怎的生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莫名其妙。


    一靠近叶青玄,或者每被与她有关的事干扰,她的心思总会很乱。


    每逢心乱了她便不愿去想,可是她不主动找,叶青玄更想不起来找她,于是她更不爽。


    如是一个生闷气的循环。


    张秋凛也觉这样不是办法,身心不受控制,早晚憋出病来,更耽误公事。


    隔着凋敝的古炮台,眺望崖壁前的那一丛人,地上铺着几张相连的草席,人们席地而坐,饮酒高歌,不远处的山麓间有一条长长的坡形草地,正有几人策马飞驰比试骑射。


    守在外围的薛彤先发现了她。


    “张大人!”薛彤高兴地喊,“我这就去告诉我家主子!”


    “诶”张秋凛一个没拦住。薛彤跑得太快了。


    不一会儿,一道青衣身影摇曳在山风中,迈着轻盈的步子朝这边走来,不急不缓,绕过落在碎石的洼地,最后轻跳一下落在她眼前,双眸明媚得仿佛淬着光。


    叶青玄故作装张之态行礼:“不知张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秋凛没绷住,笑了一下。


    “骑马练得怎么样了?”


    “早就学会了。改日跟你比比。”叶青玄得意地扬眉。


    “那你怎么还不回去?”


    言外之意是——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去找我?


    叶青玄往身后看了看,又转头看她,挑起眉道:“张大人,我这几日确实很忙,饮酒作乐的是他们又不是我。之前在忙孟家的事,朝廷突然急诏我回京,采诗日志还没有编好,我这不正在临阵抱佛脚吗。”


    张秋凛马上怂了,哪敢再有半句重话。“那我帮帮你?”


    “不用。”叶青玄垂眸,把手背在身后,“我原本打算去见你的,既然你先找上门了,倒也正好。你既将动身前往榆州,来时再会之日遥不可期”


    "慢。你等等。"张秋凛举手示意打住,“我虽有任命调往榆州,可期限在三月后,我动身尚早,打算路过回京城一趟,去看看老师,顺便了一些旧事。”


    张秋凛言中的旧事,其实是和余雁之死留下的谜团有关。她想回去问问温颂声。


    叶青玄想着张秋凛既未主动解释,想必是私事,就没继续追问。


    “我还想问你来着,榆州是我故土,繁华富庶之地,你愿不愿陪我一起去?”张秋凛试探着问。


    早年间,她述着各种宏图远志,一股脑儿讲给叶青玄,其中自然也包括要带她去看看榆州家乡的大好河山。这一愿景就像她们很多其余的美梦一样,至今没有成真。


    虽然这邀约本身代表不了什么,但她真的希望叶青玄能够答应。


    叶青玄张口哑然:“张大人,我也是有职务在身的朝廷命官,不是说想去哪就去哪的。”


    “无妨,这我也考虑到了。你我不必同行,你先回京城述职,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等有空了,记得来榆州看我一眼就行。”


    “那我自当从命。”


    叶青玄话锋一转,忽地提起了京城的事,飞扬眉色间掠过一瞬悲然。“此番来到光州,虽然表面上是我自己所选,如今回想起来种种,皆有益所指。我回去以后还要找到白秀吟,把实情说开。”


    “你也有所察觉。”张秋凛略带凝重,叹气道,“我今日本不想谈这些。”


    “可你我之间,除了这些还能谈什么呢?”


    叶青玄淡淡的、略带玩笑似的抛下一句,嘴角竟是笑着的。张秋凛猛然一怔,心头那阵愤愤阴郁之情又涌上来,脸色应十分难开。


    “罢了。我席上有酒,张大人可莫要贪杯。从这里把你抬回卫城,可实在是太远了。”


    叶青玄说罢一回眸,转身登逍遥台而去了,留下张秋凛长久地站着,恍了以下才跟上来。


    张秋凛约莫听出来,叶青玄刚才那句话里有点调侃的意味。她想起来自己上一次陪叶青玄喝酒是在光州文会上,当时她还故意装醉


    张秋凛从脸颊到脖颈红了一阵,索性马上又叫山间凉风吹白了,没露馅被看出来。


    怎么好像短短几个月,跟叶青玄相处下来,她的脸皮都变薄了。她从前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城墙一般厚的脸皮去哪了?


    自从十几岁刚学会喝酒,装醉是家常便饭,能省去很多麻烦。直到现在京城许多官员还以为她是一杯倒,而少数知情者还都没她能喝,以至于张秋凛直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的真实酒量。


    张秋凛脑海中短暂地闪过了自己再度装醉、让叶青玄想法把她抬回卫城的可能性。然后马上就抛弃了这个念头。


    装一次都露馅儿,还是省省吧。


    “都席地而坐了,别一直端着,你难不难受?”


    “你”张秋凛哽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脑袋里仿佛自动转出来一个典故顶上去。


    叶青玄衔着一杯酒笑了,偷乐地开怀。


    “人生在世,需及时行欢。生时不过凡胎,死后几根白骨,哪还顾得什么身外事。心头装的事太多了,走路时带出的风响都沉闷,怀抱美酒、坐观山涧却心不在焉,成日忧愤,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岂不是辜负了这片大美的山河?”


    “张大人因何事烦扰,可否说与我听?”


    张秋凛乱播思绪,正思至动容处,脱口而出:“你。”


    叶青玄端酒的手一抖,随后沉默着饮酒,半天没有说话。


    张秋凛无意识地跟着做了一样的动作,却发现杯底早干了,从她刚一坐下起就猛喝干了。


    叶青玄伸手递酒壶,身子却还朝向着深山,目极无尽处。


    张秋凛倒满一杯酒,却没有喝。


    叶青玄突然转过身来,扔了手里的酒杯,任那剩下的半杯酒洒在衣襟上,还有另一半随着她猛扑的动作洒在张秋凛的手上。顿时,她用手抓着张秋凛的肩膀,上半身凑过来,愣是逼的张秋凛向后仰去。


    张秋凛手里刚斟满的酒,又洒得分毫不剩了。


    “你你干什么?”


    叶青玄抬眸,那双眸子乌漆而明亮,像是泛着幽光的深潭。“这酒太香了,我以前没觉得,不确定是酒香还是你香。”


    她说到句末二字眯着眼,紧紧盯着张秋凛的面容,好像要把人看透。


    张秋凛不得不错开目光。


    “酒是挺香的。”


    “都香。”


    叶青玄轻声掷下这二字,而后忽然抽身离去,正襟危坐地回到原处。


    张秋凛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屏息。


    “我酒醉了,冒犯大人。”叶青玄半含笑意,唇角却冷冷的,张秋凛一时间也摸不透她的情绪。“我一时上头,想起什么便做了,还望大人切莫误会。”


    “你这是”张秋凛话到了嘴边,竟无法开口,她察觉到二人身间又横了一堵淡淡的屏障,仿佛山间的风一样冷。可这风已经把她吹到了悬崖边,随时就要吹下去,她万不能再视若无睹。


    叶青玄道:“我已说过了,人生在世,我只要活一个痛快。”


    张秋凛急道:“玄儿,与我在一起,难道就不痛快吗?”


    叶青玄沉默一阵,忽然笑出声。“我以为我们已经聊过这个事了。痛快是偶尔的,更多的是痛苦。”


    张秋凛本想下意识追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更犀利的:“现在的你是不愿意谈情说爱,还是只是不喜欢我?”


    一直以来,她心底常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叶青玄不可能不爱她,她们从见面起的第一眼就爱上了,那么多日夜里她的爱意如此不加掩饰,以至于张秋凛几乎没办法想象一个不爱自己的叶青玄。


    只是最近这段日子,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张秋凛心中的不安愈来愈重。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就像叶青玄说的,她们都变了。当时张秋凛还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有多可怕的分量。


    只听叶青玄浅笑一声,轻声回答:“是后者。而且后者还有点影响到前者了。”


    张秋凛沉默。


    她道:“对不起。”


    她的心好像渐渐麻木了。


    “不不不,没事。”叶青玄反倒有些慌张,仿佛被拒绝的人是她一样,“其实我早该说清楚,但一直逃避。我依然很愿意与你相处,只是那一方面,我很难再去想象了,甚至每次你一问起,我就下意识想逃开。就好比,这里曾经有一片庄稼地,后来火烧了成了旱地,你想在上面再盖亭台楼阁都是可以的,但再种庄稼,就长不出来了。”


    张秋凛想起来在京城分别的那一晚,她拒绝过反复多次的对白。如今才算是终于嚼透了。


    ——“你连夜抗旨跑回来站在城下淋雨,为什么?”


    ——“还不明显吗?我知道你觉得我只在意功名而无意于情爱,但我变了。”


    ——“可惜啊。我也变了。”


    一直以来,她相信自己在叶青玄心里的特殊性,可是今日的庄稼地之喻,令她实在无话可说。她好像终于懂了,以前她眼里那些似是而非的、停留在她背上的目光,原来并非眷恋与不舍,而是在遥望一段早已远逝的过去时,理智而直白的剖析。


    曾经在寒径山上那个会每日在学堂门外等她、毫不犹豫的扑进她怀抱里的那个人,大抵真的回不来了。


    “也罢。亭台楼阁我也愿意盖。”张秋凛道。


    好过杳无音信,分崩离析。


    “日后我若再有犯傻犯混的地方,你作为一位好友,也应当指出来。过去的我的确是目中无人。”张秋凛无不自嘲地道,“也难怪错失良机。”


    叶青玄道:“此话言重了。我从来也没指望你改变什么。也许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也没什么不对。”


    张秋凛默然不语。其实,她以前还真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马上回京见张秋凛初恋(大雾


    其实玄儿还是喜欢张的,只是封心锁爱了,否则之前也不会问出“你究竟喜欢我什么”这样的问题。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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