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伸送了袖中的拳头,冷冷道:“方才我儿的怀疑也并非没有道理,他是贪功冒进,但也绝对做不出陷害同族勾结魔修的事!”
“哎!长老您看,我也想说,只是这……”谢佟往宋清尘怀里缩了缩,又犹犹豫豫探出头瞥了眼宋宸父子,意味不言而喻。
宋宸压抑着怒气,道:“你有话不妨直说,莫要含沙射影!”
“行了,”宋严眸光冷然,挥手释放出一道结界落在宋清尘身上,将一人一鹅罩得严严实实,“不用藏着掖着,有话尽管说便是,没有人能在老夫眼皮底下对你们出手。”
谢佟顿时喜笑颜开,“有大长老这话我便放心了。”
他话锋一转,“既然堂主口口声声说自己儿子确实师出有名,我们便先就这事说道说道。昨夜我和清清从膳堂回去后,便一直在院中修炼,不曾出去。”
宋宸反唇相讥:“谁能证明你们话中的真假?”
谢佟不紧不慢道:“执法堂已经证实,昨夜宝库失窃一案有元婴期妖兽的踪迹,是也不是?”
“是。”宋宸想也不想答,却见宋清尘忽然弯唇笑了一下。
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谢佟拍了拍翅膀,笑道:“那事情就简单了。”
“我不过刚刚结丹,哪来的本事去盗窃宝库?你的理由,一开始便不成立。”
宋宸脸色难看,“可你分明……”
谢佟睨他一眼,“总不能只允许你们人族有奇遇?我许是在不知情情况下服用过天材地宝,早早开了灵智提升根骨,不可以吗?”
众人视线看向宋清尘。
他怀中的那只灵宠,似乎真的只是金丹修为?
修真界默认了只有元婴期的妖兽才能口吐人言,便是元婴雷劫能够助妖兽炼化横骨。但这鹅若是真服用过什么天材地宝,会说话并不奇怪。
只是这等天材地宝何其珍贵,没有哪个修士愿意用在妖兽身上。
宋清尘看向宋伸,“二叔乃是大乘期强者,应该能看出来我的灵宠修为只有金丹吧?”
方才谢佟躲在人群中没有出来,宋伸并不清楚这只鹅居然是宋清尘的灵兽。
“是,金丹初成,根基未稳。”他的眼神沉了下来,朝宋秉文道,“是少辰眼拙了,还望家主见他是为了家族安危的份上,谅他这一回吧。”
谢佟心中啧啧称奇,老子确实比儿子难缠,左一句右一句说的头头是道,三言两语就把宋宸塑造成一个一腔热血,却因为不懂分寸撞得头破血流的憨厚少年了。
“小辈的事便让他们自行解决吧,”宋秉文轻轻扣了下桌面,看向谢佟,“既然是误会,关于少辰的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宸后知后觉父亲把自己摘出这事了,心下一松,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他心中惧意大减,朝宋清尘冷冷弯了下唇,“想来是宋彻的鹅护主心切,方才才会胡言乱语的。”
“我说自己没有证据了吗?”谢佟反讥回去,众目睽睽下调出了想要的资料,窝在宋清尘怀中老神在在道,“我说的是别急,慢慢清算,可不是说手上没有你通敌叛族的证据。”
众人一愣,各色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宋清尘暗暗掐了他一把,低声道:“可以了,见好就收。”
谢佟咳嗽了一声,也不再装模作样,道:“宋家手上有一座紫精铜矿脉,一两紫精铜就价值整整五百块上品灵石,这是宋家最值钱的营生之一,每年挖出来的矿,要么卖给九大宗,要么卖给世家豪族。”
“紫精铜矿每年的产出有限,可足够暴利,必然会催生出一帮矿贼。这些矿贼有些是矿工伪装的,私底下抢夺盗取矿石,再转手倒卖出去,吃的是盆满钵满。”
谢佟搓了搓手指,问:“宋宸,你可知道他们为何敢这么干?”
宋宸脸色微变,“我如何知道?我只管着执法堂的事,从未沾手过矿脉产业!你想要污蔑我偷盗紫精铜矿,再转手倒卖给魔修可就打错算盘了,我没那手眼通天的本事!”
“你是没有,不代表不能有。”谢佟语气幽幽,“据我说知,紫精铜矿脉中有一名管事和你是表亲吧?你和他关系匪浅,矿脉管事一职还是你替他张罗的。你父亲是执法堂长老,又是家主的亲侄子,安排个人进矿脉不是轻轻松松。”
他怎么知道的?!
宋宸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他一年前是安排过人进去紫精铜矿,可那时宋清尘不在族中,这件事细查是能找到线索,但也要耗费时间去矿脉核实,宋清尘是怎么知晓的?他哪来的时间?
周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这事经不起查,一年前确实是他亲自安排的人进去,倒不如干脆承认。
宋宸定了定神,点点头:“是,我是推荐过李云去矿脉任职,但那又如何?我并没有指使他行偷盗之事,更遑论勾结魔修!”
谢佟:“三个月前就是交账的日子,却足足有一千斤紫精铜对不上数,可矿脉无人上报,你说这个缺口是怎么堵上的?”
“我怎么……”宋宸话刚开头,便忽然止住了,后背倏地渗出冷汗。
谢佟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挑明了缘由:“三个月前正好是你的二十五寿辰,李云参加了你的寿宴,不仅送了你一件玄阶上品法宝,还给你孝敬过一批灵石,是也不是?”
“你可知道他将紫精铜矿卖给了谁?那可是整整一千斤紫精铜矿啊,各宗各族都是有专人从宋家采买的,寻常小宗门小家族可买不起,现在修真界中,谁能吃的下那么大一批紫精铜矿?”
谢佟轻轻笑了下,“答案不言而喻,不得不说那李云还真是个人才,都说富贵险中求,他倒是脑子灵光,靠着一路打点辗转和魔修搭上线了,还将紫精铜矿卖到了魔域!宋宸,你觉得是谁做了他背后的靠山?”
此话一出,围观的众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全都脸色大变。
稍微了解过一些的人都知道,一千斤的紫精铜,那是多大一笔灵石,整座矿脉足足半个月的收成!
一个小小的管事,怎么可能有这能耐?
其他的监工管事莫不是吃干饭的!
宋清尘微垂眼帘,轻轻抚了抚大鹅的背羽。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一切都串了起来。
他抬眸看向上首的宋秉文,男人眉梢微挑,眼底深处却平静无波。
他不但早就知晓,还极有可能就是背后的布局之人。
修仙界有许多矿产和物资是受到仙盟管辖的,像紫精铜矿这样重要的矿种,是绝对不允许流向魔域。
李云此举,甚至比魔域奸细更加恶劣!
宋宸心脏狂跳,他心里着急和李云撇清干净,怒喝道:“你休要信口开河!我何时收过他的贿赂——”
宋伸按住了他的肩膀,视线凌厉扫向谢佟,“利益动人心,若是李云真走了歧途,做出资敌之事,族内必然不会轻饶!”
“你想说李云与魔修勾结一事和宋宸无关,他并不知情?”谢佟不躲不闪,反而对宋宸道,“我知道你不想承认,觉得这些仅是我凭空猜测的,手上并没有证据。可凡是做过就必会留下痕迹,李云那里不仅有宋宸接收礼金的账本,还有你们这一年的往来信件。只要顺藤摸瓜,不难发现那些紫精铜最终流向何处吧?”
宋宸脸色煞白,不仅是他,宋伸的表情同样好看不到哪里去,再也没有了之前成竹在胸的淡然。
谢佟用一种缓慢而严肃地语调道:“我想,他恐怕还不知道,家族前些日子因为魔修一事戒严全城,封念台开启后,潮崖城往来的信件讯息全都被截住了。想来他应该也猜不到,写给你的密信如今已经在落家主手中了。宋宸,你还要说自己不知情吗?”
宋宸面皮抽动两下,声音颤抖:“不,我并不知情,若真有也是李云自作主张,凭什么怪在我的头上——”
“啪——”
重重一耳光落在了宋宸脸上,宋伸这一巴掌用了灵力,他被打得偏过头,唇角都破了,正微微渗着血。
“逆子!”
宋伸怒不可遏,恨铁不成钢看着他:“你竟然真的收了李云的灵石?!蠢货!你也不想想,他一个小小的管事,一个月月例有多少,哪里来的这么多灵石!”
“爹,我真的不知道……”宋宸嗓音仍然带着点颤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道,“我从未收过他的信件,不知者无罪,我……”
他说着抬头看向上首,眼含希冀。
宋秉文却轻笑了声,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方纸,“这几日,我确实截获了不少书信。”
宋清尘心里门清儿,若非是谢佟提前把事情捅出来,宋秉文绝对不会现在就将这步暗棋放出来。
从未来的剧情中不难看出,旁支里面八成也有他埋下的暗桩。
谢佟今日闹这么一出,算是将棋盘给掀了,逼宋秉文不得不现在用掉这张牌,将二房拉下马,及时止损。
看清纸上的内容,宋严神色一凛,小心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方纸,展示在众人面前。
“信是真的,上面还有两种不同的字迹。”宋严冷冷看向软倒在地上的宋宸,“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不可能!”宋宸摇摇头,他猛地抬起头,“信一定是假的,我根本没有收到过什么信!”
宋秉文微微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本座故意污蔑你?”
大乘期的威压落下,压得人喘不上气。
“不……”宋宸死死咬着牙,余光瞥见宋伸的神色,他忽然愣住了,一股莫大的悲哀漫上心头。
爹放弃他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个宋清尘再加一只鹅怎么可能清楚紫精铜矿的事,矿脉是大长老一脉在管理,而有本事在最短时间查清一切、收集证据的,只有可能是他——
宋家家主,宋秉文。
细细回想,宋秉文当真不知道灵矿被盗一事吗?那可是足足一千斤紫精铜矿啊!还能在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消失了不成?!这背后必然有宋秉文的手笔,甚至很有可能,连李云都是他的人。
这场戏从头到尾就针对宋家二房的毒计!
宋宸心中悲愤,是自己识人不清,愚蠢至极,还连累了父亲。
审问到此便暂告一段。
“将人压入牢房,”宋严抬手,威严冷肃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在事情未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看了眼宋秉文,见对方微微颔首,继续道:“若查清确有此事,废去修为,将宋宸从族谱中除名,以儆效尤。”
废去修为四字刺激到了宋宸的神经,他猛地挣开前来按住自己的执法者,瞳孔剧烈扩散,惊恐道:“不!你不能这么做!我没有勾结魔修!我没有!”
“宋彻!宋彻!还有你那头该死的鹅,这一切都怪你!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执法者一时竟没能制住他,让宋宸挣脱朝宋清尘扑了过去,神情似是要与他同归于尽。
“呔!大胆!”谢佟拧着脖子瞪他,他从宋清尘怀中飞起,鹅黄色鹅掌结结实实踩在了宋宸脸上,还狠狠跺了一脚。
“谁给你的胆子当堂行凶!一个小炮灰还妄想玩一换一,倒反天罡!”
他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宋宸重重砸在地上昏厥过去,脸上还残留着一枚鲜红的鹅掌印。
好凶残的鹅!
执法者身体不由自主抖了抖,看谢佟的目光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忌惮和敬畏。
宋秉文挥了挥手,让执法者把人带下去。
他似有所感,抬头看了眼窗外,转而看向宋伸,淡淡道:“宋伸,他是你亲子,若说你没有一点察觉,怕是没有人会信。”
宋伸神色灰败,他闭了闭眼,再睁眼面容仿佛苍老了十岁,“是,我会自请辞去执法堂堂主一职,前往静思崖思过。”
静思崖靠近宋家族地,专门给弟子面壁思过之所,轻易不能进出,说白了就是个变相软禁之地。
宋伸这么做,倒是全了体面。
今日这一出好戏,可谓是跌宕起伏,反转连连。
吃撑了的弟子们心满意足散了,迫不及待要把此事分享给还在执法堂外的翘首以盼的人。
宋清尘行了一礼告辞,宋严却叫住了他。
宋严犹豫了下,问:“昨儿安永一声不吭离开了潮崖城,还是家主告诉我,我才知道他去了中州。安永那小子一向敬重你,临走前他可有说什么话?”
宋清尘正要开口:“他……”
“我知道我知道!”谢佟忽然挤开他,兴冲冲凑到宋严面前,“你问我,我可比他清楚多了!当时清清在练武场突破,宋枫压根没和他说上一句,话都是让我带的!”
这鹅精神,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妖兽,长得却讨喜得很,聪明还知道护主。
宋严对他印象不错,抬手顺了把大鹅的背羽,语气不自觉放轻:“他和你说了什么?”
谢佟清了清嗓子,突然严肃地道:“宋枫说‘三年为期,此去修行,仙途漫漫危险重重,他宋某人定当洗尽铅华,勤修不辍。三年之后,他必用双手挣回尊严,不再做那个轻狂少年,让您刮目相看!’”
宋严神情有些愣愣,这是他的孙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尽管有所怀疑,宋严心头依旧涌过一股暖流。
他摆摆手,“罢了,他长大了,三年便三年吧,老夫给他这个机会。若是这小子只是嘴上说说,老夫三年后一定亲上九华剑宗,将人给捉回来!”
宋严似是不经意问:“他可有说要拜入哪位峰主名下?”
谢佟一脸羞涩道:“这个问题是另外的价钱了。”
宋严:“?”
谢佟正色道:“宋堂弟天资过人,一表人才,又是上品金灵根,自然是所有长老争抢的目标了。算算时间,他此时多半已经坐上前往九华剑宗的飞舟了。”
言下之意,人还没见到宗门呢,他从哪知道去。
告别了宋严,一人一鹅回了小院,宋清尘布下结界,才将目光投向趴在树下打盹的大鹅。
他戳了戳谢佟,却被对方用翅膀扇了一下。
谢佟闭着眼昏昏欲睡:“别动手动脚的,晕碳呢。”
宋清尘不明所以,把鹅抱到了小榻上,淡淡道:“说吧,你是如何知道的?”
“当然靠我的聪明才智。”谢佟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还不忘和他贫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真相只有一个!”
宋清尘捏住了大鹅鹅黄色的喙,“你这贫嘴的本事是同谁学的?明日不想出去了?”
“江不晚告诉我的。”谢佟立马打起精神,一板正经道,“他说干卦师一行的都有规矩,不能随便给人算卦,但看在朋友的份上,只收了我一块下品灵石。”
宋清尘面色古怪,“你让他算了什么?”
谢佟用一种你不能动动脑子的眼神看他。
“当然是算谁在倒卖灵矿了,宋秉文收缴的那张小纸条里又没有写名字。”
谢佟想到了自己花出去的三十点剧情点,捂住胸口心痛不已,“我还花了剧情点查资料,好不容易才把这个李云揪出来。统统可是帮你垫付了三百剧情点,记得还我。”
宋清尘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还,这次的剧情点都给我的好大鹅。”
谢佟顿时神采奕奕,盹也不打了,凑到宋清尘跟前,“宿主是否要现在接收任务奖励?我们这次又是一波富,大丰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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