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意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三秒钟,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楚灵雨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收缩,眼眶在发烫,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如同站在悬崖边缘时被抵住了肩膀,不知道会被拉回还是推开。


    一滴、两滴,发梢的水珠还在落。


    凌意走了过去,拿起被楚灵雨甩到一边的布巾,包裹住她湿漉漉的发尾,动作很轻很慢地擦拭着。


    指尖代替了梳子梳理着楚灵雨的长发,水珠一点点□□燥的布巾吸走,凌意擦得仔细,从前额到后颈,从发根到发尾,每一寸都没有遗漏。


    楚灵雨紧绷的身子在凌意的触碰下逐渐软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铜镜里的画面,视线如画笔,描摹着将这一幕刻入脑海。


    凌意偶尔会碰到楚灵雨的耳廓或脖颈,每一次,楚灵雨的肩膀都会下意识瑟缩一下,却并没有丝毫打算躲开的迹象。


    殿内只剩下布巾摩擦湿发的细碎声音,凌意透过铜镜发现楚灵雨已经闭上了双眼,好一会儿,压抑着情绪低声道:“属下从小到大学会的,只有听话和忠诚。”


    凌意的音量很低,几乎算是自言自语,楚灵雨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高高竖起注意着她的每一个动静。


    第一个音节落下时,楚灵雨就抿紧了唇,连呼吸都放缓了,不敢打断。


    凌意指间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在克制、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然后,楚灵雨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两人的目光在镜中对上,一双带着鼓励,一双其中挣扎着、极为罕见的茫然。


    凌意垂下眼帘遮掩,声线依然被压得很平,“没有人告诉过属下可以主动。”


    楚灵雨没有错过凌意一分一毫的神情变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沉默寡言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带着羞耻与不安的……脆弱。


    楚灵雨的心口疼了一下,酸胀的情绪满溢出来,让她拉了一下凌意的手,把凌意拉到自己面前。


    她仰眸看去,声音有些发紧,“凌意,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凌意手中还攥着被打湿的布巾,站在楚灵雨面前,明明面无表情,偏头时却显得有些无措。


    楚灵雨看着她躲避的身体语言,忽然明白了,原来凌意真的不会。


    她站在自己身后时,或许是想上前的,可是没有人教过她可以主动,她就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一个命令。


    作为暗卫,凌意从小生长在只有任务和服从的暗卫营,被训练成一把锋利的、指哪打哪的刀。


    听话、忠诚、沉默、忍耐,这些是她掌握的全部,没有人教她有些事情不需要指令也可以主动去做,因为那是“想”做的,而不是“要”做的。


    楚灵雨倏然感到一股火气,不是冲着凌意的,是冲着那些把凌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


    可是那个人,是皇权,而她,也是皇权的一部分。


    喉间被酸涩灌满,楚灵雨握紧了凌意的手,嗓音里藏着些哽咽,“你看着本宫。”


    凌意缓缓抬眼,那双总是幽深安静的瞳孔,如今透露出一种试探与询问的意思,像一只刺猬在问“你会伤害我吗”。


    楚灵雨咬紧了下唇,将其咬得泛白,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在本宫面前,你可以主动,你想做什么便做,只要不太过分,本宫绝不罚你。”


    楚灵雨没有看错,凌意繁密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眸色深了一些,慢吞吞地问:“什么是,过分的事?”


    本就在浴池中被熏红的脸变得更热,过量的害羞让楚灵雨低下了头,声音像融化了的糖水,甜而粘腻,“你做了,本宫才知道。”


    凌意盯着楚灵雨看了一会儿,随后抽出那只被握着的手,继续擦拭还剩一些水意的发梢,道:“属下明白了。”


    楚灵雨有些紧张,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成了拳,“你明白什么了?”


    凌意的动作更温柔了,指腹有时候会擦过楚灵雨后颈那片肌肤,烫烫的,被她碰过之后热度更高了。


    “在公主面前,属下可以主动。”


    听到这个答案,楚灵雨抬起头来,她在镜子里第一次看到了凌意的笑容,很浅,只是唇角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却让她心跳如擂鼓,快得像是要撞开胸口的屏障,主动袒露给凌意看。


    怎么这么,不知羞。


    楚灵雨用手背给自己的脸颊降温,闷闷地说:“擦完之后陪本宫用膳。”


    “是。”


    “之后除了宫宴,你都陪本宫一起吃。”


    说完,不等凌意回答,楚灵雨立马补充:“这是命令,不准拒绝。”


    “是。”


    楚灵雨又看到了,凌意向来冷静疏离的目光,其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晕,让她也有些……开心。


    布巾并不能让头发完全干透,所以擦到不再滴水之后,凌意就停下了,将布巾浸湿又拧干,挂在了面盆架上。


    楚灵雨正在抹护肤的香膏,想起什么似的,朝凌意招手,“过来。”


    凌意快步流星地走过去,“公主,怎么了?”


    楚灵雨抓住她一只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骨节分明、指节纤长,薄茧还在,但存在感没那么强了,看来有每日都涂抹护手膏。


    满意地点了点头,楚灵雨转而对比起两人手的大小,发现凌意的手几乎比自己的大了一圈。


    她刚想说些什么,又发现了那道危险的目光,凌意也盯着她们贴在一起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


    楚灵雨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所认为的要软得多,“你想,做什么?”


    中间的停顿,既像害怕,又像期待。


    她刚和凌意说过可以主动,凌意会……做些什么呢?


    喉咙小幅度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凌意在坐着的楚灵雨面前蹲下来,似乎是在用平视的姿态征求着什么,然后一根根地、缓慢扣紧了手指。


    楚灵雨的身子僵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人十指相扣,甚至算不上十指相扣,因为她并没有回应。


    可是她的心跳失了序,都说十指连心,想必这一变化也清晰地落在了她们贴紧的手心中。


    楚灵雨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周围暧昧到粘稠的空气,但大脑里像是被人放了一场五颜六色的烟火,烧得她什么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凌意的声音哑了一些,问她:“公主,这算是‘过分的事’吗?”


    楚灵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回应了。


    发抖的指尖一点点下落,构成了真正的十指相扣。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