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前的信徒在排着队, 他们神情或是虔诚或是贪婪,或是虔诚下暗藏贪婪。
而他们手中牵着的“祭品”,还不知道即将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这其中不乏上流阶层 , 可是显然, 比起权势和钱财,他们想要的远不仅于此。
与此同时的教堂后, 乌泱泱的面具人正在自己的职位上各司其职。放血、扔掷,他们将“祭品”也分成了三六九等。
劣等的人扔进劣等的火炉,制成半成品的药丸。而品质好的,则留下慢慢放血,制成的药丸功效也更佳。
在这些火炉的正中央, 有一鼎由黄金打造的炉鼎,合臂大小,发出火花“剥哔”声的同时, 还生出一种极低极尖的鸣叫声。
在场这些面具人却置若罔闻,只一味操作着手下的事。
殿外的人依次从小门进入, 根据自己的需求分别进去面前的“长生门”或“跃龙门”。
“长生门”,顾名思义,进去的人可返青春, 可获长生。而“跃龙门”则是实现阶级的跨越, 钱或权。
往往有钱有权的人想获长生, 而无钱无权的人, 先是想要跃龙门,再是获长生。
根据不同的人, 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同的。这取决于带来“祭品”的价值。
在两道门旁边, 有一个从外表看漆黑一片的屋子,门口守着两人, 带着一半黑一半白的面具。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男人,他身上扛着一人,正谄笑着往这里走来。
“使者,我这次可带来了好东西。”
被叫“使者”的二人缓缓转过头,视线在宋知音垂落的手上看了一眼,紧接着瞳孔扩张。其中一人伸出手在他腕间摸了一把,递给了同伴一个眼神。
同伴心领神会,从面前的人手中接过宋知音,然后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中。
那人得了东西放在手上颠了颠,感受到那重量,屁颠屁颠地就一边谢着一边跑开了。
留下的两个面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将宋知音抱了进去。
穿过一条长黑的甬道,甬道内寂静无比,将脚步声、呼吸声和衣服的摩擦声清晰地投射在墙壁的凹凸中,碰撞消弭。
走了十分钟,眼前开阔,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小房间出现在面前,面具人毫不犹豫地选了红色的那道门。
进门后,屋内亮如白昼,屋顶的一侧画着太阳,另一侧画着月亮,诡谲地交缠在一起,日夜难舍 ,明暗不分。
“长老,有个好货。”
只见那戴着繁复白色面具的人缓缓转过身,面具上端刻着一个“叁”,他撩起眼皮,抬手抓住宋知音的后颈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哦?”在看清宋知音的长相时,他嗓中发出了尖锐怪异的声响,“好孩子,你知道你带来的人是谁吗?”
使者摇了摇头,身体却下意识地开始颤抖。他不会看错的,这个“祭品”乃是上等品。
“这人可是被圣子承认的‘神明的选择’,也是你能抓来的吗,嗯?”
九箴摸着下巴,拇指在宋知音的下巴上缓缓摩挲。不远处的丘青吾和方生两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走了过来。
“这是”看到宋知音的时候,丘青吾眯了眯眼,余光瞥了一眼方生。
方生脸上并没有显露过多的情绪,他冷漠地在宋知音的睡脸上掠过,问九箴道:“圣子还没来吗?”
九箴狐疑地在三人身上看着,他不傻,看得出来这三人是认识的,但是认识又如何?没有“祭品”可以从这里出去。
“你先出去,这个账之后再和你算。”九箴呵退了来送人的使者,使者后背发凉,抱着宋知音就要出去。
“人留下。”
使者虽然不解,但为了活命只能照做。将宋知音放在台上后,他就离开了。
“神明的选择,你也敢动吗?”丘青吾看着宋知音,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对于汰劫的某些自欺欺人的规矩,他略知一二。
九箴伸手在宋知音的手臂上轻轻抚过,笑得妩媚,“丘先生这话说的,不论是谁的选择,最终都需要圣子来下决断。”
丘青吾不置可否,他摸了摸自己日渐光滑的脸。现在他才知道,没有什么比活得久更重要。
“圣子呢,我的药还在他那里。”
“圣子今天需要朝圣,估计要晚点了。”
丘青吾的药和别人的不一样,是用那鼎黄金炉烧练,“食材”也是精心挑选 。从这里提炼出来的丹药,都由圣子代为保存。
汰劫可以在B市神不知鬼不觉地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丘青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功不可没。所以汰劫才会破例长期为他供应。
这里没有人见过圣子的真面目,甚至他连声音都是假的。唯一可以辨认的就是那一双如死水般兴不起波澜的眼睛——被他注视的时候就像被老鹰抓住抛在半空一样。
几人围在宋知音身前等待,丘青吾此时也不避讳了,直接在方生面前问道:“会舍不得吗?毕竟就算是假的,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兄长。”
方生眼神中毫无波动,他十年前就开始为丘青吾做事了,这比认识丘念和宋观南的时间还要早得多,自然也是比宋知音的时间要更久。
“假的永远都是假的,不会变成真的。”这是他的回答。
冥冥之中,听见这句回答的宋知音眼皮动了动,好在无人发现。
丘青吾将会于一周之后到A区上任,这次他来这里,一方面是为了拿药,另一方面,也是想问问看圣子对于今后的打算。
现在的B区是余墨秋在负责,她可不一定会像自己一样。而且她身边还有谢庭止,以他对谢庭止的了解,那人对于这些组织向来是赶尽杀绝,看不到黑暗下掩埋的希望。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C区?”他转头看向方生。
“三天后。”
“小余的地盘可不是那么好待的,你现在有什么对策吗?”
方生摇了摇头,他不喜欢未雨绸缪,更喜欢见招拆招。
丘青吾见他如此也不生气,他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你知道的,你才是我这么多年唯一信任的人。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世人都以为,吴桐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他培养的下一任接班人。可是,谢庭止手上带出来的人,他怎么可能会重用?更不用说他还和余墨秋不清不楚。
哪一天被反咬一口都不知道,不如先将他舍弃。
方生暂替他管理C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惊讶的同时,不少人也开始调查他的背景。可是他的经历实在干净,让人找不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来。
吴桐也一下从二把手变成了现在尴尬的存在,大家都在猜测,他会选择去哪。
“丘先生的事,就是我的事。”方生站在丘青吾身旁要比他高出一个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将头低了些,“现在您已经不需要我再帮您看着他了。”
宋知音的睫翼轻轻一颤,像是在睡梦之中被什么惊扰一般。方生的视线在他紧抿的唇瓣上盯了一眼,随即垂下眼眸。
在此期间,几人就在这里等着。九箴倒是对宋知音很感兴趣,那天,他也在现场。老实说,在那样的场景下还临危不惧,他很欣赏他的勇气。
将他从那里放离,一直都是压在他心上的一根刺。那么好的食材,仅一人,便可以至少炼出数百枚的丹药,可以造福一百个像他这样的人。可是竟然就被圣子放了。
果然,老天也不愿看着此等尤物泯然众人矣,将他又送回了他该来的地方。
方生冷眼看向九箴放在宋知音脸侧的手。
九箴伸手在宋知音脸上摸了一圈,然后将手指放到嘴里舔了舔,“原来是这个味道。”
“你要不要也尝尝?很甜。”他笑着将手递了过去,被方生皱着眉躲过了。
丘青吾早就听闻九箴是个疯子,现在看来确实疯得厉害。
“你可要小心他。”他“好心”地提醒道。
闻言九箴点了点头:“这样的宝物,确实该小心对待和保存。”
丘青吾没再说话,他该说的已经说过了。如果他们的推断没错的话,灾厄已经出现了,并且就在宋知音的身边。
对于灾厄来说,宋知音就是他的“药”,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药”变成别人的“药”。
所以这么多年来,即使灾厄一直没有出现,他也不敢有什么行动,仅仅只是让方生观望着。
九箴可不知道这些,光是外表的皮肤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想要稍稍再过分一点。毕竟他睡着了,不会知道他在做什么。
锋利的手术刀从指缝间凭空出现,极薄的刀刃像是平静湖面上的一道光,压着宋知音脸上的皮子低低地划过。
方生身侧的手掌握了又松开,事不关己地站在那,没有阻止的意思。
“我以为你会上去帮他。”丘青吾在一旁对着他低声说道。
方生乖巧地低着头:“如果这是您的意思的话。”
丘青吾满意地笑了下,正要对九箴说什么,身后的阀门却开了。
九箴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感受到了身后的仿佛被压缩的空气,氧气在一点一点地被剥离。他握着手术刀的手,青筋爆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道正控制着他抬手。刀尖一点一点剥离了宋知音的脸。
几人转身,看着那脸带纯白面具的男人,一双鹰一般的眼睛从那漆黑的空洞中露出,看得人心神一滞。他只是抬脚朝前走了几步,屋内的灯便开始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九箴,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相信宝子们看出来我在走主线收尾了
只是这尾巴看起来实在有些长
第82章 筛选[VIP]
哎呀。九箴心中暗叫一声, 白色的面具上看不出丝毫的波动,“圣子,我还以为您今天会晚点, 差点就要帮丘先生他们约下次了。”
进门的圣子没有理会他, 他停在原地,似乎是在等什么。
“九箴, 你的胆子很大。”
九箴本能地被那视线盯得后背发凉,脸上勉强一笑:“圣子,这个我也不知情的。他们送来,我就收下了。”
豆丁整理闻言,圣子径直走到了宋知音躺着的床上, 目光低垂,落在了宋知音紧闭的双眼上,“你应该不需要我再教你学规矩了吧?”
“不敢。”九箴低下了头。
他的规矩可不是活人可以学的。
圣子的目光只在宋知音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便转过去面向几人。
“送回去。”
听到这话,九箴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怎么可能再轻易把人送回去?
“可是圣子,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是圣父一直在找的人。”九箴脊背是弯着的不假, 头颅却是昂着的, 白色面具正对上圣子的黑色面具。
一旁听见“圣父”的二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目光, 之前也只是传闻, 没想到汰劫在圣子之上,竟然真的还有一个圣父。
但其实九箴自己也不确信, 毕竟全教上下, 只有圣子一人见过圣父。其余时间,圣父都是活在他的言语中, 就连教会的规矩,也是圣子代为颁布。
究竟是薛定谔的圣父,还是确有此人。
“你很想见圣父?”圣子并不生气他透露了圣父的存在,反而很有耐心地寻求着他的意见,“你说的很对,或许你该亲自去问问父亲。”
“不过在此之前——”他话音一顿,眼神仍直视着九箴,“你是不是该醒了?”
“真是有意思,或许我该查查是不是药的问题了。”
说完,圣子才缓慢地将眼神再一次落回到了宋知音的身上。这一次他看见了宋知音的眼睛,漆黑、沉寂,漂亮的像一颗冰冷的琉璃珠。
见被人识破了,宋知音只好起身,理了理自己褶皱的衣服,然后双脚探向地面。
躺得有些久了,加上肚子沉的厉害,宋知音碰地的瞬间脚底一软,好在靠他比较近的方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没事吧?”他低声问着,圣子站着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两人。
宋知音冷着脸,一点一点抹掉了方生的手:“不用。”
“我小姨呢?”宋知音走到所谓圣子的面前,正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圣子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
“小姨?你是说丘意吗?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有办法回答你,如你所见,每天被送到这里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他们尝不出你小姨的味道。”
宋知音的手在一瞬间握成了拳,“我小姨呢。”
第二遍的语气和第一遍截然不同。有了幽什种子的他,在这一刻,身上竟也有了几分他的影子。
肚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宿主的愤怒,数不清的黑色丝线从宋知音的肚子上蔓延出来,朝着在场几人的方向延伸。他们虽然看不见,但是也逐渐感觉到了呼吸困难。
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人是九箴,他掐着自己的脖子半跪在地上,面具之下看不出表情,但是露出的脖子部分已然满是抓痕,青紫相间。
“圣子,救救我——”
圣子无视了他的呼救声,脚下朝前走了一步,“我确实不知道,但有一个人知道。”
宋知音很难再控制住自己的脸色:“谁?”
“在这世上,父亲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带我去见他。”
圣子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可以,但不是我。”
“九箴,你不是也很想见父亲吗?那就和他一起去吧,刚好亲自和父亲解释。”
这时,九箴发现箍在他脖颈上的压力消失了。他重重咳了几声后慢慢爬起,白色的面具之上竟然都生出了水渍。
宋知音不在意圣子、圣父、使者这些身份。他决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把丘意牵扯进来。
九箴此时也别无选择,他这才知道,他已经惹怒了圣子。但是说不定,他可以把宋知音带过去将功赎罪?毕竟他只是照做了圣父的意思。
如果圣父真的存在的话。
很快,从门外飞进来一只乌鸦,声音嘶戾,满身的黑羽夸张扩张着,它掠过方生的头顶,在他脚边留下了两根羽毛。这将丘青吾惊了一下,最后才缓缓地落在了圣子的肩头。
“它会带你们去的。”圣子伸出手接过乌鸦,乌鸦低头在他手指上轻轻啃噬着,不一会指节的皮肤就见红了。
九箴抬头看了一眼那乌鸦,乌鸦本来就食腐肉,生在这里,答案更是不言而喻了。圣子还当真是好兴致,只可惜,畜生不认人。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乌鸦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盯视着九箴。
“嘎”它低低叫了声,盘旋着翅膀朝门外飞去。
宋知音见状跟了上去,方生在后面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离开。
“人都走了,还装?”丘青吾笑望着他,明明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躯壳,还装出了人类的情感。
几十年以来,通过了他们所有的试验,最终留下来的不过也就方生一人。
因为没有人可以做到那些,除非他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习惯了。”方生低头揉了揉脸 。习惯了那样看他,一时之间没有改过来。
“也是,不过我很好奇,你杀了他父母,还能陪在他身边,像个哥哥一样嘘寒问暖,你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宋知音没有走,一定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方生面无表情,仿佛杀死两个亲近的人,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事:“以‘我需要这样做’的心情。”
方生16岁被丘青吾从野兽的嘴里救回,此后就一直替他做事。白的红的黑的,只要是他吩咐的,他都会百分百完成。
丘青吾很满意他的答案,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替他抖落了落在肩上的黑色羽毛,“做的不错,不然灾厄也不会那么快找上门。”
宋知音跟着乌鸦越走越里,两旁的过道开始变得狭窄,他和九箴从一开始的并肩走,到一前一后,他前,九箴后。
九箴走在后面,视线贪婪地在宋知音身上游走。他已经开始规划,他身上的哪个地方可以用来做什么了。
直到最后视野归于一片黑暗,两人这才停下了脚步 ,耳边听见乌鸦扑哧着翅膀飞走的声音。
宋知音感觉到身体在下坠,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幽什不会让他有事,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这种感觉,没人会比九箴更加熟悉。他曾将数不清的人丢下这滚烫火炉之中,做出那一枚枚堪称奇迹的小药丸。
他们现在正置身于这样一个巨大的火炉之中。
这个下坠并不是永无止境,五分钟后它停下了,但是眼前仍是漆黑一片。
宋知音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很香的味道,肚子也开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好饿,他想幽什了。
眼前逐渐有光亮起,宋知音虚着眼观察着四周,并没有看到有火炉,那这热意是从哪里来的?
正前方,一座巨大的屏障立在了那。屏障并非透明,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场景。
只见一人高卧于座,另一人则匍匐在他脚下,卑微虔诚到了极点。
“圣父。”九箴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画面,他像那人一样,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
宋知音觉得眼前的画面说不上来的诡异,但他没有心思去想是哪里不对劲。
“丘意,在哪?”
听着他直截了当的质问,高座上的人并不恼怒。他调整了坐姿,托着下巴,身体稍稍前倾,“我知道你,你不用着急,你小姨她现在很安全。”
这声音和宋知音望着眼前人想象出来的不太一样,慈祥而又高高在上,像一尊长着獠牙的佛。他眉头轻皱继续问道:“所以她在哪?”
除非见到丘意,不然他不会相信这事和汰劫无关。
圣父见他如此没有耐心晃了晃头:“我只能告诉你,她不在这里。而且一周内,你会找到她。”
“只是我现在有些教内私事要处理,招待不了你了,你可以自行离开。我保证,这次不会有人敢拦你。”
宋知音不信他的话,但是脚下的地突然又开始升起,像是防止他跳下来,周围生出了尖刺,将他围困其中。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苏臻呢。”
对于这个,圣父没有隐瞒,就当是让他跑一趟的见面礼了。
“她会安全到家的。”
宋知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远。而伏在地上的九箴,一直到他离开,都没有再抬起头。
“九箴,对吗?”圣父像是没了兴致,将头偏向一侧,没有看他。
“是,圣父。我一直很想去您说的那个世界,所以只要是您需要的,我都会帮您做到。”
“帮我、做到?”圣父轻笑一声,笑声像飘过云端来到他耳边:“谢谢你一直以来这么帮我。现在我想请你再帮我最后一件事。”
九箴趴在地上,兴奋得在颤抖:“请说。”
“那就帮我看看这底下的温度如何吧。”他一声轻叹,九箴面前的地板便打开了。
九箴维持着跪俯的姿势,身体直直地掉了下去,面具也随之而落,露出了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庞。
左眼的绿好似幽火,照在右边腐烂的脸庞上。他一半向生,一半向死,现如今终于可以赴死。
“圣父,请务必尝尝我的味道。”他张开双臂,身下迎接着他的是一片火海。
他并非没有思考过自己的结局。他知道,等待他的要么是去到那个完美的世界,要么就是腐烂。现在看来,那个世界不需要他。
“人,总是在飞蛾扑火。”
地板缓慢合上,跪在地上的人也不知在何时站了起来。
没有人会因为九箴的死而感到惋惜,不被选择的,就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正如圣父所说,出来之后,没有人敢拦下宋知音。倒不如说,所有的人都在绕着他走。而刚刚亲手将他送进去的那人,现如今只剩下一张皮挂在竿子上随风摇晃。
宋知音屏住呼吸,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是止不住地飘进鼻间。他想干呕,但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梁生又发来了信息,他已经在向这里赶了。可是找不到那道小门的话,他是找不到这里的。
宋知音接了电话,表示自己已经找过了,这里除了一座破败的寺庙以外,什么都没有。他朝着梁生的方向会和,不多时,就找到了他。
“你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梁生摇了摇头。
“先回去吧,说不定你小姨这个时候已经在家了。”他虚弱地一笑,这个借口既安慰不了宋知音,也安慰不了他。
“好。”
回去的路上,宋知音再一次遇见了那个疯癫的乞丐,这一次他直接冲到了路中央拦下了他们的车。
尽管梁生及时踩下了刹车,但是由于惯性,还是将那人撞倒在地。他连忙解开安全带下车查看。
宋知音也被撞到了脑袋,肚子在一瞬间感到一阵剧痛。他卧倒在车后座上,痛苦地捂着肚子,那乞丐的声音不断地传入耳中。
“孽种,孽种,你留着它,会害死自己的。”
听到这话,宋知音强忍着爬了起来,然后下了车。
“你什么意思?”
乞丐望向宋知音的方向,手舞足蹈:“怪物,怪物。”
宋知音皱着眉,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和他慢慢问了。那双若隐若无的熟悉感并没有消失,他走上前,伸出手将乞丐的头发拨向一旁。
尽管他双眼尽瞎,脸上也多了很多疤痕,但是宋知音还是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沈历宁——北时风的师兄。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来不及宋知音多想,沈历宁的眼神突然惊恐地看向了他身后。他拽住宋知音的手,口中“咿咿呀呀”,不让宋知音过去。
宋知音有洁癖,原本他应该第一时间就推开他。可是直到身后的声音传来,这乞丐自己松了手,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屋子,一点没有被车撞后的虚弱。
“阿音,等你好久你都没有回来,我就自己找来了。”
第83章 撞破[VIP]
腰被人伸手从后面抱住, 前面的肚子也被一双大手很好地照顾到了。
宋知音冷冷地望着沈历宁跑掉的方向,很快调理好了状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宋知音放松身体倚靠在了幽什的身上,眉眼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一旁的梁生见状偏过了头。
“我想你了, 所以就闻着你的味道找来了。”
宋知音轻笑出声:“你是小狗吗,所以我是什么味道?”
幽什将头埋进他的颈间, 深吸一口,鼻尖拱着他颈侧的肉:“是我想吃的味道。”
宋知音身体止不住地一颤,腰间的手却将他掐住,固定在原地,“哥哥应该也饿了吧。”
“我还不饿, 我们先回去吧。”宋知音深知现在不是场合,但确实他的胃和肚子已经开始抽痛了,惩罚他的不诚实。
梁生还在一旁等两人,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没有心思去关注两人在说什么。他只想赶快找到丘意, 看到她平安无事的样子。
幽什顺着宋知音的目光看向梁生,在他的耳垂上舔了一口:“你想在他车上吃吗?”
“不——”宋知音慌声否定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措, 他知道幽什做得出来。
“宝宝,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宋知音点了点头, 身后幽什顺势松开了他。
“小姨夫。”宋知音走到梁生面前, 梁生回头,看着他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
“你先回去吧, 我和他在外面走走。”
梁生不解, 他并没有看到幽什有交通工具。
“这里很偏,你们回去不一定打得到车。”
“嗯, 我们会想办法回去的。”
见宋知音这么说,梁生也不好再坚持,“好,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和你小姨有些事不好说太多,但我们都很关心你,尤其是你小姨。你已经长大了,一些事自己应该也有分寸。”
宋知音知道他在说什么,点了点头:“我会的,你回去的路上小心。小姨的事你也不太太焦虑,我一定会把她平安送回去的。”
梁生看着宋知音苍白瘦削的脸,轻叹了一口气:“好。”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不焦虑。他没办法想象,没了丘意,他以后该怎么办。但他也不想宋知音担心,所以勉强嘴角扯出一丝笑,应了声。
梁生走后,幽什再一次贴了上来,只是动作比起之前,要更加放肆。宋知音小声喘着气,阻止了那双继续向下的手,“不要在这里。”
宋知音透过不远处那张紧闭的房门,隐隐还能看见里面,属于沈历宁的那一双眼。
幽什像听不明白,箍着宋知音的腿,将他抱起,环在腰上。宋知音的微弱挣扎对他来说像在挠痒痒,只会加剧兴奋。
“那你要在哪里,嗯?我不是说了,饿了就来找我吗?”
宋知音侧头,避开了那个吻,“我以为你不在。”
在他身上,宋知音闻到了微乎其微的檀香,但不等他细细分辨,就被幽什搂着朝深处的树林走去。
宋知音被他抱着,放在了一张废弃的车上。幽什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脸,眼神带着轻飘的愉悦和沉重的欲/色。他向前一步,撞在了宋知音的腿上。
腿根被撞得发麻,宋知音咬着唇,眼眸里的泪水却多到蓄不下。
“饿了就要好好说出来。”说完,幽什又坏心思地撞了一下,但只是撞。
“幽什,我饿了。”宋知音颤着手,眼尾被蹂躏得不成模样,他勾住了幽什的脖子向前拉,邀请意味不言而喻。
但幽什偏偏不如他的意,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冷冷地注视着他。
“饿?我以为你早就饿了。”
“你知道我们的‘孩子’是怎么告诉我的吗?”他煞有其事将手按在他薄薄的一层肚皮上,声音低低的,模仿着孩童的语气,“好饿,妈妈,我要吃饭,你为什么不给我吃?”
就在幽什向下按的瞬间,隆起的肚子压到了某个地方,宋知音失神叫了出来,泪水失控般地流下,他勾着幽什的手腕哭着求他将手拿开。
幽什舔了舔嘴角,眸色晦暗,身上缠绕着的黑色雾气浓郁得要滴下来,“可是阿音,我以为你很喜欢。”他目光向下,看着那被染成深色的衣服,以及紧缩的小腹。
他的手掌将宋知音的肚子全然覆盖着,宽厚的掌心在上面揉搓按压,借着宋知音喘气的间隙,又是重重一压。那一瞬间,宋知音脸色一白,他指尖深深掐进了幽什的手臂里,瘫坐在车上双眼放空。
过了好久,宋知音还是没有缓过来。外界的一点点小的刺激,都足以让他再一次濒临阈值。幽什伸出手,安抚性地摸着他的头。
“不要碰我。”宋知音嘶哑着嗓子喊道。
幽什又怎会怕他,“真的不要我碰吗?”
宋知音只瞪着他不说话,下一秒,不知谁先没忍住,两人炽热的呼吸在口中交替着。宋知音被反压在车上,足尖蜷缩着。
原本栖息在周围的鸟兽,在感受到那股气息时就飞散了开来。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车窗上,宋知音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迷乱的神情,在他身后的幽什也没有多好。
宋知音紧扣着幽什的手,不论是身体还是心,此刻都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他越是期待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就越期待,和幽什的未来。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能够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宋知音被抱到车里又吃了一顿,废弃的车辆吱呀吱呀地猛烈晃动着,升起的水雾在车窗上蒙上了一层薄纱状的屏障。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躺在床上时,幽什还在继续“喂”。宋知音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他只能抬起一只手勾住幽什的手指,在上面亲昵地蹭了蹭,带着撒娇意味地含糊嘟哝道:“幽什,我们会和孩子,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就这么想生我的孩子?”幽什停了一秒,嗓音低沉。随即尾巴上生出的数不清的黑色丝线将宋知音紧紧缠绕。
宋知音不安地皱着眉眼,尝试挣开:“幽什,我难受。”
幽什忽略了他的求饶,眉眼间的戾气浓郁到凝成了实质,劲瘦有力的腰在弓起的瞬间形成了大块的可怕肌肉。
“这就受不了,还想生下我的孩子?”
他在生气,可是为什么?宋知音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他护着肚子,这种堪称微弱的抵抗,在幽什看来甚至有些可笑。
黑气在失控,一切的发展都是对的,但是他开始不对了。他竟然在犹豫,只因为身下这人,实在过于可怜的祈求。
一个背叛了他这么多次的卑劣人类,现在却想要生下他的孩子,和他成为“一家人”。他该满足他,作为那件事的答谢。
幽什弓着腰,低头咬住了宋知音柔软的颈侧,发了狠的动作像是要吃下他,但最后也只是留下了一枚小小的牙印。
比起惩罚他,更像是惩罚自己。
……
再次醒来的宋知音察觉到了幽什情绪上的不对,他顾不得身上被碾过的酸痛,伸出手碰了碰他,“你怎么了?”
幽什看着那只不知所谓的手,眸色再次暗了下去。他转过身,扣住宋知音的肩,只是稍稍挺身——
“你今天是想死在床上吗?”
一句没头没尾的威胁后,幽什退了出来,然后去了洗手间。
宋知音拢着腿尝试坐起来,足足半分钟,才干净。他将床单卷起,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披上了一件浴袍,遮住了身上斑驳的痕迹。
他虽然不明白幽什突然转变的态度,但是好在,肚子里的心跳还在。
家里还有一个小的卫生间,宋知音去了那里。等他清理好身体出来的时候,幽什也好了。
“我刚刚进房间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走了。”幽什用宋知音的毛巾擦着头发,赤条条地走过来。
“我不会走。”宋知音乖乖地站在那任由他抱住,比起亲吻,他更喜欢被他抱着。明明知道对方很清楚他没走,宋知音还是耐心解释着。
幽什此刻的心情似乎又变得很好,他搂着宋知音,大手抚着他的背,嘴巴亲吻着他的发顶。不论性别和物种,此刻的他们就像是一对真正的亲密的夫妻。
之后的很多天,宋知音白天和幽什呆在家里,晚上就出去找丘意。虽然幽什不愿直说,但宋知音能感受到,丘意现在没事。
他总会试探着从幽什嘴中套出话来。
“你说丘意会在这个方向吗?”
这个时候,幽什会看着他挑眉,宋知音明白,她不在那里。
“我小姨现在没事,对吗?”走得累了,宋知音会靠在他的身上,让他抱着自己。偶尔,他也会甜言蜜语,给些甜头,“幽什、小什——老、公?”
不出意外,他都会被含住,然后再也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但好在他也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如果你不想让她出事的话。”
这天,他们二人正像往常一样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此时门铃声响了,宋知音起身要接,又被幽什按了回去。
一个吻下来,宋知音已经忘记了刚刚的事。门口的人正要走,却发现刚刚还关着的门打开了。
陆允邻有些诧异地朝门里看去,却没看见开门的人。他的视线继续朝里,终于,在沙发上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虽然宋知音正背对着他,但是他足以想象到,那张脸此刻是什么模样。
原来,这件事,也是他一直想做的。
原来,他并是不是因为想和宋知音做朋友才留在店里,而是对他有着这种难以启齿的想法。
陆允邻愣在原地。幽什幽幽睁开一只眼看着他,抬腰撞了一下,宋知音口中溢出一声嘤咛,环着他的手更紧了。
陆允邻看到这一幕,红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国庆节快乐
第84章 圆缺[VIP]
宋知音每天都会出去找丘意, 今天,在他指着一个方向问幽什的时候,后者难得没有应答。
于是宋知音便顺着那个方向一直往前走, 直到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不是荒芜的田野, 远远,能看见一处精心打造的木屋, 鸟语花香。四处的栅栏和地上长满了猫,偶尔有几只狗,在庭院中闲逛。
宋知音见着,稍显浮躁的心都静了下来。
“幽什,我想去看看。”
幽什没说话, 站在路边等着。
宋知音自己走了进去,在大敞的门上敲了敲,猫儿看见他没有窜走, 狗狗也没有叫。让人不禁有些好奇,这么亲人的小动物是谁养的。
可惜无人应答, 耳尖倏动,宋知音突然听见了水流声,他嘴上念了一句“打扰”后, 便往里走。
顺着水声, 宋知音很快看见了一抹身影, 穿着棉麻布料的长袍, 蹲在地上不知在搓洗着什么。
背影有些眼熟,但不是很熟悉的人。宋知音还在脑海里检索, 蹲下的那人却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 朝着宋知音的方向看了过来。
“没想到我这里还会有客人来。”谢庭止拧干毛毯后,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 紧接着将毯子挂在了细绳上吹干。
在这里看到他,宋知音有些意外。落选之后,余墨秋和丘青吾都在想办法拉拢他。宋知音从媒体上得到的消息是,谢庭止会在B区稍作停顿,之后会有环球旅行的想法。
他以为,至少谢庭止会和余墨秋在一起。
“很抱歉擅自进来。”
谢庭止却不介意,“远来是客,门既然开着,你们就可以随意。”
“你看着不像是偶然来到这里。”谢庭止一眼看穿了宋知音的想法。
宋知音也不再隐瞒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只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谢庭止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他。
“你父母死后,你有想过做什么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宋知音的面问他这个问题,不过这个答案他不需要思考,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没有,我没有想做的。”
谢庭止听着既不意外,也不失望。父母很优秀,身为他的孩子不一定也要继承那条路。更何况,为什么人一定要优秀?
“你喜欢现在的这个世界吗?”谢庭止换了一个问题,一个看起来没有丝毫意义的问题。
喜欢吗?宋知音很少会出现“喜欢”这种情绪,但他确实曾对这个世界充满期待,所以是不讨厌的。非要说的话,他现在愿意为了肚子里的新生命去试着喜欢。
于是他点了点头。
谢庭止眼神复杂地看着宋知音,视线从他的肚子上一闪而过,“你知道吗?和上次见你,你变得不一样了。”
宋知音眼神愣怔:“哪里不一样?”距离他们上次见面不过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看出了宋知音眼里的不解,谢庭止温声安慰道:“不用担心,并不是坏的变化。”
他招招手,不远处的猫儿齐刷刷地朝着他涌来。宋知音向来不得动物亲近,所以看到这样的画面很新奇。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需要做什么,你也可以。”
宋知音不信。
可是就在谢庭止说完话后,原本伏在他脚底的猫,真的分了几只去到了宋知音的脚下。当那一团又一团的柔软撞上来的时候,宋知音下意识地朝后一退。
“别怕,它们不会伤害你。”
谢庭止的声音中像是有着某种魔力,让人听了心宁神静。不得不承认,如果让谢庭止这样的人离开那个位置,才是每个人的损失。
“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它们的。”谢庭止笑说着摸了摸为首那只的下巴,这只小狸花是他前不久刚捡回来的。找到它的时候,它正蜷缩着身子躺在泥泞里,瞎了一只眼,肚子被剖开,它的孩子被硬生生取了出来。
可尽管这样,它也没有怪罪人类,反而用着仅存的意识向他求救。
“猫,远比人类更有灵性。如果不是因为它们过于弱小,说不定会比人类更适合当这救世主。”
宋知音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极安静极温柔的一抹浅笑。此刻的他不再是失势者,而是一个逆着潮流而上的隐者。
“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我这里有。”谢庭止说起了宋知音最在乎的问题,他再次挥挥手,猫儿们应声散去。
“我小姨在哪里?”
“你放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比起她,我反倒觉得你的状态不太好。”
闻言宋知音抬手摸了摸脸,他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家里的镜子都被幽什罩了起来,说是镜子里会有脏东西,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能看。
只是不照镜子而已,对他来说连牺牲都说不上。
至于状态,肚里的孩子最近越难越喂饱,他时常在半夜被他的手掌推醒,高耸的肚子一边高得骇人。幽什在里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他几乎离不开他了。
下意识地在肚子上摸了摸,宋知音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丘念当初在生下他的时候,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我没事,只要可以找到她就好。”
谢庭止注视着他,他目光和蔼,在任何人面前都像是个长辈,不露锋芒。“我可以告诉你位置,但那个地方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去,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句话让宋知音瞬间意识到,或许眼前这人知道幽什的存在。又或许不仅仅是他。
“可以。”救出丘意将会是他为别人做得最后一件事,之后他会兑现他的承诺,和幽什一起离开。
他的回答很轻,没什么分量。可谢庭止这一生见过很多人,知道哪些回答是表面听着掷地有声,哪些回答是真正的破釜沉舟。
“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就打开这张纸。”谢庭止将一张堆叠整齐的白纸塞进了他的手里。
“为什么要帮我?”宋知音将纸捏紧。谢庭止可以骗他,就算是骗他,自己也会去。可是如果绕了一大圈就只是在骗他,那未免也太闲了,“你们都知道幽什的存在,对吗?”
“嗯,知道。”谢庭止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一个名为‘幽什’的灾厄,毁灭这个世界。”
宋知音的心陡然一跳,“你们抓丘意是为了他?”
谢庭止不置可否,他们三人原本确实是有这个打算。只是中途,有人的想法发生了改变,选择了退出。
“你们杀不死他的。”宋知音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人类曾经动用了所有的手段,所能做到的不过是暂时击退他。而在这个科技远没有上一个世界完善的地方,人类更加不可能做到。
谢庭止无奈一笑:“我没有想过杀死他。”
“为什么?即便他会毁灭这个世界?”
“那你呢?”谢庭止反问道,“你又为什么不想杀死他?”
“不用说谎来骗我。”他又补充了一句。
宋知音唇瓣紧抿,他确实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了。
“谢谢你,我会去的。”宋知音没有再和他说下去。
只是在他离开的时候,原本正安静的猫突然变得不安起来。它们弓起身子,四肢紧抓在地上,毛发直竖地冲着宋知音低吼。谢庭止看见了却并没有阻拦,只是一味摇着头。
他从来不畏惧毁灭,只要毁灭后的世界可以比原来的更好。随手抱起一只猫,他哼着小调朝屋里走去。屋前躺着一个新做好的雕塑,正惊恐地张大嘴,双手向前抓住,不知在抓什么。
往下,他的身体一路从喉口被剖开至下腹,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出来后幽什又不见了,但这次宋知音并不着急。他知道,他又去海里了。经历了两世,宋知音对于幽什的来历已经有了猜测,可他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
刚好,在去那个地方之前,他还有一个想见的人
“哑伯,哑伯,你算算看我明天能吃几碗饭?”
被唤作“哑伯”的人,嬉笑着弓腰在稚嫩孩童圆滚滚的肚皮上摸了一把,然后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三”。
那孩童听罢笑得吱吱响,为明天的自己又多吃了一碗饭而感到开心。
这里和白天来时完全不一样,宋知音停在不远处看着。望见那被孩子们围起来的人,不禁摸了摸肚子。
哑伯挨个抚摸过脑袋之后,伸手在半空比划着什么,在一旁的小姑娘看见之后神气地站了出来,“好了,哑伯说他今天要休息了,你们也回家吧。”
闻言,小孩们虽有不舍,但都没有丝毫磨蹭地离开了。
很快,宋知音就注意到他的视线看向了这里。
小姑娘先一步地跑了过来,梳着两根马尾,笑得时候会露出缺了两颗的牙齿,“小哥哥,哑伯在喊您过去。”
宋知音点点头,他走过去,对着眼前的哑伯喊了声:“沈历宁,我们又见面了。”
可他全然不像先前白天的样子,变得又哑又瞎。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丫头看着宋知音举起手在哑伯面前晃,帮忙解释道:“小哥哥你不用试探了,哑伯现在确实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
小丫头憋了一会措辞,但是那些句子对她来说实在有些难以组织。哑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用手语解释道:“窥了天命,这是我的惩罚。”
这话是从小丫头的嘴里说出来的,从她嘴里说出这种老气横生的话,本来会违和。可是在说话的瞬间,她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就好像此刻她就是沈历宁。
“什么天命?”宋知音觉得喉中一梗,靠近他好难受。
沈历宁却没有直接回答他,“以前,我一直想和师弟比。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万事万物有圆有缺,得到一定伴随着失去。”
“他该失去了多少,才会有今天。”
第85章 死亡[VIP]
宋知音瞬间就明白他口中人说的是北时风, 可是他今天来找他,并不是为了这个。
“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很可惜, 沈历宁并不知道他那天说了什么。又或者说, 白天里“他”说的话,都不是出自他之口。只有在晚上, 他才会短暂地回来,变成那个又瞎又哑,但能看清眼下这个世界的他。
“那天说了什么话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你。”
“你知不知道,你就快要死了?”
宋知音在愣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他就像魂魄出窍了一样,沈历宁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这个答案算得上让人吃惊, 但也绝非是意料之外。怪物会杀人,很合理。
“这不重要。”宋知音回答得漫不经心, 就好像那个要死的人不是他。
他缓慢地摸着肚子,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有着一个小生命。沈历宁为他拿来了一面镜子, 这还是宋知音这么多天以来, 第一次照镜子。
宋知音本来就瘦, 人细细长长一条, 像是大点的风都能将他刮走。镜子里的他现在又瘦了一圈,或许不能叫瘦, 而是整个人像干了一样瘪了进去。只是眼尾愈发红艳, 被滋养得很好。
他的手从肚子上移开,开始抚摸起了自己的脸。摸那些凹陷下去的地方, 也摸不知在想什么的眼睛。
“我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宋知音放下手,语气平淡,“他也是怪物吗?会成功来到这世上吗?”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比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更想知道。
沈历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也不能说。
“这个你不如直接去问他。”
这次换作宋知音摇头了,“他不会告诉我的。”
幽什,不爱他。看着他,抱着他,亲吻他,进入他的时候,就像对待食物。像人类在吃漂亮的餐食之前,一些特别的仪式感。
“为什么不离开那只怪物?总会有办法的。”沈历宁不解的神色转移到了小女孩的脸上。
是啊,为什么不离开?因为现在他比怪物需要他,更需要怪物。他要有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在这个一眼望到边,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活下去的借口。
幽什就是他的借口。他这次要以“爱”为由地留在这里,做到上一世没有做到的事。
“谢谢你,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宋知音和沈历宁做了最后的道别。
临走前,沈历宁叫住了他。
“你再遇到北时风的时候可以帮我带一句话吗?”
“好。”宋知音站着听他说完,末了那句话是他说的。
“如果可以的话,救救他吧。”
这句话宋知音没应,毕竟他自己尚且无法救赎自己。
回到家后,幽什还没有回来。宋知音久违地打开了手机。梁生地信息被顶到了最上面,他每天每个时刻都会问丘意的下落。
这些日子,他警也报了,关系也找了,丘意的下落还是没有。
宋知音几乎不回复他的消息,今天却是个例外。他点进去,回复了一个:【三天后。】
再往下是陆允邻,这些天他一直重复着发一句话:【我可以单独见见你吗?】
宋知音轻皱了一下眉,忽略了这条信息,然后点开了苏臻的头像。
【谢谢。】她说。
要不是宋知音,她现在已经死了,就和她的爸爸一样。
宋知音事不关己地看完了这些,可幽什还是没有回来。
他开始喝水,喝很多的水,试图填满心里和肚中的空隙。
肚子一点一点鼓起来,可是心里的空隙却更大了。
他想见幽什,只有这样,他好像才活着。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想法,很快身后伸出一只手,将他整个按进了怀里。
“在想我?”
“嗯。”宋知音放松了身体向后倒,“海里冷吗?”摸着幽什变冷的手,他忍不住问道。
幽什眸光一黯,他埋在他的后颈处深吸一口气,气息弄得宋知音痒痒的,“不冷了。一想到可以进入阿音这个温暖的地方,就一点也不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大手按在了宋知音的肚皮上。刚喝饱水的肚子圆润润的,很有弹性。
宋知音也将手按在了上面,两只手交叠在一块,像极了一家三口。
“幽什,你爱我吗?”宋知音不知第几次问这个问题,越到“临产期”,他就越想要得到爱。
而幽什的答案也一如既往,“阿音,怪物不会知道什么是爱。也没有人会爱你。”
“为什么?”宋知音神色中透露出一丝痛苦。
“你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幽什亲昵地蹭过他的颈肉、耳垂、然后是唇瓣,“知道真相后,不会有人愿意留在你的身边。阿音,你也是一只小怪物。”
“是只自私又胆小的怪物。”
宋知音没有办法反驳,他也一样无法去爱别人。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注定是错了的。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幽什赤裸着身体将宋知音一起抱进了浴室。就像他说的,海里很冷,冷到了骨子里。所以他要在最温暖的地方和他做。
宋知音的后背被抵在湿滑的墙壁上,一双白净的长腿无处安放,尽数盘在了幽什的腰间,缠紧。
好凉,宋知音小腹骤缩,但还是咬紧牙关努力地接纳。
“幽什——孩子生下来后,你就带我走吧、一起住到海里也没有关系。”他的声音被撞得破碎不成调,可仍紧紧地搂抱着幽什。
幽什不想听他说这些,他腰身弓起,将墙壁撞出了震耳的声音。
“如果不生呢?你还会和我走吗?”
“不要。”
幽什沉哼一声,眯起眼,说不上来是因为太舒服还是被夹疼了,“你知道的,这些都不是你说了算,哥哥。”
“我会恨你的。”宋知音挂在他身上,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留下。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孩童时期,对朋友说“不和你玩了”一样。
但幽什的心却因为这样一句话揪了起来,感受到了,比浸泡在海水里更难受的滋味。
“那就恨我吧,哥哥。恨也是爱的一种。”
“哥哥这么喜欢孩子,我们就再生一个吧,在现在的肚子里,再种一颗种子。”
“不要。”宋知音用脚尖踢了踢他,委屈出声,“肚子会坏掉的。”
幽什没再说话,他吃去宋知音眼尾的湿泪。热水顺着他的头顶浇下,骨子里的冰冷却没有丝毫缓解。
或许他需要埋得再深些
“幽什,陪我去一个地方吧。”这些天,宋知音几乎已经省去了吃饭这一步骤。只要幽什在,他就不会感到饥饿。
“嗯。”幽什正靠坐在床上,捞过宋知音在他身上,一只手把玩着他颈后的碎发,毛茸茸的还有些扎手。
宋知音已经不需要照镜子,都可以料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他十指嶙峋,指骨突出。除了日渐丰腴的肚子以外,其余地方几乎就只是皮包着骨头。
幽什有时会捧起他的脸细看,然后在某一个瞬间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现在很丑吗?”
“嗯,很丑。”
“那你会讨厌我吗?”
“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宋知音坐在他的身上,舒服得不想下来。每次靠近幽什,他都会前所未有地放松。这一定也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很喜欢他。
“那我们走吧。”
“好。”
可是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动。一分钟后,宋知音主送揽住幽什的脖子,送了一吻,“抱我去吧。”
“好。”
两人这才起身,出门前宋知音披了一件宽松的外套,遮住了怪异的身形。他将手伸进口袋中,手指在摩挲着一颗糖,清脆的糖纸声入耳,让人可以料想到它的甜。
一路上他们畅通无阻,行人对他们仿佛视而不见。
幽什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哪,跟着他的指示一直走。直到前面没有路可走了。
“好可惜。”宋知音从他怀中钻出,抬头看向面前倒闭的餐馆,“我以为他还开着呢。”
幽什看了一眼他,没说话。
“幽什,你还记得我们十分钟前路过的那家烧饼店吗?”
“记得。”
“我想吃,买给我,好吗?”宋知音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颗糖。脆硬的外皮装在牙齿上,发出了“哔剥”的声响。
幽什闻见了宋知音口中的甜味,很自觉地低下了头。但是他想吃的并不是糖果。
宋知音舌尖挑着他,将嘴中的甜味一点一点渡过去,末了在他唇上狠咬一口,将嘴里的糖一起送了过去。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那里好多人,我不想去。”宋知音舔了舔嘴角,伸手推他,示意幽什将自己放下。
看着幽什逐渐远去的身影,宋知音收起了嘴角的笑。
他知道幽什吃糖从来不喜欢咬开,不然那里面的东西他一定不会吃下去。虽然和上一世杀死他的是同一个东西,但这次不至于会要了他的命,顶多难受上一天。
看着眼前的这条死路,宋知音走到墙边,用手指细细摸着,在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块时,朝里重重一按——
今天是第三天,他该来兑现承诺了。
==========作者有话说:==========
写小说的神奇之处就是,不到动笔那一刻,我永远都不知道我会写下什么。我一开始只是想写一本带感的人外,外加强取豪夺,可是一个基调错了,就步步错。我现在能感觉到小音心里的无助和绝望。再等等吧,所有的一切都会在结局得到救赎,爱和未来都会有的
第86章 真相[VIP]
已经到了这里, 那个人是谁就已经不难猜了。
但是她不该把丘意拉进来,掺和进他们之间的事。
换任之后,B市由里到外都被“清洗”过了。余墨秋试图将丘青吾留下的痕迹消除, 但是每每一睁眼, 就会发现哪里都是他。
“汰劫的事调查的怎么样了?”余墨秋揉了揉眉心,不过才一月, 她看上去仿佛老了三岁。眉眼间的疲惫散不去,就连向来引以为傲的黑发都失去了光泽。
对面那人眼神闪烁,半天斟酌出了一个词:“根深蒂固,不可撼动。”
余墨秋叹了口气,不管在什么地方, 最难缠的只有一个:愚蠢人类遥不可及的信仰。
“算了,暂时先这样吧,把调查到的资料给我。”现在有更为要紧的事要做。
她接过资料, 无非就是一些无关轻重的消息,“背后的人是谁还没有查到吗?”每次快要查到那层, 汰劫就会扔一个人出来混淆视听,导致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触及核心层。
“没有”那人摇摇头。不仅如此,他们去调查的人损失惨重, 这些还是仅存的那些人整理的。
只有死去的人才知道, 那里有多可怕。
余墨秋正想继续说些什么, 便听见楼下的警报响了。她起身, 走到监控前盯着那缓缓出现的人影。
“他来了。”只见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旁边的人不解,谁来了?
“都出去, 找个地方好好躲起来。”
众人不解其意, 只觉得她看起来越发癫狂。果然,在这种时候接任B区, 还是有些勉强吗?
余墨秋不关心这些人的心思,她要轻飘飘地做一件大事,做一件丘青吾和谢庭止都不敢做的事。
特级警报被她拉响,所有人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就自发躲到了建好的安全屋内。特殊材质做成的屋子,就算是子弹都可以防住。
“老师,您不进去吗?”有个学生模样的女生,怀里抱着书,在其他人都在奔跑的时候,只有她停了下来。
“好孩子。”余墨秋摸了摸她的头,“不用担心我,我还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你要先保护好自己,去吧。”
黎优一知半解地点点头。
等人都走后,隔着摄像头,余墨秋冷冷地注视着宋知音。
“好久不见。”
“丘意呢?”宋知音抬头看向监控。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快找到这里,放心,她人很好。但是我不知道她等下看到你这副模样,还会不会好了。”
略显嫌恶的眼神顺着宋知音那张艳丽削瘦的脸庞向下,看见了一个有悖常理的东西。
宋知音并不避讳,他伸手在肚子上摸了摸,“我的事不关她的事,你只要放了她就好。”
余墨秋也不急,毕竟能看到这样东西的时候可不多。
“我确实没有想过,人还可以和怪物在一起。老实说,当知道那个人是你的时候,我很意外,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你父母如果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定会很后悔那么早死去吧。”
宋知音摸肚子的手一滞,他不喜欢有人在这种场合下提及他的父母。
“你的话,有些多。”他淡淡说道,眼神间竟隐隐有些压迫感。
他不是猜不到,他们的目的是他身后的幽什。想要那只怪物性命的人很多,可余墨秋,并不是其中可以成功的那一个。
余墨秋冷笑一声,也不再伪装。
“那个怪物没和你一起吗?”
“没有。”宋知音不想和她纠缠,“丘意呢?”
余墨秋见他句句不离丘意,看在他孝心的份上,让人把丘意送了出来。
丘意出来时四肢被人绑着,眼睛也被黑布缠着,从外表能看出来,瘦了一圈。
“小音?”她远远听见了宋知音的声音,还有些不敢相信。
宋知音应了声,语气没有多大的起伏。
“放了她吧,我留在这里。”
丘意疯狂摇头,“你不用管我,我没事的。”她看不见宋知音,但莫名感到不安。
宋知音却很坚定,“小叔在等你。”
被人送走的时候,丘意朝着宋知音在的方向抓了一下,不曾想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宋知音缓缓低头,笑得温柔:“嗯,是我的孩子,我会生下他。”
丘意愣在了原地,“小音你”
她一直以为丘念和宋观南的事对他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他总能足够冷静地独立去应付任何事。看起来一个人就足以生活得很好。
他不需要情绪反馈,也不用陪伴。
可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这个孩子,远超她想象地深陷在过去的事中,从未走出来过。
“小音,对不起。”她到底疏忽了多少,才会让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丘意哭着被人塞进了车里,任凭她怎么反抗都于事无补。
“请吧。”余墨秋轻佻一笑,身侧来人一左一右地拷上了他的手。
她以为抓住了怪物的新娘,怪物就可以受他摆布。却不知,这看似柔弱的新娘,才是最残酷的人
宋知音从踏进门的那刻起,就知道余墨秋自信的来源是什么了。他嗅到了幽什最讨厌的味道——他上辈子研究出来的。
可是他的东西应该都好好地收在家里才是,为什么这里会有,还有这么多?
不得不说,余墨秋的安保做得很好,一层又一层。光是来这里的路,就足以难住大部分人。更不用说,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开一道锁的繁复程序。
就好像,宋知音才是那只怪物。
他被一个人关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房间里,这种房间往往是用来关押犯人。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卸下人的心防。
四周安静的可怕,就好像冰天雪地中,只剩下了自己。风停了,雪落下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知道,那是他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音。
宋知音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所以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可是他知道,四十分钟后,余墨秋会来找他。
“宋知音,你到底做了什么?”
看来四十分钟到了。
宋知音在一片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所在的位置。瞳孔微微闪烁,像没有情感的野兽。
“你把我关在这里,问我做了什么?”他笑得冷淡,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余墨秋捂着心口,隔着一层玻璃墙发望,她张大嘴呼吸,心脏一阵绞痛。
就在刚刚,营地内所有的人都患上了相同的病状,她很难说服自己这是巧合。
“还嘴硬?你信不信我可以在一秒钟内杀死你和你肚子里的孽障?”余墨秋将手按在了墙壁上的凸起处,只要她按下,里面就会释放出毒气,可以在瞬间杀死任何生物。
然而,宋知音并没有被这个威胁吓到。
“我也很好奇,我死之后,会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解开这个毒。”
这个毒还是宋知音在上一世偶然间制出来的,他在那些变异生物的体内提取可用之物,最后用来杀死他们。用在余墨秋等人体内的,只是稀释过的。但尽管如此,也足够了。
“说、你想要什么?”
宋知音摸着肚子:“这里太黑了。”
咬牙,余墨秋对一旁的人点点头,下一秒门开了,宋知音走了出来。
“现在可以把解药给我们了吗?”
宋知音刚要开口,地面却开始剧烈晃动。他看向余墨秋,以为还有什么花招。
“怎么回事?”余墨秋问向一旁。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要不出去看看?”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要知道以这个基地的坚韧程度,就算是地震了,都不会晃动分毫。
宋知音看他们不像是在演戏,心底生出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最好不要出去。”
余墨秋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宋知音屏气凝神,很快一道声音验证了他的猜想。
“阿音,烧饼买到了。”
话音刚落,余墨秋的眼神亮了起来。
是幽什,他真的来了。
怎么可能?宋知音垂在身侧的手一颤,药物的作用时间不应该这么短。
“我数十声,哥哥如果不出来,我就炸了这里。”
“十、九、八、七”
每一声都带着极强的精神力,像踩在心脏上。柔软的心脏被踩得下坠,抬脚,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房子里的人除了宋知音以外,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他们体内本就被宋知音下了毒,双重作用下不少人五窍都流了血。
余墨秋不知低头和身侧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带着零星几人朝着门外走去。
“五、四——一”
“砰”的一声,房屋的左边部分像是被瓦解一般陷进了地,而他们一只脚才迈出来,回头一看,身后空了。
坚不可摧的设计在怪物面前显得是那么的不值一提,死里逃生的几人心有余悸地大喘着气,惊恐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始作俑者。
“不小心数快了。”幽什勾唇轻笑,露出的眼睛幽深明亮,直勾勾地盯着宋知音看,“阿音,过来。”
他手里拿着几块烧饼,想来已经凉掉了。
余墨秋率先反应过来,强迫自己从恐惧中出来。她刚刚打了一剂解毒针,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可以再撑一段时间。
“要让你失望了,他现在还不能过去。”
幽什像没听见,仍看着宋知音。
“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很快就好。”宋知音开口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现在是人质。
幽什的视线在那过分大的肚子上瞥了一眼,平时稍微深一点就会哭喊着要停下的人,竟然以这样一幅姿态挺了一个月。
种子要熟了。
“阿音,烧饼买到了。”他又重复了一句。
被忽略,余墨秋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狞笑出声,“你叫幽什对吗?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你的老婆和孩子在我们手上。”
在说出“老婆和孩子”的时候,她心底冷嘲。三只怪物,都死了就好了。
听见这个称呼,宋知音眼神一动,他看了幽什一眼。后者看不出情绪,抬脚往前走,每走一步,屋子的裂缝就会更大,冒着森然黑气。
“停下——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或许是威胁起到了作用,幽什真的停下了脚步,只是房屋边缘仍在坍塌。
见有效,余墨秋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按在宋知音脖子上的刀也松了些。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围,说话也多了几分的底气:“今晚你们之中只能离开一个,你们可以自己商量。”
和刚刚不同,她现在一副置之事外的模样。看起来,连宋知音的毒都不怕了。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留在这里的只能是幽什。至于宋知音,死只是早晚的事。
“阿音,你是怎么想的呢?”幽什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宋知音这才察觉到,原来他并不是没有影响。
“让我留在这里。”明知幽什不会同意,他还是这么说了。
余墨秋重新举起了刀:“确认好了吗?”
宋知音闭上了眼。
冰冷的刀刃割在脖子上,宋知音的第一感觉不是疼,而是冷,好冷。
流出的血也是凉的,顺着纤细漂亮的脖颈流下,将浅色的衣服染成了深色,像开出了花。
幽什动了。他嘴角仍扬着笑,眼神却不再有活人感。
“停下。”余墨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我让你停下!”
刀又刺进去几分,余墨秋见不管用,顾不得许多,左手在身前比了个手势,四面八方突然出现许多人。
宋知音看到他们手里武器,眼睛睁大了些。
在这个世界看到这些,他该感到亲切吗?——岑江的上辈子的手笔。
余墨秋的一个眼神,就像拉了引线。所有的武器在一瞬间朝着幽什发出,宋知音被掀起的灰尘迷住了眼,扭头咳了几声。再睁开眼时,他望着眼前被灰尘笼罩的空地,一言未发。
自这之后很多年,幽什问他,这个时候,他有没有想过,真的让他死在这里。
整整十分钟,灰尘都没有散尽,灰尘里的那只怪物也没有动静。
在此期间,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他们无一不希望着,怪物就此死去。
“哈。”余墨秋嘴角缓慢扬起,肩头耸了下来。
“好了,现在怪物死了,我们该商量一下你的事了,宋知音。”
死了?宋知音的呼吸持续被掠夺着,他大口喘着气。肚子里的小怪物就像感知到什么一样,疯狂地撑大肚子。
他两世都没做成的事,真的有人可以做到吗?他抬起头,脸上一半在笑,另一半却像在哭。
“有人让我留你一命,叫我不要为难你。可是你身怀孽障,实在是太危险了。”余墨秋的心情看起来很好,如果不是因为这里还有人,她一定会仰天大笑。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宋知音的眼神。但那样的眼神,不过也就出现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杀了我,你也会死。”宋知音终于回过神,面色苍白地看着她。
“死?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怕死吗?”
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又或者自欺欺人,那么她就是真的不怕“死”了。
不过无所谓,因为宋知音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闭上了眼。
死在这种时候,似乎是一件传统。
可是下一秒,余墨秋的刀掉在了地上,“你、你没死?”
何止是没死。宋知音睁开眼,只见地上多了几个巨大的窟窿,可是幽什不仅毫发无伤,就连灰尘都没沾上。
小骗子。肚子也沉寂了下来。
“很想我死?”这句话是问宋知音的。
看见他脖子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神色终究是动容了。
余墨秋眼中的兴奋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疯怔。她从身上拿出了一根针管,对着宋知音的肚子扎了进去——
“不许再靠近了,不然这次,他一定会死。”
墨绿色的液体储藏在针管内,摇晃着,幽什的眉头很快颦了一下。
钻心的疼痛宋知音开始难以忍受,他身体摇晃着,又站稳。
余墨秋见幽什不为所动,咬牙开始推进一分。
肚子好痛宋知音咬住下唇,脸上如水洗过的苍白。这个疼痛就像是有人在拿一把刀,从里到外地割去身体多余的部分。
“幽什、离开这里。”他还在试图劝他。
而怪物之所以是怪物,就在于他没有人类的情感。
“肚子里是我的种子,你可以——但它不可以出事。”
余墨秋额头的冷汗滴了下来,很好,抓住他的弱点了。
“站在那里,我会放了宋知音。”
“只是站着吗?”幽什笑出了声。
他从没恨过人类,就像人不会去恨一只蚂蚁。哪怕是现在,他心里都没有对余墨秋产生丁点的恨意。
他只是从一而终地想要人类去死,除了宋知音。
话落,身后覆着黑色鳞片的什物开始浮现,只轻轻在地上一碰,地面瞬间就被腐蚀殆尽。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逃生的本能压过了命令的驱使。
看着宋知音脖上流淌不住的血,幽什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他当然知道这些蝼蚁想做什么。
下一秒,滴着浓液的尾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幽什自己的身体。
搅动、深入。
幽什体内的流淌着的不是鲜血,而是黑如稠墨的某些物质。
宋知音愣怔原地,神色比刚刚预见他死亡还要不解。
为什么?
尾刺还在深入,虽然毒液可能伤不到幽什,但被他自己尾巴捅开的伤口也没再愈合。
余墨秋拔出了针管。
“你知道吗?这是我二十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她偏过头对着宋知音说道。
宋知音唇瓣倏动,到底没能说出话来。
余墨秋再次扬起了手,所有的武器再一次对准了幽什。其中还有最后的武器——由宋知音亲手制作的,足以杀死怪物的毒。
他的毒不会杀死怪物,但是会崩解他们的细胞,
不管是什么,归根究底,都是由这些组成。
所以与其叫杀死,不如说是崩坏分解来的贴切。
这一次,所有的伤害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幽什身上。
宋知音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狼狈,手臂都残缺了一只。
余墨秋松开了他,事已至此,他已经尽到了“诱饵”的作用。
莫名,宋知音的心中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愤怒。
就在众人要开始下一轮的时候,绝望笼罩了所有人。
一瞬间,所有手中持有武器的人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余墨秋体内被压制下去的毒开始发作,她半跪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知音拾级而下,走到了幽什身边,挽住了他尚好的那条手臂。
“我们回家。”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余墨秋疯狂在地面上拍打着,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了,她只要消灭掉这个怪物,这整个世界就是她的了。可为什么会失败?
“喵呜。”这时,一只小猫从她面前经过,试图嗅一嗅她的味道。
“滚开!”余墨秋脸色一沉,看着这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畜生,拎住它的脖子就扔了下去。
她完全失了理智,以至于没有想到,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只猫
宋知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一家三口还在,他、丘念、宋观南。
他们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他后来也当了医生,和他们一起去各地救援,救了很多母亲、父亲、孩子。
画面一转,丘念和宋观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幽什,和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爸爸,抱。”小家伙扬起天真的笑脸朝着他伸手,那么柔软、干净。
他呆愣在原地,擦着手,却不知该怎么做。
“父亲,爸爸不抱我。”小家伙委屈地睁着葡萄般大而明亮的双眼,仰头看向身旁的幽什。
而幽什,宋知音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温柔的神色。
“不抱你就再喊,喊到他抱你为止。”
“爸爸抱。”
“爸爸抱。”
一声又一声,等宋知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家伙已经主动凑到了他面前,伸出了圆滚滚的小手。
真的好软。
宋知音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在怀里,生怕这样美好的事物,下一秒就会消失。
“爸爸我要走了。”
宋知音脸上的幸福还没有消散,“走到哪里?”
“离开这里,也离开你们。”说完,可爱的小男孩姿态不复存在,一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怀里。
宋知音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他,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
“幽什,帮我,那是我们的孩子。”
“孩子?”幽什又恢复成了宋知音熟悉的样子,冷漠、残忍,“阿音,你是男人,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像是在剜宋知音的心。
宋知音脸上的泪干了,梦也醒了。
“滚,不要碰我。”宋知音蜷缩在被子里,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看着眼前属于幽什的手,他厌恶地别过了脑袋。
“哪里我都碰过了,现在在这里装什么?”幽什冷下脸,强制钳住他的下颚将脑袋拧了过来,“喝。”
简短的一个字,紧接着浓稠腥臭的鲜血就被硬塞进了宋知音的嘴里。
“呕。”宋知音伏在床边干呕。
昏迷了一周,几乎靠着幽什的血,他才活了过来。
“我肚子里的孩子呢?”宋知音仍然抱有最后的希望。
“吃了。”幽什薄唇轻张,说出了最可怕的两个字。
终于,宋知音再没忍住,心头一口淤血吐了出来。
“杀了我吧,就像我杀死你一样。”
“亲爱的,你知道这不可能。”幽什坐在床边,大手轻拢着他的后背。好瘦,隔着一层衣服都可以摸到他凸起的脊椎。
“为什么?”宋知音眼里已不再有光,他靠在床上,形容枯槁。若不是眼珠还能转动,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为什么?幽什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可以现在想。
“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你也会更痛苦吧。”幽什俯身去吻他的嘴,没有被避开。
是啊,早在他杀死这只怪物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死,这么简单的事,怎么会轮到他。
手机铃声响起,是丘意的电话。
宋知音手指动了动,没接,一旁的幽什却帮他按了接听。
丘意这些日子打了不少电话,就算偶尔接了也是幽什。所以当听见宋知音的声音响起时,她差点都要哭出来了。
“小音啊,最近在外面玩得怎么样?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啊?”
宋知音看了幽什一眼,对方笑着用手指在唇上点了点。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嗯,挺好的。”宋知音确实没有精力再去想过多的话敷衍,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丘意听出了他语气不对,以为他还在意那件事,“好,和小幽好好玩,也注意安全。”
最后她说道:“小音,小姨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丘意的存在,彻底剥夺了宋知音求死的权利。
之后的几天,幽什一成不变地喂他喝血,直到毒素的影响彻底消失。不过,宋知音也再没开过口。
即使这样,幽什也会抱着他,一句又一句地和他聊天。
可是宋知音一句都听不进去,他眼神注视着屋内拉得严实的窗帘。说起来,醒来这么多天,他一次也没有看过外面。
“阿音,知道你为什么可以杀死我吗?”
听到这句话,宋知音脸上有了反应,而幽什也在等这一刻。
余墨秋做了和他一样的事,为什么这次幽什没死?
“因为世界末日太无聊了,没了你的世界更是索然无味。”
“现在,我们在这个世界还可以拥抱、亲吻、做ai,你说不好吗?”
宋知音心里的某种东西在崩塌。
“世、界、末、日?”
“是啊,杀死我,你们人类不过多活了一天而已,是不是很失望?”
渐渐地,幽什也注意到了宋知音的表情,他抱着他的双臂微微收紧,“你不知道?”
宋知音的思绪开始扩散,是啊,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不知道杀死他的第二天,世界就迎来了末日。
因为他死在了杀死幽什的三个小时后。
==========作者有话说:==========
结局收尾的情节会比较沉重,但结局会圆满的
这次回来就不走啦,不管怎么样都会坚持更新完哒,感谢你们的陪伴
第87章 那天[VIP]
幽什帮他取出了心脏里的芯片, 把他带走藏起来了。
宋知音甚至可以预料到岑江知道这件事时的反应。
可是那又如何?他是特殊的,不论是人类阵营,还是怪物阵营, 都有他的一份。
他不想做什么伟大的救世主, 也不喜欢做研究、杀生。他只想做个胆小鬼。
他、幽什和小黑。那两个月的时间,是宋知音为数不多不需要去思考什么的时光。
因为人类的头脑再聪明, 也不可能猜到怪物的想法。就算运气好猜中了,也无法凭借凡人之躯去改变什么。
所以他放弃了思考,沉沦于□□和虚幻的快乐中。
幽什不知对小黑做了什么,小黑的状况逐渐好转,并且似乎更通人性了。但是大多数时间, 小黑更怕幽什,所以也更听幽什的话。比如什么时间它应该守在门外,不能打扰大人们“做事”。
在此期间, 宋知音也曾好奇过,幽什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会存在?而好奇心过重的惩罚就是,他会被幽什拖进海底。
他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一直到世界末日的到来。
可是人类世界崩坏的速度远超想象。宋知音站在峭壁之上, 看着脚底海平线升高, 一点点漫过周边人类的村庄。
这不关我的事。他心想。
他也无法改变什么。
宋知音开始变得不爱出去, 他就待在幽什为他打造的洞穴内。偶尔, 幽什会给他带来人类的食物和用品。
他一次都没有问过他外面的世界的情况。
“幽什,如果有一天, 你厌倦我了, 会怎么杀死我?”彼时,宋知音正倚在幽什的腿上, 而小黑趴在他的脚边。
“你想怎么死?”幽什闭目养神,好整以暇地抚着他的后背。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还愿意和他讨论死法。
宋知音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不想死得太难受,可以吗?”
他从下往上地看着幽什,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滚动的喉结。幽什的皮囊真的很好看,好看的就像怪物,因为这世上不可能会有这么美的人。
“可以。”幽什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不死。”
“什么?”
“怀上我的种子。”
那个时候,宋知音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毕竟他可是男人,男人怎么怀?
脚边的小黑自觉地出去了,幽什低头,扔下了一个吻。
怪物的学习能力很强,他先是在宋知音唇瓣上轻舔,待湿润后,舌尖才抵进,顺着牙关、上颚,走过每一个让宋知音舒服的地方。
宋知音的津液就是他的食物,所以每一次他都会好好品尝。
只见尾尖从身后探出,沾了点宋知音嘴角流出的涎水,涂抹均匀。
身体被占得很满,可是心却是空的。
事后,宋知音任由幽什搂在怀里,枕在他的臂弯上,“明天,我想吃泡面。”
“好。”像是作为回报,幽什又开启了新的一轮。
当晚,宋知音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是他平静生活破灭的导火索。
他梦见了岑江,又或者说,是在梦里真真切切地见到了岑江。
“小音,你走了好久。”岑江肉眼可见的疲态,他消失了,研究室里一定出了很大的乱子。
“对不起。”宋知音没有多余的话要说。
岑江:“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逼你那么紧。”
“明天来见见妈妈好不好?就当是告别。”
梦里,宋知音能动的只有身侧手指,“哪里。”他看着岑江的脸,觉得她哪里不太一样了。
不再严厉、不再苛责,也不再爱他。
“顺着海边走,你会看到的。”岑江脸上洋溢着古怪的笑,留下这句话后,她就消失了。
紧接着,周遭原本空无一物的梦境,平白生出了高楼大厦,顷刻之间,这些高楼大厦又化为了齑粉。
山崩地裂。
数不清的人冒了出来,恐慌、绝望,孩童找不到父母,站在中间无助地哭。
灰沉的天像潮水压了下来,好低好冷。太阳被接走了,换来的是乌压压的云层。
宋知音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但他想,如果有世界末日,那一定就是这样的。
他到底还是将那个小男孩拉了过来,“不要站在中间,很危险。”
小男孩机械地仰起头看着他,像是被吓坏了。不知看见了什么,小男孩眼神惊恐地推开了宋知音的手跑向了远方。
一瞬间,所有人都逃离了他,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他一人。
宋知音不解,手上仍残余着小男孩的温度。他转头向后看去,看见一团被黑雾包裹的生物就站在他身后。
不等他看清这团黑雾的真面目,梦醒了。
醒来时,幽什还睡着。他将近一米九的身躯弯折着靠在他的怀里,东西也还留在里面。
他贪恋着宋知音身上的一切温暖。
宋知音尝试着动了动,东西也在他体内复苏,他被填得哼出了声。
幽什虽然没醒,但毕竟是重复过上千上万遍的动作,身体有了自己的想法。
宋知音忍着疼痛,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将人喊醒。
幽什彻底醒了过来。
“以后睡觉,不许在里面。”宋知音声音软软的,没有什么力气。
幽什没说话,一双深色的黑眸盯着他望,一直看到了宋知音发毛。
他按压着他的肚子,指尖碰到一点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种子,种下了。
出来后,东西不再如往常那般流出,大多数都被吸收了,留在了体内。宋知音只感觉小腹坠痛,里面像是被人咬了一口。
他忍着痛苦,又沉沉睡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幽什已经不在了。
“汪!”小黑来到床边,舔了舔他露在被子外的手。突然它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害怕地又叫了两声,跑了出去。
宋知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今天好累,只想睡觉。
可是那个梦,让他不得不在意,甚至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是岑江的话:“来找我。”
终于,宋知音撑起疲惫的身子坐了起来。
现在是九点,距离幽什回来还有3小时。
沿着海边走。宋知音此刻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想。
漫长的海岸线今天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一回过神,宋知音就发现自己走到了尽头。
抬眼,陆地的踪迹就在眼前。
愣了一秒,宋知音走了过去。
和梦里不一样的地方是,高楼大厦都还在。不变的是,落荒而跑的人们。
宋知音逆着人流走去,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召唤着他。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了,因为他在那里看到了梦里的小男孩。
“呜,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我好害怕。”
尽管从他身边经过了成百上千人,但没有一人朝小男孩伸出援手。他们置若罔闻,恍若不知。
宋知音犹豫了,在犹豫的瞬间,小男孩的眼神看向了他。
这次没有惊恐,而是求助。
那一刻,耳边响起了轰鸣,地表开始剧烈地晃动着。
碎石被风刮起,落叶一样轻浮,乌压压地朝着逃离人们的脸上吻去。
尖叫、嘶吼、嚎哭。
小男孩向他走来,伸手扯动他的衣袖,“大哥哥,可以带我去找爸爸妈妈吗?”
宋知音是唯一一个看向他,并且露出可怜神色的人。
“我不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在哪?”在和小男孩说话的间隙,宋知音想起来了,这里是研究室附近,也就是说,岑江正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等他。
他要去找她。
挣开小男孩的手,宋知音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他是自身难保的人,救不了其他人。
“去那里吧,你的爸爸妈妈会在那里等你的。”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现在,宋知音更加坚信了他的目的地。
和梦中一样的天气到来了,两侧的房屋多米诺骨牌一般地倒下,轻飘飘的灰尘开始笼罩整个城市。
宋知音在这迷雾中,仅靠脑袋里的那点印象摸索着。回忆着那个摩天轮、超市。
“来找我。”他又听见了岑江的声音,就在头上。
他停了下来。
在此之前,所有的尖叫声都是来自于身边逃窜的人们,只有这里,尖叫声是来自于头顶上方。
这栋楼里,还有很多人。
宋知音仰头往上望,他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都很熟悉。
“放我们出去。”
“救救我们!”
是火,大楼失火了。
宋知音走到门下,试图开门,却被门把手上传来的温度烫了一下,掌心脱了皮。
打不开。
他看向四周,此时不会有人停下帮他。他只能咬紧牙,用身体去撞门。
可是这么多年,即便岑江将他的脑力提到了最佳,身体仍是千方百计都无半点进步。
他撞不开,纵使撞得粉身碎骨都撞不开。
喘着气,宋知音再次抬头望,这次他隐约在楼上看见了一道身影。
下一秒,那道声音直直朝着他坠落。
“砰”的一声,血雾飞溅。
宋知音手边抓住了一块布料,上面贴着一块名牌:岑江。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人开始往下跳。没有情绪,就像尸块一样。
宋知音站在浓重的血腥味里,衣服也一点一点被染红。
“怪物。”尸块被堆高,下面的尸体为上面的尸体做着缓冲。
宋知音辨认着他说的话。
“阿音。”
比眼前场景更可怕的场景出现了。
宋知音愣愣地转过头,看着干净的、眼带笑意的幽什。
“你要的泡面我带来了,走,回去吃。”
宋知音站在原地整整十分钟未动,他看了看幽什,又低头看了看这些尸体。
楼上的火势彻底烧起来了,坚韧的楼房纸糊一般开始消解。
幽什见他不理会,上前牵起了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与此同时,他的手中被人塞了一个东西。
东西交给他的瞬间,那只血手垂落,再未动过。
宋知音甚至没有办法去看是谁。
第88章 末日[VIP]
日子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继续过下去了。
宋知音没有问那天的事, 也不敢去想,岑江他们是否还活着。
趁着幽什出去的时候,宋知音打开了那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和一个药瓶。
纸条上写着:做你认为对的选择。
药瓶里装着的是最后的“武器”。实验室根据宋知音手机的数据和样本, 经过数千次的实验才研制出来的。
做他认为对的选择, 他还有选择吗?
从那之后,宋知音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终于这个机会来了。
那是一天下午,幽什刚从外面回来,看上去很往常不太一样。
宋知音注意到他手上的一处伤口,竟然没有愈合。可他本人好像并不知情,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小黑呢?”
“没注意, 可能跑出去玩了。”
幽什并未对此起疑。
那天之后,人类迎来了他们的灾难日,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宋知音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 但他知道,或许幽什死了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
这是岑江用生命让他明白的道理。
“今天陪我看日落吧。”
幽什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宋知音提出来的要求,他想他不会拒绝。
大海、蓝天还有落日,宋知音想,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了。
落日殷红, 漂亮得不受任何事物的干扰。
“幽什, 你说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
宋知音还记得那时幽什的回答:“阿音, 这是你们人类的事。”
他眼神里的淡漠就像是在注视蝼蚁,宋知音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扭过头, 宋知音有点赌气, “不看了,回去。”
当夜, 宋知音主动提出要在上面。
这种事,幽什几乎是对他千依百顺。
宋知音很认真地看着幽什的脸,观察着他的表情,像是要记住什么。
在体力不支前,他不动声色地从身后的毯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幽什还沉浸其中,而且区区一把人类的匕首,就算要扎在他的心脏里,他也不足为惧。
幽什是亲眼看着他刺进去的。
“如果要达到你想要的结果,还要再深点,阿音。”
宋知音咬牙,又将匕首往里压了压,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阻碍,他的手却颤到止不住。
从幽什体内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黑色的浓稠物质,将宋知音的五指紧裹。
“现在轮到我来拿我想要的了……”
只见幽什唇边扬起一抹冷笑,翻身欺上,手掌的力道几乎要将宋知音的腰身拧断。
百下之后,宋知音的小腹肉眼可见地隆起,幽什一点没剩,全给了他。
那个时候,宋知音一直不解。为什么他不避开?为什么他不自救?
直到幽什身体冷下去,宋知音都没有想明白。
杀死幽什之后,他唯一的价值也消失了。
老实说,他并不关心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宋知音呆坐在幽什身边,无所事事地看着他。毒剂的作用是崩解,幽什正一点一点慢慢地从眼前消失。
他提前把小黑安置在了别的地方,就是不想让它看到这些。
好安静。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他。可是他杀死了幽什,又由谁来杀死他呢?
他从来不是“宋知音”,所以除了醒来的那天,岑江再没有摸过他的头。
他的人生是从15岁开始的,之后就长久地留在了25岁,只因25岁是人类头脑发育最健全的时候。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杀死幽什这件事,宋知音没有愧疚的心理,因为他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而且,幽什是邪祟。因他而死的人类,成千上万,但这其中并不包括他。
宋知音拿起了那把匕首,不论是谁做错了事都需要得到惩罚。岑江是,幽什也是。
现在,该轮到他了……
……
“那为什么我也没有死?为什么不能让我死?”宋知音以前以为死就死了,一了百了,现在才知道,想死都死不了,才是最痛苦的。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这个男人在演戏,没有特殊、没有偏爱,他们也不是一家三口。
宋知音虽然觉得遗憾,但是这似乎才是合理的走向。
“我累了,想休息。至少可不可以就今天,不要碰我。”
幽什深望着他,过了一会,他出去了,将卧室留给了宋知音。
等宋知音感受到幽什离开了这座屋子,他才下床。只是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身体都要忘记走路的感觉了。他脚刚一碰地,就跌坐在了地上。缓了好一会,他爬起来,朝着床边走去。
掀开窗帘,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情形,放眼望去多的是废墟和尸体。这一片唯一还完好的建筑,就是宋知音的家。
起初,也有人起了贪念想要占领这里。可是很快,这个决定让他们后悔,不如当初死在地震里。
所以这里成了禁地,就算是“安全屋”,也没人再敢靠近。
宋知音又想起了那个小男孩和大楼下堆砌的尸体,他不想再看,便拉上了窗帘。
细想起来,刚刚丘意和他通话时,语气确实不大对劲。
宋知音回拨了过去。
丘意没想到宋知音还会打过来,她没有提太多这几天发生的事,只说了自己和梁生很好,不用担心。
一周前,丘意平安回到家。梁生为此整整一宿没有合眼,时时刻刻都要亲眼确保丘意还在。
第二天,本以为一切都会照常,生活重新恢复平静。不想,变故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和示警,地震来了。
尚且在床上睡觉的人们,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紧接着,地面开始塌陷,屋顶颓坍,许多来不及躲避的人们被湮没在了石块中。
运气好的,逃出来后也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家。
地震持续了三天,期间大大小小多场,余墨秋身为新任管理者,连预警都没有发布,更不用说疏散群众了。
好在谢庭止站出来了,及时带人们躲进了灾难庇护所。丘意和梁生现在就在里面。
“好,有什么事和我说。”宋知音挂断电话,脑海里面出现了很多人,但是现在再去问他们的情况已经毫无意义了。
如果按照幽什的说法,那是不是这个世界的末日也快来了?
昏迷的期间,咖啡店的人也陆陆续续给他留言了。
宋知音点开微信群,聊天记录在出事的那天戛然而止,这两天才又开始说几句。可是这期间,没有陆允邻的动态。
有人在群里@他,可是杳无音讯,便没人再提。
因为这种情况下,只剩一种可能了。
宋知音简单回复了一下关心他的消息,然后就关掉了手机。
如果注定要毁灭,对他们来说,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最好。
喝了幽什的血,宋知音感觉不到饥饿。这么多天,他第一次推开房门走到外面。
空气变了,宋知音被呛得咳了几声。
“所以真的是你。”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喑哑破碎。宋知音要转身,后腰处却被抵上一把匕首,“不要回头。”
说话的语气说不出来的熟悉,但是宋知音很确定这个声音他没听过。
“你是谁?”
“你不会想知道我是谁的。”身后那人无力地笑笑,像是自嘲,又带着恨意。
宋知音感受到腰上的那把匕首压了压,在警告他不要有其他心思。
但他其实很想说,要动手就尽快,不然幽什回来了,就一个都走不了了。
然而,脑袋里刚冒出来这个想法,他就被身后的那人敲晕了。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隐约看见了那人脸颊上大片的烧伤和眼神里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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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墨秋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了,为什么她的人会同时倒下。
被她扔在地上的猫疼得叫了一会,爬起来歪歪扭扭地走了。
她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等着里面的人出来发现她。
可是等了好久,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就算她对着对讲机里喊话,也无人理睬。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布鞋。
熟悉的样式让余墨秋稍稍振作了一些,她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谢大哥太好了。”
谢庭止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皱了皱眉,没说话。
“谢大哥,我这副身体可能不行了把我带回去,重新帮我找个吧。”
看到谢庭止,余墨秋松了一口气。只要她的意识还在,还没有脑死亡,就有的救。
这也是余墨秋敢和幽什宣战的原因之一。
这项技术也是他们当初捡到的那本笔记里写的,只是最近研究才有所突破。
“为什么?”谢庭止冷看着她,居高临下,那张脸仿佛很遥远。
“哈?”余墨秋呼了一口气,什么叫“为什么”?
“不是说好,等那项技术成熟了”
猛地,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我的人是你动的手脚?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即便面对余墨秋歇斯底里的嚎叫,谢庭止也没有失态,仍是游刃有余,“你真以为你的人可以杀死祂?”
他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余墨秋的手。
他眼神里天然地带有悲悯,但这绝不意味着心慈手软。
余墨秋也醒悟过来,她的命现在就在他手里握着。
“谢大哥,求求您,救我。只要你愿意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不仅如此,B市我也可以让出,您比我更适合。不——不止是B市,所有的一切都该是您的。”
可她没有搞清楚的是,这里不是她的B市,而是谢庭止给她的B市。
现在,他要收回来了。
“处理掉她。”
谢庭止话音刚落,黑暗中便走出一人,带着漆黑的面具。
余墨秋看到这里,瞳孔骤缩。
是汰劫的圣子。
她的人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这位神秘圣子的身份,原来他竟是谢庭止的人。
“父亲。”圣子恭敬地在他面前低下头。
“嗯。”谢庭止轻声应道,“小狸花告诉我它很痛苦,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说这话的时候,他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仿佛他不是在决定他人的生死,而是在感化世人。
余墨秋惊恐地定在原地,“不可能、不可能”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谢庭止会这么对她。
一瞬间,圣子高大的阴影覆盖了下来。
余墨秋看着那面具下的一双漆黑无底的眼珠,痛苦的呻吟被卡在了喉咙了。
她被人高高举起,一如她刚降临世上的时候。
然后——重重抛下。
脖子、动不了,喉间溢出的鲜血堵在嗓子口,下不去。
是腥甜的,这是余墨秋最后尝到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很好,圣子的身份很快就要揭开了
第89章 伤疤[VIP]
“我知道你醒了。”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他就已经将眼前这人的呼吸频率都暗暗记下了。
再加上,宋知音的伪装算不得高明,醒来的前一秒, 喉间就发出了轻微的呜咽。
“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宋知音靠坐在墙上, 眼睛上被蒙着一块黑布 ,他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他发现,手和脚被绑缚的力度并不算大,可以活动,也不会被勒疼。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已经习惯了他的不善言辞,脚步声响起, 他在宋知音面前踱步,杂乱的步伐彰显出他内心的不安和焦躁。
“你早就知道幽什是会带来毁灭的怪物,为什么要留着他?”他低吼着, 声音像粗粝的砂纸,难听背后, 宋知音还听出了绝望。
“对不起。”宋知音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一定是被怪物毁掉的人之一。
他的道歉无足轻重,比羽毛还轻, 掀不起波澜, 却会激起愤怒。
“你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
如果他说对不起就可以, 那么宋知音一定会不厌其烦地每家每户挨个去说。
“我该让你尝尝, 我、和我的家人所遭受的一切。”
一只大手从下面钳制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之大甚至让宋知音怀疑他是否会因此脱臼。
“她还那么小那么”
“如果结局注定改变不了, 又为什么要我活下来?”
宋知音被捏疼了, 牙齿咬住脸颊肉,唇边泛着白。
那一瞬间, 手上的力道似乎松了些。
“所以,你也去死吧,等你死后,我会去找那只怪物。”他的手从宋知音的下巴缓慢移到了脖子,好细,都不要折,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断成两半。
窒息感如同潮水将宋知音淹没,紧闭的牙关被撬开,红舌吐着呼吸。
他离死亡很近了。
但他不能死。
于是下一秒,宋知音低下头在这人的手臂上狠咬了一口。
似乎是没有想到宋知音会选择这样的反击方式,那人短暂愣了一下,然后按着宋知音的脑袋抵在了墙上,更用力地掐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知音的抵抗逐渐微弱,然后趋于平息
看着眼前人半昏迷的模样,那人还是松开了手。
杀死他,他也做不到。
没了扼住他的那只手掌,宋知音很快苏醒。尽管他不明白眼前人的用意,但还好,他没死。
“谢谢”他说道。
不想那人听到却大笑了一声,“谢谢?你在和一个要杀死你的人说谢谢?”
他仿佛从未听过如此好笑的笑话。
笑够了他才停下,只是看向宋知音的眼神越发复杂,“你也不想死。”
“可是这世上又有谁想死?他们死了,你们却活得好好的,为什么?”
宋知音听他说着,觉得很有道理。但他并不是不想死,而是不能死。
“除了杀死我,其余的随你。”他死很简单,可是他不能再自私地把丘意牵扯进来了。
宋知音毫不怀疑,只要他死了,幽什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除了?”那人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可能不知道,你一句除了可包括太多事了。”
话音落,宋知音的下巴再一次被人捏住,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我以为我足够恨你了,可是看到你这张脸,我还是会忍不住心动。”他握住宋知音的手按在了他的心脏上,然后一点一点往下。
宋知音脸上闪过一丝无措,飞快地将指尖抽回。
“才到这步就不行了,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除了?”
“我早该想到的,天天看到一张这么漂亮的脸,怎么会让人不喜欢?”
带着温度的触摸落在了宋知音的额头,缓慢划过鼻梁、唇尖
他隔着一层黑布临摹着宋知音的眼眶,掌心被那过分纤长的睫毛撩了一下。
“就是因为这张脸,你才会被怪物看上,这是你也是我,不幸的根源。”
宋知音原本靠在墙上,强忍着不适,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却神奇般地冷静下来了。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事,原来幽什也是有这张脸的原因,所以才会一直要找到他的吗?
说起来,幽什曾不止一次地看着这张脸,仅仅只是看着,脸上就会露出愉悦的神色。
所以,他也是喜欢这张脸的。
当冰冷的匕首碰在脸上的时候,宋知音心里竟然没有丝毫的害怕。他压制着嘴角上扬的弧度,抿紧的唇瓣止不住地发颤。
那人还以为他是在害怕,锋利的匕首作势要划在他脸上。
“你疯了——”
下一秒,鲜血顺着宋知音的脸颊淌了下来。
不过,这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宋知音竟然会主动做出这种自毁的事来,他眼神慌乱地看着宋知音染红的半张脸,蒙在其上的黑布摇摇欲坠。
雪白的肤色、漆黑的碎布、殷红的鲜血。
三种颜色在宋知音的脸上混杂,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谲般的美。
“我觉得你说得对。”宋知音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微微仰起头,任由滚烫的鲜血滴落,“现在,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任何可以让你解气的行为。”
他疯了。此刻那人心中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他的报复、他的恨意此刻溃不成军,与其在宋知音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去找那个始作俑者。
“你要走了吗?”听见衣料摩擦的细簌声,宋知音睫翼一颤。
“享受我带给你的报复吧,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啪嗒”一下,伤口处被贴上了一个创可贴。
宋知音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到了那个人身上。
曾经有一个人,他有着爱他和他爱的弟弟妹妹,所以身为兄长,这种东西都是随身携带的。
而现在,他再没了需要用到这些的弟弟妹妹,所以最后一个给了宋知音。
宋知音张了张嘴,又闭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糟糕的究竟是这个世界,还是某只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音感觉到身旁多了一人。
“幽什?”
没有人回答,下一秒他被人拦腰抱起。
熟悉的温度和怀抱,是他。
他在生气,很生气。
只一晃眼,宋知音就到家了,眼睛上的黑布和手脚上的麻绳都没有被解开。
时间就如同被禁止一般,连血液都凝固不再流淌。
宋知音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他知道幽什现在一定是觉得他丑了,才会不想理他。
“放过他吧,你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幽什简直是要被气笑了。
“放过?”他拇指在那伤口上重重碾过,重新撕开伤口,露出里面嫩红的软肉,“如果我只放过一个人,那个人该是你,还是他?”
“他。”宋知音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阿音,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天真吗?”竟然不知死活地和一只怪物讨价还价。
幽什钳住他的下巴,一把摘下了他的眼罩。
室内很暗,和眼睛被蒙上的时候没有多少区别,所以宋知音一眼就看见了幽什眸中猩红的煞气。
他知道,想要治疗这个伤口很简单,怪物总能做到常人无法做到的事。
“幽什,你很在意我的脸吗?”宋知音正尝试在雷区蹦迪。
尽管幽什很清楚,这人是在故意惹自己生气,不过如他所愿,他成功了。
他觉得,他最近是对他太好了。
“宋知音。”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因为你的脸感到心疼,然后帮你治疗吧?”
是啊,他连孩子都可以亲手杀死,更不用说是面对这样一张脸。
“那最好了。”宋知音听见自己说。
他嘴角无力地扯开,被幽什划开的伤口,血液不要钱地流着。他能感觉到血液爬过蜿蜒崎岖时的阻碍,和伤口绽放的样子。
他不知是在期待什么,心底升起一种隐秘的病态:就这样将他毁灭吧,从这道伤口开始。
之后的几天,幽什反常地没有再出去。但即便和他一起待在家里,也不再看他、碰他,就像验证着宋知音的想法。
他在厌恶这张脸。
宋知音照着镜子,却笑出了声,蜿蜒的伤口像长虫,因为完全没有护理的原因,恶化到了半张脸。他伸出手抚摸,不平整的表面让他的心再一度地平静。
他的毁灭之法在于幽什,他相信,他一定可以碰到那张底线在哪。
但是幽什的不作为又在让他感到不安。
一日三餐不知他是如何弄来的,每天都会按时摆在宋知音的面前。
偶尔,宋知音会路过他的身边,眼神刚要看向他,后者就会隐遁。
当意识到,幽什真的是因为一张脸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差时,宋知音内心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天,他似乎又变了。在宋知音睡醒睁开眼的瞬间站在了他床前,“起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宋知音在迷迷糊糊之中,被幽什拉起洗漱,裹上了厚厚的外套。厚重的帽子一戴,遮住了半张狰狞的脸。
他不知道这只怪物又打得什么主意,但是都无所谓了。
可是,当他顺着那条路走到终点的时候,还是震惊于在那里看到的景象。
第90章 妈妈[VIP]
之前那条路的尽头, 宋知音遇见了余墨秋。
而这条路的尽头,虽然意外,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他遇到了谢庭止——以及他身旁站着的圣子, 依旧戴着那副面具。
“您来了。”这话显然不是对宋知音说的, 但说完谢庭止便转向宋知音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毁容的半张脸上顿了顿。
宋知音想不到, 幽什带他来这里的理由会是什么,这里的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而且对待幽什的态度很不同寻常。
这里看上去应该是汰劫总部,和外面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受到地震的干扰, 一切如常。
宋知音早该想到的,能在这里建立起如此根深蒂固的庞大势力,绝非一日之秋。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且在多年前就开始暗中谋划的人, 并不多。
只是宋知音不明白,谢庭止这么做的原因。他如果想, B市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幽什旁若无人地拉着他向里,谢庭止一行人跟在身后,在一处大殿前停了下来。
进门前, 宋知音回头瞥视一眼, 注意到了谢庭止堪称恭敬的眼神。
他内心一凛, 面上没有表露。
殿内的空间大的离谱, 装修奢华、装饰看起来也价值不菲,和屋外低调的风格截然不同。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晚点你就知道了。”
莫名其妙。宋知音看着人躺在床上, 难不成大老远把他拉到这里, 只是为了换个床睡觉?
宋知音挑了一个离他有点远的位置躺下,刚阖上眼, 身后就撞上一抹坚硬。宋知音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害怕。但是等来等去,并没有等来其他的举动,反而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身侧捏紧的手松了,宋知音神色有些复杂,没再推开他。
他只是个怪物,他又知道什么?
第二天,没人来打扰他们。第三天、第四天也是。
整整三天,两人都没有出过门。
终于第五天,趁着幽什不在的空隙,宋知音一个人出去了。
出奇的是门口没有人拦他,应该说这一整个大殿都是空的,一个活物都没有。
随手推开一扇门,很干净,一尘不染。
就这样,宋知音一连推开好几扇门,都没有什么发现。
但他可以肯定,这里一定有人。
走了一上午,宋知音腿脚有些发酸,他停下靠在墙上准备休息一会。肩膀刚抵在墙上,宋知音的重心就向后跌去,他急忙将手按在墙上,才不至于摔倒。
站稳后,一道暗门出现在眼前。
本着无事可做的态度,宋知音摸索了进去。
进到暗道后,格局和上次去的那个汰劫分部有点像,密密麻麻的房间挤在一起。
这次宋知音都不用推门去看,都能听见房间内传来的熙熙攘攘的人声。
在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丘医生、梁医生,我老婆的病还有办法吗?”
这间屋子和其他的比起来要显得格格不入,不嘈杂,很有秩序。
“没什么大碍,等回头送饭的人来,我和他们说说,让他们帮忙带点药进来。”
说话的是一道女声,宋知音听出了那是丘意的声音。
他将手覆在门把手上,试图拧开。
“这道门打开,里面的人都会死。”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让宋知音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慢慢转过头,对上了一副黑色面具。
暗道本来就黑,然而这副面具却比黑还要黑。
“我知道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宋知音冷冷看向手腕上覆着的那只手。
圣子眼睛动了动,没说话,目光黏在他的那半张脸上,有些发沉。
在这过程中,宋知音观察着他,试图找出那一丝熟悉感的来源。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说完,他撤了手。
见他走在前面,宋知音跟了上去,“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关在这里?”
丘意和梁生现在看起来还算安全,宋知音没有贸然出手的打算。他一边走一边默默记下位置。
“你会知道的。”圣子又恢复成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圣子带着他走到了门口,宋知音却留意到一个地方。
“等一下。”宋知音拉了一下他的手,又很快松开,“我们认识对不对?”
宋知音抬起脚,这个高度才勉强和他平齐。
圣子下意识地低下头,好让他看得更清楚。可是很快就意识到,然后重新挺直了背杆。
这个动作让宋知音眯了眯眼,“算了,出去吧。”
他站在原地,像是不再关心这个问题。圣子不疑有他,一只脚踏出了门,然后——
再见。宋知音在心里轻声说道,关上门反锁。
圣子站在门外,面具下的脸黑成墨水。他早该知道的,那人惯会先装可怜,之后利用他的心软,达成目的。
宋知音知道这个锁拦不住他太久,他来到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细看。这里的空间,被分成了几块。
房间、走廊的暗道和身后的门。怪异的地方就在,宋知音在外面看这个屋子的构造时,应该还要再大些。也就是说,里面有一块空间被隐藏了。
就在这里。
宋知音沿着墙壁摸索着,“咔嚓”一声,指尖下面传来弹簧般的触感。
可是这次并没有打开门这种好事,眼前跳出了一个指纹锁。
门外的圣子砸门声越来越重,这道门虽然坚固,但也支撑不住他这样的破坏。
死马当活马医,宋知音将自己的手指放了上去。
最多不过就是无功而返。
可是,门开了,门外的砸门声也应声而止。
宋知音走了进去。
别有洞天又格外眼熟。
正是上一世将他困了多年的实验室。
宋知音你没有想过,他还会回到这里。
看着眼前使用痕迹明显的器械和运行的计算机,宋知音有一瞬的恍惚。
他究竟是回到了过去,还是单纯的只是这里布置得像。
跟随记忆,宋知音来到了主研究室。如果一定要说一个肯定存在人的地方,他只能想到这里。
那个时候,岑江几乎不会离开这里。除了看他,就是待在主实验室,那里比她的生命还重要。
希望密码没变。宋知音几乎不用思考,手指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毕竟实在是输入过太多遍。
又猜对了,从进入这里开始,一切变得顺利的不可思议。
“你是没拦得住,还是根本没想拦?”谢庭止手上捣鼓着药瓶,没有转身,却仿佛很清楚身后的情况。
圣子还是追上了宋知音。
宋知音余光瞥着他,庞大的身躯站得笔直,脑袋却垂着。
他对谢庭止很敬重。
谢庭止转过身,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宋,别来无恙。”谢庭止一副热忱的模样,丝毫没有宋知音发现这里的局促。
不过此刻,确实宋知音要比他更有发问权:“你为什么会知道这里?”
“这个答案等会自会有人回答你,但是在此之前,你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谢庭止漫不经心地将视线落在他的半张脸上,明明目光里带着笑意,但是无端让人感觉到一股寒意。
“你、是哪一边的?”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宋知音在思考,谢庭止又是哪一边的。
虽然表面上,谢庭止对幽什的态度可以算得上敬畏,但是他这种人,心里怎么想的才更重要。
“我以为我和谢先生是一个阵营的,难道我以为错了?”宋知音丝毫不遮掩地将那半张脸大方袒露,漂亮地将这个问题抛还给了他。
谢庭止听见笑了一声,确确实实是被逗乐的那种。
“我就说,我和你一定很合得来。”
谢庭止身体放松地靠在桌上,刚刚头低得有些久,他抬起手揉了揉颈肉,研究服在抬手瞬间紧绷在身上。
“孩子,你也别站在门口了,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他朝圣子挥了挥手,圣子应声走到他面前,低头唤了声:“父亲。”
谢庭止有孩子?
事实上,谢庭止不仅有孩子,还有很多。面前的圣子,是他最出众的孩子,没有之一。
圣子主动伸出手,帮他按捏着颈肩。
“至于你的问题,我想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她,也很想你。”他没头没尾地续了一句。
只见谢庭止摆了摆手,他身后的圣子收手,然后领着宋知音走到了一个地方。
是保险柜,上一世这里存放着的是对付幽什用的药水。
“还记得密码吗?”谢庭止也不避讳。
宋知音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但是不知为何,越靠近这个密码箱,他的心脏就开始跳个不停,呼吸都变得急促。
这里面的东西,让他很焦躁。
输入密码的速度被拉到了最慢,宋知音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甚至觉得,等会不论看到什么,他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可是,当里面的东西开口对他说话时,他还是愣在了原地。
“小音啊,我们终于见面了。”
看着他失神的样子,那东西笑了笑——如果她还有可以称之为五官的东西的话。
“怎么?看见妈妈不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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