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闼山的花园建造很雅致,道路都是精心铺的石子路,工工整整地压实,走起来也不会硌脚。
花园里种了很多樱花树,春日的早樱开的正好,淡粉色的花瓣时不时扑簌簌落下。
但古森此时完全无心欣赏这份美丽,他正拘谨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和坐在自己身边的前辈保持一定距离。
宫曜不紧不慢地把清理座椅的消毒水和湿巾放回包中,又用湿巾擦了擦手,接着把垃圾全部丢进密封垃圾袋里,再次擦手。
做完以上动作,他才开始和身边紧张兮兮的古森说话,“想和我谈什么?”
纠结和郁闷在胸口拧作一团,古森抿了抿唇,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肩膀微微佝偻着,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塞进椅子里。
“其实我……最近在想要不要转自由人的事情,但是……”
“在犹豫?”
“是……”
心结被一针见血指出,古森反倒缓缓放松下来,没有那么紧张了,背也跟着默默挺了起来。
找宫前辈谈谈这个想法,他其实纠结了很久,一方面是确实不熟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知道宫前辈好像很介意别人麻烦他。
最后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他才在今天直接来找对方的。
嗯……非常失礼地当着别人的面直接请求了。
“抱歉前辈,我……”
“既然已经麻烦我了,就不要再说道歉的话。”宫曜打断豆豆柴的话,又嫌弃地伸手拍落掉在肩膀上的花瓣。
下次和人谈心绝对不来这个地方了……
“既然你已经有了这个想法,那么肯定和监督和教练谈过了吧?”
“嗯。”古森点头,“教练们帮我分析过了,总体上是支持我的选择。”
“那为什么还想要找我谈?”
古森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因为之前在天台吃午饭的时候,发现前辈其实也挺介意别人探究他的私事。
这算私事吗?
“因为知道我国中的时候做过自由人?”看对方犹犹豫豫,宫曜就直接替他说出来了。
他既然知道古森在国中的时候是怒所的主攻手,那么对方知道他国中的时候做过自由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古森又点头。
面前的樱花扑簌簌地掉,他的情绪也跟着开始缓缓松动散落,像是被碾碎的饼干渣一样。
古森抬头看向天空,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仿佛想将心中的烦闷尽数吐出。
“前辈当初为什么想做自由人呢?”
宫曜没说话,空气重新冻结凝固起来,古森的身体逐渐开始发冷,而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因为……”
世界突然寂静下来,前辈的话语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泼在头上,古森震惊地扭过头,嘴巴却像是冻上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过会是这种回答。
宫曜却依旧很镇定地直视着古森的眼睛,表情坦坦荡荡,“我只是把自由人这个位置当成跳板而已,所以你还想和我继续谈下去吗?”
古森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他怔愣地摇摇头,嘴唇翕动想要道歉,却又想起前辈好像不喜欢听别人道歉的话,所以又把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只是唯独在这方面,特别是知道小臣的想法后,再次回想起那场比赛,古森完全不能赞同前辈的说法。
“我看过前辈的比赛,前辈不是那种轻视自由人,随便把某个位置当成跳板的人。”古森的眼中凝聚着某种热切的情绪。
“因为球场上的前辈,把球全都接起来的前辈,看上去很享受。”
宫曜愣了一瞬,随后偏头笑了笑,坦诚道:“嗯,我确实很开心。”
“上场的机会、触摸球的机会、拿下分数的机会……”宫曜的语气舒缓下来,“只有好好珍惜,才能真正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回报。”
“那么古森,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古森低头思考起来,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从排球上得到什么……或许也想过吧,潜意识里渴望认可、渴望得分、渴望胜利。
但——“我并不想要得到什么,排球也不一定要回报我什么。”
古森重新抬起头,语气变得坚定而诚恳,“我只是不想遗憾,也不想后悔。”
宫曜看着他眼中的动摇逐渐褪去,重新凝聚而成的,只有那份坚决。
“那么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什么?”
“无论是主攻手还是自由人,有一天再重新回想起这个决定的时候……”宫曜笑起来,“只要能洒脱得笑出来就好。”
春日的风裹挟着花瓣轻轻飘过,古森或许一辈子都忘不掉,在这个下午闻到过的花香。
宫前辈说:“永远不要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
……
结束和后辈的疏导谈心课程,天已经差不多完全黑了,两个人赶在学校关门前在门口分别。
完全没想到会聊到这么晚,古森实在是感到愧疚,于是还是向不喜欢听道歉声的前辈道歉了。
“抱歉前辈!今天的事情真的多谢您。”
“没事。”宫曜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与其懒散地回应。
前辈虽然表面上很怕麻烦的样子,其实超级擅长开导别人啊。
古森成功刷新对宫曜的印象。
最后临走前,他还是提起了那个本来很想回避的话题,“那件事情……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包括小臣。”
“啊……”宫曜意识到面前的后辈好像误会了什么,“我没有很介意,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和别人说的。”古森已经下定了决心。
前辈既然不喜欢别人知道这件事情,那么他断然没有大肆宣扬的道理,就干脆当没有听到过好了。
宫曜最后也没说什么,嘱咐了几句就和对方告别了。
卡着时间,赶上最后一班电车。
已经没有时间去买菜了,宫曜随便应付了一顿晚饭,然后回房间把剩下的作业写完,接着把教案整理好。
宫曜把cd机打开,随便挑了个唱片放进去,静静听完后又重新收拾好。
洗漱睡觉。
平静地躺在空旷的大床上,宫曜突然有些难以入睡。
失眠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弱的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的小半张脸。
手机页面最终停留在联系人上面,宫曜定定看了几眼,最终也没有按下拨通键。
只是如许多次打开这个页面的时候一样,盯着其上的几个置顶联络人良久,最后熄灭屏幕。
闭上眼睛,沉沉……沉入黑色的梦里。
……
次日。
古森带着十足的歉意,坦坦荡荡地去佐久早家里和对方道了歉,并告知了他自己转自由人的决定。
佐久早看着面前饱含歉意、但眼中又写满意气风发的表哥,冷笑了一声。
古森:qaq
“那个小臣,我真的知道错了。”古森没有想到,最难过的那一关,居然不是宫前辈……好吧,其实也早有预料。
“所以你转自由人,也有一部分是我的原因吗?”坐在卧室地毯上的佐久早转过头,犀利地指出问题所在。
古森哽住了,但最终还是在对面审视的目光下点了头。
“但真的只是一点点啦!”古森连忙补充道,“最终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和小臣你没关系的!”
佐久早看他这样肯定,原本心中的那些郁气也基本消散了。
总之,元也开心就好吧……
宫曜在第二体育馆见到两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好如初了,只是古森看上去比往常更加殷勤了。
佐久早依旧淡淡的,看见宫曜之后,直接就抛下了烦人的表哥,和对方去训练去了。
古森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觉得自己好歹应该算是过了这一关了。
……
从监督那里听说了古森下定决心转位置的事情,饭纲终于欣慰地笑了,“曜他在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饭纲从办公室出来,脚步刚迈开,没有留意身边的环境,肩膀不小心撞到一个陌生物体。
他踉跄了一步,下意识道歉,“抱歉……”
来人稳住身形,脾气很好地回复,“没事,饭纲你也来找监督吗?”
“濑户前辈!”饭纲惊讶地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面前这张言笑晏晏的脸。
因为这几天实在是忙的要死,而且濑户前辈也确实不经常出现在第二体育馆里,特别是对方升入高三被迫接替了主将的位置后……
所以饭纲其实都要忘记这回事了……现在来找监督的濑户前辈,只能是因为那件事。
“是。”饭纲礼貌地点头,然后侧身让出位置,“抱歉我挡到路了。”
“没关系。”濑户一贤挥挥手,和面前这个不是很熟的后辈礼貌地多说了几句,就推门进去了。
房门终于合拢,饭纲叹了一口气。
他果然不擅长对付濑户前辈这种人,虽然表面上看着脾气很好,但始终跟人隔着一层……简直像商业应酬。
……
“在我面前不用那么端着。”伊藤形辅看了看面前站的笔直的濑户一贤,偏偏头示意他坐下。
濑户一贤只能坐下了,但看起来反倒比站着还要拘谨,“您是来找我谈那件事的吗?”
“嗯。”伊藤形辅不想带有那么强的目的性,所以试着循循善诱拉开话题,“你最近的发球又精进了吧?”
虽然性格别扭了点,但在训练方面从来没落下过,这是个好孩子。
“不,我还差的远呢。”濑户一贤摇摇头,被往日严厉的监督夸赞,脸上也并没有什么骄傲的表情。
特别是和宫比起来,他作为专攻发球的发球手,完全比不上对方兼具的其中一方面。
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他不是宫那样的天才……但明明训练时间都相差无几,明明一样都从来不加练。
濑户一贤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死脑筋了,而且居然在长辈面前发呆,于是低头和面前等着他的监督道歉。
“不,不用和我道歉,本来找你过来就是谈心的。”伊藤形辅挥挥手,觉得这届三年级真是太让人心累了。
他面上依旧调整好表情,没给面前的人施加任何压力,“濑户,你未来想做什么呢?”
濑户一贤顺从地报备道:“计划是考取东京大学文科一类,毕业后通过国家公务员综合职考试,进入外务省或经济产业省。”
哦对,这孩子家境不错,成绩也一直是年级第一,作为名校的井闼山的偏差值在70左右,放在全国也相当高了,对方的目标肯定是名校。
“很有远见。”
伊藤形辅点头,“那么你现在把排球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或者我换句话来说,在你的计划里没有排球的位置,所以你是决定在春高前退部备考吗?”
话语像尖刀般刺破那层本来就脆弱的遮羞布,被长者当面指出小打算,濑户一贤只觉得更加羞愧。
他低下头,“是……”
伊藤形辅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还是心急了,这次的话题是聊不下去了,“好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次的谈话就到这,你先回去吧。”
“是,麻烦您了。”濑户一贤鞠了一躬才慢慢走出去。
哒哒……
皮鞋落在铁质楼梯上的声音,濑户一贤低下头,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去更衣室换鞋子。
他僵硬地放轻了脚步,没再发出动静。
总觉得自己还是搞砸了什么,濑户一贤连下楼梯时候都心神不宁的。
“喂,你想摔死吗?”
语气冲得像辣椒粉一样呛人,濑户一贤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是谁,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抱歉,岸本同学。”
“请问是我挡到你的路了吗?”
“哈?”对方很明显就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岸本京介也懒得惯着人,“心情不顺就自己滚去加练……话说回来,你也该做点什么了吧。”
“松尾前辈当初把位置交给你的时候,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做挂名主帅的。”
岸本京介光是看着他这一副假惺惺又不作为的样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早知道这家伙是这样!松尾前辈还不如当初干脆就把位置给宫好了!
“哈哈。”濑户一贤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保持到和岸本京介平视的距离,语气戏谑,“那这个主将,岸本同学你为什么也不想当呢?”
“你这家伙……!”岸本京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濑户一贤咬着牙,刚想嘲讽些什么,却突然和远处的宫曜对上视线,他怔愣一瞬,接着猛地偏过头。
原本是过来交佐久早训练报告,宫曜一进来就是面前剑拔弩张的一幕。
因为狼狈的一面被别人看到,表情更难看,濑户一贤咬牙切齿地和岸本京介说,“你回头看看呢。”
岸本京介:“……!”
宫曜幽幽地看着他们,“辣椒前辈,你又想被禁训一周了?”
“……”
岸本京介愤恨地松开手,挣脱束缚的濑户一贤后退几步,伸手整理了下布满褶皱的衣领,发现于事无补,脸黑得要死。
宫曜懒得理烦人前辈们的恩恩怨怨,干脆就把人当空气,径直从两人身边路过。
……佐久早都还等着他拿教练给的训练反馈呢,这两个人没训练吗?要不给监督告个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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