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


    松田阵平摸上自己的嘴唇。


    并非蜻蜓点水。半长发男人吻上来的力度很重,于是唇瓣之间的纹路交叠,温度被分走,近乎撞过来的力道与血液泵动的声响同时敲在心上,犹如擂鼓。


    似乎自己呆滞了太长时间,对面的人眼睛眨了又眨,终究迟疑地摸上他的手。


    微凉的手掌覆盖住他的,手指嵌入指缝,轻而易举地合拢。松田阵平不由想起餐桌上他教对方用筷子的画面,只是当时由他握着男人的手,此刻刚好反了过来。


    ——可这家伙的手,之前有这么凉吗?


    不清楚伪人的体质,不如说松田阵平直到如今都还在思考,眼前的男人与伪人究竟是不是同一物种,毕竟对方跟官方描述的伪人相比几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松田阵平很快就没时间思考这些了。


    在他愣神的片刻,伪人看着卷发青年微微张开的唇、被撞红的嘴角,以及弧度锋利却茫然的眼,只觉眼前的人类简直每一处都长在了他的——


    食谱上。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脑子里名为自制力的弦疯狂蹦迪。他想起人类的规矩,既然奖励能自选,那吃一下嘴总可以?


    他是不打算咬人类,那舔舔总没问题吧?


    最重要的是,人类刚才没拒绝自己诶~


    但为了防止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扳手或是烟盒砸在自己脑袋上,求生欲极强的伪人打算象征性地征求一下同意。


    “松田,我……唔唔?”


    话被堵住,甜风吹入鼻息。


    布满血丝的眼倒映着青年被水珠打湿些许的卷发,以及最中央的、带着薄怒的蓝。


    ——伪人僵住了。


    ——松田阵平主动亲吻了他。


    主动接吻对于松田阵平而言并非少见的壮举,毕竟自小相识的幼驯染总会挑各种理由去蹭他的嘴唇。


    考满分要亲,接力赛赢了要亲,连便利店抽到末等奖都要凑过来啄一下,美其名曰转运仪式。毕业后他们开始同居,接吻更是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早安吻,晚安吻,出门前的吻,回家后的吻,做饭时来自背后的索取,电影看一半时匆然的转头,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就黏糊在一起。


    次数一多,松田阵平自己也会主动,只是主动的结果都是被对方借助体型优势按着亲到脚软,可很多角落还是留下了卷发青年倔强的身影。


    高中的天台、大学的操场、降谷零的宿舍门口、毕业季的樱花树下——


    唯有死亡。


    单薄的吻无法跨越生死,唯有死亡将他们与不间断的亲吻分离。


    松田阵平不止一次午夜梦回八日前普普通通的清晨。萩原研二笑着对自己说早安,将早餐做好,随后在厨房晃了晃调料瓶,却并没有哗啦哗啦的响声。


    啊。


    原来盐是那时候用完的。


    终于记起了盐死掉的案发时间,松田阵平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吻着的人身体僵硬,可舌头却诚实地探出唇齿。


    但许是因为自己过于主动,吓到了对方,对面一直要动不动,像卡在楼顶马上就要变成天降系的果冻。


    萩第一次亲他貌似也是这样的?


    舌尖抵住舌尖的触感、唇瓣相贴时细微的湿意……种种元素全部对上,过去与现在再度重合,可松田阵平不再晃神。


    于是他愤怒地主动压住男人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谁让这煞风景的家伙喊他的姓氏!


    微凉的唇被撬开,伪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意乱情迷之下,温热的舌扫过上颚,又缠上他,某种不服输的本能便立刻催使他去追逐对方。


    于是原本僵硬的伪人活了过来,拉过对方就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舌尖也卷着对方共舞,生涩褪去,将松田阵平吻得发晕。


    浴室内的蒸汽还未散尽,热雾在两人之间升腾,裹住纠葛的两道身影。


    灯光透过水雾变作朦胧的光晕,将一切都染上潮湿的暧色。


    松田阵平的背不知不觉抵上墙壁,瓷砖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贴上脊背,身前则是半长发男人的身体。


    冷与热交替,像潮水。


    而他夹在潮浪之间。


    呼,吸。


    呼,吸——


    直到氧气几乎所剩无几,率先败下阵来的还是松田阵平。


    “呼……咳咳、咳!”


    他推开那人的肩膀,随手抹去嘴角勾缠的银丝,大口大口地喘气:


    “真是的,既然都需要呼吸,好歹留点余地啊……”


    瞥了眼同样在大喘气的萩科生物——伪人一只脚站在浴缸外茫然地回看他,唇色比方才红了很多,微微张着,舌尖还留在外面一截。


    “噗!”松田阵平忽地笑出了声。


    他轻轻锤了下对方的肩头,力道不重。伪人歪歪脑袋,不理解其中含义,但也没躲。


    松田阵平敛住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信一点,道:


    “你喜欢这样?”


    尝到甜头的伪人忙不迭点头,“可以吗?”


    “可以,那以后奖励就是它。”


    在伪人眼睛一亮之前,松田阵平竖起一根食指,严肃道:“但不许再亲这么长时间!你是什么海豹吗,根本不换气的。”


    “海豹?”


    “……是一种不能吃的动物。”


    看他表情就知道没听懂,松田阵平叹息一声,捏了捏鼻梁,心说他不会还得教对方怎么在接吻时换气吧?


    不过——


    如果习惯还在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迟早能恢复记忆?


    *


    将亲吻作为奖励后,松田阵平领着男人离开浴室,吹干头发,忍不住思考起方案的可行性。


    但用这种方法恢复记忆,基本只能走刺激对方情绪的路线,万一翻车就麻烦了,因此松田阵平决定等熟了之后找机会试试。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人拉到卧室一起睡觉。


    “我争取明天教会你日常生活。”他拉着人边走边讲,“起码要学会用微波炉吧,不然我上班了你吃……怎么了?”


    手被扯住,松田阵平回头一看,就见半长发男人站在原地,疑惑地看他,伸手指了指客房。


    他了然,“那边不合适,今晚你来我这里睡。”


    伪人:!


    听懂了人类的话,伪人原本松松垮垮的站姿都立正了,脊背挺得笔直,“我和,你睡?”


    松田阵平捏了捏那人的手,以为对方是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禁笑道:


    “是。但我要再看会儿书,你困了就先……”


    “我不和,松田睡。”


    松田阵平:??


    “我不和你睡。”


    见人类青年露出震惊的表情,伪人重复一遍,指向客房,“我去那边。”


    跟人类一起闭眼睛的确有吸引力,可他更想趁人类睡觉的功夫探索房间,给自己找点吃的。


    尽管不会死,可长期不进食会让他变得虚弱,伪人很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现在,他能感到身体里的力量在慢慢消失,像水从指缝间漏掉。虚弱到极致会有什么后果,伪人自己也不清楚,但总之他的身体本能地拒绝那种状态,所以他必须找到能够提供能量的食物。


    但这句话听在松田阵平耳朵里就成了奇怪的拒绝。


    被拉着的手指尖蜷缩。松田阵平让自己平静下来,面不改色:


    “也好。那你还回客房睡,要我扶你去么?”


    伪人摇头,“我可以。”


    他要向人类证明,自己已经能很好地脱离爬行、站起来了!


    松田阵平眼皮一抽,“……行。”


    果然是叛逆期。


    对嫌犯犯下的罪名确定无疑,现役警察深吸一口气,将莫名的懊恼压下去,看对方走进客房。直到关门声传来,没有听到摔倒的声响,这才转身回到房间。


    他现在最主要的是搞明白这家伙和伪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以及伪人到底是什么。


    至于叛逆期,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不跟他睡也没关系。


    ……完全没关系。


    【伪人是一种昼伏夜出的生物。据目击者报告,他们极少在白天活动,即使在室内也会本能地避开直射的阳光,有研究者推测,这与他们长期生活在地下的习性有关……】


    松田阵平翻过一页。


    【……他们进食时分泌的唾液具有催眠能力。多名受害者家属报告称,遇害者在被袭击前曾表现出异常的困倦和配合,遭遇危险时也未作出有效反抗……】


    松田阵平蹙眉翻过第二页。


    【专家研究称其中成分或含有类催情物质,可使猎物在进食过程中保持肌肉放松,更加可口……】


    将这段话当作废话,清醒时被亲好多次都没事的松田阵平再次翻页。


    【……需要注意的是,有伪人表现得异于其他伪人,攻击性较低,行为模式更接近人类。但这种伪人一旦被■■,■■■……】


    几个字刚好被装订线陷进去,黑色的墨迹消失在纸张的褶皱里。


    松田阵平将杂志摊开,凑上去看,却依旧看不清。


    ?


    他迫切地翻了一页,可接下来的是一则伪人小漫画。


    铅笔画风,线条粗糙,大致讲的是一个人类如何被伪人的皮囊蛊惑,将之迎入家中,最后被伪人吃干抹净的怪谈。


    画里的伪人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舌头伸出来宛如蛇信,手指扭曲成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松田阵平不禁吐槽:“现实里哪有被这种脸迷惑的人啊……”


    他又看向被装订掩住的文字,倒也不好奇了。


    反正这些都只是没有依据的都市传闻,想来也没什么含金量,倒不如将重点放在家里那只身上。


    决定再翻几页就睡,毕竟明天还有教书育人的任务,可翻着翻着,松田阵平忽然发现眼前的书页开始晃动。


    笔画的横变成波浪线,竖变成扭曲的蛇。


    撇捺像触须一样向外伸展,文字不再是文字,纠结缠绕着结成不规则的团块,歪歪扭扭地在纸张表面爬行。


    松田阵平甚至能听到它们蠕动的声音,细碎潮湿,听得他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不然他怎么会把文字都看成阴暗爬行的黑泥?还满屏马赛克?


    丢开那本杂志,松田阵平甩了甩头,随后将被褥从身下扒拉出来,给自己盖上,看了眼时间,刚好晚上十点。


    于是松田阵平闭上眼睛,决定睡觉,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


    “……”


    啧。


    那个没跟自己睡的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


    *


    实际上,伪人没醒。


    因为他根本就没睡。


    不睡觉就不用起床——深韵此道的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数了一万只小鸭子,直到听着隔壁房间里人类的呼吸趋于平稳,这才蓦地睁开眼睛。


    没有选择用手臂撑起身体,伪人只用腰部的骨骼就将自己一块块撑了起来,下床后又转了转脖子。


    如果夜视能力强劲,就会发现那颗头颅旋转的角度早就超过了人类颈椎的极限,几乎转到背后。做完这一套伸展运动,半长发男人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双眼放光地推开了门。


    主食,他来啦——!


    蹑手蹑脚走进客厅,饥饿的伪人先是啃了盆栽里的水培植物,发现好苦,吐了吐舌头,又瞄上了贴着便签的冰箱。


    尽管便利贴上的字他都认识,几乎全是松田阵平教他的词,可伪人还是打开冰箱,想要寻找没吃过的食物,最后在鸡蛋筐里翻出一盒布丁。


    他面容肃穆地撕开布丁盖子,将布丁倒进嘴里,还觉不够,又找到一根芹菜,咬下去是脆的,有一点麻,可他还是嚼了几下吞了。


    但不论如何,这些东西进到身体里就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


    让伪人忧心的饥饿感还在,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令他浑身发痒的饥饿感催促着他起身继续寻找,于是他慢慢走向浴室。


    两天时间足够让他比较顺畅地走路,就是走得慢,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动物,刻意控制着平衡,直到触碰到浴室的洗漱台,这才松了口气。


    真难啊,走路,就像小美人鱼一样。


    没来由想到这样的词,伪人思索片刻,决定放弃思考个中含义,转而看向眼前的镜子。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脸。


    半长的黑发搭在肩膀上,有几缕贴着颧骨的弧度垂下来。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


    最明显的是眼底的红血丝。从伪人的视角看,可以轻易看清血丝的走向,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将原本稍显浅淡的紫衬得更加浓郁。


    他知道这是他们伪人的特征之一,可人类知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嗯……


    果然是被hagi的魅力俘获了吧!


    左手握拳敲上掌心,半长发男人恍然大悟。


    为什么人类毫不犹豫地给自己开了门?


    因为hagi好看。


    为什么人类明明一个人住,家里却有那么多双份用品?


    一定是人类早想养hagi,所以特意为此准备的!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伪人满意地点点头。至于双份用品存在的其他可能性,知识面尚未解锁太多的伪人完全不作他想。


    毕竟他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两天,都没发现其他人的存在,就证明人类是孤身一人吧?


    得出如此结论,伪人只觉胸口的空虚都被填满,似乎都不太饿了。


    可鉴于饥饿会时不时卷土重来,他还是回到客厅,准备再找找有没有什么能代替人类的血肉充当储备粮。


    站在黑暗里,伪人的眼球缓缓转动,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沙发、茶几、电视、书架、地毯、少了一片叶子的绿萝……


    最终停在主卧的门口。


    ……


    门开了。


    伪人悄咪咪进入主卧,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房间里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线恰好经过床脚,爬上被子,照亮了卷发青年安静的睡颜。


    双人床上,松田阵平睡得很好。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被子拉到下巴,卷发散落在枕头上。


    那对平日或嗔或笑的凫青色如今掩在眼皮下,时不时于眼眶里滚动,眼尾也随着颤抖,最终在月光下都变得湿漉漉的。


    人类可真好看啊。


    站在床头垂眸看去,伪人只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类,无论是脸还是身体都很好看。


    不过为了不让自己突然上嘴啃对方一口,他还是极其艰难地移开视线,准备在主卧里翻翻看有什么好吃的。


    然后他视线下移,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抽屉,上面有锁。


    ——抽屉里锁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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