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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存心向火


    李奕双目微瞑着, 此时耳听得“噔楞”一响,好似冰瓷开裂。他猛地一睁大眼,就望见眼前景致四散,如雪片般谡谡飞碎。


    他被这股罡气一冲, 登时神意清明, 一回转神, 见自己仍立身在那海漈上空, 阵阵厉风呼啸,刮得耳脸生痛。


    李奕这心才稳稳一定。他深知自己是被“玄瘴”迷了目, 忙扭头往旁一望, 果见张苍单手抚额在侧, 也似刚缓过神来。李奕还待上前,不料旁边一只手伸出, 猛用力扯住了他。


    就听得东唐君厉声问:“大太子!阿镜呢?”


    李奕怔楞地看他一眼,恍然道:“七弟他……”


    这话才出口, 一个念头在李奕脑海猛地闪过, 犹如雷殛落身, 打得李奕脸色剧变,心胆皆战!李奕浑身震颤, 急回头冲李镜方向遥望,失声叫道:“七弟——”


    且说另一头,李镜救得那东唐君来, 正凝神渡气救护,远远听到这一声唤, 心头一丝丝的麻痛, 如有针刺。他心觉不对,待将灵息往回一收, 不料这神意却如入陷泥沼,被什么黏缠缴绕着,竟无法切断。


    李镜霎间慌了神,惊呼一声:“东唐?”


    话一出口,灵息如水赴壑,飞速流走。李镜登时口舌发冷,眼前天旋地转,再看那眼前人,容貌似尘雾虚虚一化,竟成了那夷山君。


    李镜目眐心骇,浑身猛地一颤栗,他急要挣脱,突觉手中银水剑格格震动,才惊知那银水剑也有假,他急欲甩手丢开,那物倏然间化为千万缕的红色浮丝,急缠上他右臂腕、腰身,将他紧紧缚定。


    夷山君一手揿住李镜咽喉,用力往旁一掼!李镜哪里防得这一下?后背重重砸在石壁上,砰然一下,直痛得他两目发眩,惨呼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夷山君一手提住李镜颈喉,将人顶在石壁上,远远望着东唐君、李奕和张苍破开迷瘴,急驾云而出。


    他悠悠看着三人,有些惋惜地说:“还以为你们坠在了‘玄瘴’,醒转不来太快。”


    李奕一见李镜那景状,少见的露出一丝惊惶色,猛地抽弓瞄准,一手持弦过胸,眼看就要力发一箭。东唐君却倏然上前,重重按住了弓首。李奕被他按得身臂一僵,不知想着了甚么,狠瞥了那东唐君一眼,急得眼角尽红,吁吁低喘,持弦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旁边张苍看在眼里,莫名心绪微异。


    夷山君原是见东、李二人应外合,打他一个围阵,想着用“玄瘴”将两人诱开,分头对付。却不料这一计得售,却只获了李镜入手。他拿住李镜在手时,本也没甚心思,可见着李奕、东唐君那一番紧张情状,如有重压在背,俱显了惊惶色,不由心中一惑,侧头瞟了李镜一眼。


    这一看,才猛似想起什么了。


    夷山君轻轻“啊”了一声,盯着东唐君说:“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养在东塘的那一尾小金龙?”他这话出口,掐住李镜的五指,同时猛地用力一收拢。


    李镜被擒缚在那手底,只“呜”地低吟出一声,另一手攀掰着那夷山君手腕,痛得皱眉蹙额,脸色尽白。


    东唐君浑身震了震,神情也跟着李镜绷住。他肩背猛绷得如弓弦般直,先前一身从容滴水不漏,此时却似裂开了一道缝,情绪禁不住一点点外露。他一瞬不瞬地盯住钳制着李镜的手,目光恨不得洞穿其身。


    夷山君见他刚才尤可与自己力斗,这一转眼竟为这一尾小金龙,按弓敛步,受制跟前。他好似深恨东唐君极不成器,冷然道:“怎么?你这些年来,煞费苦心潜运,又假意从旨办事,造乱四海,不就为了等我真身出通明殿,好拿我重新封镇‘天吴’吗?我如今人在这里,怎不再上前?”


    话说到此,掐着李镜的五指又紧紧一动。


    东唐君目光急颤,一声喝住:“别伤他!”那声音沉哑,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来。


    夷山君手一顿,淡漠看着人说:“天底下有本事,才配谈条件。他落我手里,是你没本事护住他,这空口一句话,顶什么用?慢说我要伤他,即便我要杀了他,你又如之奈何?”


    东唐君不知心底琢磨着什么,竟默然不语。


    夷山君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两转,也似在揣摸东唐君的心机,好一会儿,他忽地笑了,声音似一颗颗冰珠敲落在地,说着:“你不是喜欢给人抉择机会吗?那我也给你一个。”言讫,他一抬手指着那四方赤玉幢,接道:“这‘千方埋骨阵’是你累年心血所造,你眼下亲手把阵毁去,我留这小金龙一命。我看你是想要我死,还是想要他活?”


    此话一出,李奕几乎提心在口,只恐东唐君舍他小七弟性命不顾。却不料东唐君想也不想,直接道:“我都想要。”


    夷山君双目微眯,颇有意味地看着他说:“世间少有重抉择的机会,也少有双全法。功事和小情,你总得舍一件去。你也休想俄延至这大阵告成了,就从这一刻起,你不动手毁阵,我就将这小金龙的龙脊一节节掐断。”


    东唐君目色微微一变,也不待他动作,已断然答道:“既然如此,好!”


    即掐起一段“火雷诀”,当机立断,甩手就往南角一掷。


    只见红光破空而出,紧接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红雷重重劈在南角的赤玉幢上,幢身被劈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剧烈撼动起来,崩落的碎块跌入海中,磅硠激起大片红霰。


    那大雷也似落在众人身上,打得人心一阵摇撼。


    东唐君神情紧敛,目色严峻至极,他手上又掐一道“火雷诀”,还要振臂往北用力投去。李奕纵顾着亲弟性命,也不可能真弃大局于不顾,他急上前一把按住东唐君手诀,沉声急道:“你难道真要毁阵吗?倘或这镇阵毁坏,天吴、邪海如何拘禁得住?倘或……”


    东唐君转头怒看了李奕一眼,放声断吼:“我是因小太子才立心保这九天四海,倘若要拿他的性命来保,这破天烂海,有甚值得?毁且毁了!”


    一句话,把李奕吼得浑身剧烈一震。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东唐君,可这碰眼间,却见东唐君脸上虽有急怒之色,双眸却如静水流深,沉寂得一丝涟漪也无。


    李奕正不由犯疑,就见东唐君唇齿不动,竟用暗声幽幽问了他一句:“大太子,四渎梭可在?”


    李奕心间如有灵犀一触,当即意领神回,他微微一顿,随即几不可见地向东唐君点了一下头。


    东唐君再不多言,佯着一股怒势,猛地一手打开了李奕,又唯恐稍有迟疑,夷山君要伤李镜半分,继续掐了一道“火雷诀”往西掷去,西方的赤玉幢也被击得一撼,轰然裂开一道大缝。


    夷山君原想逼他舍情取事,如今这大阵将开之际,明智之人再怎样,也不会放自己累年心血,功败垂成。偏不料东唐君竟痴执、痴妄至此,为了这一尾小金龙宁愿临阵毁事,竟真欲坏阵。


    夷山君见那火雷又下,忽地冷喝一声:“住手。”


    东唐君听言,倏然停了下来,毅然定看着夷山君。只见夷山君脸色冷峻,似有大怒积聚在心头,可他那怒火又比之别人不同,不似烧得滚烫的岩浆铁水,倒似千年、万年的冰楞,冷静尖锐,从河床上淌过连三尺厚的冻土都能刮出深痕。


    一霎间,东唐君竟有些弄不懂他意欲何为。


    夷山君森然地吁出一口气,道:“我真真高看了你。你不愧是秦恕养的人,连为小情小志而毁事这点,竟也与他如出一辙……”


    那边李镜被夷山君单手遏制住,抵在石峰上,刚才听着阵阵惊雷声响,已扭身剧挣起来,此时再听夷山君一句句道说东唐君不是,更怒冲心头,他没了银水剑在手上,也没有法器可抗衡,此时竟急掐了一道阳剑诀,罡风一催,似一口金刀在手,对着跟前夷山君颈侧命门,就是狠命一刺。


    那夷山君见金光闪至眼前,侧首一躲而过。


    李镜自见大哥与东唐君因他而受制于人,不惜毁阵害事,他早已憋着一腔急怒,直恨自己带累二人,今时这剑诀一刺下去,一股烈劲更冲上头来,眼见击杀那夷山君不能了,自己仍难脱身,李镜一霎间竟立死心,反手将剑诀倒转,对着自己咽喉就是一送!


    东唐君从远见得此景,几将心胆惊裂,震声吼了一句:“阿镜!!”


    石火电光之间,夷山君已一把将李镜手腕夺住。


    他轻轻一笑,转头对东唐君道:“这小金龙不愿让你见制于人,还不惜自戕,倒比你还像样些。”


    东唐君心腑一阵震栗,似竭力挡住了一股巨大心潮,只僵在那儿,定定瞧着李镜。


    夷山君见他如此,脸上更挂上了一丝惋惜,用一种等闲处置某件物件的语气,淡淡说:“你若能果断地舍情就事,还能留这小金龙一命,给你当个玩物。可如今看来,他会害你因情误事,反倒最留不得……”他说着一手将人提在跟前,瞧着李镜的脸庞说:“你自己一剑送命,可惜了了。这么好的金龙正血,倒不如给‘天吴’开刃罢!”


    李奕听这一句话,心弦已几欲绷断。再见那夷山君猛一抬手,已将“天吴”横架于李镜项上,眼看手劲一送,李镜就要头断血流。一霎间,万般惧意直冲李奕颅顶!他哪还顾得许多?急开玉霄天角弓,二话不说,放手撒弦,就是三道法箭呼啸而出,直射向夷山君眉心。


    这三箭逼得夷山君不得不抵挡,他急收“天吴”当空一劈,剑矢相碰,锵地一声响,一时金光红炎四迸。


    东唐君一晃身,急闪而上护在李镜身前,银水剑已化作一口短刃在手,冲夷山君照面一刺,要逼迫他撒手。


    偏夷山君就定拿着李镜不动,只侧身一躲,那银水剑好险擦着他眼角过去,划拉出一道血口,直切到耳边,他半边脸登时血色淋漓。夷山君竟似一点不觉痛,脸色平静如常,只将“天吴”应手一回,照东唐君胸前就刺。正是这兔起鹘落之间,猛见夷山君身后另有一个身影闪出,竟空手一把将那“天吴”刃身,紧紧夺住。


    夷山君感知这力劲、气息,已知来者是谁,他扭头一看,果然见是秦恕,脸色陡地微泛寒意,身上罡煞之气倏然催动,把“天吴”震得嗡地一声锋鸣,要将人荡开。


    秦恕猛喝一声:“阿潭,退开!”他一声喝出,一掌斜发,却不是打向夷山君,而是拍在李镜肩头。


    他这一掌力道极重,却又挂了一股醇厚的罡气,李镜猛受一击,身上所缚红索一下震散,通身竟被一股劲厚的罡风裹覆住,从夷山君手上挣脱,整个人横飞了出去。


    东唐君大呼一声:“阿镜!”急忙返身御风而出,疾地飞护上前,一展臂,将李镜一把抱接入怀,带着人稳稳落在一座黑石峰上。李镜混朦中一头撞入那怀抱中,好久缓不过神来,满耳乱响不住。


    东唐君急扶着人,左右细看,见李镜脸色煞白如纸,颈上数处瘀青的指痕,还有一道利刃擦过的浅口,正渗出血来。看得他心头一阵紧痛,忙一手按在李镜后心,将灵气缓缓渡去,以镇定其心神。


    见李镜神色渐而回明,不由沉着脸说:“阿镜,你以后别再有这种糊涂行径,倘或真有一个好歹,你如何对得住……”他话说到一半却,微微顿住,又转低了声说:“你对得住你哥哥吗?”


    李镜自脱了身,回过神,也为方才的冲动所为一阵心惊后怕,今见听出东唐君没说完的下半句话,不由冲他苦苦一笑,道:“这不只对不住哥哥,实则也对不住你,对吗?可你对不住我的事那么多,哪怕我有一件对不住你,你总也不能怪我。”


    东唐君闻言一僵,若有所思地静在那儿,竟没接这话。


    此时四海诸众也赶了过来。


    李奕驰在最前头,他见李镜平安脱身,忙把弓一收,急上前两手扳过李镜肩头,上上下下一番细瞧,极关切地问:“七弟,伤着哪处没有?哪处痛得厉害没有?”也不待李镜回答,就要取那“楼鱼骨殖丹”给他服下。


    李镜忙按住他的手,摇头答道:“大哥,我没事……”


    正说话间,远处又传来数道铿锵金响,好似断金锤锣之声。


    众人闻之心惊,举目向来声处一看。


    就见那头秦恕与夷山君持斗正酣,一圈耀目华光,将两人所在的半箭之地包圆,两人似包覆在一枚熠熠辉动的琉璃球中,那球面金光激迭,金焰、霹雳流蹿,不一会儿已看不清里头形景。


    东唐君脸色陡然黑沉,心知是秦恕想设阵,将夷山君困在其中,好拖延时间,等那赤鸟入阵完备。他唯恐秦恕一人挟制不住,急转头对李奕说:“大太子,有劳你们护阵,万勿教那‘赤玉幢’毁损!”言讫,他自驾云直出,冲着秦恕方向疾驰而去。


    张苍向那四方赤玉幢一望,不由心焦气急,却仍沉着声道:“护阵得护到甚么时候?这‘千方大阵’又到底何时开得?他倒给个准话啊。”


    说话间,又听南角传来“轰隆”一声塴山似的巨响。


    眼见着南角的赤玉幢,已崩塌下一块,幢身上的裂痕,呈蛛网状开散,渐散渐大,越开越深,竟是摇摇欲倾之状。


    众人眼见心惊,只恐这四座赤玉幢有所毁损,那‘千方埋骨阵’不能支起,再难阻挡天吴和这邪海出世。


    李奕当机立断道:“不管怎么样,先设法护住四方赤玉幢再说。”


    陈煐跟着秦恕回来时,一路惊见此景,已有些忧心,此时看那赤幢坍颓之势,更没底了,便说:“说则容易,这又怎样才能护得住?”


    李奕想起刚才东唐君问他“四渎梭安在”的话,心知灵机必在其中,便道:“那四渎梭原就是镇锁‘天吴’的要器,恰有四方镇定之能,将之投去赤玉幢护阵,或可奏效。”


    陈煐听来恍然大悟,连声赞同:“那倒不妨一试。”


    张苍却想起另外一件事,忙提补道:“可恨那南海家的不在啊。没你那小舅,四渎梭只得三枚。”


    李奕想起入阵前,小舅跟陈煐那一番话,这时便转头瞧了陈煐一眼。


    陈煐默了一默,冲他一笑,可神色颇也微妙的,垂着眼说道:“啊,他人虽不在,可巧南海的四渎梭倒在我这儿了。”一面说着,竟就从自己的小袖囊里,取出一方随意包裹的天青色锦帕,打开来,果然是那枚南海四渎梭。


    这倒有点出乎张苍意料了,看得他怔愣了一下,倏地抬眼地盯着陈煐,一副欲言又止之状。陈煐忙解释道:“你们巡布防去时,他说怕失落了,让我替他收着的。”


    张苍神色愈发意味难明,他的性子又不太会藏话,便直剌剌地说了出来:“你这跟收人家传家宝不差,订亲都不敢这么下礼的,他敢给,你还真敢收啊?”


    陈煐本也觉得有一些儿的不妥,可张苍这话不说尤可,一说她偏就横在那儿了,当即柳眉一竖,故作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说:“四渎梭也不过是件石头死物,一件死物有甚么不敢收?我偏收了,你待如何?”


    张苍还待调侃她两句呢,被她一呛,心怕开罪了她,登时不敢言语。李奕便夺过话头道:“别费话了。既然四渎梭都在,那就只管试试。南角的赤玉幢破损最重,我去南方;张苍去西方,有劳长公主往北。”顿了一顿,倏然转身望着李镜,严色令道:“东角离这里最近,七弟你往东去。”


    李镜心知若有旁人可支应,大哥必不会差他独自前往,如今实在连大哥也没别的法子,且看大哥那情状,也最担忧自己这头,李镜更不敢怠慢,忙正色道:“得令。”


    李奕分付得当,又环顾众人一眼,郑重地把手一拱,说道:“那就仰仗诸位了,此去务请万事小心。”


    三人应了一声明白,各自调转云头,四散而出,望四方赤玉幢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迟了


    这几章进入收尾了,明天见^^


    第102章 天海中阁


    且说秦恕看得远处动静, 见得李镜平安脱身,心下再无顾虑,他擒住夷山君的手一松,合两手打一圆相, 猛结一个覆护诀在胸前, 还想要将夷山君制住, 却不料他印诀未成, 砰然一响,被一股猛烈气劲撞上!


    秦恕身一震, 直往后飞退三丈余, 好险停住云头。


    夷山君调过身来, 身旁罡风凶横四涌,遥遥看着他。


    秦恕虽目不能视, 可那一霎间,浑身毛发俱立, 似连对方一丝细微的呼息都能感知得到, 比肉眼所看更为真切。他忽然想到二人在夷山守住的那些日子, 一阵悲戚直涌上心头,仰睨大叹一声, 唤道:“府君!”


    他不跟别的天臣,唤他天上、帝君,依旧用那旧称唤了他一声。夷山君闻言, 静立在空中,好似知道秦恕仍有后话, 在等着他说尽。


    秦恕似哀恳又似劝谏, 恸声遥呼道:“府君,你到底所求甚么?如今天地正水有司, 雨泽沾足,十方安定,你又何必为了统权,为了求天海归一,放‘天吴’出禁,教邪水泛溢?”


    夷山君沉吟半晌,轻淡地说:“于你看来,如今已经很好了吗?可在我看来,这还远远不够呢。”


    秦恕喉头艰涩地一滚,喑哑说:“那在你看来何以算好?当初我陪你守于夷山,下界邪水横流,乱象纷纷,难道是好?九天众仙只望自己修为,对下界黎庶生灵,漠视不理,只有异人四起救世,那难道又算好?你曾与我叹说:‘那高居于九天者,不见万灵之苦厄,还不如幽僻之滨一位小小野神。’而你今日之举,又与那坐于高台、不观世情的先圣天祖帝何异?又与那些你所曾不齿的天人、贵仙何异?”


    这一番激荡之词出口,夷山君却分毫不见动容,反而平静地点了点头,很认同地说:“是啊,或许我与他们也是一样的。世间求功名利禄者,与追求无量功德的贵仙正神,都也是一样的,只是为其形役……我的所求所愿,大约也不比他们高尚多少。”


    秦恕背脊一僵,似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腮颊不由紧绷,一双灰黑的残目好似紧紧盯着眼前人,嗫嚅道:“你……你在说甚么?”


    夷山君见他茫然若迷,目色微微暗下,声音冷漠得有点森冷,接道:“阿桃不懂,你也不懂吗?秦卿,你怎么会不懂呢……”他话音一落,身影剧闪,提剑直造秦恕跟前!


    那秦恕听见袖风猎猎,一股锐意直搠面门,他立马把眼一阖,竟是瞑目待死之态。怎料风从他耳旁掠过,秦恕眼前白光破绽,耳内无尽虚籁,就见自己身立在一处虚空之中,双目竟清明可见了。


    秦恕心头颤动了一下,就知自己必是入了幻象中。


    他徐徐回头,就见青年时的自己,一身布衣,正与阿渊端坐在九天无等境的通明殿上,那里能一眼彻望陆洲四海,天风带着祥雾,正从天极处习习吹来。


    阿渊忽然说道:“我要将‘天吴’封镇起来。”


    青年的秦恕微微一讶,却又沉静下来,瞧着他说:“如今四海、四渎众龙族之首,虎视眈眈,此时镇下‘天吴’,岂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阿渊说:“我手掌‘天吴’,让他们十分忌惮,反致使那八面势力拧作一股,都向着我。我打算将‘天吴’镇封于灵修山中,分封四海龙王,让他们与陆洲四渎水龙,一同分治天地二水,以此让他们彼此挟制,并震慑如今陆洲上八方作乱的精怪、异邪。加之‘天吴’镇于都江源头,天地二水轮回,必经此源,也能在千百年间,逐渐收拘陆洲泛溢的邪水,将之涤浊澄清。”


    青年的秦恕说:“可镇下‘天吴’之后,你难道不怕四海龙王趁机作乱?”阿渊微微一笑,侧头瞧着他说:“还有你在,他们不敢。我也从来不怕。”


    那声音又柔又冷,似水一般在殿中悠悠荡开。


    阿渊随即立起身来,缓步走出了通明殿去,至云廊跟前,极目眺望着远方天极。青年的秦恕定定看着阿渊的背影,仍有一丝忧虑,说着:“可‘天吴’认了你做主,你取用它后,又弃之不顾,恐不能善了吧?”


    阿渊淡淡道:“我已命人督造四渎梭了,封镇‘天吴’这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费心。”


    此刻殿中物景一换,九天通明殿瞬间堕入一片海域里,竟是在那“无何有境”之中,只是这境地里还不曾有邪水,放眼望去,一片无边海,水光澄净,天色青湛,唯独西极天尽头裂开有一个罅口,无数生灵从天道尽头徐徐走来,其队人千人万,远不见尾。


    秦恕记得这一日了。他看见阿渊立在海漈之上,那时的自己从远驾云而来,发狂一般厉声质问:“阿渊,这是甚么?”


    阿渊平静地回答:“那是镇封‘天吴’大阵所需的三千三百万生灵。”秦恕震愕地问:“这三千三百万生灵,从何而来?”


    阿渊低头看着那些灵影,目光慈悯而冷漠,仍是淡淡地说:“陆洲上邪水泛溢,那些因吃用邪水而染异病的流民,大多活不成了。将他们送祭,还能救万年百世生灵,于他们而言亦是大功德一件了。”


    他温和地目空这一切,这话说得,连一丝惋惜都没有。好似他行着一番救世之事,却并不真真觉得世人值得怜悯。


    秦恕熟知阵法,心知这样大的法阵,非一般人可为,必要有人送祭,且须得阵主殉身压阵。他问:“此阵是谁来架设?”


    阿渊转头定定看了他半晌,只说:“你心里早有答案了,又何必明知故问?除了她,再没有人了。”


    秦恕心间猛烈一痛,震惊地看着阿渊说:“你让阿桃去封镇‘天吴’吗?”阿渊惋惜道:“我说过让那小儿献阵,她舍不得。是她自愿去的。”


    秦恕听了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似按捺着极大的怒火,胸膛不住起伏,声音沉颤而沙哑地说:“你想拿那孩儿殉阵,与取她命何异?阿桃对你情意极深,她什么都给了你,她一心都用在你身上!你何故要这样狠心对她?”


    阿渊笑了一笑,好似他提起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平静地说:“秦卿,我若为此就拘情于她一人,也坐不到这高天之位了。”


    青年的秦恕猛然怔住。这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冰刀,从他心口一刀刺进去,一直划到喉间,把他整个胸膛都剖开了一样,又冷又痛。


    此时的“无何有境”一角,如有神光照耀,忽见漫天雪来。


    那秦老龙王一抬头,发现自己此身已回到九天通明殿前了。


    他听着外面孤寂的天风,阵阵呼啸着,吹得殿外雪霰纷飞,白茫茫的一片。他悄然站在暗影中,看着阿渊长身玉立在空茫的大殿中央,身边一人也无了。


    忽有一个小仙侍从殿外奔来,他却好似不敢挨近殿前,只远远站在外廊边上,低声禀道:“天上,秦爷带了那小儿去了……”


    阿渊静了半晌,忽问:“可留了甚么话吗?”小仙侍答道:“不曾留有话,只留了一物。”阿渊问:“何物?”


    仙侍回道:“秦爷他带了小儿去,说恐天上疑他有不臣之心,当他是心腹之患,当殿前自剜双目,上呈天鉴。”


    阿渊似料不着这事,身形微微一动,侧目看了那小仙侍一眼,殿中静得落针可闻。良久,方听得他淡然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罢。”


    小仙侍躬身退了下去,又只剩得阿渊孤身立在殿前。他长发委地,眉目低垂着,那清癯身形裹在青袍中,更显得他脸唇煞白,一丝血色也无,屹然似供在殿前的一尊玉造像。


    秦恕心中泛起一丝涟漪,禁不住走将过去,一伸手,想要扶一扶那肩膀,五指却从阿渊肩头直穿了过去,甚么也碰不着。


    他听见阿渊低声自语着:“连他都不能明白,便只能由我自己来了……”他将两指作剑诀,于掌心一剜,将第三段掌骨抽出,凑在唇边呵了一口气,掷地化形。


    一个人形从那截骨中,俄然拔出,全身不着一缕,双瞳幽幽有紫光,那身貌徐徐变换,与阿渊身形、容貌渐渐似得七分,好似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最有血气灵息的那一块骨肉。


    待那人形化齐,阿渊的眉梢、两鬓倏然霜白,连那目光也似死水幽流一般沉寂。他漠漠看着那人,信口说着:“夷山顶有丹悬石,你就叫丹悬罢。”


    这一句话在殿中萦绕回荡,殿外雪色忽而消失殆尽,天风却猛然加剧了。秦恕被那一股劲风所逼,转瞬间,已移身殿外,他猛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通明殿的十二重门,在他眼前次第合上。


    俄顷,门扇又一层层隆然重开。殿内忽有日月同升,八方凝白,似在一片极目无际的云海中。


    殿中显出一颀伟身影,结跏趺坐,浑身金耀拢聚,秦恕想凝神看清他,却发现自己如何也再看不真切他的原貌。秦恕这才惊觉,那已是九境天上通明帝尊元身——非大乘功德者,再不能复见。


    丹悬真君立于殿中,仰首看着那殿中人,敞声道:“如今九天九境,各有天君掌事,另点有二十四圣星协治,只那陆洲正水未正,四海、四渎治事杂乱。四海到底何时能收得?请天上明示。”


    殿深处,天上幽幽传声来道:“四海收归,不急在一时。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四方海龙,犹有可用处。陆洲水事混乱,尤其东陆的地水司务最难辖治,且用他们改制革新,安定一方水事,待正水有司,再设法徐为图之,也不迟。”


    丹悬真君寂然不动。


    天上却如有通灵感应,问道:“你心中有事?”


    丹悬真君这才徐徐道:“养在淮水那小儿满千岁了。秦恕让他出了南山,在东陆洲的一处下水居守,施好应求。就是昔日那东塘附近。”


    天上静了半晌,沉声道:“既然长成了,何不让他来见一见我?我有一件重事,深可委付给这小儿。”


    秦老龙王飘立于殿外,一转眼,就见阿潭从他身侧行过,一步一步,迈入通明殿中,他穿着一身朱衣,受着殿中灵光照顶,好似红莲披艳,就这么跪倒在玉墀前。


    天上对他说:“我念在负你生母良多,今日见你在淮水长成,心中爱之特甚,故而召来一见。这些年,秦卿待你好?”


    阿潭低头回道:“爷爷待我好。”


    天上道:“我儿,我有意将你收归九天,却因众天臣苦挡,故而想将一重事委付与你,教你借此建功立事,方有名目,让你归籍上霄。你愿不愿行这事?”


    阿潭诚切答道:“我自幼在疏林瘠地里长成,修为浅薄,少谙韬略,实不堪委付重事。可不论为臣,或是为子,阿潭甘愿为天上负命分忧,得天上委以重事,纵无恩赏,虽死不辞。”他说着,伏身叩首下去。


    秦恕从旁看着这一幕,心知阿潭应这话时,只为谋个长久存身,可他领了这事,从此难以善终。秦恕虽知身在幻象中,可也禁不住在心中就痛唤他:“阿潭,阿潭,这事你不该领啊……”


    阿潭身首微微一动,好似听见了这话,霍然立起身,转头就朝秦恕所在的地方一望。他那目光明亮透净,却不似看着秦恕,而是看向了天门外、极远处。


    这时,通明殿的十二重门又轰然大开,万丈光芒从中殿透出,辉煌耀目,阿潭的身影在那华彩中倏然散了去。


    秦恕急奔入殿中,只见玉墀金砖、重门殿柱,层层溶毁,倏然有八面金墙,悍然拔起,将他困在当中。


    秦恕转头踱步四顾,俨然已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八角楼阁中。


    那楼阁八面,镂空着玲珑玉格窗,天光透窗而入,照得一切都白茫茫,空荡荡。秦恕见空中有点点微光,浮动闪烁,定睛一看,才见是有无数的白玉无字牌,高低错落,悬浮于楼阁内。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问:“这是甚么地方呢?”


    秦恕闻声,急回头一看,就见丹悬真君站在那儿。


    丹悬真君那话不是问秦恕的,他也仿佛看不见秦恕一样,自顾自的在空阁中,四下踱步巡看,仰望着满室白玉玲珑牌。


    这时,天上的声音自虚空中幽幽传来,答道:“这是天海中阁。清剿了天祖帝君的子臣,须得拟点一些人同治九天四海。”


    丹悬真君轻轻“啊”了一声,一行看着,一行问道:“可有甚么人可点入阁中?”


    天上道:“能有定正之心,又或有定正之能的仙神异人。”


    丹悬真君沉思半晌,又问:“如今又有哪些?”天上叹息道:“不多。”


    丹悬真君道:“四海的几位龙王,不在此列吗?”


    天上的声音似从渺远处传来,徐徐答着:“四海龙王虽各有长技,却非大能。东海李钦阵法、斗法了得,西海张茂乃武力强宗所出,功夫自不必说,可这二位,都只战时可用,一个少治事之心,一个无定制治事之能。剩下的北甫海陈炽最能治军,南澄海的杨泽也极善总水,但这两位又已近万年寿了,其功德又浅薄,恐仙身难继。再有数千年,这几位都难当大任,不能久用……”


    秦恕沉色听着他评说,一句句都说在点上,心头不由战动,旁边的丹悬真君忽然走将到他跟前,信手将秦恕眼前的一枚无字玉牌用力一拨。


    那玉牌飞快旋转,渐渐在他眼前旋定,俱是两面空白。丹悬真君又往前走去,一连拨转数枚玉牌,都是如此。


    直至拨到北角下,其中一枚玉牌,髓光穿透而出,牌面赫然浮出两行熠熠金字:“九天长生境青元天君苏合。定正之功:丹平大疫。”


    他又拨一枚,牌面有记“南山淮川水系秦恕”,叙功空白。


    秦恕心中暗惊,定定看着那牌面,不知其意若何。


    丹悬真君问:“还该去哪里寻得这些人?”


    天上徐徐答道:“我自会以身试法,以事定人。倘或我坐了这高天之位,不问世情,暴虐无道,这天海间仍无一人敢反、能反,仍无一人敢杀我,也无一人敢为万世生灵谋福……那这九天四海,便仍是那个九天四海。”


    丹悬真君立身在殿阁中央,又问:“天上为拨乱反正而倒行恶事,也是‘定正之心’吗?”天上锵然道:“矫世扶正,兵以弭兵,以恶制恶。总得有一人当元恶大憝。”


    丹悬真君沉吟半晌,忽问:“你等的那个降杀你的人,是养在淮水那小儿吗?他也是那阁选之人吗?”


    天上答道:“他还不曾是……”


    丹悬真君徐徐环看四周,见悬着的那些无字玉牌,大多也是空白而暗淡无光,他又连拨四五枚玉牌,分别记:东海亭华洲李奕、北海凤作洲陈煐、西海不虞洲张苍、灵修山卢绾、童山七里庙白眠……


    一应叙功空白。


    天上静静看在眼里,难掩一丝茫然失落之色,他喃喃道:“他们都不曾是,再等等看罢,还能再等等……”


    丹悬真君默然良久,又问:“倘或真能等到那一日,‘天海中阁’果然完备,你又将如之何?”


    天上笑道:“若真有足够的定正之臣入阁,这天海间又岂会容得下我?我自有我的下场。我身死神殒之日,即是这天海中阁动转之时。此后,合这‘定正之规’的人也会应我灵愿,逐一应点入阁中,分得无等境的神力,由他们长久镇治九天四海,持恒以往。”


    丹悬真君问:“那倘或在你身死神殒之后,这‘天海中阁’也不能持久,九天四海依旧崩析,那又如何是好?”


    天上道:“那就证明,万物如如,我与先圣天祖帝也是一样的。我的所愿所求,也不过如此。我也不外如是。”


    丹悬真君不解地说:“那这一切回归混沌,化作太虚灵流,重毓寰界,你这所作所为岂不尽无意义吗?”


    天上淡淡笑了两声,接着又杳然一叹。


    那一声叹息,竟似从他身体深深处吐出了一团光艳,那光艳渐白,悬停在丹悬真君身前,徐徐凝作一道人影,依旧长身玉立,像一朵松软蓬茸的云雾,又似一簇熊熊燃烧的白火。


    他低头谛视着丹悬真君,缓缓抬手,以擘指点住丹悬真君的眉心,漠漠含笑而答:“怎么会尽无意义?大千万类,各有所求所望,才有无尽尘坱、无尽世相。蜂蛾力固也好,蚍蜉撼树也罢,我也不过是它们的其中之一。空无意义,仍复往之,此乃意义所在……”


    这话犹如撞得一记重钟,在秦恕耳边回响不绝。


    秦恕看着那一抹白影与丹悬真君融为一体,浑身浴于一片金辉中,尔后,徐徐转过身来,却仍是阿渊的面容。他神情悲悯地看向秦恕,犹如大佛高仙的寂静相,眼底冷光凛凛,脸上却一丝波澜也无,蒙着一种柔和的冷漠之色。


    秦恕与他对望着,颤声道:“你给我看这些是何用意?阿渊,我不明白。”


    阿渊静声道:“真正的九境同天,四海归一。我以为你会明白的。”他一面说,一面向秦恕走来,临到身前,一手攀住秦恕肩头。阿渊张了张口,像要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一个字。


    秦恕定定看着他,那被光华照彻的一张脸,白得几乎化进虚无之中。


    秦恕问:“你是甚么时候开始决定这样做的?”


    阿渊没有回答,只徐徐闭起眼。秦恕看着他身边耀目的华光,随着他眼帘落下,也都一并暗下了。


    两人置身于一片无尽混沌中。


    阿渊的声音如清泉般在他耳边淌过,泠泠地说:“登高天之后,我在陆洲走了一遍,见邪水依旧漫地而生,十方黎庶仍受戕害……”随着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那陆洲所见种种景象,都在秦恕身周,纷纷重现。


    大城尸累如山,遍野血流漂杵。


    秦恕心中剧震,他往后退了一步,忽觉鞋脚微湿,低头一看,邪水正从地缝中流出,逶迤漫衍。那邪水俱烝,又生邪瘴,一转眼间,草树皆生毒根,虺螫漫地而行。千里万方,满目疮痍。


    陆洲黎庶受食邪水,历尽邪病异疾之苦,那病景一重接一重,尽在秦恕身周复演着。


    他看见地面一片赤色蠕蠕在动,定眼一瞧,竟是数百人脊生腐肉脓疮,匍匐跟前;继而又见身旁有一众人等,如群蚁排衙,肠脏漏脱于腹洞下,引得鸦鹫来食;再或见众人浑身油亮骠肿,止不住地吐着浊血黑水,直到浑身皮肤蔫下,像晒皱的橘皮。


    阿渊眇眇一身,玉立于一片片血肉模糊的惨景中,始终夷然不动,他既似悲悯,又似冷漠地瞧着这一切。


    他声音更似浸过冰水一般,说着:“我在踏入无等境通明殿的一霎,如得天授。我明白了,这十方一切,并不能因我一人登高天之位而变好。这么多丑类恶物,生非作歹;这么多所谓贵仙重神,居高位而不尽其诚……要让这九天四海、五湖四渎有一个长世安定,只我一个人不够。”


    忽然间,万千灵流直涌秦恕心间,激得人一阵阵颤栗。


    秦恕大叫一声:“阿渊!”他用尽力向前伸手,往阿渊脸上一够。


    阿渊仿佛与之灵犀相触,微微一笑,只默默地闭上了眼,任秦恕指腹碰在他脸庞上,在顺着他眉眼、鼻梁和唇颊上一点点逡巡抚摩而过。


    秦恕双目失明之后,许久没见过他了。那指尖从阿渊脸上一点点描摹,他好似想仔细确定一下,这人是否与从前一样,一点未变……


    一霎间,阿渊的另一重记忆,跑马观花一般在他脑海中过去,飞快闪回着,似一颗颗砂砾被厉风吹起,簌簌直打得人身上发痛。秦恕身形一晃,往后跌退了两步,手往旁一扶,竟扶在一树干上,他抬眼一看,竟已立在东塘的梨花香雪中,一阵长风掠身而过,把那梨花白吹作嫩红,那些落英尽成了桃花。


    眼前的阿渊身形一化,成了阿潭刚出淮水时的少年身貌,立在东唐湖的十里桃水上,他垂着眼,低声问:“爷爷,你为甚么想让我到这里来呢?”


    秦恕犹未回答,那少年身形渐长,转眼间,已长成了东唐君的青年形貌。东唐君缓步走到他跟前,含着笑轻轻问:“爷爷,你想我到哪里去?”


    秦恕张口欲答,却出不得声。


    忽然一声破空传来,叫道:“爷爷!”


    这一声音猛在秦恕耳边炸开。他眼前倏然一黑,心神便从幻象中猛地抽离出来。他失明许久,可耳力极明,听着那风声便能分辩出控御风之术的谁,当即急喊一声:“阿潭,退下!”


    东唐君恍若不闻,银水剑从秦恕左肩上方袭出,直刺那夷山君眉心。夷山君将秦恕一放,两指一并,接住了刺近眼前的银水剑,他手腕用力一折,银水剑身倏然折转,剑尖直指回东唐君面门。


    夷山君脸上宁静无波,唇角微微垂着,淡淡地说:“你想用我这身骨重新镇下‘天吴’,也需杀得下我,显本事出来吧。”


    东唐君一言不发,手上灵力催动,银水剑倏然回弹,化作短刀扣回手中,他不退反进,一个迅身袭上,往下一劈。夷山君镇身岿然不动,直迎着一个横剑回砍。


    那‘天吴’气大势重,一股邪息掀出,只听锵然一声,手中银水剑似有千斤坠下,陡然沉重,压得东唐君两臂通麻。


    东唐君身形一震,云头直往下坠,撞至下方一座黑石峰上,他一把散去云头,沉身踏落在山石上。


    他这头犹未站稳,那“天吴”已又劈面砍来。东唐君横剑接住,轰然一声,腕臂俱震,他脚下山石受护身罡气冲撞,被踏得一声龟裂,直往下陷了三寸余。


    夷山君压着剑身,于咫尺间,冷冷凝望着东唐君脸庞,漠然道了一句:“还差些。”


    不是他还差些,是这事到底还差些。


    九天帝尊不能自戕其身。他原以为,此子费心造弄这等大阵,真真能将自己降杀入其中,让那天海中阁动转开。他以为此子真真能为此立定正之功。


    如今看来,到底不行。


    还要等。他还要再等等……


    那要等得什么时候?


    东唐君持剑相抵,听着那一句“还差些”,咬牙不答。


    夷山君的目光沉静中泛出一丝隐忍,与其说他失却所望,不如道是惋惜,他炯然看着东唐君,仿佛一口利剑直刺进他眼底深处,好半晌,又沉沉地一叹,他的心腔中好似压着又重又粗粝的石块,艰涩而沙哑地说着:“区区池中物,果然不堪大用……你竟没一点把握能降杀我吗?”


    东唐君眼中冷光凛冽一烁,道出一句:“我没把握杀你,但未必就不能成事。”


    夷山君不解地看着他,见他脸有毅色,心中不由激荡起一丝微微的涟漪,又迅速平静了下去。


    只这一霎间离神,银水剑倏然抽开,当胸又刺!


    夷山君斜身一躲,“天吴”反手刺出。东唐君似就等着他来,银水剑化作一段白练,猛然甩去,将“天吴”刃身紧紧缠住,与此同时,东唐君左手已掐定剑诀,两指飞画一道金光篆,直点向夷山君眉心。


    夷山君夺剑要避,已来不及,一瞬间,那金光篆直压入他上灵台。东唐君擎指在夷山君跟前,风浪吹得那一袭红衣猎猎翻舞,他清声啸问:“差些?这跟我想的一点儿不差!”


    这头话音落尽,那金光篆也已一丝丝尽融进夷山君体内。


    东唐君见事成,急收剑练、指诀,掠身飞退回秦恕身前,横剑将他相护。秦恕听得二人斗法声,看不见细情,感知东唐君回至身侧,忙问:“阿潭,怎么回事?”


    东唐君不言声,只见他眉心处有一道光篆,暗光微微烁动,转瞬即逝。他立马用左手倒持银水剑,锋刃贴住自己右掌,用力一刲,登时满掌鲜血淋漓,顺着他指缝渗出。


    夷山君立觉手上一阵剧痛,心中急惊,抬掌一看,就见自己掌心的剑眼四周,亮起一圈金光篆文。


    那篆文却是反写的,一笔一划似蚓蛇般蠕动,倏然爬满他掌心,又急速往外蔓生,眨眼之间,又密密麻麻地蔓延上他五指、手背和前臂。


    夷山君身体僵硬,双目定看着好一会儿,眼底才渐渐浮出阵阵笑意,似是喜出所望,又夹着一丝极冷静的欣狂,他低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秦恕闻到四周飘荡的一丝血息,忽有一丝不好预感。他猛地一手按住东唐君肩头,扳过他身来,手顺着肩头往下摸探,一直探过他手肘、前臂、手腕,最后按定在掌心。


    秦恕摸得那手心血水黏腻淋漓,一丝热意也无,冷如冰砖铁石,一段段金篆文在皮肤上浮凸出来,如烙烫的一般,触手可读。


    秦恕猛然怔愣,不解地向东唐君问:“你……你用的鉴镜之术?”


    东唐君道:“着了此术,我与他便是此阵共主,只要我和他其中一人生致入阵,就可保‘千方埋骨阵’必能开出,也稳保‘天吴’绝不出世。”


    秦恕灰暗的双目猛然一瞠,怒道:“你疯了吗!”他话一出,自己却猛似明白了什么,浑身震了震,哑声道:“你说让我顶着叛灭世道的名头,带阿桃走,实则你为了保‘天吴’不出世,早就想好这法子了?”


    东唐君笑道:“爷爷,你休要以为我只为你,我在筹划重镇‘天吴’时,就打算留这一记后手。只因你擅自逼迫阿镜跟我去极洲,实在欺他太甚,我气不过,才顺势给你一回教训罢。”


    他越说,语气却越发松缓,说到后头,竟似悠然带笑的,仿佛跟秦恕谈着一件等闲的家常事,随口地问道:“爷爷,你往日在落水潭授我阵法时,曾说过一句话:‘大凡成阵谋事,必保后手,否则一著不到处,满盘俱是空。’我一向记在心里。你瞧,我这后手保得如何呢?”


    秦恕心潮似在胸膛中炸开了,再忍不住,他发狠地一把捉住东唐君手腕,用力摇了摇撼,似痛极又似恨极了他,嘶声骂道:“混账,混账!此阵一开,你再出不去……”


    东唐君清朗一笑,说道:“爷爷,我自小在南山的落水湫潭长大,百年千年间又岂曾出去过?我想,这‘无何有境’也差不了多少。”


    秦恕听了,喉头一滚,艰难地吐出三字问:“那他呢?”


    这问的是李镜。


    东唐君神情徐徐敛下,不知深想着何事,又含着笑道:“我把我欠他、亏他的还了。我想,与其让他跟了我去极洲,教他挂念着他的父母兄姊,永世不得安心如意,还不如我保着这四海,换我总在他心头。”


    话说到此,远方忽传来一声金响,噹地一声,深远悠长,好似八面洪钟同震。


    东唐君目色微微熠动,竟觉这一声响,好似旧时落水潭那远山寺的入暮钟,他已听过了千百回了。


    他悠然抬头一看,正见那四方赤玉幢红光大盛,便知那三千三百万祭阵生灵,已然齐备了。


    夷山君凝身立与空中,也朝那赤玉幢看去。他垂手握着“天吴”,鲜血正顺着指掌流下,又聚到剑尖,一滴滴落入黑海中。


    东唐君右手倒提银水剑,左手急结縢封大印。秦恕闻得那振袖结印之声,猛地一手摁住他手腕,颤巍巍地低吼:“阿潭!使不得……使不得!”


    东唐君侧目看着秦恕,毅然决然道:“爷爷,事到如今,没有退路。这就是我的安身立命处。”他用力把秦恕拨开,臂腕一振,印诀当空点出,喝令一声:“四明破骸,万法震荡!”


    令声被他护身罡风一荡,响彻云霄。


    只见那四方赤玉幢光华暴涨,万丈红芒同射出,似无数血练怒张,当空结出一张大网,将海漈口紧紧笼住。


    夷山君出神地悬立在那儿,耳边忽然传来镗鎝、镗鎝一声声连响,是无等境的天海中阁动转之声。他身体猛烈一震,急转身望向远天。


    是天响。


    那声音既渺茫又清晰,或密集或疏落。一时似凤鸟震翅,一时似阳鱼腾鳞,隆隆时如雷动,嘒嘒时若虫鸣,彭然如百川奔巨海,翕习似千风入长林……无穷无尽,竟是万籁俱集,其声直透九垓八埏!


    夷山君分不清它是从哪一个寰界传来,又是哪一种世相发出。可它到底动转了,真的是天响。


    他空立在那儿,神情空惘,向四周徐徐环顾。


    他那一眼,似望尽了天地十方,长世万年,望过了芸芸众生,众生却对这一声天响,不为所动,好似只有他能听见。可夷山君想着,没关系,往后总会有人能听见的。


    一霎间,他倒似成全了什么事,瞑目仰头,微微叹息一句:“很好……”


    这一声轻得几不可闻,也融进了天响里。


    满天满地的血练,在夷山君身旁结成密密的天罗,他徐徐阖上双目,只任那漫天血罗,将他深深压入那海漈中。


    海下红光裹缠不散,“天吴”剑魄发出阵阵长啸,那邪息千万缕散出,却被血练密密绕悬,层层覆住,直至再无声息。


    第103章 碧流天外


    且说四海众人, 带着四渎梭四方护阵。


    李镜孤身驾云,去到东方玉幢跟前,见那一座猩红玉幢冲天而立,天上层层鸟浪涌动, 纷纷扑入四面幢身消融不见。


    那幢身上裂纹渐密, 李镜一手持四渎梭, 一手掐覆护诀, 望空一指,那四渎梭自他掌心徐徐而起, 直撞进赤玉幢身中去, 李镜只觉得一阵冷浪扑面, 耳边阵阵金响。他急退云避开数十数丈余,回头一看, 隐约见那赤玉幢身上裂痕,渐渐消淡, 方知四渎梭此法奏效。


    他停云又看了片刻, 心想, 事已既成,速速回去与哥哥汇合才好, 免他为自己担忧。待要拐转云头,一打眼,却猛见远处赤玉幢下, 隐约有一个身影,脸戴着铜金獠面, 坐着一头雪皓晶莹的白鹿, 远远定看着他。


    李镜猛一怔愣,登时浑身毛发俱竖。


    他不敢拿背向着这人, 故而一时走也不敢,留着又惊心,索性厉声喝问一句:“你是谁?”


    可此话一问出口,李镜又觉多余。这装扮结束,俨然就是那夷山君的四仙侍之一,这几位仙侍是应时易换的,都是不知元身真貌的人物,何来的姓什名谁?问来也是枉然了。


    可那仙侍竟却认真回他了,声音沉哑似开裂的枯木一般,徐徐答了一句:“我叫神晖。”


    一行说着,他竟就驱鹿上前,在离得李镜三四步远处,白鹿绕着李镜来回踱步打量。李镜心绪微异,手中暗暗掐定了一道雷诀,与他警备对视,心头一阵突突乱跳。


    如此僵持了好一阵子,这人却似并无敌意,且李镜越看,越觉这人身形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只一时想不起来。正不知如何处置,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极长的金鸣响出,“嗡——”地一声,激得面前赤玉幢红光大盛。


    李镜大吃一惊,紧接着,又见远处西、南、北三方的赤玉幢也同样光芒射天。李镜以为秦恕与东唐君那头出了情况,急抬头望着海漈中心,神情十分急切。


    那神晖见他如此,忽然道:“你快走吧。”


    李镜恍惚间觉得这说话语调,竟似在哪里听过,不由愣了下,急扭头朝那神晖一望。对方只拍了拍白鹿背,那白鹿仰头一鸣,两角一摇,转身就往赤玉幢方向奔去,奔了七八步余,竟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此时邪海中的浪涛溃溃沸腾,黑浪不住高翻,一重高过一重,几可逐云头。已是一副浩浩漫天之势,似要淹上天顶。


    李镜心中愈发不安,无暇多顾,立即拨转云头,往回急赶。


    他回到海漈中心时,恰见张苍、陈煐从西北两头回来。三人聚着,说了片刻路上所遇情形,李镜听张苍、陈煐二人皆没提及异状,心中莫名,竟鬼使神差瞒下了那神晖的事,一句未提。


    三人说了好片刻话,却左右等不着李奕从南而回。


    李镜心中本就不安宁,此刻更不由急切起来,频频向南角的赤玉幢顾望。张苍见他如此,索性道:“我找过去看看罢。”


    这头话口未完,就见南边有一点微光,缓缓趋近。不多时,就见李奕手仗金剑,驭云急回。


    李镜心中大喜,忙地大唤一声:“大哥!”一声呼出,却又一愣。因望李奕临到跟前,神情冷峭,似有愁事压心。张苍状见不妥,待李奕到跟前,便关切地问一句:“你那头怎的?”


    李奕却道:“没事,都处置妥当了。”


    正说话间,就见远处东唐君和秦恕往这边赶来。众人见两位身上,各有挂伤,忙上前或搀或扶。


    李镜已直造东唐君身前,急切问:“可伤着要紧吗?”一双眼只瞧着他不住上下打量。


    东唐君微微一笑,回道:“不碍事。多得你的银水剑,可帮了大忙。”一行说着,信手就将银水剑一甩,还纳回李镜袖底。


    此时那四方赤玉幢红芒怒射入天,四周赤炎星火飞舞,血网如织,众人心知那“千方埋骨阵”已然起阵了。


    东唐君见状,扭头对众人说:“如今大阵已开,那阵门不久就会关彻,快快出去要紧。”


    说罢,便携这李镜在跟前引路,陈煐从后搀护着秦恕跟上,李奕在中道前后照应,张苍随行殿后。众人一径往东极天去。


    李镜也不顾众人跟前,任东唐君牵着,两人默默跟在后头,一路撞着谡谡冷风而行。李镜莫名心绪不宁,忽觉得东唐君手心如渥冰雪一般寒冷,冰得他五指微微发颤,不由唤了一声:“东唐,我有话想问你。”


    东唐君道:“此地不能久留,去了再说。”


    李镜听言便住了声,只定定看着他后影儿,东唐君则一瞬不瞬地盯住远方那一角碧天,仿佛他眨一眨眼,那天角就会消失殆尽也似。李镜心有所随,不由也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此刻的天际,赤鸟飞绝,那一角碧青天顶,比之刚才更为澄澈。


    那天罅口是“无何有境”的阵门,此刻也已收窄了许多,一股瀑流仍悬在罅口边缘,潺潺泻下,隆隆然注入黑海中,犹如一条玉练,碧莹莹的倒挂在那儿。


    东唐君将人送至罅口近处,便停云在侧,等李奕众人也来到跟前聚合,便对李镜说:“我留下关阵,你先跟了你哥哥出去。”便从后推了李镜一把,让他回到李奕跟前。


    李奕本欲问此门通达何处,可转念又想,横竖只这一条道,难道就不走?何况七弟和秦老龙王俱在此列,这东唐君总不至于加害于他们,索性不问了。只对李镜道:“七弟,过来罢。”


    李镜脸有不愿之色,扭头对东唐君说:“等你一等,又有何碍?”


    东唐君笑道:“本来无碍,可你不出阵去,我总得分些心神顾念你。”又向李镜微微一仰头,柔声劝道:“你快些去吧。你若继续执拗,教我贻误了关阵机宜,反倒害我了。”


    李镜听这话中有理,又真怕误了他,只得跟了李奕去。东唐君目光一垂,再不看他,转身退了开去。


    这时秦恕却叫了一声:“阿潭。”他顿了一顿,又道:“你过来。”东唐君便靠过去,含笑问:“爷爷有话待跟我讲?”


    秦恕伸手在他手腕上,用力握了一握,沉声道:“我跟阿桃在外头等着你。”东唐君微微一笑,爽快应道:“好。”


    秦恕听他答应得这样不假思索,微微一怔,竟不言语了。


    那边张苍趁着众人说话,心想,先驱云往前看一看路罢。


    他便拨动云头,至天罅口前。耳听着一阵阵落水声,好似滚滚雷鸣,眼前一段碧流,仿佛一座巨大的冰晶琉璃柱,顶着海天而立。张苍顺着水流,向天外一望,只见天顶上的罅口深不见底,里面黑黝黝的一片,如入虚妄幽空中。此刻那罅口好似划开的刀口,正徐徐愈合着,不断收窄。


    张苍心想:“这阵门恐怕再等不得了。”


    一思及此,就要回头去催促大家尽快起行,怎料一回头间,就见四人驾住云头,将将已到他跟前了。一边是陈煐护着秦恕,一边是李奕携着李镜。


    张苍忙向秦老龙王打了一拱,极恭谨地说:“老龙王,你先请了。”秦恕似消尽了力气一般,颤巍巍地道声:“有劳你们了。”


    张苍忙应了一声,单手将秦恕托定,往上一举,将人送入碧流中。陈煐得令护应,也随秦恕身后而入。


    那边送去二人,张苍见李家兄弟立在身侧,忙就把身往旁一让,一眼神示意李奕,教他们先行。


    不料李镜行到碧流当前,想起刚才秦恕的情态,心头如有刀刺,他总觉此事有异。踌躇片刻,他到底说了一句:“大哥,你先去罢。我还是想稍等他一等。”


    李奕一听此话,已洞悉李镜意图,哪肯纵他胡来?果断道:“不行,你得跟我一道去。”一手扯定李镜,就要推他入碧流中。


    李镜见大哥毫无商量余地,登时起急,旋身往后一躲,竟起掌向李奕拍来。李奕一掌格挡住,喝道:“七弟!说好的此行都得听我使令,你说话算话吗?”一手发招,擒腕拿肩,两下便将李镜制住,挟持着他往前去。


    李镜扭身挣了两挣,厉声叫道:“哥哥!”


    李奕心怕他又弄出些好歹,忙腾出一手,急掐一个“定身诀”,待要点出时,李镜却趁着空隙把袖一甩,喝声:“着!”


    一声令下,藏在肘底的银水剑顺着袖筒,应声电射而出,一团剑练“唪”地打在李奕肩头。李奕哪里防得这一下?身一斜,往后就跌,一下重重撞在张苍身上。


    张苍本想上前,帮着他拿人的,见状慌忙把人一扶。


    李镜心怕这两人一并擒来,自己不是敌手,忙掐一道风诀,飞身后掠,顺势猛又一振腕,又把剑练照两人身上一甩。


    三人离得近,这一招猝然而至,李镜又发了十足的劲力,李奕、张苍投鼠忌器,也不敢发狠招擒他,一霎犹豫间,两人皆被那银练连臂带腰,紧紧缚住。


    李奕已知李镜意图,心中惊怒,一反手夺住剑练,大喝一声:“七弟——”话未尽,一股极大的力劲已将他一荡,带得他和张苍两人,整身撞进那激湍的碧流之中,随着瀑流直冲天罅。


    李镜送了二人去,怔怔仰首,望着那一道悬河,只见那水象湛清,如天海奔泻,银河倒倾。李镜把心一横,便拨转云头,往来处急驰回去。


    他一路上寻不见东唐君踪影,心中越发急切,放声叫道:“东唐!”那一声声却淹没在海潮声中。


    他一路回驰,到那海漈大阵跟前,见四方赤玉幢好似千层楼台大火,无数赤鸟似飞蛾撞烛,尽扑入内,煌煌烈焰延着赤网,从四角往海漈中心烧去。


    李镜再也不顾,驾云头直入罗网中,行不知多远,定眼一望,才见前方隐约有一道人影,孑然立于血网红焰里,那一身朱衣几乎融散在其中,正是那东唐君。


    他空立在罗网中宫,垂首望着自己手心,怔怔然不知有何所想,却并不似要关阵的姿态。


    李镜心头猛一激灵,已知觉这人又在骗自己,一股愤恨的怒火倏然直冲心头。他应手掐了一个“金光覆护诀”,驱云头急撞而入,飞驰至东唐君身后,一手扯住他胳膊。


    东唐君正在那出神之际,被他一拽,回转身来看,猛见李镜撞入眼前。东唐君脸色倏然大变,目光剧烈地颤动起来,他好似生平未有过这等畏惧的事,急一手扶李镜腰上,把人搂了过来,好似怕那赤炎灼着了这小太子一般。


    李镜又怒又急,咬牙盯着他半晌,低吼一声:“你跟我走!”又一把用力挟住东唐君胳膊,就要带他出去。


    东唐君见这小太子回头来找自己,心中万念翻涌,可任李镜如何牵扯,他只镇身不动,目色沉沉的,不知想着了什么,他转又微微一笑,竟问李镜:“去哪儿呢?”


    李镜见这人在这境地里,还能安然言笑,只急得五内如焚!他慌乱中一通混想,心海中过了许多地方,颤抖着说:“去哪里都可以。我跟你回东唐湖府去,又或者你跟我回东海,或者我们就去极洲了,都可以……”话到末处,与东唐君两手交握,几欲哭出。


    东唐君柔声道:“倘或我走不了呢?”


    李镜闻言一怔愣,才觉东唐君的手掌比之前更冷得可怕,好似握着寒冰铁石。李镜心头剧烈颤着,低头一看,就见东唐君双手指掌间,漫漫密密的满布了金光篆文。李镜浑身一僵,猛想起在那小重楼里,东唐君给他演过那“鉴镜之术”,再合着先前听秦恕说的话,说东唐君要用帝君元身重镇天吴,李镜一下明白过来,几乎心胆惊裂。


    李镜定定捧着他的双手,垂头看着那满指掌的金光篆文,那目色急急地颤抖着,眼底映着片片流光,好似琉璃将碎。好半晌,他竟镇定下来,忽地抬起眼,坚定又冷静地向东唐君问:“有什么可解的办法吗?”


    东唐君静了半晌,含笑道:“只怕没有。”说着,凑前在李镜眉心轻轻地落了一吻,柔声道:“我对不住你。可我对不住你的事那么多,又多了一件……”他顿了一顿,便没再往下说。


    此时,邪海深处毓出万千赤鳞,它们似被“天吴”的煞息所逼,或有一重重跃水而出,或有沿着那血网亟亟攀援而上。黑潮越翻越高,眼看着一个骇浪打来,二人身形一晃,直堕入那邪海中。


    那黑水淹过二人胸膛,仍自漫天而上,两人被一群群赤红的幽鱼团团围着,却因东唐君有那夷山君血脉,幽鱼总离得有一丈余远,不敢靠近,两人在此间沉浮,似困在一个巨大的血色水笼之中。


    李镜一手抱着东唐君,好几次想从海水中挣腾凌身而出,却被澎湃的浪头三番四次翻压回来。临了东唐君两手将他一抱,搂得二人胸怀相贴,竟就紧紧拥住不放了。


    李镜被他一抱,不由一愣神,在慌乱中微微喘着。他抬头一看,只见赤血长天,玉幢如焚,八方红鸟似流火飞坠,黑水中萤流遍漫……这一重重景象,如在幻梦中。


    东唐君正仰首望着东极天,他心中忽而灵动,便也跟着他遥遥一望。


    “无何有境”中没有远近定数。也不知是否心随念动,李镜竟觉那远天的罅口,好似只离得半里之遥,稍稍一动云头就能到,他仿佛能看见那阵门渐渐关拢着,天瀑的水势渐渐收细,越来越少,最终似一段将断未断的蛛丝,危悬于天际。


    东唐君低声喃呢着:“来不及了……”


    李镜听见这话,又望着碧流将断,心头突然平静了下去,他轻轻吁叹道:“来不及,那就来不及罢。我们哪儿也不去了。”


    东唐君沉默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却没瞧李镜一眼,仍定定望着远天,好似周遭流炎飞舞,红芒烨烨,也拨动不了他半根心弦。


    李镜侧目看着身旁这人,看着他被光焰映照着的侧脸,眸中辉火曈曈,那样张扬艳耀,俊利逼人,全然不似初见时,立在勾月殿雪地前的那个人,那样温然和煦,宛若春阳。


    可偏偏那个人,又确确实实的就是这个人。


    李镜有很多事想要问他。


    想问他,这些年来跟自己说过的话里,到底有哪些真,哪些假;想问他对自己哪段情真,哪段情假;想问他是甚么时候立心重镇天吴的;也想问他立这心时,到底是为了爷爷,是为那从未见过一面的生母,还是为了四海和自己;更想问他,在灵修秘境中,应下那极洲之许时,他有没有过哪怕一刹的动摇,真想抛却一切跟自己奔逃去……可到了此时此地,李镜又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都不必问了。


    李镜心想,自己是真想跟这人在一起的。不论生死何如,不论穷天极地,去那极洲也好,在这无何有境也好,他都愿意跟这人同赴。


    李镜顶着那狂风,扬起声问:“同死也是在一起,于你而言,是不是也没差别?”


    东唐君似料不着会听到这话,微微怔愣了一下,他倏地转头盯着李镜。好半晌,才见他眸中幽光流转,含着极深的笑意,朗声答道:“是,没差别。”


    李镜声音清亮地回道:“那我陪你。”


    东唐君朗然一笑,仍用力把李镜往怀中一拥,应道:“好!”他一低头,让二人眉额紧紧相抵,几乎要吻在一处了。四周狂风肆起,带起海中腥邪之气,与二人气息混融着。


    东唐君深深看着李镜的脸庞,那目光明黯不定,眼底隐隐浮起了一丝茫然和迟疑,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轻声说:“小太子,你亲我一亲罢。我们就一同死在这里了。”说完这话,他竟真的缓缓闭上了眼,静等着李镜吻上来。


    李镜在那黑海中沉浮着,身上忽然如油煎火烫,痛入心骨,他不知自己这一趟陪他,是要在这阵中抵受什么?是或摧身碎首,是或肝脑涂地,是或五雷加身……他都不怕了。


    反而有一丝安宁意,在心底徐徐漫将开去,这一丝安宁让他置身于这混沌天海间,也不觉得身命飘摇,也不觉前程惊惧,反倒生出一股欣悦来。


    同死也是在一起,那就同死……


    那就同死!


    他两手捧着东唐君脸庞,一下凑上去,将人吻住了。


    那是一个又细致又漫长的吻。李镜微睁着眼,定定看住眼前人,好似要用这一眼,将这人永镌在心底一样。


    忽然之间,李镜觉得唇舌一冰,似抵了什么进来,那东西在口中清凉发涩,他本想探咂,舌却已被那头缠着不放。


    李镜惊得浑身一僵,抬手要把人推离,却被东唐君紧紧抵住后颈,吻得更深了。口中一股冷息把那物推入李镜喉间,李镜不及抵挡,那物已直直他沉进肺腑里,一刹间,痛得李镜浑身战栗,好似将胸膛都撑破裂了。他心中一个念想炸开:拂玉玲珑。


    他拼命推着那胸膛,挣出声来呼道:“东唐……”


    东唐君两指抵在李镜的唇上,不教他往下说,柔声道:“小太子,我给你‘拂玉玲珑’时也是把身命俱交予你了……”他顿了顿,又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你那极洲之许,我很欢喜的。”


    他最后那一句话缥缈欲散,身旁一阵狂风暴起,一股猛烈海潮把两人压入海底。李镜只觉那怀抱倏然一松,东唐君已撒手松了他去,就好似纵飞鸟归林,放游鱼入海。


    李镜急叫一声:“阿潭!”


    反手尽力向前一捉,却倏然捉空了。


    李镜好似心头被人破膛剜出,痛得他浑身剧烈震颤起来,他只望着那一袭红衣,往海眼深深处直沉而下,而下方黑潮忽然翻起,仿佛巨鼍之口,扑噬而上。


    李镜睁眼看着,却未及看清,已被黑浪卷没其中。他只觉身体随着浪头被抛荡,无数从天门来的赤鸟,入水俱化鱼身,密密麻麻地向他围拥上来。


    李镜浑身被黑冷的海水包覆着,那水渐渐粘稠,犹如浓浆一般,附身不掉,又迅速层层凝结成冰,好似有千钧之力突从四面八方压来,要将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压碎一样。


    李镜无力挣腾,只任得身体往海下沉去,他仰见那大群大群赤红的鱼群中,闪过一抹碧莹莹的幽光,就好似血红天际的一角碧霄。忽然耳边就响起了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轻轻唤他:“啊,是小太子……”


    李镜一愣,紧又接着另一个声音接道:“啊,是小太子呀?”


    李镜微微侧目,循声看去,却只隐约望得鱼群中两抹青影,绀色有光,他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后心已被甚么东西重重托了一下,一下将他直推了出去,猛然撞入一片凉水中。


    李镜眼前黑潮瞬间退尽,满目湛碧迎面铺开,才发现自己已已置身于一片澄澈的深水中。


    李镜悠悠仰浮于此间,看着无数赤鳞在他身边绕游,好似有一团团云霞飞散,一片片光影消荡,耳边万籁俱寂。


    那一霎间,如入虚无境中,见十方空幻。


    李镜渺渺然看着水顶,那里有一抹摇晃的天光。


    龙是天地雨主,最熟知雨气水氛。这水氛温然柔和,好似三月的风息拂面抚身。


    李镜想着,这水氛太过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里见过?


    李镜忽觉天地寂寂,万物虚空,心间好似一无所有了。


    他身体不自主地往上浮去,如蜉蝣游弋于沧海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响,像海潮声蒙在鼓里,晃晃荡荡,又像是谁在说话,李镜凝神听着,越发似大哥的声音,仿佛自极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唤着他:“七弟,七弟!”


    哗然一声,水面撞开,李镜猛从一梦中破碎惊醒,睁眼就看见李奕从远处点水跃来,一俯身,将他水中抱起,驭风腾挪,几个起落,回到掬水台上。


    李镜浑身微颤,急喘不住,只依偎在李奕怀中,睁眼惘然四顾,惶惶然不知所在。


    伏廷从水楼的廊庑上亟亟走过来,一忽跪在他跟前,将两指抵向李镜眉间,一面要请他灵脉,一面低声慰问:“小太子,可还好?”


    李镜不知对答,只怔怔地不知要寻什么,仍四处转望。


    他看了看眼前一幢绮户朱红的水楼,又望见水楼远处一片未凋尽的桃花碧林,俨然是在那东唐湖府中。他目光一移,又见身边张苍、陈煐等人俱立于掬水台上,及至望见不远处,临水立着秦恕时,李镜好似一下清醒了过来,浑身簌簌剧震起来。


    他猛地一手推开伏廷,嘶声大叫道:“爷爷,爷爷!”已自踉跄扶身而起,直冲着秦恕去,哀声道:“爷爷!阿潭……救阿潭!”


    秦恕伸手搀架住他,哑声道:“小太子,若要救他,便就连那夷山君与‘天吴’一并放出。他做事总求个万全,他横了心重开‘千方埋骨阵’时,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出来。我救不来了……”


    李镜听这话意已无可救挽,脸色一片煞白,只僵定在那儿。


    李奕忙过来,一手拥住了他肩膀道:“七弟,别这样。”


    李镜双目却昏沉无色,好半晌才徐徐转明,他扭头直直盯着李奕半晌,忽然垂目泫然,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直掉,惨声低呼:“大哥,他没出来,他没出来啊!他……”话到末处,忽而心腑剧痛,李镜连连嗽了好几下,忽然“哗”地一声,呛出一大口浊血,俯身吐将在地上。


    李奕大吃一惊,急急搀架住他,一低头,就见地上那“拂玉玲珑”俱已碎落,混在血色中,片片玉星犹有幽光,只微微烁动几下,便倏然暗下,再无颜色。


    李镜目光颤了一颤,急扑上前,将那碎片抢在了手中。李奕登时色变,奔上前用力与他掰夺起来,厉声喝叱:“七弟,松手!”


    李镜咬住两腮,垂头悬泪不止,竟是一副绝恸之色,任李奕如何抢夺,他只急急摇首挣躲,两手死死攥拳,抵在额间直哭。李奕越抢,他越攥得紧,十指缝间鲜血直流,直到力气不继,才渐渐松了劲。


    李奕拉着他手腕,拨开手掌一看,那“拂玉玲珑”碎块片片嵌在他掌心中,早已血肉淋漓。


    李奕心痛不已,忙两手将他抱住,竟一句话也劝不出,心中忽就响起东唐君的话,那声音幽幽地问:“大太子,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说,我不答应。可他这是放他弟弟回来了吗?他这小七弟执性至此,这东唐君一去,无异于将这一丝痴念,植于他心间,再不能拔除了。


    李奕一思及此,心头更如被刀铰去一块,急得捧住李镜的脸庞,连声哄唤着:“七弟,你听听我说话!七弟!”


    可不管他说什么,李镜都恍若不闻,好似五脏六腑俱碎,痛不可当,惨呼一声,在他身前一忽跪倒了下去。


    李奕见这情状,已知这弟弟身虽在,心已远了,到底有随了那人去的一日。他一思及此,痛贯心膂,手中拈定法决,猛地在李镜眉间一点。


    李镜被这一道法诀闭去神识,瞳光骤暗,身体微摇,向后一跌,已软倒在李奕怀里,不知人事了。


    第104章 东塘之托


    李奕从易水都司的鉴雨台出来时, 正见张苍等在不远处的一段凌空廊前,倚柱拄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故意截道来的。


    李奕心知躲不开, 又见是在易水都司里, 索性直迎上前去问:“你有什么事吗?”


    张苍瞧着他这肃然情状, 也只好摆出正容道:“你是真忙得头尾不顾了, 是不是把一件事忘了?”


    原来“天吴”开阵之时,坤灵水阙有三里的邪水溢出, 由张苍用辟水阵拘挡住了, 至今未作处理, 仍暂蓄于灵修山一处山坳林地中。


    张苍想着,这得跟东海那头商量, 再看如何措置是好。不料差人请了李奕两三回的,竟请不着, 他一横心, 索性在易水都司等了好几日堵人。


    两人就穿过那一段凌空廊, 一行往易水都司外走,一行说着这事。张苍说:“那地方到底靠近都江源头, 是你东海辖治的水系地界,我也不好自行区处,总得问你一问。你倒好, 回了海府,连个信都没有。”


    李奕好似心里悬着别的事, 听了半晌, 便直捷道:“改日待我跟你走一遭,看看那水情再做处置, 你看如何?”


    张苍见他答应得果决,也不好再争持什么,盯着他问:“改哪日?”李奕沉默了一下,垂着眼说:“待过了端阳罢。”


    张苍答应了一声好,待要跟他说两句别的话,两人已下了凌空廊到庭园前,正见澜屏带着两白袍卫,穿过庭园小径,直望这边来。澜屏见了两位太子,躬身见礼。


    李奕直问:“海府出甚么事了?要你亲自过来。”


    澜屏轻轻一笑,回道:“不是大事,是七太子信报回海府了。他说,这两日邪海入口有些异动,不知是何缘故?已奏请天海中阁和易水都司复勘。他教我们先私下知会大太子一声,好教大太子知道这事。我怕下面的人传不清话,便亲自来一趟。”


    自东唐神君走后,四江东唐湖一带水系的地水司职便空缺这,一直没人补任,已有数年余了。


    一来,因那东唐湖是五湖之首,不敢随意择人上任,易水都司意思是宁缺毋滥;二来,也因邪海口置于东唐湖底,有镇宝守湖之职,任责甚大,一般司水不敢掌治。


    也就前些年,才由天海中阁挈领,议从四海龙族中遴选子弟,暂时履任东唐司水神君一职。这职事,说是戍守邪海口,也需暂代处理四江东唐湖的一些地水事务。李镜得知此事,便自请缨执任,前往东塘守湖去了。


    张苍早前得知这事,心中有些不解,此刻听到这话,便忍不住向李奕问起:“你七弟去守那地海口这事,是你允准过的吗?”


    李奕点头说:“是。”张苍更奇道:“也请示过明海灵圣,你父母也都准了?”


    李奕道:“如何不准?他在灵修山时抗命救人,又杀伤过自家军士,身上挂着罪责,早该领罚了。如今让他从天水主司降调到地水司制里,也算小惩大诫。一来能服军众,二来在族亲跟前,也好有个交代,更何况他自愿去,又是自少时就住在东唐湖,对那边水情最为熟悉,易水都司也深觉合适,才起用了他过去。”


    张苍道:“话是这么说,你就不怕他待在旧地,触景伤情?”


    李奕轻轻叹了一声,微垂着头说:“你和陈煐有些话说得很在理,我不能永世养他在东海的,总得给他一个事,好让他有个盼头。”他顿了一顿,忽续道:“那东唐君大约还在‘无何有境’中。”


    张苍闻言吃了一惊,不由侧目,有些愕然地盯着李奕。心觉他这话里的意思,竟然是宽谅了李镜跟东唐君的事,以李奕这人的性格而言,那是妥协着让出好大一步了。


    张苍心里不知琢磨着什么,沉吟半晌,又问:“你怎么知道东唐君还在?”李奕道:“我七弟带回来那‘拂玉玲珑’的碎片,每至端阳时,会有灵光烁动。”


    张苍恍然大悟,正待接着往下问,一打眼间,就见不远处有一位九天的下侍,也亟亟穿过院径,正往他们这边寻来。


    那人见了李张二人,远远立身在廊外作了一个揖,恭谨道:“青元天君、太元天君差我来请东海太子,前往通明殿一趟,有一件重事需要商榷。”


    李奕心知必是跟邪海口相关的,信口就应了一句:“知道了,我这就过去。”那人点了一下头,见二位海主似还有私话要说,不便在跟前,便就告退下去。


    张苍待那下侍走远,才对李奕说:“天响之后,‘天海中阁’有驻臣名册,册中天臣可分无等境之力治下。若按这形势,九天四海,少说也有几千年太平,可你最近怎么频频赴阁见会?”


    李奕一听到“频频”二字,登时警觉起来,立知张苍十分留意着东海这边动向了,不由抬头瞧了他一眼。可转念一想,又觉其中没有甚么好瞒的事,便索性开诚相告道:“这‘天海中阁’与其说是动转,倒不如说它像开启了什么东西……我觉得有些不妥,在差人勘查这件事。”


    张苍心头微微震了一下,立问:“也跟那邪海相关吗?”


    李奕摇头道:“暂时不知道。”只眉头微蹙,没再往下说。


    张苍见他神色隐忍,言辞避讳,加之又是“天海中阁”的内点天臣找他商事,恐牵涉天机,心知不好多问了,便笑了一笑,自解围道:“得了,那我就不碍你事。改日我跟陈煐一同拜会府上,再作详谈罢。”


    两人一同出了易水都司,李奕辞了一声,带着澜屏和两白袍卫去了。张苍一路目送着他踏上境界天大道,直往通明殿,那神情沉沉的似有深思,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驭云急回了西海。


    ◇


    卢绾到东唐湖府,已是暮色四合时。


    入府的小厮请他在水厅坐了片刻,就由菱角掌灯过来,把他请到了东轩的水榭里了。那水榭前有一鉴水台,临水置了一方条案,李镜已摆茶候在那儿,他见了卢绾,忙含笑起身来迎。


    二人寒暄两句,各自告座。


    卢绾许久不曾到过东唐湖,如今闻着这水氛春息,夜里湖风轻拂衣发,心头也跟着微微一荡。


    卢绾坐在案前,看着万顷碧波,趁着月光眺望远岸的桃林。只见那一丛丛的桃树枝叶蓊郁,却无半点颜色,他不由一奇,向李镜问:“这三月三了,怎么桃花不见开?”


    李镜莞尔道:“这湖底下拘镇了邪海,这花恐怕开不了。”


    卢绾不轻不重地“啊”了一声,好似惋惜。这话仿佛钩起了两人的心头旧事,谁都不接着往下说了。


    卢绾见状,便岔开话道:“我收到你音信时,正巧为着几样仙材,在东海拜访大太子。他得知我要来东唐湖,让我顺道给你捎了一件东西过来。”说着,就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半掌大的黑木匣子,递了过去。


    因李镜授命到东塘守湖镇戍,终年不得擅自归海,海府中母亲和娘娘们怕他恋家成忧,便常给他赍书赍物,好解他乡情念想,里头的东西,李镜不看也知道是家里人存的音柬家书。


    他将那匣子接在手中,也不打开,只看着卢绾打趣道:“我听九天说,你是不听宣、不听调的,一般人使用你不动。难为你得了我音信就过来。”


    卢绾道:“我只不听九天四海宣调,可七太子让游驻以音信传我,我是肯定到的。”


    李镜深知他听自己使令,必有东唐君遗命的缘故,便苦苦一笑,郑重道:“那真真多谢你了。”转头便叫了莲子进来,让她将那盒带进屋中,又仔细分付她如何开盒,放于哪个匣笼内。


    卢绾定坐案前,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说话,眼却看向外湖面。二人临水而坐,此间一片湖光夜色,月光柔柔照将下来,李镜的侧颜恰倒映在粼粼水光之中,好似一尊剔透的玉佛。


    卢绾凝目细细地瞧着,见那水影被微风一荡,越发隐绰朦胧。好似隔云望月,那月有些像,又有些不像;又似雾中看山,那山几要看清时,却又看不清了……


    待莲子出去,李镜回过身,就见卢绾单手捂着茶盅,正望着湖面水影出神,便奇道:“看甚么?”


    卢绾略一回神,兀自笑道:“没甚么。”


    李镜见他正襟严色坐在那儿,仍是往日常穿的一身玄衣结束,但观其情态,落落穆穆的,比之以往沉色寡言了许多,不敢与他深言,便拿些闲话起聊,说:“他们来看我时,头一句总要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也不好?唯独你没问。”


    卢绾沉默了一下,说:“我不问,是因我心里有数。七太子忘了吗?我也守过天宝。灵修山监地千年,想来跟你这东唐湖差不了多少的。”


    李镜这才恍惚想起,他原是在灵修山守天宝的白虎。


    他回想起两人在朝水城相遇的那一天,再到如今,两人易地而处,竟似命缘相换,冥冥中早有注定一样。


    李镜道:“是了,我听大哥提起过,说你停了监宝职事后,拟定为二十四圣星君‘武圣’储偫,只待司职星空缺,即可迁任,对吗?”


    卢绾应了一声:“是。”李镜寻思着说:“二十四圣的武圣有两位,那你所属司职星知道了吗?”


    卢绾答道:“第二星,主司伏魔降邪,封妖镇厉。”李镜微微一讶,转又笑道:“倒是个好司职。我该给你道一句贺。”


    卢绾说:“有何可贺?司星空缺,那是没定数的事。”他顿了顿,好似不愿接着这话题,转到别的事上去了,说道:“七太子请我来东塘一趟,定然不是为了吃茶了。敢是有事相托吗?”


    李镜见他直言至此,微微一笑,索性敞开了话道:“确实是有事相托,但不是托求你。我是想让伏廷帮我一件事,因你与伏廷交情最厚,想请你当一回中人,请他一请。不知你愿不愿?”


    卢绾诚切道:“我有一份大恩德要还给东唐君,曾亲自领过他遗命,只要七太子有所求,我必得竭力而为,这点小事……”


    李镜神色一变,忙抬手止住他的话,肃然摇头道:“你实在不必如此。这是我私下欠你的人情,与他无干。你替我尽心一回,日后你但凡有借物用人之时,我又有力所能为处,我必定也倾力相帮的。”


    卢绾听到他这话,不知想到甚么,怔了一下,转又笑道:“七太子说下这种誓心话,不怕我又向你借一回玄水珠吗?”


    李镜微笑道:“倘或你真要借,如今我也未必不愿。”


    卢绾不知想着甚么,忽然不言语了,他不由多打量了李镜两眼,心想这位小太子比往日,少了一份金芒乍露,倒多了一丝似水般的柔缓坚定,不由微微动容。他低下头说:“那我先求七太子一件事。我想求支湖府游驻,帮我找一个人。”


    李镜奇道:“什么人?”卢绾道:“不尖山的老妖道朝生。”


    李镜许久没听过这人名号,一愣,问道:“这是那玉宇天君阳身,你寻他做甚么?”卢绾道:“七太子这就不必问了。”


    李镜想来他有些苦衷,不好直说,略略一想,便答应道:“好,若有信报,我让蒲萁给你带去。”


    卢绾郑重谢了一声,道:“过一阵子,我定亲自去一趟童山七里庙,替你跟伏廷说合这事。”李镜点头笑道:“那我就全仰仗你了。”


    卢绾应下了这话,果未食言。将近端阳时,琼珠子和伏廷二人便前来湖府,拜帖谒见。


    李镜令人请在水楼堂中,自己换了一身正服才徐徐过来。他与里头二人都算相熟,便未让人先去通传,自带着菱角,行到庑廊外。


    临到门前,忽听到厅中二人正说着私话,语气却有些不对路。先是那琼珠子愠声道:“什么话?我以为他早想通透,何故还生这般妄执?你不该纵他作这种事。”


    伏廷“唉”了一声,愀然道:“我与他那等交情,他来求我,我又如何真拒得住呢……”


    琼珠子打断道:“你这就是糊涂话!正因你与他那等交情,你最该知轻重。你帮他用阵法盘养‘香璋童子’,那东西轻则费蚀修为,重则会成心瘾,你不知道吗?这与养邪煞、恶祟何异?”


    他说到末处,声音因气极而颤抖,用力将茶盅撴在桌上发出“咚”地一声亮响。伏廷不敢接言,默在那儿了。


    琼珠子又问:“那里头养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伏廷讷讷道:“我并没进去过,如何能知道呢?”琼珠子不知是苦闷还是气恼,忍遏半晌,到底叹息了一声,怔怔地说:“左右不过仍是那人罢……”


    李镜听到这里,已然进退不是,若再放下去,恐怕更不好现身。身后菱角平日不声不哼的,见此刻情形不对,难得显出三分机敏,忙地重重假嗽了一声。


    里面二人听到动响,当即收住了话。


    李镜略等了一等,待敛了神色,才一步拐将进门,笑着与伏廷、琼珠子二人寒暄问好。可见屋里二人神态,微妙难掩。


    李镜想了半晌他们刚才的话,到底忍不住,便问:“卢绾不曾来么?”


    琼珠子神色似愁似恼,只回了一句:“他有一件要紧事办去,抽不开身。”伏廷讷讷一笑,忙也替卢绾解释:“虽说他人没到,但他去时可千叮万嘱,一定要琼珠子亲自跟我来呢。”


    李镜见二人的话有隐忍意,就不好往里深问了,便点了点头说:“太劳动二位了。”仍引三人入座奉茶。


    琼珠子心知二人要私谈一些事,自己不好在旁,便推故找莲子聚旧话,起身出去了。菱角见状,也悄悄儿跟了他去。


    伏廷目送两人去远,回头打量了李镜一番,见他眉眼沉静,似有愁事萦心,直言道:“卢绾说七太子有事相求,特请我前来一见,不知所为何事呢?”


    李镜见他坦诚开言,自己也不好拐弯抹角,便也照直说:“是关于东唐湖底那邪海口的事。自从封阵之后,易水都司有派人定时监巡邪海口情况,近日监巡使回报,说那阵门有开裂之兆。”


    伏廷平静地点了点头,接道:“这我倒听说过了。”李镜一奇:“你竟听说过?”


    伏廷苦笑着说:“是啊。天海中阁与易水都司派人来找过我,就这事探讨补漏方略。”


    李镜出了一会儿神,颔首道:“原来如此……也是,当时那阵门是东唐托你回府助开的,细情上,你较旁人更清楚,若阵法真有纰漏,需要筑补,确实找你最为合适。”转又问伏廷:“当时你怎么跟易水都司说呢?”


    伏廷回道:“我与易水都司说,‘千方埋骨阵’是东唐君为重镇‘天吴’所造,耗时多年构设,按理不应有这样的纰漏。”


    李镜微微摇头说:“当年在‘无何有境’内,那‘赤玉幢’是有过毁损的,加之再有十日,就是端阳,如今正值东唐湖的四江汇水之期,或因此而致阵势不稳,也未可知。”


    伏廷沉吟道:“那就只能细细查勘一番,再作计较了。”李镜听到这话,神色微凝,忽地沉吟不语,似深有忧思。


    伏廷虽驽钝木讷,但见李镜这情状,心中也不由咯噔一下,便问:“七太子找我,难道除了商量这补漏之法,还另有别的事?”


    李镜目光淡淡一垂,落到案面的茶杯上。


    他若有所思地凝看着半盏茶汤,徐徐说着:“我想到里面去看看,但又恐邪水出溢,需得有人助我一道,我才放心。想来想去,这事还是委寄给你,最为妥当。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


    伏廷听了这话,好似一点也不惊讶,倒一下了然李镜心思了。他静看着眼前这小太子,良久,才轻声劝慰道:“七太子,东唐君舍身重镇‘天吴’,即便人仍旧在阵中,未曾身殒命灭,也未必想你冒险去见他啊。”


    李镜恍若没听明白这话,还自问:“你愿意帮我进去看一看吗?若能去一回,他不见我,我便死了这心。”


    伏廷微微一叹,郑重地问:“你果然执意要去吗?”李镜点头说:“是,只这一回。求你成全了。”


    伏廷见他话意坚定,面有毅色,暗暗想道:“我若断然拒绝,难保这小太子不会另觅一些糊涂法子。与其这样,倒不与我帮他了却这一段心事。”便说:“你要重进‘无何有境’也并非绝无办法,可我得与你说明白了:即便他还在那儿,可累日受‘天吴’煞息侵浸,难免他没有心性生变,或许未必还是你想见的那位东唐君……”


    李镜莞尔一笑,轻声打断道:“我不怕。”他顿了一顿,却不知想起了甚么,目光更柔毅坚决,更笃定道:“我往日也未曾真识得他心性如何,但我知道他不会伤我。我也不怕。”


    伏廷心头莫名颤动,静了半晌,点点头说:“好,那我明白了。请七太子带我去阵门一看。”


    二人便一路到了往日桃水宴的那座水楼里,又上了楼面前的掬水台。只见楼外一片空寂水域,薄雾微笼着碧翠的湖面,乍地一望,好似有一片无限广大的境界在深处。


    伏廷立在水台上,四下环顾片刻,手中掐诀,望水下一点,一阵罡风将雾霭吹开了一里余。


    两人履水而行,去到湖心深处。只见那湖底下有幽光莹莹烁烁,仔细一看,竟是密密麻麻的金篆字符,作圆相排列,一圈一圈的呈涟漪状,铭押于水底。其方圆所占,足有数丈余。正是当初邪海口的所在了。


    两人继续沿着阵图边缘,履水踏波,徐行徐看。行至南角,果见有一个小口的金篆铭文失缺了。李镜回想起来,当时那南面的赤玉幢,确实毁损最大,正合了这方位。


    两人走近去,见那缺字的地方起了一个涡漩,水流打着旋儿往里倒灌,想必是连通那“无何有境”去的。李镜见了,胸口微微颤栗,那心湖也似被这涡旋,卷带出一圈圈的波澜。


    伏廷手掐一诀,点着那铭文缺处,将旁边的几个金光篆再抹去了一些,眼见着那涡漩比方才稍大了,他便指着那地方说:“七太子,你可从这里开辟水阵,顺湖底的碧流而入。我在外头为你支护,即便有邪水外涌,我也能保其不溢。可我得给你一个忠告:那东唐君如今到底是邪海主,入阵后,你若见好景象,还可稍做停留;若见惨景,只怕那东唐君心念有异,请务必速回。”


    他说完这话,又深深看了李镜一眼,甚不放心,便从袖中取出一颗袭月天丝珠,应手握碎,两指一弹,倏地化出一段银丝线,紧紧缚在李镜腕上,丝线上隐隐有极细小的符文,应光流转。


    伏廷又郑重地叮嘱:“只要有这银天丝在,你途中纵有不测,我凭它仍可保你无虞,将你牵引出来。你切记不可教它断了,明白么?”


    李镜抬腕一瞧,沉吟默想片刻,垂着头说:“我明白。”便一拱手,辞了伏廷,自行辟水而入,直沉至湖底。


    伏廷履水回到楼前,怔怔立在掬水台上等着。他放眼望了望湖面,又看了看手上银丝,忽似心有所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小太子跟东唐君碰个面,然后就完结啦^^


    第105章 情终情始


    李镜从那涡漩而下, 落到湖底,只见有一团青碧幽光漂浮在脚下,似云彩般边界不清,隐约朦胧。


    李镜心知是那邪海口, 一个纵身投下, 身体如入碧流中, 好半晌, 猛听见耳边厉风呼啸,他才把眼一睁。只见眼前天色丹红, 一片玄海黑水泱泱, 当初那“无何有境”的情形竟一点未变, 身旁挂着一线碧瀑,可水量却甚小了, 只半丈余宽。


    李镜停云在那东极天上,出神地看着这一片广袤境界, 心潮不住涌动, 一时间, 竟也不知道往何方找寻去。


    他四下看了一看,忽见邪海中有零星赤光闪动, 驱云头下去一看,那物形似鱼似鸟,徐徐往南而游, 正是那蝗鸟。李镜心头一动,忙驭云跟着它们流向去。


    行不过数里, 就见前方有一片黑压压的海域。


    李镜从远处看着, 以为就是那海漈之眼,再趋近了看, 才见是浩大的一片黑石林,林中石峰森立,在海中绵延数里,竟连成了一片海渚。只见这海渚石林所在的海域,水色竟湛碧清澄,与那邪海水如油水相间,界限分明。


    李镜不敢驾云直入,便在海渚边缘,寻了个石林较稀疏的地方,按下云头。他临着水岸走了片刻,又俯身掬了一捧清水在手细鉴,喃喃道:“这有澄水阵……”


    李镜一想到东唐君可能在此间,心中猛生出一阵激动与急切,急转身拨步,直奔进石林去。


    那黑石林中本来没路,可不知怎的,走着走着,竟就出现了好些古怪曲折的小径,似入了一个庭园的叠石山林之中,大大小小的黑石峰,错落有致,甚至或有粗陋的石梯、石桥,引着李镜在其中上下转折。时或似在一个别致的山苑中,时或又似在洞壑邃谷穿行,竟不知那路径会通达何处。


    李镜早已迷失方向,却浑然不管不顾,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好似有人过路。


    李镜心一提,急赶前两步,直迎着那声音奔了上去,怎料前方一个拐弯,迎面撞出来两个瘦小身影,竟是两个青衣童子。


    李镜跟那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对瞧着,都是一愣。


    一个童子跺脚惊叫起来:“何方仙怪?这里是玄方海渚,竟敢乱闯!退出去,退出去!”另一童子也指着李镜呼喝:“退出去,退出去!”


    可两人自顾自地叫嚷了半晌,忽又异口同声地“咦”了一声,猛似中了定神诀般,僵呆了一下,尔后,三步并作两步,一起跳奔到李镜跟前。


    其中一个童子瞪起眼,向另一个问:“这是小太子吗?”另一个答道:“是吗?这是小太子吗?”


    两人整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便又开始自说自话,像两只小绒鸡似的唧唧啾啾,围着李镜转圈儿一通打量。


    李镜到这时,总算认出了它们了,正是东唐君从水德星君庙带了回去的两位莲灯童子,唤作青蓬和青芝。


    李镜到东唐湖府监守后,没再见过这两位童子,当时就问了莲子、菱角等人,一应说未知去处,他便以为这两座莲灯已经失落了,也未有找寻。如今才知道,他们是跟着那些祭阵的锦鲤,沉进了湖底来了。


    青蓬笃定地指着李镜说:“这就是小太子。”青芝也果断点了点头道:“谁说不是小太子呢?”


    两人就此一左一右拉住李镜,直往一条道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异口同声地脆生生叫唤着:“湖君,湖君,是小太子来啦!”


    李镜听到这一声声“湖君”,心里一阵热意翻涌,尽堆上喉头。


    他们嚷了好几声,那青蓬却忽然道:“不对,湖君说小太子不会来。”青芝反驳道:“不对,湖君说小太子会来。”青蓬道:“不会来,不会来!”青芝又道:“会来,会来!”


    李镜听着两人口中互驳的话,不由失笑,心中竟又涌起一阵酸楚哀戚之意,他也不知这童子口中的话,是真的从东唐君那听来的,还是他们自己胡说八道的。若是真是从东唐那听来,那这人到底念想了多少遍自己会来还是不会来呢?


    李镜一思及此,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与东唐在亭华琳宫中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哥哥让他坐在里间等着,他就端端地坐在那儿,耳听着哥哥与那东唐君在外头说话,他凝神盯着那门帘,只等着它稍稍动一下,等那人迈进屋来与他当堂正面一见……


    当时的心绪,竟也与如今不差。


    李镜方才的急切、激动一下褪了个干净,竟有些恇怯不敢前。


    不知道走了多远,过了两座石桥,拐过一处笋石峰,忽地撞入一片雾霭中,四周景物飞退,李镜凝神一看,竟已置身在一片碧水桃花地。


    那黑海石林里竟有一片碧绿水潭,岸边数种桃花,潭岸边有一座水岸精舍,一座古朴的黑石桥跨过水潭,直搭入其中。只见有一人在精舍水台前,瞑目而坐,那一袭朱衣在此间尤其夺目。


    李镜见了那人,这些年按捺在心底的思念之情,一霎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他再顾不得,只将两个莲灯童子撇下,直奔过去,清声叫道:“阿潭……阿潭!”


    东唐君从远闻声,身形微微一震,猛然睁开眼,一望那石桥头,见那小太子急奔而来,竟怔怔然如在梦中,不由徐徐立起身来。


    李镜奔至水台跟前,一把紧紧抱住了他。


    东唐君急得一手扶着他,低头不住端量着那小太子,好似未醒转过来,看了好久,才微微摇首道:“你原不该来这里。”


    李镜却问:“那你在等我吗?”


    东唐君却不答。李镜眼中水光莹动,却又勉强冲他一笑说:“你看,你明知我会来的,怎么却说我不该来?”


    东唐君沉默片刻,低声沉吟道:“我极想你来,又极愿你来……却又觉得你不该来。”


    若是往日,李镜是弄不懂他的心思的,可如今竟却很明白他这种不可理喻的矛盾心意,不禁哑然失笑,说道:“我要问你一件事,所以才来。”


    东唐君仍自一瞬不瞬地凝看着他,好似生怕少看一刻,便少一刻了,口上无可无不可地问:“甚么事?”


    李镜两手与他相携着,垂着头,柔声含笑道:“我想,我们还像以前在湖府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这话好似在东唐君意料之中,他的眼底有什么烁动了一下,脸上却波澜不显,也不接话,只徐徐垂低眼,目光落在李镜手腕的那一段银天丝上。


    他知道那是甚么。他也知道只要断了这丝线,这小太子就回不去了,他也知道这小太子是心甘情愿来的……


    东唐君紧紧握着李镜的手腕,一霎间,那目色浊了又清,清了又浊,好似无数澎湃心潮,从他胸臆间汹涌而过,那些不甘的、难舍的、狠戾的、怜爱的……一重深过一重,一重覆过一重。仿佛有一个千钧重的念想,猛然跌入他心头,在那摇摇欲坠之际,却被他生生支住了。


    他惝恍间想起,很久以前李镜成角归海后的事了。


    海龙一千五百岁而成角,东海的人接了这小太子回海府。那时恰逢东海的明灯大仪宴,李镜又将接任总水副司之职,前后诸事忙得他分身不暇,自那一别后,二人便分隔两地,有整整两年,一面不曾见过。


    那是两人在东海琳宫见过一面后,头一次分开这么久,可如今想来,那也不过是两年。仙骨万寿里的区区两年,他却胜似盼了一个长世,才总算盼到人回来了。


    那小太子回来时,他远远看着人穿过水廊,从湖府前庭白玉桥的那一头,直奔到这一头来,一展怀,猛地抱住了他。


    那一霎间,如得明月投怀,似有天光入梦。


    李镜就紧紧携着他的手,穿过水廊,一面欢喜雀跃地说着很多话,一面带着他,往湖府深处走去。那些闲人杂事,值得什么听?没一件上得东唐君心头。


    唯独李镜说到那一句:“我跟母亲和大哥商量好了,即便我归海了,以后也常常回湖府陪你。我们还似以前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东唐君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直勾勾看着他的后影儿。


    李镜半天听不到应答,握着他的手腕摇晃了一下,转过脸来问:“你到底在没在听,怎么不应我的话呢?”顿了一顿,那小太子又负气似地笑道:“你不答应吗?你不答应,我就不走啦。”


    东唐君想,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个人,他的安身立命处,也该有这个人。南山落水潭也好,东唐湖府也好,无何有境也好……只要他的小太子不走了,哪里都一样。


    东唐君静静看着李镜,到底也没应这一句话。


    ◇


    伏廷在掬水台前怔怔坐等着,眼望着飘荡在湖面的一缕银丝索,良久出神,心中莫名泛起无限怅然。


    忽然间,背后传来一阵淅淅的银铃响动之声,甚是熟悉,还不待伏廷回身,就听一个温婉的声音道:“你不该送他去的。”


    伏廷回头一看,就见莲子一身鹅黄淡花素服,悄然立在身后,看着他微微一叹,柔声道:“你不该送那小太子去,他不会回来了。”


    伏廷好似早也了然,只垂头苦笑道:“琼珠子说那不该,你也说这不该……可这世间,又有什么该不该的?但凡我有个寻处,我也早早寻将过去了。这小太子能有个寻处,我又怎么忍心不帮他呢?”


    莲子听了这话,明白这话是说在他自己身上了,轻轻两步上前,与伏廷并立在掬水台前,静静看着那一片碧湖。


    正就此时,伏廷胸臆间忽发微微一响,“铮”地一声,似琴弦拨动。他猛地一惊,急把手上的袭月天丝往回急拽,却只见银丝在湖面悠悠荡了一下,已然断开,在一圈涟漪中,融散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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