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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灵境存身


    李镜背着东唐君, 跟着银蛾投入一片浓雾之中,走开不过半丈,哗地一声,撞入了湖水中。


    暗湖底幽光微微, 那银蛾如水中在空游。李镜紧紧跟着它向前, 至湖底, 见有一洞如兽口巨张, 一入洞内,水流便都被屏挡在外, 里面竟是一条笔直的埏道。


    李镜无暇多顾, 一手将东唐君托稳在背上, 一手扪壁摸索进入,徐徐而行, 却不料这道越走越狭隘低矮,及至深处, 已仅够二人挨身而过。


    李镜方才力战一阵, 又背着人奔走, 早已惫喘吁吁,此刻不由放慢脚步, 走一段,停一段。


    可不管他走得是紧是慢,那银蛾总在五六步开外, 徘徊飞荡,似等着他跟来。


    行了一刻有余, 到得一处石厅。虽说是石厅, 也只比那埏道略阔落一些儿罢了,恰够二人坐卧容身。李镜见无人赶杀, 便将东唐君就地放下,查检起他的伤情。


    一看那襟前,大片深红透出,好似棠花开萎,李镜心被揪了起来也似,伸手往那伤处轻轻一扪,热血直浸掌心,他猛又缩开。


    东唐君无法力护体,此刻与凡人无异,最怕因伤重失血,害坏丹脉。李镜恐他神意昏沉,睡倒过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急急叫唤着:“东唐,东唐?”


    东唐君双目微睁,喑哑地答了一声,抬眼间,正见李镜满脸仓皇之色,颊上、襟领满沾着血污泥尘,狼狈至极。


    东唐君凝看他半晌,不知想着甚么,忽慢慢地把衣袖撩起,翻出里袖干净处出,抬手替李镜拭起脸来,似看着自己一件极爱重的珍宝,真真滚跌在泥淖里了,心痛不已。


    李镜不料他在这险地里,作这种温情举动,微微一怔愣,那衣角拭到他唇角边,忽就顿住了,李镜定定瞧着眼前人,待要问他伤得如何,那东唐君将身一探,便深深将他吻住了。


    李镜教他这一吻,浑身一震,心弦一下崩断,登时如大梦惊醒。他也不知是怕是恨,是悔是痛,霎间泪已盈眶,攒力往东唐君肩头推搡,却又似怕触了他伤处,微微一顿,别转身往旁躲去。东唐君哪肯放他?浑不顾自己身伤,单臂将李镜往怀中一拥,有吻去了上去。


    李镜那一腔亲仇爱恨,在这一吻之下霎间烧熔烧化,好似铁水岩浆全泼在心头,烫得他接都接不过来。


    好半晌,东唐君才松了那吻,仍轻轻贴在李镜唇边道:“阿镜,这必是你生来最难过的时候了,偏却是我最欢喜的时候……”


    李镜听了这话,想到自己为了救他,背亲叛族,违令杀命,而这人连累自己到这番境地,却又是最知他、懂他难过处的人,登时哀恸已极,无望已极,只委坐在那儿,怔怔然任那东唐君取吻,眼泪沿着脸庞大颗大颗滑落,尽打在襟上。


    二人正是耽情之际,忽有“笃”的一声响,从暗处传来。


    李镜本沉于悲楚之中,猛闻来声,浑身一战,他唯恐有人追截,一下急掣起身,已横剑护在道前,喝声:“谁!”


    声音落处,只见一个老妇手持竹杖,从暗处走出,竟是集月潭宫中见过的阿乙。


    李镜一看,明白刚才救他们出阵的人,正就是她,又知她是秦恕的心腹,不由心头稍稍安定。


    阿乙徐徐行到两人跟前,先瞧了李镜一眼,目光一垂,深深打量着东唐君,说:“我来看看他伤处。”


    不待二人答应,她已然上前,俯身以食指点住了东唐君眉心,将一股灵气快速渡将过去,在东唐君丹脉内盘运了两周,见无大碍,才撤出来。又将东唐君外衣略略宽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黑玉盖盒,挖出一指雪白膏药,敷在伤重处。


    事毕,她才淡淡道出一句:“二位,悌己话都说完了罢?”


    此话一出,李镜才知觉刚才二人的缠绵情状,尽教她见了去,不由耳脸生热,不知如何对答。


    阿乙却浑不在意,接道:“倘或你们话说完了,待老奴护送你们出灵修山。请跟来罢。”言毕,立起身来。


    李镜忙上前将东唐君扶起,可这一动,却不知触及哪处,只觉着东唐君身体猛然一震,似受了痛。李镜忙低头一瞧,正见他眉头紧蹙,脸若纸白,心想:“虽处理了外伤,可那香毒在体内也无可解之法,不知他何等难受?”


    李镜半抱半搀着人,低声问:“可见好些?”东唐君闭目蕴神一小会儿,才脸色稍缓,答道:“不打紧……”


    李镜看着他脸庞,又想:“如何不打紧?他如今无法力罡气护体,若出山途中再遇着四海的人,恐他难以支应。”心中一念忽起,忙仰头叫住:“阿乙,且留步!”


    阿乙回头淡淡地望着他,似等着他吩咐后话。


    李镜说:“如今灵修山周里都是四海的人,若今时出山被发现,必被追截,只怕东唐禁受不住。倒不如还留在山中,待到众人去空,他身上伤毒消缓,再缓缓计较何去何从。”


    阿乙摇头说:“不太稳便。‘伏龙子’的药效,须得十昼才能消退,在这期间,四海必然通山搜寻,留在这山中如何存身?倒不如冒一冒险,去了为妙。”


    李镜道:“我有一个去处,暂可存身,就在灵修山内。你若有心帮护我们,求你送我们到那地去。”


    阿乙问:“是个什么去处?”


    李镜说:“灵毓宫的山门往上,有一座聚云台,那台下深谷中有一处灵境福地,被设做了‘天渊星盘阵’。我知道入阵门道,那地深可躲藏,你能送我们到那里么?”


    这原是之前伏廷盗来给他用的地阵,他原想夺得四渎梭后,可暂作安放神器的所在,今使却正好用作二人存身处。


    阿乙看了一眼东唐君,见他垂首闭目,半捱在李镜怀中。她犹疑片刻,低声道:“这样我不好跟秦爷交代。”


    李镜道:“你若不肯,我自己带他过去也成。”说罢,又将东唐君背起来,搤襟挽袖,将衣发束扎利落,又自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将自己与那东唐君从腰间缚在一处。


    阿乙见他留意坚决,只得道:“既然如此,请跟我来罢。”转身就往埏道深处直走。


    她虽柱竹杖,却行走迅捷,李镜稍不留神片刻,已落了三四丈远,连忙跟了上去。


    不知行了多时,到得埏道尽处,却是一条断头路。那道头似被一刀拦腰斩断了,下方竟是一片渊黑的深崖。李镜立在崖头,四下环顾,隐约见崖的对面有一面平整陡峭的巨大山壁,好似削成,暗黑幽光中,隐约可见石壁上有一大片纹样。


    李镜遥遥指着问:“那里是什么去处?”


    阿乙道:“小太子休问,此地不能久待。”说罢,就腾身跃下深崖。


    她好似深熟此地道路,那崖壁哪处有凸岩可落脚,都一一具知,只见她一路踩着壁崖岩点,腾跃直下,灵捷得一点看不出她腿脚不便。李镜也怕行御风之术会惊动山气,只好也跟着她这么走。


    到得崖底,八面深暗,四处濡湿滑脚,尽是水氛暗苔的气味,耳边隐约可闻地水暗流的潺潺之声。


    李镜心道:“难道这里就是都江的源出之地?”待要细勘,又听着阿乙步脚越走越快,早去得好远了。


    李镜也不敢慢步四顾,但他到底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刚才一面走,一面以银水短剑暗中留下刻记,勉强将道路认住,以防前方有甚不测,也能得个退处,不至迷失其中。


    到了崖下,便进了一个溶洞中。三人在岩遂中七拐八折地穿行,又过了两条大暗川,竟从另一个倾斜着得溶洞口出去了。


    一到外头,李镜忽觉眼前阔亮,他一手障目,眇目四看,果见已到了一山坳中。四面古树,森耸连云,遍地蔓箩。


    阿乙出了地面,手持竹杖向东南一指,说:“从这里去三十里左右,便是灵毓宫。去程说远不远,若是驭云当步,眨眼即到。”


    李镜果断道:“大哥虑事一向谨慎,只怕主峰外也有留兵巡守,驾云去恐惊动了他们,从林间走更稳妥。”


    阿乙深觉有理,遂摇身一变,化出原身,是只通体雪白的尺玉猫,只前脚似有些不太灵便,它倏地跃至一树枝头,好似一束白光,直投灵毓宫去了。


    李镜携这人跟在后头,于林间飞走,不多时便到山门。上了聚云台,见左右没有守山童子,李镜便在立定台中叫住阿乙:“就在这里。”


    那尺玉猫甩尾顿步,悠悠走回,在李镜脚边绕行两圈,似不解其意。


    李镜两手拈诀运法,按伏廷所说星盘方位将阵门点开,只听得轰然一声,银链喇喇而响,徐徐沉下,直降入崖山下的灵境福地。


    那里一片碧波静潭,只见一座玉桥直伸入山宫之中。沿桥入到宫内,迎面先见一面银霄白石照壁,转至壁后,是两个泮池,正面高立着一座玉顶殿,东边孤零零立有一座小楼。


    李镜入玉顶殿一看,见殿内只有一赤水池,不似是个能安身之处,便退出来,又到旁边小楼。


    那楼有两重。首层似是丹房秘阁,地置三足鎏金长生鼎,天悬八角赤火长明灯,东西两墙立满高大柜斗、屉架,直抵梁顶;二层楼阁则像个起居内室,放了大榻和几案,枕褥香炉、茶器食皿,各样陈设俱全,似是玉宇天君平日闭关、研阵的地方。


    尺玉猫上下巡走,仔细查勘了一转,发出幽幽之声道:“倒也是个周全所在。”随即转回李镜身旁,以灵识传声道:“请二位暂在此地安歇,待我向秦爷请示了机宜,二位再作计较。”


    它说完这话,白光一闪,已飞纵下楼,眨眼不见踪影。


    李镜经历了一场大变,霎时间安下身来,恍如梦醒,竟茫然不知所处,呆呆站了好半天,才将东唐君背至软榻前,轻轻放下。


    他见东唐君外衣污损,这地方箱箧、竖柜又甚多,便自起身四处翻找,看有否干净衣物可供替换。


    果然在北墙一个箧笥内,寻得几身菘蓝旧衣,似是殿内侍奉的青年道人所用。李镜逐一抖开,见衣物干净清爽,微有樟檀香气,裹存甚好,便拣了一套合身的出来,给东唐君换上。


    东唐君素日爱衣红,今时换了一身灰蓝深衣,宛若换了一个人。李镜凝睛瞧着,见他静静坐在那儿,好似寻常凡世里一位沉郁俊雅的玉郎君,不由一恍神,扪心自问:“似他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可转念又想,情思起始,最没因由,此问也属枉然。


    东唐君坐在榻上,任着他摆布,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李镜整弄完毕,往旁一坐,静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道:“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


    东唐君抬眼看向他,神情波澜不现,似等着他往下说。


    李镜道:“那天你在房里对我说,说等诸事完了,会使个法子让我什么事都不记得。你这话,你是说给外面那丹悬真君听,对吗?”


    东唐君眼底微有异色,定目注视着他,却不接这话。


    李镜又继续说:“我这段日子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记起‘三离阵’中的那些事呢?你这人一向审慎,倘或你一心要将这些旧事瞒严实了,是断然不会出一丝差池的。我被囚在湖府时,是伏廷破阵救我出去的,他曾告诉我,那漓轩的囚笼阵,是跟那‘三离阵’勾连在一起的。你如果不愿让我知道‘三离阵’的存在,何必偏将我囚在那地方?而伏廷之所以会下山来找卢绾,又是蒲萁传的话;我想,大约是你故意引伏廷到湖府来的。是你有心借外人之手,给我解破此阵,让我记回那些事的,是也不是?如不然,这世间没有这样凑巧的事……”


    东唐君淡淡打断:“这世间凑巧的事,多了。”


    李镜摇了摇头,更笃定说:“不,是你筹算定的。他顿了一顿,难过地看着东唐君说:“你明知我再记起来这些事,会恨极了你,你为什么又让我记起?”


    东唐君轻轻一笑,说:“小太子,你把我想得太也万应万灵。我再如何策无遗算,心思到底是你的,你要爱便爱,要恨便恨,任谁都筹算不了,我岂又左右得来?”


    李镜忿然道:“那你仗情借我玄水珠时,不也筹算得来吗?”


    东唐君沉默了一阵,接道:“那就当是我算定的,那你如今恨也不恨我?”


    李镜被问得恍了一下神,盯着他半晌,竟半天答不上话。


    东唐君微微一笑,幽幽看着他说:“你回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让你记起这些事,是想让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恨极也好,爱极也好,总归都是我占着你心头。小太子,这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一行说来,缓缓将身凑来,眼看就要吻上李镜。


    李镜听着这一番偏执痴性至极的话,不由背脊阵阵生寒,禁不住往后一躲,震愕地看着眼前这人。


    东唐君见他有慌悚之色,目光微微黯了一黯,停在那儿,竟再没吻下去,只徐徐坐回身去,仍柔柔含着笑说:“你都瞧见了。我既不温善,也不恢廓,不是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明月天光似的东唐君。我这样的人,你还要我不要?”


    李镜心头阵阵发颤栗,好似害痛,又好似害怕,就这么与他对面相看,东唐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像一尊驳落了金铜贴片和五色装彩的仙神塑像,露出了漫漶的胎质。李镜忽就想到大哥递给他的那一具木偶人,一股柔意莫名从心底涌出,漫至全身,让他又堪堪镇静下来。


    李镜静想了好半天,目光定定地不知看向了哪处,他低声问:“倘或……倘或我说要呢?”


    东唐君脸色微沉,目光似钩子一向挂在李镜身上,却不则声。


    李镜也不知想着什么,默了半晌,又补道:“倘或我说要你,你又愿抛下这些事,跟我厮守去吗?”


    东唐君静静地问:“到哪里厮守去?”李镜答道:“不管到哪里。”


    东唐君说:“小太子,你至今还不明白吗?收归四海这事,我若失手,九天必不容我活;可倘或四海收归事成,你东海龙族又终受天命追逼。若你我抛下这事厮守去,这万年长世,九垓八埏,哪处躲去?又躲得几时?”


    李镜怒声抢道:“九天要覆四海也好,东海诸族是存是亡也好,此乃是天命所定!我可以认命,但不想是你亲手灭我族亲!”他说到末处,声音因悲恸而微微发颤,凄切地看着东唐君,低声道:“我只不想是你,不能是你,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东唐君看着他目凝泫色,泪水在眼中莹莹滚动,要坠未坠,不由心头柔软,忍不住伸手在李镜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哄道:“小太子,那你怎么也不明白呢?四海这事落在我手里,未必没有周全之法。”


    李镜一愣,抬起头问:“你已失了四渎梭,还想怎么周全?”东唐君淡淡答道:“失了四渎梭,未必就失了事。”


    李镜闻言心头猛然一紧,脸色唰地白了,他“啪”地打开了东唐君的手,又惊又怒盯着人道:“你这样说是还有后着?你是决计不肯丢下四海这事的了,对吗?”


    东唐君定定看着他,目光渊深,似深有思虑,只不则声。


    李镜哑然失笑,轻轻道了一句:“好……”那“好”字出口,竟倏地一手擒在东唐君肩上,用尽力把人一搡!


    东唐君身上有伤,又受那“伏龙子”的香毒所制,最是脆弱时,哪里防得这一下?一仰身就被搡跌在榻上。李镜迅速从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来,在他双腕上连绕五六匝,将他双臂反扣在背,用力一扯,把人紧紧束缚住了。


    东唐君不料李镜使出这等蛮力劲儿,被勒得阵阵生痛,眉头紧紧一蹙,可他也不强挣,任李镜捆扎,只微仰着面卧在榻上,直勾勾盯住李镜面庞,双目中微光莹动,似蒙着一层笑意。


    李镜与他四目相触,心中狠意益发,将灵力向捆仙索一催,那丝索骤然绷紧,似钢箍般猛地一收拢。


    东唐君无一丝法气护体,哪里抵挡得住这一下?身体剧烈一震,阖目痛哼了一声,斜身歪靠在枕旁,他低低叫声:“小太子……”


    李镜一手抵住东唐君肩膀,俯看着他半晌,决然道:“我不能让你丢下四海这事,但总有法子囚拘着你,让你成不了这事!”他话顿了一顿,目中又渐露出不忍之色,目光在东唐君身上转了又转,到底柔了下去,低声道:“你囚过我一回,今时也怨不得我囚你……”


    东唐君仰首卧在那儿,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李镜恼道:“你笑什么?”


    东唐君瞧着他说:“我笑是因我欢喜得很。”说着,他将头一仰,往李镜方向挨去,与李镜鬓颊紧紧相贴,附那耳边柔声吐息道:“终究是跟你在一处,对我来说都没差别。我早就是你的人,我这身心,全都是你的……”


    李镜被这话燎着了也似,心底如遭火烫,浑身剧烈一震,忽而着了邪般,一手抵住东唐君后颈,扑也似地咬/吻上去。


    东唐君两手被交扣在背,动弹不得,被他压着吻来,沉哼一声,只往后仰倒在锦榻之上,任得李镜欺压上来。二人两唇抵缠,口中津霖和着一股甜腥,心知李镜是怕药效未发全,加血哺喂。东唐君也不抵挡,只顺着咽下。


    一吻罢休,两相微微喘吁不止。李镜与他抵额相看,鼻尖相碰着,低声说:“你在镇台上时还有力气抗御,我不得不防着些。你且睡一会儿,待那‘伏龙子’药效起全了,我再放你。”说罢,掀身而起,又去四周的屉柜里胡乱翻找。


    此处是玉宇天君的闭关研阵之所,屉笼中除却碗斗器皿、膏石、粉丸外,也找着了一些香材。


    李镜也认得一些寻常用香,便逐一拿来嗅闻,从中拣出一塔安神香来,揭开枕屏旁的一个博山炉,掐了一道火诀点上,盖好炉盖,又从榻边扯过两个隐囊,让东唐君倚着好睡。


    东唐君不置一言,任他摆布,一副甘之如饴的情状。


    待人安置停当,李镜又空空出神,站着好一会,瞧着自己一身血迹泥尘,不知想着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不多时从外头回来,已将身上泥尘洗沐干净,也不戴冠了,只用金丝绦将半干的头发草草束着回来,好似海棠着了新雨,多了几分慵倦之意,倒愈发显得秾艳逼人。


    李镜回到榻旁,向东唐君瞧了一眼,神情似倦极了,再回想起今日自己种种荒唐举措,万事攒心,苦痛直涌上心头,只觉自己对这人爱似仇深,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不由得以手抵额,阖目自抑半晌,才堪堪镇静了下来。


    李镜走到榻前,席地而坐,身靠在榻沿上歇息,一手却仍将银水剑按在膝,作警备之态。


    东唐君卧在榻上,侧头看着他。李镜似有察觉,也把头微微一偏,与他默默对看着。两人彼此相顾,似有千言万语各踞心头,却又一句都讲不出。


    李镜忽轻轻挨过去,在他眉间落了一吻,颤声道:“你安生点……”


    东唐君目色又柔又沉,他看着李镜半晌,徐徐将两目一阖,答应一句:“好。”


    第82章 筹计补恨


    李镜看东唐君安然睡着, 自己却半天静不下心来入定,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见楼下微有动响。


    李镜似绷着弦似的,一个猛掣起身, 提剑直造梯口前, 警备地往下一窥, 却见是阿乙拄着竹杖上来, 领着一身灰青布衫的秦恕徐徐上楼来。


    李镜登时松下防备,只唤了一声:“秦爷爷……”


    秦恕忙作一个噤声手势, 悄着声说:“嘘, 轻些。别吵了阿潭。”上得楼来, 便行至榻前,五指忽结避音法诀, 向下一劈!就见金光拔地而起,似一座黄钟将那方锦榻及东唐君罩定在其中了。


    东唐君因失了法力灵息, 对声息之感甚是微弱, 也没往日警醒, 此刻只沉沉睡在里头,似未有一丝知觉。


    阿乙挪了两蒲团在跟前, 教二人坐下。秦恕便一手牵过李镜,与他对面而坐,低声问:“小太子, 你可还好啊?”


    李镜点点头道:“我很好。若非阿潭身伤甚重,不好贸然走动, 不劳爷爷走这一趟。待他醒来, 请爷爷快带他去罢。”


    秦恕听他言语间,只顾着东唐君的安危, 心甚欣慰,抚髯笑道:“小太子,你可记得我之前说过,若我帮你四海得回四渎梭,你替我救一个人么?”


    李镜早把这一节忘在脑后,被他一提全想起来了。


    李镜一想到自己还待回去戴罪领死,心头便沉重起来,愧歉道:“秦爷爷,我欠着你的这件事,只怕还不上了。”


    秦恕笑道:“这不已经还上了吗?我要你救的人就是阿潭了。只不过还未救完,我今日来,就是想让你将此事做周全。”


    李镜猛吃一大惊,转又茫然地盯着秦恕说:“爷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秦恕道:“你抗命救他出围,未算救得彻底。我想你替我带他去一个地方,让他远离这片是非地。”李镜信口微微一震,急问:“去哪里?”秦恕沉声道出两字:“极洲。”


    这一话如惊雷在李镜耳边炸响,震得他一瑟索。李镜愕然地瞅着秦恕半晌,恍惚地问出一句:“你……要让东唐去极洲?”


    秦恕点点头说:“是,我其实早有此意了,只是他一向抗拒不愿,我这老朽也无能,实在无法勒逼他前往。可如今他事犯到这境地,陆洲实难再有安身立命处。如今让他走是最好的。”


    李镜禁不住目光悄转,望向榻中,他见着东唐君呼吸绵长,似睡得极深,心也跟着他平静了下来。


    李镜黯然道:“爷爷为保他全身而退,送他远走,确实是最妥当的。可爷爷都无法让他甘愿去极洲,我又有甚么能耐带得他去?”


    秦恕笑说:“只要是你陪他去,他必然就愿了。皆因阿潭执意留身在这里,也全是为着你了。”


    李镜脸色微微一变,惊愕地问:“甚么全因为我?这与我有何相干?”


    秦恕双手按膝,仰天沉叹一声,说道:“这事说到底是阿潭咎由自取,可其中又确实与你牵带甚多。得从一件旧事讲起。”


    李镜被勾起心思来,忙问道:“哪一件旧事?”


    秦恕说:“阿潭自小在淮水蛰居,住到千岁后才迁至东塘司守,他出淮水不足百年,九天便敕旨让他觐见。你猜是为了什么事?”


    李镜哂笑道:“你这么说,断不是见得是件好事了。”


    秦恕点点头说:“天上见了他,说是有意将阿潭收归九天,故而想将一份重事委付与他,好教他借此建功立事。”


    李镜心知这委付之重事,必就是要阿潭协谋“收归四海”,他心内扎实一惊,讶道:“原来早在那时候,阿潭就得了九天密文阴敕要取天吴、收四海?”


    秦恕道:“正是。看天上心思深沉,又对人事对忌,他委派阿潭此事必不单纯,我自那时便想,阿潭长留此地,就好比那穷池之鱼,实难有个善了。”


    李镜听到此处,心弦也随之绷紧起来,直起身问:“既早知此事不得善了,爷爷为何不劝下阿潭,教他别要应下这事?”


    秦恕苦笑说:“如何制止?一则,天上是他亲父,又未真有戕害亲儿之举,而我虽扶养阿潭多年,却到底不是血亲;二则,这事明面上,是让阿潭建功立事,好认归仙籍。难道我一个外臣反要妄加阻挠,教阿潭抗命不从,与父反目?世间没这样的道理。阿乙,你说是也不是?”


    阿乙在旁侍立静听,一直不曾则声,此时听问,才恭谨地回一句:“秦爷说得很是。”


    秦恕沉沉一叹,说:“所以后来我知道他要筹谋四海,这事于他大不利,我才想设法让他避去极洲。”


    李镜恍惚地听到这里,不知想及何事,忽问:“这极洲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秦恕略略一想,那神态似眺着极远的地方,陶然道:“这极洲不属九境八洲,是位在南海尽头的天外之地,有渚山相隔。那渚山于海中绵延千万里,有漫天遍地的熔金落火,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通过。”


    李镜奇道:“爷爷曾跟帝君去过极洲避势,当时如何去得?”


    秦恕笑道:“当时有当时的办法,如今怕不行了。我盛年之时为天上佐命,平九天镇十方,皆不在话下。今日这老朽之身,两目俱盲,点阵也难,早与昔日不同。”


    李镜不由接口道:“那爷爷这就是糊涂话了。让我送阿潭去极洲,我又何能耐度过那熔金落火之地?”话才出口,顿觉得不妥,好似他真要去似的。


    秦恕哈哈一笑,说道:“也并非全无办法。我退隐集月潭后一直在潜心研造能抗御那‘落火熔金’的法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危难逼近,好有此物护他出去。”


    李镜听到此节,忽地心灵一动,失口呼出:“难道这法器,就是那‘金石琳琅’?”


    秦恕点头道:“不错,正是此物。”


    他顿了一顿,一行回想旧事,一行对李镜说:“阿潭为四海收归筹谋期间,我便一直潜居于集月潭炼煅这‘金石琳琅’。这期间,阿潭在东塘施好应求,已颇有功德名声,又恰逢都江改道,水幅南侵,大湖泽易名‘东唐湖’,合并入五湖之列,便敕封他为东唐司水神君……是了,那年恰是你哥哥成角之年,开始接管东南陆洲的云雨布施、天水访巡的事务。阿潭与他多有公事往来,两人就是那时开始熟稔了。”


    李镜听到这里,心中默默算着那年岁、时间,果然大差不差,皱眉道:“大哥成角时,恰是我满百岁之年……原来东唐早在那时,就已在筹算害我族亲了。”一想到此,他心头又仿佛被刺了一下,难过地摇了摇头说:“想必阿潭是为了筹谋四海那事,才刻意接近哥哥的?”


    秦恕那双幽暗无光的眼目微微一阖,沉重地叹息道:“你说的不错。阿潭与你哥哥交情,确实别有心肠。可幸的是,你哥哥性子谨慎,也不是个轻易交心的人,早年二人来往确实以公务为主。要说真交心,是在东陆洲革改都江地水司制之后。”


    李镜微微一愣。


    革改都江地水司制?


    李镜怔怔想了半晌,说:“改司制时我年岁尚小,未参与水事,只略略听大哥提过,都江水系的旧时司制营用,确实颇多弊端……可期间发生过什么?”


    秦恕道:“这期间没什么好事,不怪你哥哥不跟你提起。你哥哥刚营职总水那数百年间,地水司制都欺他少年,他在此间可谓吃尽苦头。你也知道,所谓‘总水协调’,讲究的是‘天水揆度,地水摛布’;若地水摛布不得力,天水揆度得再上心,也都是白搭。那时管东、南陆洲地水的司水神官,大都不胜其任;无事则植党营私,有事则上推下卸。你哥哥常常一场辛苦揆量,却因地水之人渎职,分度失宜,或大旱至荒,或沥涝成灾。九天问起责来,他们却一唱众和,推说你哥哥治事不力,是‘天水量度不正,总揆不合’所致。你哥哥那时遭的亏苦委屈不少,为了应对这些人,只怕没省过心。”


    李镜一路把这番话听下来,已气得胸臆阵阵发痛,再想到大哥曾遭这一众无耻人物欺压,更怒得一拳砸在地上,低骂一声:“竟有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


    秦恕神情却似木刻的一般,不为所动,只仍继续告诉他:“那是过去的事了。后来九天令你哥哥督率,合东唐、文庭二位新迁任的大湖司水神君,改东南陆洲的地水司掌之制,革换营职臣司,以此镇治都江水系。你哥哥改制这事办得漂亮,阿潭鼎力相助,亦有赫赫之功,两人为此,才有了后来的一段好交情。”


    李镜听到这里,若有所悟,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沉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时大哥与东唐忽然走得近密……”


    秦恕笑道:“因为你哥哥也是个聪敏透脱的人物。他深知地水司职内,须得有与自己亲信可用之人,方能掌治得当,所以与东唐、文庭两位神君笼络过来,对他营职处事,可谓有百益而无一害。”


    李镜怔然坐在那儿,想到少时自己的水事修习都由李奕督管,故此常在长兄起居行宫内走动,那时李奕身边团团簇簇的人很多,不乏趋奉卖好、夤缘攀附之辈。


    李镜生来位列清贵,最鄙夷这些人的做派,当时的东唐君就是不稂不莠地杂在这些人当中。李镜以为他是那路子人物,不曾看得上眼,直至一日,他在勾月殿附近的廊桥上路过,恰见那东唐君一身鲜衣立在殿池边上,正在那赏看游鱼。


    那池做得分外别致,乃是用两块湖石叠造而成,上池小,下池大,流水从上池落到下池,便成一小悬瀑,名唤‘吊崖石池’,池鱼若顺流从上池落至下池,叫“降饯”;若从下池跃至上池,叫“升门”,颇有意趣的。


    可那时正是隆冬,池中落水口被冰封了,下池有三四尾凤花鱼盘游,只有一尾被困在了上池中,眼看它几番挣尾摆鳞,始终跃不过去。


    东唐君与对着那池鱼喃喃自言:“可怜可怜,你自己在这里,无伴作陪,岂不寂寞无趣?”他便伸手到池中用袖摆托水,把那一尾凤花鱼渡了过去。


    这一番慈柔之举,惜物至此,温然馀度,仿佛一下触了李镜心底某处,从此上了他心头。


    李镜沉湎在往事中,隐约间听到秦恕说:“自哥哥跟阿潭交好之后,出了一件事是我所未能料到的……”


    李镜听着一番转折,心也跟着一提,霎间坐直了身想秦恕问:“什么事?”秦恕无奈一笑,对他说:“便是你哥哥将你送到东唐湖府了。”


    李镜不由诧愕。


    李镜百岁宴那年,父兄曾请太元天君问得一卦,说他满千岁之后,必有一大场劫,若要消解,千岁之后不可住海,须寻个灵境福地养至成角,或有机缘可化得此劫。他千岁那年,父兄又向太元天君请问何处灵境福地得宜?太元天君说,东南的大湖得宜。为此,大哥才选定东唐湖将自己送去。


    秦恕说:“当时阿潭收你在府上,原有两个意图。头宗,是他为讨你哥哥李奕的好,次宗则是……”那边话口未完,李镜心底已大约猜着了八九分,哂笑着接道:“次宗则是为了养文庭湖的那一尾银鳞。”


    秦恕听他这语气有委怨之意,已知这是李镜一个伤心处,便缓和着声说:“不错。阿潭确是为了借玄水珠,好养成那一尾银鳞,好待以后成事,有人可用。而金龙精魂正血最助金、银鳞修成了,若能借玄水珠取其精魂正血,炼出十二颗‘霖雨照金丹’,一颗约可抵那池鱼两百年修为。”


    李镜只垂头默默听着,并不接言。


    秦恕又说:“他原想取借你哥哥的。可二人交情虽深,远未到可借此命物的地步;若他以计赚之,你哥哥又性智睿敏,计谋、阵法皆不下于人,不易得手,倘或又一丝缺漏教你哥哥看破,他以后再筹四海大事,是万难再近你哥哥的身……”


    李镜听到此处,已想到后情,越听越觉心惨,便把秦恕的话打断道:“我已知道后事了。他拿我助我哥哥,可恰好这时,我哥哥却亲自登门,要将我送到东唐湖府来将养,对不对?”说罢,李镜不由哑然失笑,又自摇头苦叹道:“天底下,竟有这样教人合心合意的事!”


    秦恕咤叹一声:“阿潭在你进府不久,便设‘三离绝世阵’意图诓借出玄水珠来。再后来的事,你更比我更清楚了。”


    李镜虽已恢复了“三离阵”中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是一片片倒错混乱的,加之这一程子有种种乱事纷纭杂沓而来,让他一直疲于应对,故而未曾静下心来,逐一深思,如今被秦恕提起,那些碎事才一桩桩、一件件逐点浮上心头。


    李镜深思了好片刻,沉吟道:“我在那‘三离阵’中时,他确实曾向我告借玄水珠,当时说要借一十二回,后来只借了四回……”


    秦恕道:“一是因你的身骨经不起这磨耗,二是因你破他心念夺阵了。阿潭恐支应不住,只能破阵而出,这事便住了。”


    ‘三离阵’本就用来探话得信、刑讯问事的,一但收阵之后,除了阵主,阵客在阵中所经历的事,都会销抹干净。


    李镜脑海中又闪过一些阵中的星碎回忆,一刹间,苦痛如刀入胸,心尖似有电过,痛得李镜把胸口一扪,蕴神半晌,方才缓下。一想到东唐君为了诓借玄水珠,曾把如此手段用在自己身上,李镜心也凉了。


    他两手放在膝上紧紧握着,喃喃道:“我总算都明白过来了……”这话顿了一顿,李镜心中忽又生出一疑窦,他抬头盯着向秦恕问:“这些事,都是阿潭亲口告诉爷爷你的吗?”


    秦恕沉声道:“是他告诉我的。”


    李镜静了片刻,不解地摇了摇头说:“东唐不是那种会随便吐露心思的人。他为何会平白无故,将这些事的始末都跟你说?”


    秦恕哈哈一笑,赞赏地说:“小太子果然还是很懂他的,你这话算问到点上了。他不是平白无故告诉我的,是因这‘三离阵’破后,他有一件事,不得不来求我。我要他将细情一一说明,否则绝不相帮,他才将全情透露。”


    李镜眉头微蹙,更惑然问:“他求爷爷什么事?”


    秦恕说:“回答这话前,我先问你一件事。你诞在生母历劫之年,身骨自幼孱弱,你父兄自幼就请有一首丹方,供你吃用,至成角之前方才停了,对吗?”


    李镜不明所指,口上却应着:“是。”


    秦恕又问:“你在湖府寄住时,可有一段日子身上颇感不妥?只要睡下,十之七八梦魇,时常梦中惨痛,醒来后又浑身如有针扎,四肢不力,数日下不来床,对吗?”


    李镜更诧异道:“确有此事,这又有什么相关?”


    秦恕说:“你父兄给你用的那丹方,唤作‘龙血丸’,是你父兄取自身之血,给你入药,常年喂服至成角,才能奉养住。你这身魄若非父兄谨养,只怕到不了千岁修为便早早夭折,他却还取你命来,养他那些池中之物,委实可恨……”


    秦恕说到此,一偏头,似看向了卧在一旁的东唐君。


    他声音喑哑,慢慢说着:“自从你取过那四回玄水精魄后,‘龙血丸’的药效就太薄了,不够你用,才有那醒睡之痛;惟有将药量增厚才行。可这四海正龙之血难得,若问你父兄取要,又恐你哥哥生疑。阿潭再无别法,只好向我求取玄龙之血入药。他求我的,就是这件事。”


    李镜从来没听说这一节,更不曾察觉自己所用药量有一丝变化,一听这话,心中震惊无比。他飞快地回想着旧时用汤、用药的形景,竟一点蛛丝马迹也无。


    李镜难以置信,微微摇头道:“不可能,我除了父兄定量给的丹方汤药,从不曾用过别的药。更何况,我在东唐湖修养至成角后,身骨早无大碍,归海那一年就连那‘龙血丸’也断了的。”


    秦恕呵呵一笑,说:“那是你以为断了,实则不曾断过。阿潭恐你玄水珠受过那四回煞伤,成角会复犯蚀骨痛症,故此一直有拿我的玄龙血,给你供服的。”


    李镜更诧异道:“怎么会?我一点不记得。”


    秦恕说:“凡用龙血造物,命名必要点一个‘龙’字为眼,否则灵效俱无。你平日在东唐湖府的食饮,但凡得个‘龙’字命名的吃食,便是掺了我这一味玄龙之血了。若我没记错,数日之前,你定还服过一回的。”


    李镜失笑道:“这就更不可能。数日之前,我还被镇神钉所害,流落在外头,四处奔波不定,何曾在湖府中有过吃食?”


    他这话口未完,猛就想起曾有一道送茶的龙须糖,不由怔在那儿。


    秦恕听他止语,知他寻想起来了,便续道:“那算是最后一服了。你已用过那‘九转青霜丹’,今后就不必再续这药了。”


    李镜一听还有话在后头,内心更是震恐,接问:“那‘九转青霜丹’,难道不是为了取镇神钉才服用的吗?”


    话说到此,李镜心间忽而一阵灵光闪回,诸事便在他脑海里一下清晰明朗起来:因那“九转青霜丹”存世仅剩两枚,若向那青元天君告怜讨要,未必能要来,但若他身上着了“镇神钉”,要取钉就必要服此丹药,便是一个好名目了。


    东唐君是有意将此事做到绝处,逼迫青元天君不得拿出“九转青霜丹”给他用的!


    李镜定想半晌,颤声问秦恕:“他……他给我下‘镇神钉’,是为了取‘九转青霜丹’疗那旧伤的?”


    秦恕见他全然清楚这事由了,便点了点头说:“正是。”


    李镜听到此处,愈加振恐惊心,再一一寻想前事,方知自己从出海追寻四渎梭开始,到中了镇神钉,服下九转青霜丹,后面所经历切,都是层层网罗罩下来,都在东唐君谋算之中。


    若说这人心意狠绝,偏又是费煞苦心想保他周全;若说这人情意笃挚,偏造出这一番恶事来扳害自己,弄出这一番爱似仇深。


    李镜怔然坐在那儿,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这事为好。


    秦恕说:“阿潭生来有这一份执性,一但立心要周全补救的事,必要作成了才甘休的。所以他不愿去极洲,我猜他的心多半是悬在你身上。我看你今日抗命救他出围,想来也交了真心给他,如今四渎梭已顺利归还四海,若我让你替我带阿潭走,你愿不愿啊?”


    秦恕一行说来,掌心轻轻盖在李镜手上。那手中明明空无一物,往李镜手背上一覆,却有千钧之重,压得李镜喘不过气来。


    李镜忽想到自己刚才质问东唐君的话,还问他愿不愿丢下诸事,与自己厮守去?


    可真真到这关头,被秦恕一问,李镜才知觉自己心头也沉甸甸地系着好多东西:那东海琳宫里的候着他回去的母亲和娘娘们,又及想到父亲和二姐姐,最想得多竟是大哥李奕……两头相权,到底睦族之责、父母弟兄之情,也是他十分丢不开的。


    李镜心头渐渐坚定,连那声音也硠硠如金石一般,直言拒道:“秦爷爷,若你要我护送阿潭出山,让他平安远去,我在所不辞;可倘或要我陪他远去极洲,恐怕不能够。”


    秦恕铁眉微蹙,沉着声问:“为什么不能够?”


    李镜回道:“我救阿潭出围,已是抗命,原本只想安顿好他,我就自己归海伏法,听我哥哥定罪发落。若答应了爷爷带他走,我就真真等同背弃亲族。这于仁孝、节义都说不过去……”


    话口未完,秦恕如却听到什么滑稽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纵声打断李镜说:“什么君臣荣辱?什么仁孝节义?我最悔的,就是当年囿于节义,未答应带宋桃去极洲,抱憾至今。这等虚名最是无用的!小太子,你不该蹈此覆辙。”


    他说罢此话,一双空濛的灰目倏然怒瞠,好似紧紧钩在李镜身上,虽知他看不见自己,李镜却不由地心口一紧。


    在集月潭宫时,李镜已知秦恕性情有些无常,见这情状,他本不该再逆其意而行,免使激发了秦恕。偏李镜这性子里又生得一股傲倔,凡事他不立此心犹可,一立了心,就是不拐不抹、一条道走到尽的性禀。


    他既说了不愿去,便就不愿去,不理得秦恕如何,已自霍地立起身来,两手一执,兀自辞道:“不管爷爷如何说,这极洲我是决计不能去的。如今阿潭交在爷爷手里,必定能全身而退,我也能放心托胆地去了。就此拜别!”


    言讫,李镜又从自己袖底掏出那一枚“金石琳琅”来,往蒲团边上一放,算是还给秦恕,又侧头向榻上的东唐君深深望了一眼,便毅然回身,直奔木梯旁,要下楼去。


    秦恕听着他步声去远,勃然变色,忽然暴喝一声,右手翻转,掌心急光闪动,一簇白电直射向楼道口。


    李镜哪料他突然动手,大吃一惊,掣剑回身,当空一劈!只听锵然一声巨响,一道法矢在他眼前四散碎开,砰然一股气浪重重撞来,震得李镜眼前花黑,一连退了三四步才好险站定。


    他心头怦怦乱跳,骇然望向秦恕。


    秦恕仍盘坐在地上,左手扶膝,右手掐住法诀,沉声问:“我要你带阿潭去极洲,你应也不应?”


    李镜不知他为何反眼不识人,心头莫名一怒,厉色叫答:“我心意已定,决计不去。爷爷何故相逼?好没道理!”


    秦恕仰天大笑两声,猛叱一声:“这由不得你!”身影一晃,倏然闪至李镜身前。


    李镜惊得一震,掣剑要迎,转眼间已被秦恕一手拿住肩头。那力劲之猛几要将他肩骨捏碎,李镜惨呼一声,臂膀剧痛,又被反剪在背。秦恕二话不说,将人挟提住,往回便带,及至东唐君跟前,猛力一搡,把李镜搡得一个踉跄,歪身跌在卧榻旁。


    秦恕一双暗目似有凶光,仍冷冷问着那一句话:“我要你跟阿潭去极洲,你愿也不愿?”


    李镜扶肩忍痛,切齿抬头怒看着他,吼道:“我不愿!”


    秦恕唇角垂了垂,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好,好……”扭头叫令:“阿乙,你把东西拿过来罢。”


    阿乙一直木立在旁,仿佛不存在般,到此刻才应了声:“是。”笃笃地拄杖行向李镜面前。


    李镜惊怕她出什么冷招,不由往后一瑟缩,却见阿乙只将手一下递到他眼前,五指一张,亮出掌心一枚银白的珠子给他看。


    在集月潭宫时,秦恕曾交托他两样东西,其中一件是那银方子,另外一件便是这枚袭月天珠。


    李镜认得此珠,却不知其中用意,急转头向秦恕问:“这是什么意思?”


    秦恕说:“你眼下有两个选择。你若愿带阿潭走,今日四海会师灵修山的事,就是阿潭篡窃神器,谋海图事,是你哥哥勇义,携众人前来讨罪清剿,他已将乱臣东唐君就地斩杀,仙身已灰灭无余。我是君上耆臣,此行有我佐证,你哥哥不仅无罪,还有治事之功。”


    那声音在楼阁中沉沉回响着,说到此处,却又故意停了一停,倏的冷下声说:“可你若不肯带阿潭走,我则有另一番说辞。”


    李镜眉头微微一动,倏然抬起头来,盯着他问:“什么说辞?”


    秦恕道:“你若不应这事,那就是你哥哥召集四海主事,携四渎梭奔赴灵修山,意图开夺神器,有不臣之心。”


    李镜心头猛炸一响,震声叫道:“我哥哥没有!”


    秦恕冷冷接道:“怎么没有?这事你哥哥还是总谋。他私到集月潭宫与我会晤,又使诡计从我这问取了天吴镇藏之地,居心叵测,那记着天吴藏处的袭月珠还在他身上呢,他有什么可抵赖的?”


    李镜听着,登时毛骨悚然,那惶遽从心底一丝丝透出,激得他浑身战栗。他简直难以置信,这人刚才还与自己和颜相对,蔼然而谈,只这转眼间,竟翻脸反目至此!


    李镜眼中波澜乱荡,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绪,急喘着道:“你……你为了逼勒我就范,从集月潭宫教我将银方子送回湖府时,就是在筹计陷害我哥哥?”


    秦恕摇头道:“我绝无意害你哥哥。当初我与阿桃未有一个好归处,我只想为阿潭谋个安迹之地。小太子,倘或你圆了我的愿,我也会遂你的意。”


    李镜恨声大嚷:“你根本不是为了阿潭!你只是后悔自己当初没带宋桃走,逼我替你圆那极洲之愿,补你的旧日之憾。阿潭就不是宋桃,我也并非你秦恕替身!”


    秦恕却仰天大笑起来,洪声道:“可我偏要补那旧日之憾,偏要圆那极洲之愿!我既负过阿桃,便不能再加亏欠阿潭。他想要你,那我不管你苟生也好,赖活也罢,你就得跟他在一处。”


    他说到末处,那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已有些癫狂之态,说:“小太子,你既有归海伏罪之志,舍身赴死之心,那何就不为你哥哥、为了东海忍辱求全呢?”


    这话点在心坎处,似当胸刺李镜一刀。


    李镜当场僵在那儿。


    秦恕一双黯目,幽幽向着他,里面虽无明光,却似能洞透人心。他循循善诱着说:“小太子,你父亲李钦只擅战,一向亏于治水功事,致使都江地水司制里,党营私结;直到你哥哥李奕成角营职,一力担承此事,东海在治事上才有些起色。这些年来,你哥哥一心给族亲谋安荣,迎风顶浪,收权立威,一路走来属实不易。你东海举族之望,都在他身上呢。他若因误信了你的话,带累东海覆族,他这人何等高的心性,要怎么给族亲交代?又如何有面目见东洲父老诸辈?”


    这话更直点中了命门。李镜这才恍惚间明白过来:秦恕方才特意提及大哥的营职旧事,话根原是为了落在这里的。


    一霎间,李镜似被逼到崖头尽处,走投无路了,他那浑身倔强意气一下烟散,只目色灰败,垂头委坐在旁,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恕仍重申那一句话:“我再问你一遍。这极洲你愿去,还是不愿去?”


    李镜张了张口,寂然半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颤哑地答道:“我……我愿去。”


    秦恕“唔”了一声,又问:“若阿潭醒来问起,你当如何回答?”李镜心如槁木,茫然道:“我不知道。”


    秦恕一手用力扶住他肩头,沉声提点:“你爱他深切,自然是心甘情愿与他在一处的。不是吗?”


    李镜抬眼看着卧在榻上的东唐君,那人呼息沉缓,眉目安然,好似睡得极稳极深,他静看着良久,才悲声缓出一句:“是。”


    秦恕这才轻轻拍了拍李镜后心,欣慰道:“这很好。”李镜心似枯死灰化了,低垂着头说:“倘或我与阿潭去了,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


    秦恕无所谓地“唔”了一声,接道:“可以,你说罢。”


    李镜道:“我要你指天立誓,从今起,不论九天四海什么态势,你秦恕必要全力为四海筹措,与九天争衡,保得我通族安泰。”


    秦恕顿了顿,反问:“我若不答应,你又奈我何?”


    李镜到了这番境地,再无所惧,一把将银水剑边压在颈边,决绝道:“我照项一剑,死在这里,你又奈我何!”说到末处,声息俱震,只怒瞠双目,凛然望着秦恕。


    他一想到自己终将离家离亲,永世再难归海,难过得心腑俱裂,两目一红,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悲恸得浑身战抖,狼狈无措至极。


    秦恕听着他这声息情状,默然半晌,到底应了一声:“好。只要我在,必保四海安在。倘或你东海有失,我也死在你父兄之前。”


    李镜哑声道:“你休想再骗我。玄水珠与血亲通感,即便到了极洲,倘或父兄遭有不测,我必以身殉族。你不如我愿,我也不教你如愿!”


    至此,两人都知话到尽头,再无也说的了。


    第83章 极洲之许


    东唐君少有这样深睡的时候, 也甚少会梦到以前南山落水潭的那些事。


    他自打记事起就在那潭湫旁住着。那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来看他,来时他们就立落水潭边,扯着声唤他:“那下子, 你出来!出来!”


    一开始, 他不知是唤谁, 便不理睬。


    待来人气急败坏地骂道:“叫你呢, 你怎么不应?”他才知道这是叫唤自己。再有下回,来人一叫他便早早答应着。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 那些人不再来了, 换了另外一位穿着青布衣的魁梧盲眼男人。


    那人告诫他:“你往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勿问生身父母之事。山林水泽里的精怪,只受天生地生养之恩, 自活自灭。你跟它们是一样的。”


    他问:“那我叫什么名儿?”那人说:“我以后唤你阿潭,你就应着罢。”


    他点了点头, 心中一遍遍默默复念:“阿潭, 阿潭……”又望那人问:“那你叫什么?”那人随口胡乱回答:“我叫秦恕, 可你不能直呼我姓名。你若真心敬我,唤我一声爷爷也成。”


    他心里想, 这人也未到耆老之年,怎么就让人唤他爷爷?但见秦恕虽与前人不同,未必蔼然可亲, 便也不敢忤逆其意,只顺从得唤了一声:“爷爷。”


    秦恕在那落水潭方圆两里, 划定了一个地方结界, 告诉他:“这地界就是你可以走动的地方。倘或出去一步,教九天监事察觉, 我也难保你。”


    他应了一声。自此以后,果然只在这两里山林地里活动,结界内除了那些花草林石,几乎无有一样活物能进来。秦恕每隔一月来看他一回,总问些闲事,比如近日来做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他想也是,这有什么好问的?可他转念又想,这地方除却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


    偶尔秦恕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地情水事。


    淮水境界内,多是山地峰林,除了川泽湖泊外以外,又有极多的暗河幽湖、潜潭渊水。这些水系尽藏于地表之下,谓之暗水。暗水与地表的水系多有通达,而暗水所经的干谷、落洞,又时常土岩不稳,动辄申变,故使得淮水水系十分庞杂难治。其摛布之繁复,乃属四渎水系之最。


    秦恕常说,能总揽淮水,其余三渎便不在话下。


    二人便常常对面一坐,一个口述,一个心记,无图无纸,空说各个水流源头、支派,所经山林地貌,城镇水利,如何如何。


    秦恕只说一遍,随口指问摛水方略,他应答句句游刃有余,项项滴水不漏,不到半月,他已将淮水水情记了个通熟,便觉百无聊赖,心中暗想:“这百里之事,又何用费心费时去学?真真没趣。这世间诸事,想来都没意思得很。”


    他心下不屑于事,偏又因忌惮秦恕威仪,在其跟前佯作出一副谨慎逊顺、尽心勤习之态。


    后来年岁渐大,秦恕开始教习他阵法,又见他常在潭边山穴长住,多有不便,就在落水潭边设了一座庳陋的水屋,凭他自己打理。


    自有了这座屋舍,他才觉得日子有些意趣,也多了许多事情可以琢磨了。


    日常闲时,只要手边材料可得,他就要费心琢磨捣鼓一些东西来,比如那几案枕簟、盆景花木,渐修渐增,竟也一应俱全。东西虽不华美,却因他喜好用心琢磨,反多一份质朴之意,不多久,外屋还自造了一水台,搭至潭中,平日里可临水观景,颇能赏玩,竟足似了一个山林卧隐之处。


    秦恕知他别无寄情,捣弄闲物充作消遣,也无可厚非,便只警诫一句:“勿要沉湎。”也并未多劝阻,他也不觉有甚不妥。


    在这两里山林里,他一住就有五百年,这方圆之内的每一株花树荣枯,每一寸土石失缺,他几乎瞑目可察。


    每至三月暮春时,监事官会回九天述职,这期间临水处的结界会稍显稀薄,他总爱趁着空隙,到结界边隅去看一看,偶尔会得到一两件偷漏进来的小活物。


    譬如雨后初霁时,会有蜻蜓蚁蛙;入夜山暝时,能见萤虫飞蛾。他可以设法捕住三只两对,暗暗藏于水舍中。


    他这一项小意趣秦恕也从未察觉。


    这些东西都活得不长的。萤蛾不足十日,更甚者毕生不过一夕间,凡世之人犹觉这些东西寿短,更枉论似他这样有千万年命时仙骨的人。


    可他觉得没关系。十日也行,一夕也行,有过一时就是一时,总比从没有拥有过更好。


    及至一日,竟不知从哪里溜进来了一条青川犬。那是西北幽侧之地的撵山犬,一般没有定养的人家,平日就在村寨中野放着,三五结队四处游走,哪家要出猎便唤了去,回来给口饭吃,它们就能一直这么活。只有伤病过重、自知不能久活的,才会离群跑到深林里躲藏,大多就死在里头了。


    那犬毛发短而碎,通体发着灰黄,像在烂泥地里狠狠滚过一遭,只剩得嘴巴和两个耳朵又黑又亮。


    他打算留着这小犬,可又愁想:“这东西可不比蜂蝶萤蛾,怎么藏它在水舍里才好?”他原想作罢,但见那犬双目恓恓,如诉似求,他看了好久,到底还是带了回去。


    隔日外出半日,回来时牵门而入,冷不防撞就见秦恕凛凛地立于屋中。


    秦恕见他进门,冷喝一声:“过来。”他只得就走过去。


    屋内有一个两抱大的八角孔藤条水笼,孔洞编得极疏,笼内悬着一泓清水却半滴不漏。笼中八角方位悬着八数尾黑鱼,以银线过腮,反弓吊起,鱼尾挣动时,便触及刀针戳入眼目,血珠入水内,染地水色赤红。那青川犬就浮在那赤红的水胆中,也不知是生是死的。


    秦恕脸色如覆严霜,指着他水笼厉声问:“这是什么?”


    他以为问的是那阵式,便道:“是我刚研造起来的阵法,叫‘滴水悬魂阵’,死物养在其中也能栩栩如生的。爷爷你瞧,造得好也不好?”


    他一行说来,就见秦恕脸色铁青,他看了看笼阵内的那条青川犬,猜想秦恕怪他,因他不该留藏活物在这结界内,他便又认真解释:“如今它不动,因还未死尽。待它死尽了,也就跟那木头、石头不差了。”


    这阵法乃是殉祭生灵、豢养邪物的阵法,秦恕听他还敢说出这等话,勃然大怒道:“孽障!谁教你敢造出这种邪行阵法,妄自处置生灵?”


    他闻言一怔,竟有些弄不懂秦恕因何事发怒了。


    他茫茫然立了半晌,奇怪地说:“我造弄这满屋的物件,爷爷未曾责怪,怎么独独见了这一件却动怒?我不明白。”


    秦恕道:“荒谬!你造这些器玩都是死物,这是活物。活物与死物怎同?”


    他仰面瞅着秦恕,目光茫然又冷漠,说:“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爷爷曾说过的,世间诸般事物,都受天生地养之恩。既然如此,飞鸟与花草何异?虫蚁与土石何异?池鱼与水露何异样?活物又与死物何异呢?倘或天地无心,恩施万物,那为何死物能任意造弄,随心毁损,这活物便不能呢?”


    他一连数问,言中之意,即是那活物、死物一样可信手拈来,随手抛掷。


    秦恕听这一通谬理,字字执性无情,句句偏颇至极,神色瞬即阴沉,待要生怒发骂,猛不知思及什么,倏又住着。


    他静了半晌,沉沉摇头,自语自责道:“你……唉,我这些年放你孤身独活,未曾教引过你这些,终究是我的过失。”他回身振袖一拂,碰地一声,将那水笼击破,抱出那条青川犬来。


    那犬本有大病在身,又遭了这一回折损,早不能活。


    阿潭见状,脸色尽白,看那犬奄奄一息,猛地一把扯住秦恕,脸有怒色又夹着三分无措,扯着声叫嚷:“爷爷,你仍放它回那笼阵之中!待它死在里头,也就好了。倘或再不放回去,它就真真没了!”


    秦恕道:“这不一样。”他更急道:“又有什么不一样?”秦恕说:“它是活物,不是石头土块。生死有命,你不该这样折造它。”


    他怔楞一下,又摇头道:“不,我只想让它一直在。”秦恕道:“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就能有。有些时候你得放它去。”


    他皱了皱眉,不解又执拗地说:“倘或我偏想要呢?”秦恕默然好久,伸手抚了抚他发顶说:“这世间,总有不能如愿的事,这是你的第一件了。”


    自此之后,他再未见过那条青川犬。


    隔得数月,秦恕再来看他时,手里擎着一片顶大的碧翠荷叶,唤他来看。他将那荷叶接了过来,捧在手里细瞧,只见叶中盛着一大汪清水,水里悠悠游着十数点零星小物。


    秦恕告诉他:“这是鱼花。”他端详了片刻,困惑地说:“这是花么?这不像花。”


    秦恕哈哈一笑,指着那一簇簇红点儿说:“世间黎庶百姓就是这么唤的,虽则叫‘花’,实则是锦鲤的鱼苗儿。给你放到水中养着罢。”


    那几簇锦鲤鱼苗放入绿潭中,来回蹿游,碧中嵌红,极是好看。他将两手浸在水中与那鱼苗戏玩,脸上不露声息,心里开怀得很。


    秦恕立在一旁瞧着,忽问:“你瞧这锦鲤好不好?”


    他甩去手上水珠,站起来说:“好得很,多谢爷爷。我正想着这水中缺些什么,有了它们,我这里就都齐全了。”


    秦恕“唔”了一声,俯身拍了拍他肩背说:“上回你问过我,活物与死物何异?我说不明白,只好让这池鱼来教你一教。”


    他瞧了瞧水中的鱼花,又莫名其妙地看向秦恕,不解道:“它们未曾化形,又不通言语,能教得了我什么?”


    秦恕沉沉一叹,说道:“活物有情,与其它死物不同。等日子长了,你对它们生了情来,自然就明白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我定会把它们藏得好好的。”


    秦恕摇头苦笑道:“这就错了。阿潭,你听着,他们是活物,不是藏好了,也不是放好了,是你要好好养得它们,让它们好好陪着你。”


    他在心底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暗想:“让它们陪着我,这与把它们藏好、放好又有什么区别?到底不都是在一处么?”


    他越想越觉无味无趣,但又觉得没那么重要,都一样。不值得为这种小事逆了秦恕的意。他便佯作了然之态,微微笑道:“我明白了,既然爷爷送了它们来,那就让它们陪着我吧。”


    他一抬头,看向水舍外一泓落水碧潭,松涛声阵阵入耳,风穿过南山的百里长林吹到他身旁,一晃神间,多少年的林花春色、木叶秋声呼啸而过,他已坐在东唐湖的玲珑水堂中。


    忽听见有人朗朗然唤他:“东唐!”


    那一声恍似天光入梦,就望见李镜穿过水廊,踏上玉桥,在湖的另一岸奔来,那小太子穿着一件落日明珠袍,身后一片湖光辉映,衬得他如珍似宝。


    李镜走到跟前,一手牵住他说了好多话,偏他只记得一句,李镜说:“我归海之后,也常常回来陪你,你说好不好呢?”


    他不曾似这样喜欢过一样东西,此刻瞧着这小太子却欢喜得不得。


    李镜见他默然不语,转又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啦!”


    他心想:“既然这样,我一句话也不应你。你别想走。”


    可李镜到底不属于这湖府的,东海也不会把这小太子给他。何况自己对李镜做过的种种旧事,若有朝一日,让李镜知道了,只怕对方也会离心。


    如何把人要过来才好呢?让这小太子心甘情愿到自己这里来也好,再不济把他从东海那强要过来也行……凡事总有法子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捧鱼花,又定定望着眼前李镜,这时耳边忽响起秦恕对他说的话:“就让它们陪着你罢。”


    他在心底柔声喃呢:“好,既然爷爷送了他来,那就让他陪着我吧。”


    那就让他陪着我吧……


    一梦到此,乍然惊醒。


    东唐君睁眼时,就见李镜蜷在身旁,与他贴怀拥卧在一起,二人气息融和,又暖又浓。他茫然不知所在,翻身仰面一看,恰望见楼顶处有一格明瓦天窗,日光从那里漏了进来,正好有一角撒在这张榻上,将二人照住了。


    东唐君静在那儿,神色怡然地望着这一方天光,看着万千浮尘从高处徐徐飘下,似见漫天飞雪,尽都落在了二人身上。


    一时之间,他也辨不清此刻是晞是暮,此景是梦是真,只幽幽地想着:“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东唐君静卧了半天,似享尽了这安宁恬美的片刻,才徐徐支身起来,他下了地,往南面廊门走去。到得门前,略站了一站,伸手够那门闩,忽然间一股灵流飒然涌动,“噹”地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股灵流钝重至极,却十分熟悉,既含阳明燥金之气又有土阴清凉之息,必是金玉法器做成。东唐君眉头一皱,沉心惊想:“是那金石琳琅了。”


    此时一个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你想去哪里?”


    东唐君微微顿住,侧身回头一看,就见李镜不知何时也转醒了,端坐在锦榻上,淡淡地与他相望。


    李镜说:“这阵是伏廷盗来的。我想,既然这阵伏廷能盗得,也未必防得住你,所以我用金石琳琅加持了一道,你想要走吗?”


    东唐君目色微沉,口上却笑道:“谁说我要走?我恨不得就留在这儿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回榻前坐下,伸手贴在李镜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问:“这时才醒来,你睡得好么?”


    李镜抬眼看着他说:“还好。你呢?”东唐君笑道:“开始时睡得不如何好,后来做了一场酣梦,睡得就好了。”


    李镜又问:“梦到甚么了?”东唐君不知琢磨着什么,淡淡地答道:“不记得了。”


    李镜凝睛瞧着他脸庞,见这人神态、言辞温柔有加,跟旧日在湖府时无异,不由哀从心起,目光一垂,欲言又止。


    东唐君见他目色凄黯,神采凋敝,沉默片刻,问道:“怎么了?”李镜摇头不答,只荡荡默默地坐在那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情状。


    东唐君也没往下问,将两臂一伸,轻轻把李镜揽入怀中。李镜被他一抱,心腑忽而柔软,顺势就倒入他怀中,将头靠他胸口处。


    两人静默相拥着好一会儿,李镜冷不丁说:“我问你一件事。”东唐君说:“你问。”


    李镜问:“你真的喜欢我么?”东唐君答道:“喜欢。”


    李镜以额抵在他肩上,低声说:“你口说喜欢我,却把叫我难受的事都做尽了。你到底将我放在你心底哪处?”


    东唐君静了片刻,轻轻将手按在他后心处,徐徐答道:“我心底极小,没什么这处、那处可放闲物的。我满心腑都是你。”


    李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哑然失笑道:“你如今没有脱身之计,才这样不吝甘言巧辞,拿情话哄着我吗?”


    东唐君叹道:“我与你诉情,你却只认是哄话,那我如何才能教你信呢?”


    李镜一手用力抵在他胸膛上,手心紧紧地贴在他心口处,肃然正色说:“你那‘拂玉玲珑’是戴在身上,还是吞藏在心腑中?你还将它给我,证明你愿意与我二身同一命,我便信了你这真心。”


    东唐君双目冷锐地盯着他片刻,目色忽又转柔了,微微笑道:“这等闲物,给你何难?偏是我没带在身上了。”


    他口上说着,一手反扼住李镜手腕,另一手把人腰身环住,用力往旁一带,将李镜抱倒在软褥上,欺身便吻了上去。


    二人虽各有心事,却因彼此爱慕缠怀,又在这隔世秘境中两两相对,情意酝得越发浓烈逼人。


    东唐君附耳轻轻问:“你真想与我厮守去吗?”


    李镜由他弄着,只埋首在那怀中,连身体和声音都战抖,却还是密密点头,又问他:“你愿不愿跟我走?”


    东唐君柔声问:“你想带我去哪儿?”


    李镜被这一句话拂在耳颊边,只两手搂着他臂膀,低声道:“我想带你去极洲……”


    东唐君笑道:“好啊。”


    犹未尽言,李镜身已似颠没于海潮之中,划然间泼天云浪障眼,他只声微咽断混唤着他名字,且不知是唤的东唐,还是阿潭。东唐君听着他声音,哪还肯问甚来处去处?只纵意取求。李镜迎不及又拒不住,只由其逞施予夺,直弄得雨露潦浸,云水倾覆方才罢休。


    两人中意蕴结已久,如此恣情好了一回,方得纾解。李镜犹在神意缭乱间,茫然若失地瞧着东唐君,目中水光潋滟,好似淹浸在万千情意里,又带着些不顾一切的决意和隐隐的哀戚难舍之色,几欲落下泪。


    他又徐徐仰首凑到东唐君唇边颤巍巍落了一吻,唤了一句:“东唐……”这一声唤里,全是动情余意。


    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已将后话尽数吻住。一吻方罢,又偎在李镜耳颊边,细语厮磨,也不知说的什么话,只听得李镜耳颊微红,低首蹙眉,摇头不肯。


    东唐君只笑了一笑,也不强难,仍抱着人在怀中相昵。这一室浓意,二人贴怀相拥,如何抵得?眼见着李镜目已是那似愿非愿之态,东唐君又温言讨哄,款款缓缓要了一回,乱事方尽。


    二人披衣相拥在榻上,共枕而卧,李镜瞧着那博山炉中轻烟霭霭,轻轻问:“为什么你忽然又答应跟我走?”


    东唐君低头吻了他一吻,微笑道:“我一梦醒来却想清楚了。丢下这事跟你去,也未尝不好。”


    李镜抬眼瞧着他,忽伸手摸了摸他眉头,说:“你不骗我?”


    东唐君轻轻地“嗯”应了一声,支颐瞧着他问:“你知道那极洲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吗?”


    李镜摇头说:“我不知道。只听说那里也有五湖,也有两河似四渎,有江南似朝水、锦临,有塞外漠北似兰詹、乌举。我不知真假,我们去看一遭。”


    东唐君静了一静,忽然问:“这极洲是你想跟我去,还是爷爷让你带我去?”李镜沉默片刻,将头一偏,与他鬓颊相贴,埋头拥着他道:“我想跟你去的。”


    东唐君在他颊边落了一吻,低声说:“小太子,我孤孑一身,哪里去留都一样的。可你不一样。你在东海有父母守望,有兄姊盼候,你这是真真要为我叛海逃奔,弃本家存亡于不顾。我只怕你是年岁修为浅薄,又未有长远思虑,只一时情热才许诺与我,若以后日子一长,你浓情转薄,渐而生悔,继而生恨……我又如何是好?”


    他说这一番话时,温柔含笑,目色却严凝至极,直将此问抛回,等李镜自行裁断。


    李镜心底不知想着什么,忽将一手与他十指相扣,交掌紧攥着,用一种不管不顾、毅然决然的口吻说:“你不悔,我便不悔。我只问你愿不愿?”


    东唐君眸光微微一摇曳,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想了好一会,含笑答道:“好。今后有你相陪,穷天极地,生死甘赴。”


    二人就决定先在这小楼中内留住,让东唐君静神将养,待那“伏龙子”伤毒退尽了再走。


    可李镜陪在楼中,百无聊赖,半日已如度三秋,他便闲得在四处翻倒斗柜箱笼,看有甚物件能解闷儿。


    这里是玉宇天君潜修研阵之地,除了典籍,还有不少香药珠石、棋枰木扣、盘绳沙碟、铜漏水笼等物什,样式多不胜数。李镜闲来无事,便一件件拿来摆弄。


    东唐君走了过来,拿起一个两掌大的水笼细细地看,见那水笼外层由竹篾掺银线编成,内嵌一颗剔透水胆,悬而不漏,煞是好看,便笑道:“这些物材,是初学阵法时常用的,我小时候也捣弄过好多,如今大多不知弄何处去了。”


    他深有兴意,便一件件地看了过去,看见几件盘绳金筹,笑道:“往日爷爷跟我说,若要学囚笼阵,少不得学通机关要法。小至石构木榫、丝网张结,大至营缮法式、地貌水情,都得精熟。”


    他又拿起旁边的香材异石,续道:“迷障阵则得通熟芳露香石、诡曲异乐,兼广至四方,游历见闻。见事物多了,才能有异思奇想,能在支阵时筑得起心神幻象,就像……”


    一说及此,想起“三离绝世阵”,怕钩出李镜心事来,蓦地住了口。


    哪知李镜心思全不在这话头上,他自听东唐君说这东西“小时候也有捣弄过好多”,便想:“东唐少无怙恃,孤身在淮水住了许久,也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便盼着东唐君把这年少旧事往下说,此时蓦见东唐君住口,李镜反而以为他为旧事感伤,忙随手拿起一颗银珠,按在他手中,岔开话道:“我看这个有趣,你使给我看吧?”


    东唐君含笑道:“好。”


    他拿起那银珠子,使力攥住,珠石碎做细末,又信手一弹,那屑末竟连珠似的,串做一线直飞出去,化成了一条极细的韧丝,在暗室内莹莹有光。


    李镜“啊”了一声,说道:“这叫袭月天丝,是么?”


    东唐君瞧他一眼,奇道:“你不熟悉阵法、布阵物材,如何知道此物?”李镜说:“我见伏廷使过,他告诉我的。”


    东唐君恍然大悟,点点头说:“越简陋的物材,要用好需有大机巧。伏廷为人质朴愚拙,实则深有能耐,这确实像是他会用的东西。”他说着,一手倒掣,将细线收拢回掌心,化回一枚珠子,又轻轻叹道:“我心里最愿交伏廷这样简单倜傥的朋友,可惜。”


    他说得轻松从容,李镜却隐约听出一丝失落。


    东唐君却不再往下说,只随手拿了几样香材,凑在鼻畔细细地嗅,一面拈看,一面与李镜言笑解说:“这些都是学阵时才用物材,易取易得,不稀奇,演不出什么趣意来讨你欢喜。”


    李镜静静看着他举动,说:“只要是你弄的,再无趣我都欢喜。”


    东唐君闻言笑了一笑,有心要哄他开颜,便从一堆物材里,挑出两颗黑青玉珠子,置于案上,对李镜说:“给你演个小把戏。可我失却了灵力,驱策不动,要你帮一个小忙。”


    李镜问:“怎么帮呢?”


    东唐君握住他的手掌,另一手掐阳剑诀,在他掌心行云流水地写了一道符咒,教李镜以手诀握固,以灵法催运一转,示指、将指分别点在两颗黑青玉珠子上。


    只见两颗玉珠壁上,同时浮出密密的一层金光篆,左边那一只是正写的篆文,右边一只却是反写的。


    两颗玉珠子放在那儿,就像对镜观照一般。


    东唐君指在左侧那只,轻轻一弹,两个玉珠子外壁,同时绽出数道裂纹,李镜“咦”地声,惊奇地拿起来端量,两个玉珠子的裂纹,竟一丝一毫都不差。


    李镜扭头问:“这是什么术法?”


    东唐君道:“这是观镜之术。这两玉珠子即便击成齑粉了,连那碎末也能一模一样。”


    李镜好笑道:“这可有什么用处?”


    东唐君逗着他说:“用处可多了去了。比如和你那位小舅覆盒猜物,若用这套法子,我有万般把握教他猜不着边呢。”


    李镜听他说及镇台上的事,猛又想到与哥哥争持抗命、救他出围这一节,心不由沉了,脸色也黯了下去。


    他却不知东唐君使这小把戏,又故意提起前事,就为揣摩他心绪的。偏李镜又是不太会藏心事的人,喜怒皆形于色,东唐君观其情状,已知这一节在李镜心中,十分过不去。


    李镜呆呆看着两颗玉珠子,许久不言声。


    东唐君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镜回神瞧他一眼,笑着答道:“我在想,这玉珠子此刻是不是跟你那‘拂玉玲珑’也差不多?你是因我问你讨那东西,你不愿给,想临时造这一对儿玉珠子先哄我一哄吗?”


    东唐君摇头道:“不一样。那‘拂玉玲珑’是一个替另一个受伤煞,为的是护着另一个。这东西,是会同存同毁的。”


    李镜心不在焉地附了一句:“是吗?”便不再往下接话。


    东唐君见他似有纡郁难释,也不再逗哄他,只伸手从后把李镜抱住。李镜顺势往后一靠,挨入他怀里了。


    东唐君柔声说:“等我身上‘伏龙子’的伤毒散了,法力恢复,我们就起身长行到极洲去。在这之前,你不如去跟你哥哥再见一面,权当作个辞别?”


    李镜苦笑道:“坤灵水阙才见了一面,那阵仗你也领教了;再去见一面,教我如何脱身?不见也罢。”


    东唐君说:“那你在东海的母亲和那位二姐姐呢?你若是想见她们,我也有法子让你好生见上一见。”


    李镜露一丝恸色,可又决意地摇了摇头,说:“徒惹离情,都不如不见。”


    东唐君深知他自小极得母亲宝爱,父兄护佑,生性最顾亲念情的,如今见他贸然决绝至此,东唐君心中早已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答道:“好,那就都依你了。”


    说罢,又牵着李镜到榻边坐下,微微笑道:“我乏了,你往炉里添一塔定神香,再陪我睡一会儿罢?”


    第84章 万宝辉天


    且说回另一头。


    卢绾跟银锦两人, 自从在石道中与李镜、东唐君分开后,只得原道折回。二人在混黑中走了一段,到得一狭窄的岩石洞窟之内,那洞旁临着一处断崖, 像山体间裂开的一条巨大石缝, 断崖对面嶙峋立着几块足两三人高的巨岩。


    卢绾立在岩沿处, 往下一瞧, 一片渊黑,什么也不见。


    银锦弯身钻进那石洞内, 卢绾忙跟了进去, 还以为有暗道, 不料是个没路的死洞。卢绾正自纳闷,就见银锦抛下一枚萤石, 席地坐下了,说:“我们且在这里等守着罢。”


    卢绾心中惊疑, 问道:“什么意思, 不找东唐君他们去吗?在这空守着?”岚泩


    银锦不耐道:“教你守着便守着, 哪来这么多话?坐下!”一句话把人堵了回去。


    卢绾无计奈何,只得也寻了个空地, 抱剑而坐。他接着萤石的幽光,四下一看,真真是个天然石洞, 不像个有机括的地方。


    地晦暗不见天日,既不知身在何处, 又不知昼夜, 若不坐入灵境,真真片刻难熬。偏生二人领命守伏, 卢绾又不好散了心神,再三琢磨,只好稍稍闭目养神。


    这头才合上眼,忽就听对面银锦唤了他一声:“卢绾。”


    他的声音在这空洞中一荡,那两字就似珠玉落地一般,剔透清脆。


    卢绾微微一动,心想:“这会儿,又叫我做什么?”本欲不应他,又恐银锦寻着个由头对他发难,极是麻烦,便勉强答了一声:“怎的?”


    银锦徐徐说:“我想好了。待湖君这事办完了,我就跟他讨了你过来。”


    卢绾听他又提这档子事,暗想:“待这事完了,我早早逃回灵修山了。你爱讨谁讨谁去,横竖不干我事。”口上也不想冲撞他,便只讪讪一笑,并不认真答睬。


    银锦却认真得瞧住他,目光瞳瞳的。


    这岩洞地方浅窄,二人坐得又近,卢绾被他看得好似有刺钉撄心,索性把脸一别,躲开眼去。怎料银锦窸窣一动,猛伸手过来,一把掐住了卢绾腮帮,竟把他脸搬正回来,有些霸道地说:“你躲什么?我还看不得你吗?”


    卢绾又好气又好笑,一迭声说:“看得看得,你爱看,看就是了。”


    银锦又定看了他半晌,猛似想起什么,笑道:“反正在这枯等也是无聊,你要试那事,不如现在试来。”他这话出口,也不待卢绾答应,一手攀着卢绾后脖子,另一手就捉住他胳膊,用力把人往身自己前扯来。


    卢绾哪料情况急转直下?震惊得不知所可,忙运膀力架住银锦手臂,急急道:“小公子,咱有要务在身呢!可不是闹着玩的……”


    银锦道:“谁跟你闹着玩?”见扯他不过来,反一手压住他肩头用力一搡!


    卢绾不防这一下,被搡得往后一跌,咚的一声,后脑、背脊撞在石壁上,痛得他一龇牙,银锦已直扑身前,将他压住,两手揪住襟口,就要往两旁一分。


    卢绾急得一把握住他手腕,虽满心惶惶然,却还勉强陪着笑道:“这岩山石坑中闹这一出,可怎好?”


    银锦是个凭禀性行事的,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只道:“难道还得红帐绣被才好?休在这里矫情矫行,我保管你称心如意、受用受乐就是了。”说罢,愈加蛮横,见卢绾不肯就范,更一横手肘压住他胸膛,俯身就贴上来。


    卢绾心中大骂:“谁要跟你这受用受乐?”猛使一个“推山转月势”,拨手滚身,撞脱开去。偏这山体石洞暗窄,躲也躲不远,这头翻身还没站起,被银锦一个倒手捉住臂膀,用力往回一拖,又一个后仰跌将回来。


    卢绾急得一手架住银锦,慌忙中试图跟他讲理:“住着,住着!你这行事十分不妥!咱有重职在身,来这么一场难道不怕误时误事?”


    银锦道:“误不了,别说只试这一回,便是试个十回八回,离那约定时辰还早着呢。”


    一句话,把卢绾说得僵在那儿。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卢绾必得还几句极不堪听的邪路话,扎实羞怯对方一番,偏这银锦不谙世情,他的话即便说得汙糟上天了,对方也不指定就听得懂。


    卢绾一时无计可施,琢磨着拿什么话岔他,心念一番电转,想道:“他既说离那约定时辰还早,便是知道来事时辰的,只不知伺机埋伏什么?待我顺势探问一番也好。”忙把银锦推开半个身位,装得好正经说:“你要试行做此道,也不是不行,但得让我安心。我问你,我们在等什么事来?这事什么时辰来?你明白告诉我,我心里有数了,才肯依你。”


    银锦一顿,蹙眉定看着他。


    卢绾原以为他就要上套了,哪知银锦竟翻脸一声怒喝:“什么肯不肯的?轮不到你不依!”一个猛手扣住卢绾颈喉,把人别在石壁上,咬也似地吻了上去。


    那一吻好似相切相磋似的,既无意味,又无欲念。


    银锦离了唇,讨教似地狠盯着他问:“怎样?”卢绾又愕又怒,一时不知先发作哪个,骂也似地叫了一句:“真不怎样!”猛地一把搡开他。


    却不知这话听进银锦耳里,跟诋毁他技不如人、术法功夫差劲是一样的,他登时怒发,一把捉住卢绾腰头带,就要扯褪。


    卢绾惊得一把按住,才觉自己三千年修为果然很不到家,竟还能被这没廉没耻的行径惊吓到!他单手用力撑在银锦肩上,挣着喝止:“呔!你还有没有礼面啊?知也不知羞?”


    银锦不耐烦听,叫道:“你少费话。”猛抡起掌向卢绾脸首就是一掴。卢绾见打,使尽腰劲拧身一躲,顺手一把挟住银锦肩头,翻身一滚,咚的一声,反从后背将银锦抵在石壁上。


    银锦挣扎起身,哧哧怒喘着,扭头叫喝:“松手!”


    卢绾单臂压住他颈后,半分力劲都不敢卸,跟似遇毒蛇猛兽也似,对他说:“我放你可以,但我好好地跟你说话,你别动不动起拳拉鞭,照头打脸!还有,你若再强来这一出,无非闹得我跟你斗一场。到时咱两败俱伤,贻误了东唐君的大事,你自己回府领罚,可别带累我!你听明白了吗?”


    卢绾心知这人全无世俗、人情之念,空说些道德伦理对他无法管束,只能说他心头的利害处,又牵带上东唐君,他方知收敛。


    银锦在他手底又挣了两挣,果然堪堪停住,只绷紧着肩背,倔然不应。卢绾已知这话已然奏效,声气便缓和下了,说道:“我现在放你,你再动手,我便真不客气了。”


    说完就把手一撒,推开三四步,自己寻了个位置,静坐安神。银锦回转身来,怒瞪他一眼,果然不再耍蛮耍横,默了半天,才在原地霍地坐下。


    因着刚才一闹,氛围颇不愉快,就这样大半天过去,谁都没再说一句话。


    卢绾心中不免有些憋闷,时不时看银锦两眼,心想:“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守个三天五天,一句话也不说?”


    他有心要缓一缓这寒氛,便搜肠刮肚,想寻些正经话来开聊。正想着,忽瞥见旁边山壁上一道石缝,拿石缝旁的岩质灰白,看起来甚脆。


    卢绾司职在灵修山此地巡守,甚知这片山麓的林木、土岩特质,忽而灵光一闪,便抄起剑来,用鞘尖儿嵌入石壁缝中,轻轻往里使力一凿,只听一声脆裂声响,果然凿透一道细眼,里面竟隐隐有幽光透出。


    卢绾心头一亮,暗喜道:“果然。”忙向银锦急急招手,故作惊讶地呼道:“你来瞧瞧,这里面是什么?”


    银锦负气看他一眼,动也不动,并不愿去。可抵不住卢绾三番四次哄唤,到底凑到他身边,低头往地缝里瞄了一眼。


    只见那洞孔内是一片夹空的岩层,直透山底,隐约见山腹尽处,有星星点点的碧绿幽光,地风呼啸吹在脸上,也不知有多深呢。


    卢绾瞧了他一眼,低声说:“你不是喜欢石子、珠玉么?这好看不好看?”银锦无趣地说:“不就是萤石么?这地上就扔有一块,又有多新鲜?”


    卢绾笑道:“我守山时常在这附近巡走,这灵修山内有一种萤石,得去到山腹极深处才能见到,与平常所见的萤石大不一样。这石唤做‘长青石’,颜色能应四季而改,跟活的一样。凡间还有一句话用来评它的,叫‘春时青嫩夏时碧,秋时金绿冬时霁’,说的正是它那色泽。你若不生我的气,我以后在山中巡见,就挑一枚最好的给你送过去。”


    他这话说来,是因不想两人为刚才的事闹难看,故而卖银锦一个好,算是让步讨和了。


    偏银锦不懂这些交接礼道,压根不领情,加上卢绾这话,又踩在他专善的门道上,他当场就冷嘲起来:“长青石算得什么?又不是了不起的玩意,我自己都能弄个八枚九枚来玩儿。有什么好稀罕的?你倒好意思,还拿来送我,也不怕我笑话!”


    若换平日,他这样大言不惭,又不给人台阶下,卢绾定不乐意搭理了。


    偏经了刚才一闹,卢绾也不想两人面上过不去,加之伏守此地枯闷,难免有点拿这银锦消遣取乐之心,便故意顺着话逗他:“那你说说看,你最稀罕的是什么明珠玉石啊?藏在哪座名山中?埋在哪片宝地里?等我得了空,也设法给你弄来。”


    银锦嗤地一笑,两指往天上一点,斩钉截铁地说:“那我只要那‘万宝辉天石’。”


    卢绾循他所指,仰面向石顶一瞧,才明白他说的是满天星斗,不由怔了一下,转又乐了起来,道:“你消遣我呢?没听说过这东西!”


    银锦怒道:“谁消遣你?地上长出来的石子,我要一个有一个,有什么好稀罕?湖君说,那‘万宝辉天石’才是极难取得的。你既逞大能,说要送我极好的,那就送长在上上九天的,我才佩服呢!”


    卢绾看他神色严正,不似玩笑,瞠愕半晌,心中又惊又奇。


    这银锦本身是池鱼,被东唐君放在浅池笼中养过,专好这些闪闪熠熠的东西,本不出奇,奇就奇在,那东唐君竟胡诌过这样的话来哄他,偏他还信了,弄得卢绾一时不知应答。


    银锦见他不应,还冷笑奚落他说:“怎么?你信口许了人东西,自己没本事取来,却又不敢认?”


    卢绾心想:“这星子岂是能取来入盒的?但瞧他这样子,必然痴信东唐君的话,我一定说他不透。偏送宝石这话,是我自己开的口,若当堂推翻,既教他小瞧了我,又不免再得罪了他。倒不如先胡乱应着,讨他一个好,待以后这事凋淡,再看如何敷衍过去罢。”


    卢绾平时顽笑也是混张嘴的,这时心意一定,索性就瞎扯起来:“倒不是我许了事不敢认,是那星河里‘万宝辉天石’太多啦,我只一双手,总不能都取来。我不知取哪颗好,正想着呢。”


    银锦接口就说:“这不用你想,我早早就看好了一颗啦。”


    卢绾心想:“有趣,你还先看定了?”口上假作殷勤地问:“那你看哪一颗好?”


    银锦答道:“我看三月下旬里,最亮堂的那一颗好。三月又是水浮灯盛长的时节,若拿这颗来沉池点缀,必定好看。”


    卢绾大手一擂,佯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称赞附和:“是了,是了!你说的那一颗唤做‘启澄’,我思来想去,也数它最好。此星主司伏魔诛邪,辟凶祟,去厌秽,放它在家中还能镇宅呢!”


    也不知他一通胡说八道,是真不真,总归有人信了。


    银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欢喜之色,昂然道:“既然它最好,那就定它!你答应了要取来,就得给我画押做保。”


    卢绾原是穷极无聊,逗他取乐,以后还待混赖过去呢,怎能落个把凭?当即一拨手笑道:“此地又无笔墨,如何签押?使不着!我拿个抵欠的东西给你。”


    说着,四下张望寻搜,竟从一大岩底下摸出一块石子来。


    那石子与岩壁质地不同,也不是洞窟内随处可见的凌子石。它只有拇指头大小,除却居中处有一点青绿色的微小瑕絮,通身琼白如玉,且细圆光滑,大约是在万年之前,这灵山未成形,有过大水过渡此境,将别处的砂石带留在此了。


    也亏他能一眼找得出来,可见极熟这里的地石成分。


    卢绾将那石子托定在掌心,抛了一抛,递给银锦说:“来,给你挂个欠,这白石就当是质凭了。待我得了‘启澄’,你凭它来兑也就是了。”他明知那是得不着的玩意,心中便暗自补了一句:“等我得了再说。”


    银锦是个不知世情机诈的人,哪知这承诺过的事,这世间也有的是打诓、混赖、不认账的各式法子糊弄过去?


    见卢绾郑重许言,他已当这事十分确凿了,唯一不乐意,只因见石子平平无奇,心中嫌鄙至极,盯了大半天才勉强答应:“也罢,谅你不敢走了我的。”


    说着,伸手就要拿过那石子来。


    卢绾见他脸上嫌厌,却又勉强收受,那模样好玩得很,心中暗暗发笑:“啊,真真就如芡实所说,只要不触着他逆鳞,倒有意思了。想必东唐君也觉得逗弄他有趣,才编出那‘万宝辉天石’的典故。”


    一思及此,卢绾也乐得哄他玩儿,便两指钳定那石子,不松手劲。银锦夺不下来,抬头瞪了他一眼,愠道:“怎的,又讨打来?”


    卢绾笑道:“我送你东西,你不谢我一声啊?我可不给你啦!”说着,振臂扬手,还假作要将石子抛得远远的。


    他这是闹着玩,偏银锦极较真,只当卢绾言而无信,登时大怒,抡起手掌一大耳刮就劈面抽了过去!卢绾还乐着呢,哪里防得他这下?“啪”地一声重响,直被打得一个趔趄。


    卢绾登时羞怒交加,火气蹭蹭直冲颅顶,冲银锦一声虎阚道:“你这人会不会交情啊?我逗你玩呢!”


    不料银锦比他还凶,一声怒叱:“谁跟你玩儿?不知好歹!”


    卢绾一愣,满腔兴致顷刻褪个干净,只觉老大没意思了。


    一股怒气憋得卢绾胸膛一阵起伏,横竖还发作不出,索性一拨手,喊道:“得了,得了!我惹不起你,你拿去罢。”手一甩,将石子朝银锦摔了去。


    银锦扬手接住,低头把那石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认真查验,然后才收进怀里。


    卢绾脸上火辣辣的疼,本来气得头昏脑涨的,见银锦这情态,又不由觉得好笑,心想:“他怎么跟那猫儿狗儿似的,小时动爪起牙,未有人教它轻重,它自此以后就不知轻重了。唉,想来他也并非存心如此。”一思及此,实在拿他没辙,只好怨自己倒霉背晦,不由摇头苦笑。


    银锦见状,抬头狠瞪了他一下,质问道:“你笑什么?”


    卢绾怕他又睽目反怒,喊打喊杀,赶忙装傻充楞:“哪有?你瞧着我笑了吗?”


    银锦见他愚弄自己,目色倏沉。卢绾怕他又发难,忙拿话打岔他:“我问你一件事。”银锦皱眉道:“什么事?”


    卢绾只好假装正经,硬刨出一个事来问他,说:“你在湖府时,东唐君教没教过你规矩啊?”银锦不解地问:“什么规矩?”


    卢绾说:“规矩就是规矩。你这么问回来,就是没教过了。就好比说方才,你问我讨要东西,就是有求于我,你若懂规矩就不该这样。”


    银锦冷笑着问:“那我该怎么样?”卢绾笑道:“你大凡说话的声气放好一点儿,你不用起手掣鞭,别人就能好好答应你的。”


    银锦冷笑道:“我声气难道不好?”卢绾心想:“你这算好声气,天底下就没有更恶劣的了。”口上却委婉道:“也说不上多不好,只另有更好的做法。”


    银锦冷哼了一声,这话明显很不中听的,他却似是耐着性子,看卢绾捣鼓出什么来,好狠狠整治人一番,才故意顺着问:“什么做法?你做出来我瞧瞧。”


    卢绾说:“你只要别逞怒颜,将事情细细说明白一番,再问上一句‘好不好’?我听着这一句软声好气话,自然就答应你了。”


    银锦听说要他向人央浼,已然怒火中烧,将右掌握住,递到卢绾跟前,问他:“你瞧瞧这是什么?”


    卢绾低眼一瞧,未及答言,银锦已又一掌劈面掴来。


    幸而卢绾吃过一堑,早防着他,仰身堪堪躲过,指着他一迭声喊道:“又来,又来!”


    银锦冷笑道:“我也来教一教你我的规矩:大凡我问你要东西,你最好双手奉上;否则,我不把你打得拱手交来,已是大大的赏了!”说罢,又狠瞪了卢绾一眼,霍地转身,靠在洞口边一坐,兀自盘弄那枚白石子,再不理他。


    卢绾被一句话噎住,心觉无味至极,可看银锦不释手地掂那石子,心里却觉得怪得趣的,看了一阵,忍不住又口上招他:“嗨,你收了我的东西呢,总得谢我一声罢?”


    银锦嗤地一笑,斜睨着他说:“谢什么?等你真真拿了‘启澄’来再说谢罢。”他说这话时,笑中含愠,侧坐于暗洞幽光之中,身周似薄薄笼着一层光晕,双目萤耀,竟似璞石破露了一角玉质,越发显出清彻。


    卢绾定定看着,竟有些移不开目,口上仍带着笑说他:“你这一声谢有这么稀罕吗?”


    正说话间,外面猛然传来一道绵长浑厚的金响,嗡地一声,透山而入!只见银锦陡然色变,霍地立起身来,举目竖耳,肃然警听起来。


    他的神色似惊似惧,竟罕见的有些慌了神。卢绾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状,心知不好,忙压低声问:“什么状况?”


    银锦咬着牙,极急道:“不好,湖君那头似出了事故。我要去看看。”扭头掠了卢绾一眼,一手按住他胳膊,严声警告道:“你守在这里,别要乱跑,否则不饶你。”说着,自己迅身闪出石洞,又一个掣身纵跃,上了对面一块大岩顶。


    卢绾见他要独自闯险去,心头一紧,待要叫住,又不敢大气出声,只低呼了一句:“你等会儿!”


    可只这一瞬,那白缎衣已飒然一闪,似一团银火“唪”地就地烧烬,没入魆黑中不见了。


    卢绾这才知道,原来翻过这石壁另一侧,还有石道可走,他急奔出洞,还待追着银锦去,可转念又想,若有一个万一,彼此失散,难免坏了后事。思来想去,卢绾还是觉得留坐原地稳妥,便回转至洞中,把剑一立,阖目镇神俟守,净等银锦回来。


    此时四面一片空寂,百无聊赖,卢绾坐了片刻,不急觉竟就想起刚才跟银锦对话的情形,一想到银锦那副逞恶逞凶的模样,他就暗暗地想:“这人真是古怪透顶。若说他对我有情好之意,怎么总做事来招我恨呢?也太不会讨人爱了。换作是我,若白晓在我跟前,我只管把他捧上天去的。”


    这两相对照之下,他又怅然地思念起白晓来。想到白晓那样温好谨善,越发映衬得这银锦不知世故,横蛮古怪。


    再往深里一想,猛跳出银锦说“三人一起过”的话,卢绾心底发笑道:“这可怎么过得到一处?根本不可能。”


    一思到此,猛把自己吓了一惊,连忙打住,不敢再想。


    就这样这一守大半天,左右也等不到银锦回来。


    卢绾越发有点心神不宁了,不由喃喃自言:“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故罢?”又耐住性子等了片刻,到底坐不住,便霍地立起身,就要出洞找去。


    正就此时,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朗朗谈说之声。


    第85章 巧投小饵


    卢绾连忙停住, 暗暗纳罕:“此时此地,怎么有人交谈?”当即轻着身,摄足滑步至声源处,将耳往声音所在方向的岩壁一贴。


    就在他凝神细听之际, 后背忽有一股气息迫近。


    卢绾心下一惊, 急地回身就是一掌, 却被人一下接住, 又有一股力劲钳住他肩膀。卢绾抬眼一看,才见银锦不知何时已折了回来, 紧挨在他身旁, 以两指压唇, 冲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卢绾这才定下神来,心想:“他既回来了, 想来东唐君那头不碍事?”


    这时,岩壁后头的足音已近, 话声也更清晰起来。


    原来那岩壁甚薄, 另一头正贴着坤灵水阙内的某处甬道, 言谈声稍大,便与同处一室无异。卢绾凝神听着, 认得其中一个是杨潇的声音,正说着:“如今虽将四渎梭得回,但小七跟东唐君走脱了, 此行又如何收结是好?”


    另一人接道:“先搜山三日,若不见人, 再作打算。”


    这显然是李奕的声口了。


    自从分道之后, 卢绾也不知李镜、东唐君那边是什么境况,猛听到这话, 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先替李镜担忧起来。


    自从李镜救得东唐君逃走后,李奕等人便遣军士向八方追捕,皆一无所获;四海诸位主事索性就灵修山内扎营定守,发散人手,漫山搜寻二人踪迹。此时杨潇特来找李奕商事,二人正一行巡防,一行细谈,恰好走到此地。


    杨潇接着说:“我刚去见了长公主,想替探一探她口风,问她对后事有何私见。”李奕问:“那长公主怎么说?”


    杨潇无奈笑道:“她说我平日没一句正话,不跟我单独谈什么私见,若要谈,需得会上你和张苍公议,方肯透露心思。我为此才来找你。”


    李奕笑道:“长公主一身浩然正气,瞧你不上这行事性子。”


    杨潇“唰”地展了扇子,徐徐摇摆着说:“我什么性子?我涵养自持,气度温和,性子好着呢。要跟你一同议谈倒罢,那张苍算什么事?”


    李奕问:“那张苍怎的?”杨潇冷冷一笑,边行边说:“他就是个流痞氓赖,比莽夫还差得三分呢,也不知长公主瞧得上他什么,非得凑上这样的人来商事。”


    李奕正待接话,好巧不巧前路一个拐弯,那张苍大剌剌撞将了出来,与二人猛打一个照面。


    西海狂龙生来一身铜筋铁肋,体量魁伟,膂力雄健,就这么当李、杨二人跟前一站,足足高出一头有余,仿佛一面山墙横堵眼前,倒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张苍先瞟了李奕一眼,又移目盯住杨潇,声张势厉地问:“南海家的,你有话待跟我说?”


    杨潇看这架势,就知刚才一番话全落他耳中了,登时脸色微变,拿扇子张住半边脸说:“谁有空跟你说淡话?”


    张苍冷嗤一声,深有轻蔑之意,便不理他,只冲李奕一摆头道:“我得了个信儿,有一桩事找你谈谈,跟我巡布防去,走罢!”


    那一声“走罢”,喊得炸雷似的响,把那杨潇震得一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极没好气的说:“说事便说事,大声嘈嘈什么?八百里地都听见了。”


    张苍瞥他一眼,冷冷道:“我唤你了吗?没唤你,你搭什么声?有种戳壁脚又没胆当面对口,你就该乖乖闭嘴!”


    此话挑衅之意十足,听得杨潇气头直往上撞,猛喝一声:“你!”眼看要抢身而出,跟那张苍放对。


    旁边李奕一把扯住他说:“闹什么?你去你的罢,替我跟长公主巡东南头的布防,就说我嘱托她的,西北头我跟张苍巡着。去罢。”


    杨潇心知两人私下说的事,必与李镜相关,也不好驳了李奕面子,顿了顿,只好调身去了。可与张苍摩肩而过时,不意间瞟眼见他左耳上一个耳骨扣,忽地怔在那儿了。张苍见杨潇瞧着自己,又瞪了他一眼,没待理他,头也不回地跟上李奕去了。


    李奕见人跟来,低声提补:“别招他。我这小舅要有心给个暗亏你吃,你可兜不住。”张苍嗤地笑了,不屑道:“偏招他了,他能咬死我?”……


    两人一行说着话,一行走远了。


    而那边石壁后,还藏着的卢绾和银锦呢。银锦一心想着探多些细情,见谈话音愈发听不清楚了,忽地支起身来,就要潜出去。


    卢绾见状大吃一惊,一手扯住问:“做什么?”


    银锦说:“跟上去瞧瞧。”卢绾压着声说:“有什么好瞧?这俩都不是好糊弄的主儿,慢说被他们逮住,就是你这一出去,打草了惊蛇,咱后面的事也难开展!”


    银锦冷笑道:“你要这样畏首畏尾,守在这里等我就是了。”一手甩开,已迅身潜了出去。


    卢绾“嗐”地一声,暗暗埋怨:“真真是认死扣子,净不听人劝!”又不好再放他独自闯险,无奈何,只得紧跟了上去。


    那张苍、李奕二人口说巡防,却故意避开巡防处,一路往西北头走,直到了一处溶洞崖口跟前停下。


    这崖头四下开豁,一眼便能通望周边情况。卢、银二人跟到这里,见这般地势,心知那两人是有意避人窥袭的,便不敢挨得太近,只远远在一块极大的凸岩后掩住身形,静声守听。


    李奕刚然站定,便单刀直入地问:“你找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巡防的,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了。”


    张苍见他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嗤笑了一声,说:“怎的?当初你为你七弟杀命的事,带着符令、海旨到西海求我,可不是这副嘴脸。”


    李奕当堂就黑下脸来,说:“你要用这种话牵头,咱们没什么可聊的了。”霍地转身就走。


    张苍横手断住他去路说:“我真心问你一件事,你据实答我成吗?”李奕极不耐烦道:“到底什么事?直说!”


    张苍盯着他半晌,略略犹豫了一下,到底问了出来:“你见过我那四弟,对吗?”


    他那四弟就是送四渎梭时遭杀的张邃。


    李奕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倏又镇静下来,他抬头捩张苍一眼,冷笑道:“怎么,西海栽赃不了我七弟杀人,想来诬指我谋命?”


    张苍说:“我只是问你‘见没见过他’。你给我一个准话。”


    李奕神色冷峻的静在那儿,好半晌不则声,正当张苍以为他要糊弄过去时,不料李奕倏地开口承认:“是,我见过。”


    就连背地里卢绾猛听着这一句话,也扎实吃了一大惊。


    那头张苍更是脸色剧变,瞠目紧紧盯住李奕,急又追问:“你见过……你见过他?什么时候见过的?”


    话问到这里,李奕倒显得心平气和起来了,坦然自若地与他细细分说:“我跟七弟在朝水城分路追寻四渎梭后,我追到了洪澜湖水系一带时,恰好碰见他。因东海刚刚失了神器,他又带着人马和四渎梭出海,我想多少有些巧处,便想上去拦住,问一问事况。一则,为去我疑虑,看看失梭这事,是不是西海暗下操办的;二则,四渎梭失得太蹊跷,倘或是四海以外的人所为,那我猜这事一定不只针对东海,你这弟弟又刚好担着送四渎梭出海监鉴这件大差,我就想,好歹提补他两句,好教他此行警醒些……只没承想他竟就死在途上。”


    张苍问:“这提补的两句又是什么话?”李奕冷笑着反问:“太子苍这算是审我吗?”张苍不接话,就直愣愣盯着他。


    李奕只得道:“我与令弟有何话可说?横竖不过问了一句去处,又教他路上当心罢。”


    张苍默了一下,半信半疑地问:“就只这些?”李奕似在回忆着细情,凝想了好片刻,方笃定答道:“嗯,就只这些。”


    张苍默然端看着他脸庞,似要寻些端倪出来,可从李奕神情眼目中,都瞧不出一丝波动。


    李奕见他仍有疑虑,心里略不快,索性将话敞亮了,说:“我这么跟你说吧。你那位四弟在外头有多混账,你身为长兄,应该比我清楚。像他这种不逞之徒,我但凡有心治死他,多得是不沾身的法子,犯不着脏我自己的手,还让西海拿住了把凭。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张邃不是我杀的。除却这桩事,你还有别的话没有?”


    张苍见他端严沈肃,色正言直,所述委实不似有假,就知再问下去,也难有个所以然,只得松了口劲道:“没了。”


    李奕这才舒了眉头,点头说:“好,既然没有,那我就当你这事揭过去了。我另有一件事找你。”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净木素方盒来,递到张苍眼前。


    张苍瞧了一眼,问道:“什么东西?”李奕说:“四渎梭。北海那一枚我已托杨潇还给长公主去了,这是你西海的。”


    张苍双手抱臂胸前,竟是不接,大无所谓地说:“这东西惹出一摊子破事,我不拿。谁稀罕谁要去,或就先放你那儿。”


    李奕陡然变了脸色说:“胡说什么?这等重器,你敢放我也不敢收!再丢一回,谁来担当?赶早拿回去。”又往他手边一递。


    张苍说:“丢也丢过一回了,再丢一回,又能怎的?”不情不愿地接过盒子,正眼却盯着别处,看也不看它一下,只随意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抛玩,并不当是贵重器物。


    李奕一向严正持重,是个行立都规矩的性子,像张苍这种轻忽弄物的亵慢举止,他生平最不乐见。这若换作是自己的仆从、下属,哪怕是亲弟弟,早也一通训斥下去,只碍于此行是为公务,张苍论辈是他同侪,论职又与他平齐,论理不该出言呵责。


    李奕紧盯着好一会儿,见对方仍毫不收敛,实在忍无可忍,便压着火头说:“我还有另一件事问你。请你把东西收放好。”


    张苍这才把东西揣入怀中,口上却笑道:“什么事?你问就是了,我乐意便答。”


    他一行说着话,又觉手闲了,竟蹲在地上拾了一把石子来把玩,挑出其中几颗圆润趁手的,忽往外一弹,只听“啪”地一声,打在不远处一块山岩上。


    李奕皱了一下眉头,看着他问:“如今四渎梭得回了,这天吴取与不取,你意下如何?”


    张苍盘弄着手中石子,静思半晌,口上说着:“本来今日杀得那东唐君,我们尚能以伐乱之名脱身,给九天交个事,赚个几千年安稳再从长计议。可你弟弟救了人走,这就不好说了。”


    他每说一句话,便把石子打出去一枚,一连打了五六枚,力道既准又猛,所着位置分毫不偏,那山岩足有半丈余厚,待那句“不好说了”脱口时,最后一枚石子竟“啪”地透岩直穿而过。


    正就此时,那远处惊出“咯嗒”的一声响。


    那响声极其微细,似闪避时踩石之声。李奕自刚才张苍打出第一颗石子,就开始警觉了,此时猛地侧目,与张苍互窥一眼。


    李奕语气平静地回话:“正因没拿杀东唐君,恐九天问起罪来难以争辩,我小舅说恐你畏罪怕事,教我来问一问你的口风。”


    张苍一面留神四周,一面也接住话茬道:“问我什么?哈,我看他才要回南海问问他娘去吧?”话声落处,倏然将重剑掣出鞘来,甩手一掷!


    那剑重逾千斤,飞出时却快如羽箭,铿然击在岩面上。那巨岩石粉飞溅,应声炸裂,后头藏身的二人大惊,腾身跃避而出,已立在道前。


    李奕抬眼一望,见是卢绾、银锦二人,面色微微一变,冷声喝问:“卢绾?你在这里充当什么角色?”


    卢绾抱剑笑揖道:“大太子,这说来话长,以后见面再与你细说罢,告辞啦!”转身待要逃去。


    李奕厉喝一声:“哪许你走?”飞身而出,金光急闪,振剑直刺卢绾背后。银锦银剑斜挑,锵地一响,把金魄剑剔开。


    李奕乍见他亮出银水剑来,猛地一怔,循着剑尖急往上一瞧,目光落定银锦脸庞上,才想起李镜火烧西海、东海劫梭那事。李奕霎间想明白过来,恨声喃喃:“原来那人就是你……”


    银锦见他认出自己,当胸立剑,故意扮作李镜讲话的腔调,笑道:“对啊,是我。哥哥知道得也太迟了!”


    李奕大怒道:“谁是你哥哥?”振剑猛又一刺。


    卢绾用剑鞘轻巧一格,伸手就将银锦扯走;却不防张苍从旁抢出,一拳直砸向他头面。卢绾见来势难躲,急反手就是一挡,但听“砰”的一声,臂腕相交,震了他一个躘踵,连连踏退三四步,急沉腰胯,好才险镇住了身形。


    这样狠猛的拳势,竟还只有一股纯正力劲,没注半分罡气呢。卢绾接了这一下招,心头惊跳不止,暗暗叹服道:“这西洲龙不愧是四海武力强宗,好膂力!”


    张苍见他挡接得宜,松手甩了甩自己发麻的胳膊,上下认真打量了卢绾一眼,心知逢上敌手了,热血也一下撞上头来,不觉技痒,放声笑道:“你是在灵修山守天宝的那头白虎吗?不错,怪道他们都说你是二十四圣的‘武圣’储偫,早该会你一会!”带行带说,一手摆开起势式,“会”字一出口,已撞肘而上。


    卢绾一身好筋膂自问也不弱于人下,当下被激出气性来,拿尽拳脚功夫抵对。那一个是仗着狂性,左冲右捽;这一个却恃着灵捷,闪展腾挪。银锦却瞅准两人缠斗空隙,也猛抢上前,一横手,急刳向张苍胸膛。


    张苍一下竖掌格住,却怕他走暗手,急地往后踏退一步防着。哪知银锦根本不打算与他缠斗,趁他一退,转手就揽住卢绾,撤身而逃。


    李奕从旁瞅见,就知他们要脱身,一个急湧身,补追上去。哪料他才奔出两步,猛闻空中“呼喇”一道破风之响,豆大的一颗白光迎面射来。


    李奕动作一顿,急以手掩目,斜身闪在道旁。


    那白火豆轰然炸在他脚下,光焰四溢,白雾四溢,登时冲得人满眼发白,什么都看不见。等光雾褪尽,四下一张,那卢、银二人早不见踪影了。


    张苍猛觉出哪里不对,忙往自己襟怀一摸,果然没了那西海四渎梭,方知刚才银锦那一刳的意图何在,气得他发狠咒骂一声。


    李奕听他口出詈语,猛地一皱眉,“唰”地将金魄剑归鞘说:“不是说再丢一回也不打紧吗?慌什么?”


    张苍愤然道:“这是丢东西的事吗?这是他们三番四次欺我头上了,委实难忍!”说着,见李奕一手执剑,从容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马上生疑:“你是故意没出力拦着他们的?”


    李奕瞥他一眼,淡淡道:“我是力有不逮。”


    张苍回想着他刚才欲拦不拦的情状,就知多半是诓人的鬼话,当即两步上前,一把扯住李奕胳膊说:“你赶紧跟我追回四渎梭去。”


    李奕一手拨开他说:“东西给回你了,又是从你手底丢的,跟我什么相干?要我出力去追?”


    张苍一听,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手指虚点了点李奕面门,切齿笑道:“好啊,有你的。我可记下了!”迳自回身就要追去。


    李奕这才叫住:“急什么?这才是你西海家的东西,拿好了!”从袖中摸出一枚石梭,素手一弹,直飞向张苍。


    张苍猛地回手抄住,开掌一看,果然是那枚四渎水玉梭,他心下一惊,急抬头问:“那刚才失的是什么?”


    李奕笑道:“那盒子你玩了半天,开也没开,验也没验,你知道真假?”张苍恍然大悟:“那他们拿走的是假的?”


    李奕说:“不止是假的,那盒里还附了我东海的‘沉水游香符’,只要他不离身带着,上天下海,我也可识香寻踪。这人以为夺了四渎梭去,多半是会去见那东唐君的。我要找到七弟,此法最是快捷。”


    张苍听到“沉水游香符”这一节,不知思及什么,怔了怔,沉思半晌,盯着李奕说:“自打我把你叫出来,你就料着东唐君的人会出现?”


    李奕坦然解释:“东唐君这人,有个长处,也算是短处了:他行事总求个八面周全,必留后手。倘或我是他,这会儿一定在周遭预布有人,以备不时之需。我只是略投小饵,试看有没有他放的鱼儿来咬,果然来了两尾。”


    张苍神色微妙地听完,转又嗤地笑了一声。


    李奕扭头问:“你笑甚么呢?”


    张苍感叹道:“我笑那东唐君若是个刺儿头,你也不是盏省油灯。果然一龙九种,种种各别,你那位小七弟要像了你一半,也够那东唐君瞧的。”


    李奕像被戳到哪里痛的,脸色倏然黑沉,一眼刀横了过去,说道:“你要不会说话就闭嘴。休再拿我七弟跟那人放一处说。”


    张苍心想:“我不把他俩放一处说,难道他俩就不在一处了?”但深知李奕这人公事上严正,私事上有时很徇情护短,一向不爱听外人说道他那些弟兄姊妹的不是,便耸了耸肩,收口立在一旁。


    李奕调身就走,说道:“走罢,点兵再追。”


    第86章 回心负约


    且说卢、银二人全身而退, 在甬道中急走,约有盏茶时间,已出到山谷之外,见周里丛林密布, 卢绾一时四方难辨, 心中疑虑重重, 冲银锦叫问:“眼下要到哪里去?”


    银锦沉着脸说:“休要多问, 跟来便是了。”说着,他就以舌抵住齿唇, 运气仰首一吹, 发出一声极短促而尖锐的鸣声。


    那声音震得人耳道发痛, 越走越高,越高越弱, 最终竟再听不见。


    卢绾心想:“这必是给他同行人传音信了。我元身乃林地生养的虎兽之身,耳力所及, 与他那水生池鱼之身不同, 故此听不到。”


    不多时, 果然林中有沙沙摇叶之声,一个黑影从暗处蹿出。那人白脸黑衣, 腰间别一支黑陶埙,一伏身,落在旁边树枒槎上。卢绾认出, 是夜探湖府时见过的蒲萁。


    银锦见她现身,急上前一步, 焦急地叫问:“湖君曾发音信给灵修山的十里游驻, 说在坤灵水阙遭了四海围捕,你可知情?”


    蒲萁也是个尖锐性子, 听这质问似的话,冷冷道:“游驻是我的,我不知情难道你知情?如今湖君已平安脱身了。我差了乌锦尾一路追随去,如今都在那边守着。我的责事何用你操心呢?”


    银锦这性子,本就不大会听好歹话,何况此时他一心系在家主安危上,蒲萁这一番刺话,卢绾一个外人都听着扎得慌,银锦倒似不觉得刺耳,反像卸下了心头重担,微微松下一口气来,点点头问:“那湖君今在何处存身?”


    蒲萁道:“仍在灵修山中。”银锦道:“很好。我有一件要物向湖君禀呈。你领我过去罢。”


    蒲萁也不细问是什么事物,只点了点头,随即单手结印,望空一指,就见一团青光从她眉额间浮出,好似流火飞星,遽然向着西南方驰去。


    银锦一把捉过卢绾,急按御风诀,驾住云头,追着那青火一路飞赶。卢绾被他挟在身侧,只看脚下流岚飞散,经过的林地颇觉熟悉,不多时,已在灵毓宫的聚云台按下云头,二人点开星盘,竟落到灵修秘境中。


    卢绾这来处时,已暗暗吃了一惊,又不敢声张。


    两人直入到小重楼面前,见四名童子在门旁,垂首侍立,皆是清一色白领黑直袍,玉簪盘髻,是那乌锦尾所化。


    银锦立命他们道:“烦请通禀,银锦谒见湖君。”话音刚落,便闻“叮”的一声金响,门缝中白光一烁,楼门哑然而开。


    卢绾先闻一阵异香,夹着穿堂风吹出,就见东唐君迈出门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蓝布衣道服,长发松松的束搭在肩上,与往日金冠朱服不同,一副安闲自得之态,倒真似个闲散道人。


    银锦忙地上前见礼,卢绾紧随其后。


    东唐君目光在二人身上起落一转,眉头微攒,严声向银锦问:“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银锦便捧出那一方木盒,两手平端,禀道:“属下从李奕手上夺得四渎梭一枚,特来交付给湖君。”旁边乌锦尾连忙接住,转呈至东唐君跟前。


    东唐君目色陡然一沉,揭盒盖一看,果见那一枚水玉石梭躺在里头。


    他拿两指在石梭上一摩,放于鼻畔轻嗅,眉头一皱,转头指银锦叱骂:“你太也胆大了!这次出府差遣里,不曾教你夺梭,何故擅自添事?倘或里面所放不是四渎梭,岂不露我行踪?”


    银锦浑身猛地一震,方知莽撞,忙低头解释:“属下依照命令,本伏守于坤灵水阙中,等待入灵毓宫的时机,但不意间闻听湖君在山中金令,知悉有意外,恐湖君多有不测,故此不惜违命,出外探听。我在得知湖君顺利脱身后,我已立即原路返回守地。只是恰逢见李奕跟那西海太子,正交接这四渎梭,属下恐他们先开‘天吴’,坏了湖君大事,才想着将此物取来,也是一时权宜之策,好让湖君有通变之机……因此才擅自出策行事。”


    他说罢,已一揭下摆,直挺挺跪下,祗揖道:“虽知擅添命事也属违令,可属下不能见家主身陷危情,却因怕罚而退步抽身。请湖君降罪。”


    卢绾在一旁,想到银锦听到金令时那惊急情状,又才知道他是不惜违令救主,才匆忙出去的。如今反而遭这一番责训,不免有点替他委屈。


    正有心想替银锦讨一句饶,可见银锦一副不怕不屈的情状,心怕这饶讨了,反伤他颜面,就不好开口了,只盯着东唐君看他如何区处。


    东唐君手中摩挲着那盒中物,似深有思虑,沉吟好一会儿,才说:“幸而你这事也不算办坏了。念你护主心切,又属初犯,暂记一过,再有下回两罪并罚,绝不轻饶。起来罢。”


    银锦朗声应道:“是。”方立起身来,仰面瞧着东唐君,眼中忧色沉沉地打量了东唐君一番,又问:“湖君可有害伤?”


    东唐君淡淡回道:“有,但也不碍事。”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恰是月色东升时,便又对卢银二人说:“如今时辰尚早,蒲萁的事大约未曾办好。你们先在玉顶殿内歇息,等她复命回来,再动身入灵毓宫不迟。”


    银锦应了一声“得令”,二话不说,便往旁边玉顶殿去。


    卢绾心里有些疑虑,此时却不便多问,见银锦走开,他抬眼向东唐君身后那小重楼一瞧,低头抱拳道:“属下有一事,想请湖君对答。”


    东唐君漠然问:“什么事呢?”


    卢绾望着那小重楼的门堂,里面无一星光亮,却飘荡着一阵阵沉郁的香息,他犹疑片刻,低声试探着问:“敢问湖君,那七太子可身在此地?”


    东唐君闻言,抬首看了卢绾一眼。往日披裹在他身上的温润意此刻好似倏地散了七八分,这一眼凛然锋锐得似刀矢一般。他冷冷反问:“他身在何处,与你什么相干?”


    卢绾道:“本不相干,只是……”


    不待话完,东唐君就一声打断:“既不相干,你就不必多问。等蒲萁音信一回,你二人就该往灵毓宫救人了。卢绾,你且全了自己心愿,再去关涉旁人。”


    卢绾心头猛地一抽,似被东唐君这一通话点住要害,再不敢言声。东唐君再不多言,回身入殿,一拂袖,那门砉然阖上了。


    ◇


    李镜闻得一阵浓甜香气时,耳边隐隐听见一阵阵的浪涛和海风声,跟他儿时在东海琳宫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李镜心想,这里怎么会有东海的浪涛声?


    他惊觉不妥,猛地睁开眼,支起半身来,四下一望,竟不似是在那灵修秘境的小重楼里,而是置身在一艘船舸中。


    那船身正随着海潮,微微晃荡摇曳。舱内锦榻、绣帘半新不旧,榻旁放着一盏错银铜灯擎,豆大的残火扑簌闪拽着,照得四周幽明。


    李镜不知身在何处,心头莫名不安起来,他放声叫唤了一句:“东唐!!”


    那声音在四周萦绕回荡,似浸过寒水一样,冷冰冰的。


    一股惧意在李镜心尖炸开,他急忙掀身下榻,提声又叫道:“东唐!东唐!”一连叫了数声,混没人答应。


    正就此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破天巨响,船舸左右疾摇,李镜几乎跌倒,急地一手扶身站稳,踉跄奔至舱门前,伸手猛把锦帘一揭,忽然间,一股冲天的热浪轰然席卷而入!


    只见外头红光烛天,犹如烘炉一般。


    眼前的东海琳宫一重重的尽浴于赤焰之中,滚滚热浆从亭华山上奔流直下,似一条条火练泄入东海,满地的赤炎被万里海风一吹,火屑散得漫天俱是,仿佛一场瓢泼的金雨,照得子夜如昼。


    李镜不知此景是梦是真,直觉骇目惊心,他怔怔地跨出舱外,两手扶舷远眺,那滚滚热息扑面而来,灼得他喉舌生烫,似吞了炭一般,禁不住阵阵深喘,越喘肺腑越痛。


    他也不知怎么奔下船的,惶急地直驰往曳星殿去。


    到通海白玉桥时,那景象更为怵目惊心。只见桥道上血水漫地,两旁积肉成堆,尽是银甲军士尸首,李镜一步步踩着胶脚的污血,直到曳星殿的玉矶前,猛见十余人横陈在地:母亲、娘娘们和数位姐姐尽倒于血泊中,或浑身肉开皮破,或被刀绞去脏腑,或缺耳少目、身首不齐,都似被人虐戮而死。


    李镜望着眼前这惨景,好似一斧当头劈下,痛得他战兢兢木立着,身体止不住地震栗,他眼中一片恍然迷离,不由得抱头抚额,口中不住喃呢:“为什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


    忽然间,身前传来吱呀一声动响。


    李镜闻声抖了一下,浑身如过电,一抬眼,就见曳星殿的重门,徐徐洞开。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往里望去。那偌大高殿中血溅遍地,正见父兄挂尸殿中,二人已被乱箭攒身而亡,且自颈后一刀开剖,挖去金龙角骨,筋髓尽抽。


    李镜耳边一阵嗡然,似有惨懔入骨,如遭万箭攒心!


    忽然间,他见殿深深处有一个身形微动,那秦恕白脸伟身缓缓走了出来,定定瞧着李镜。


    李镜心头热血登时翻沸起来,他跌撞着奔了过去,冲秦恕惨声嘶嚷:“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只要我带他去极洲,你必保四海安然,保我东海洲安在,保我父兄母姊周全!你骗我!你骗我……”


    忽而深殿的虚空中探出一双手来,紧紧捂住李镜眼目,一个好似大哥的声音叫道:“七弟,别看了。你且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不知道,快走罢!快走罢……”


    李镜挣扎着一把拨开,厉声惨叫:“我不走了,我不走!!”


    叫喊之间,又有无数双手凭空长来,用尽力捂他口鼻,掩其耳目,似要将他挟带走。李镜出力挣展,那些手掌、臂膀却忽然化作一段段金链铁索,将他紧紧绞勒住,几乎嵌陷进骨肉里。有无数个声音于漫天漫地间回回荡荡,反复不住地问他:“你走也不走?你走也不走?”


    李镜通身被桎梏住,分毫动弹不得,只急摇其首,眼泪夺眶簌簌直下。就在此时,身体猛然一乍,竟醒转过来。


    李镜目犹悬泪,只卧在榻上缓了好半晌,方知觉自己仍睡在那小重楼之中。


    经历了这一场梦魇,身上早已大汗淋漓。


    李恍然中移目四望,只见枕边放着一个缠丝水笼,而东唐君就在不远处挨着矮几而坐着,正低头拨弄博山炉里的香积灰,几缕青烟在他身侧袅袅地萦绕着。


    李镜定定看了好久,那东唐君的身形好似要融在那片烟霭里,将化未化的


    他没来由心头一揪,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东唐……”


    东唐君闻声微微一动,抬眼望了过来。那目光又沉又冷,好似幽潭一般,不温不凉地回应了句:“醒了?”


    李镜“嗯”了一声,缓缓揽衣而起。


    他这一动,闻得梦里那一股甜腻浓香在身旁缠盈,直搅得体内气息滞窒,阵阵发痛。


    李镜惊觉不对,忙单手掐诀,点在心头,已然迟了,那灵气钝涩凝滞,沉沉压在丹脉再不走转,他强行一运,累得急喘吁吁,好似有千斤在背一样。


    东唐君忽问:“难受么?”李镜冷汗直下,举目惊视着他说:“你……你什么时候布的香障阵?”


    东唐君淡笑道:“你这样下狠心困我,我当然得寻个脱身之计了。小太子,你既用香毒陷我,自己就该防它一道啊。”


    李镜不知是痛是惧,浑身微微发颤,他盯着东唐君好半晌,才缓出一句话:“脱身之计……难道你说过的话、答应我的事,都是骗我吗?”


    东唐君轻轻道出一个字:“是。”


    也不说骗他的是哪一件事,只一面望李镜走,一面徐徐说着:“小太子,我一向觉得你是个可心人,才不惜多花些心思,取镇神钉诓得‘九转青霜丹’,来疗你身上的伤,好留着你日后做个陪。可如今看来,你也没那么可心可意的。早知如此我就该听那丹悬真君的话,趁早玩儿够了、腻了,放了你去,也不至于在坤灵水阙让你反咬我一口,费我这些周章!”


    话说到末处,他已走至榻前,低眼俯身,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镜,目光落在他颈畔若隐若现的一片雪地桃花上,又伸手用力摩挲着。


    李镜似被他目光刺着了一般,浑身发痛。他别脸要躲,却被东唐君一把拧住下巴,仰起头来,强要与之四目相接。


    那手似钢箍般锢着李镜,李镜用力扳那指腕,纹丝见不动,登时一股悲恸撞上头来,喑哑着声问:“难道说,你答应跟我去极洲的……也都是假话吗?”


    东唐君瞧着他说:“不过是看你这些天款情相待,我也受用了几日,说两句情话哄你。那极洲有什么好,值得我跟你去?”


    李镜登时脸色剧变,脸唇唰地尽白。


    他对东唐君赋情极深,听得这一番刻薄绝情话,怎受得住?那羞忿恼恨、哀恸震怒一并冲入胸臆,只见他身体摇晃着往后一靠,猛歪在榻边上,竟“哗”地吐出一口血来,呛得他脸唇纸白,这头犹未止住,又一口浊血急吐将出来,连连急嗽不止,竟久久喘不上一口气来,几欲昏厥过去。


    东唐君见了脸色微变,两指急于博山炉的香烟上一掠,疾行上前,一下重重点在李镜眉间。


    李镜只觉眉心骤冷,一股寒气从头顶直窜而下,猛地压向心头,直将那滚滚愤恨之息浇个全灭,一霎间心血尽凉,犹如坠入静水寒潭,那心气竟被镇得一丝波澜也无。


    李镜软软地伏倒在榻前,良久喘定,已心如灰死,好半晌,气若游丝地道出一句:“你杀了我罢……”东唐君目色更黯,俯身在李镜脸上轻轻一搵,却说:“待你哥哥找过来,你还有些用处,如何舍得杀你?”


    李镜只觉舌冰齿寒,颤栗地仰起脸庞望着他,一句话也接不出。东唐君忽伸手在他胸前一扪,从襟口探入,说道:“那‘金石琳琅’量你用不来,我且借了去了。”说着,就从李镜怀中掣出一金光熠熠的物件来,纳在掌中。


    他回身又叫了两乌锦尾进屋来,吩咐道:“差人速报上霄九天,待我伤毒痊愈后,即刻开镇阵,起天吴。恭请天君驾临。”


    两乌锦尾齐声应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忽有四名随侍鱼贯而入,当头一人急急禀道:“湖君,有两人带着银甲军百名,闯破灵境阵门而入。”


    东唐君似早有预料,点头道:“想必是东西海两位主事,也该会一会他们了。”说罢,再不看李镜一眼,转身离榻而去。


    李镜闻听大哥李奕到来,心被紧紧揪住了,他急欲挣扎起身,却被香息缠缚,如有泰山压背,只这么轻轻一动,已累得掇肩苦喘,冷汗淋漓,倏地伏跌在榻边。


    他苦撑着身,眇看向矮几上的那一座博山炉,艰难地伸手去够。眼看只离得几尺,此间却如隔万里遥。李镜心中恨怒,几欲哭出,他忽然摸到枕旁那个缠丝水笼,心一动,便将它纳在手中,缓了半天,攒出一丝力劲来,将那东西向旁一掷!


    只听啷当一响,瓷片、香灰碎散一地。


    李奕和张苍二人闯至重楼前,恰听得这一声利响,心头一紧,接着就闻得“吱呀”一声,那小重楼上阁的侧门徐徐打开,就见东唐君一身青蓝布长衫,执袖徐行而出。


    他立在高廊上,俯望楼底众人,含笑告礼:“二位海主驾临,本君未遑远迎,失礼了。”


    李奕一见这人,恨意如箭攒心,只冲他怒叱一声:“东唐君!你将我弟弟拐藏在何处?”


    东唐君平静地说:“大太子此话有差。明明是你弟弟抗命劫阵,强行将我带走;即便拿旧事来说,你这位弟弟也是你亲自登门相求,将人送在我府门寄养的。我又何曾拐藏过他?”


    李奕不愿与他费话,转头令军士道:“将此楼围起,势必把东唐君拿下,将七太子搜来!”


    李镜身在楼内听得大哥此令,欲要叫唤,却只吁吁喘息,出不得声。


    正是他心急之际,却听东唐君哈哈一笑,叫道:“大太子,你不用忙。你弟弟就在此间,待我请出来见你。”


    言讫,转入室内,两步行至李镜跟前,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李镜不知他有何意图,微挣两下,心底无端一阵惶遽,不由憷声央唤一声:“东唐……”


    东唐君听得这声唤,微微一顿,似有千钧重物压在心头。他沉吟半晌,到底把心一立,仍抱住李镜,直出楼廊外。


    此时众人围于楼殿四周,猛见李镜被挟在东唐君怀中,也不知他意图好歹,心弦霎间都绷直了。


    李奕更面目森寒,忙抢出楼前,仰首急切呼道:“七弟……”急又冲东唐君厉喝:“东唐君,你勿要伤我弟弟!”


    东唐君道:“你弟弟清贵高粹,金玉一般,我又怎舍得伤他?”只将李镜抱坐于高栏之上,单手扶着他腰后,向楼底李奕敞声叫道:“大太子,当初你将他托付于我,今日我留养不起,将人还给你!”


    一语甫毕,单掌忽发,重重拍在李镜肩头!李镜被香息折害,浑身力劲全无,只觉身体望栏外一控,一股厚重罡气把他周身一裹,便扶风直坠了下去。


    李奕大惊失色,也来不及施法救挽,身先抢出,展臂就把李镜一接!那坠风之力甚猛,饶是李奕有法气护体,也被挫得一个踉跄,望后便跌。


    张苍见状忙趋直上,将他兄弟两人拦腰一稳,好险扶在道旁。低头看时,就见李镜裹着一件单衣,跌伏在李奕怀抱里,一个劲打颤,那脸唇白如金纸,衫发濡湿,只揪住自己襟口吁吁断喘,惨声唤道:“大哥,大哥……”好似剧痛彻身,乱战不止,蜷入李奕怀中晕倒过去了。


    李奕忙以两指点住他眉间,把灵力把那香息制住,又将李镜紧紧往怀里搂了一搂。李奕心知这七弟秉性纯粹,一向用情专致,一想到他豁命投情救了那东唐君去,反落得如此惨境,一时痛贯心膂。


    东唐君高立在重楼上,垂目看着楼底兄弟二人,冷然说:“大太子,我今日奉劝你一句话罢。”


    李奕心头气血激起,声如霆音地一吼:“我跟你无话可说!”


    东唐君却恍若不闻,仍自含笑说道:“你这位弟弟心地纯澈,太好信人,你若果真宝爱他,从此领回东海去,好生尊养着。别再轻言轻信,把他错托给人了。”


    旁边那张苍生性恣睢,但大事上是个讲义理的人物,先见这东唐君将人弃之如敝屣,早已忿火中烧,再听他抛下一番绝情话,登时忍不了,喑咤一声:“你他娘的!”


    他怒提重剑,一掀袍角,驾风直踏上重楼,一手戟指东唐君便骂:“那小儿豁命救你,你就这样待人?我生来见多了混账,没见过你这么忘恩负义的玩意!”倒手从背后一掣,重剑斜荡而出,照头东唐君就是一劈。


    东唐君身上伤毒未退,哪敢挡接?撤身往后一让。


    正就此时,一道白光不知从何处飞出,噹地一声,好似银枪头撞击在重剑之上,那物其细若游丝,却力足千钧,竟把重剑撞得往旁一斜!张苍单臂用力,将剑往回一兜,“哐”地一下墩砸在廊上,震得楼殿梁柱微微摇荡,木屑碎尘簌簌直下。


    此时一个身影从楼下抢飞上来,好似猛鹘扑兔,发掌就往张苍头面一拍。张苍见状,劲走腰下,倚剑借力,仰身一避,顺势“嗖”地飞起一脚,直踢来人腰眼。


    那人见脚踢切近,躲将不急,竖臂硬是一挡。


    张苍天生膂力果然,这一脚用劲也狠,那头胫臂一交,罡风相抗,砰地一响,震得那人身子剧摇,在木廊上噔噔一连踏退了四五步有余,轰然撞在栏杆上,才猛步扎定身形,好险没翻下楼去。再看这来人是谁?不是别个,正是银锦。


    原来银锦、卢绾预备上灵修山救人,便在旁边玉顶殿中休歇,二人凝神入定,想趁这臻萃福地,葆养灵息,再行后事。


    不料被外头声响惊动,出殿看时,正见四面银甲军合围那小重楼,张苍又提剑袭上楼去。银锦救主心切,这才抢护上前。


    银锦镇定身形,把银鞭一抖擞,严护在东唐君跟前,扭头请命:“这人如何料理?请湖君示下!”


    东唐君端立在旁,别有意味地瞥了张苍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此地不可留了。你也不必与他相争,护我走罢。”


    银锦点头应声:“得令。”


    张苍怒得几将钢牙咬碎,低骂一声:“不是东西!”正欲起剑再攻,银锦已抢先一步,鞭出如龙,呼啸直扑他胸前。


    张苍听得鞭响霹雳,侧身急躲。哪料银锦只打了一个“雷大雨小”的鞭风,虚晃一招,后手早揽过东唐君,飞身踏檐而下,落到玉顶殿跟前。


    卢绾本在殿门前观望,今见势头不对,立马涌身而上,与银锦并身一立,同护东唐君跟前。


    他一手持青锋剑当胸,摆开虎踞环视势;那边一众银甲军士已霍地揝刀排开,将三人围定在垓心。


    卢绾虽为东唐君出力谋事,但与李镜、李奕兄弟二人到底有些交情,他不愿直撄其锋,便从中劝和:“大太子,四渎梭各归其主,你又得回你弟弟了,就此带了人去,咱们不动干戈,难道不好?”


    李奕不听这话犹自可,一听更怒火冲心,断喝道:“东唐君窃夺我东洲神器,欲陷四海于不忠不义,又辱我弟弟至此,我不能原情。你让开!”


    卢绾心觉东唐君很不得理,没话好说的,但自己为主谋事,实不得已,只好道:“倘或大太子执意如此,我的只能得罪了。可我们连东海重围都闯过了,这区区百来银甲军,恐怕拦我们不住!”他话出口时,青锋剑鞘忽然斜出,啪地一声,打中旁边甲士右肋,那人一下摔飞了出去。


    张苍自楼上听卢绾那话,心中已然不快,再见他应言起手,激气示威一般,立马大怒,喑恶叱咤:“你闯过东海重围又怎的,敢在这里放狠话?”声及至,人已踏风而下,一柄重剑当头劈落,直砍卢绾面门。


    卢绾与张苍交过手,心知此人不好对付,忙将身一闪,趁着重剑砍空,青锋剑倏然平出,先抢刺张苍身前。这两人练的都是吃力劲的功夫,撞在一头,此来彼挡,腾挪周旋,一刻半晌,难有个了结。


    卢绾见张苍剑势沉猛,虽使如此重器,起手发招却迅捷惊人,每一下都能后发先至,直抢自己跟前。卢绾心想此人不止膂力了得,耐力、巧劲也过人,顽斗必无得益,便觅得空隙,虚放一招,撤身要走。


    张苍哪里肯放他?扭头冲众军一摆手,喝令:“都在这挺尸呢?给我拿人!”


    军众闻令即动,掣刀攻上,急将卢绾去路抄住。


    卢绾见一重人浪逼来,剑不解鞘,几下闪砍劈剁,将打头的一拨人打散,直退回东唐君身边。这时第二拨人又抢围过来,银锦见状,却闲闲地立在那儿,一手护定家主在身侧,任得四面刀剑趋近,他只轻飘飘甩个两鞭,不教人近东唐君的身,其余人等全放着让卢绾招架。


    卢绾不由来气,放声叫道:“还不搭手!”


    银锦道:“那事你先应了我,我就搭手。”卢绾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事,被石子噎了喉似的,索性道:“你要这样趁火打劫,我还就不答应了!你不搭手便罢,赶紧送湖君走。傻看什么?”


    银锦嗤地笑道:“留你殿后,我岂不倒欠你?我才不领你的人情!”说时袖角一动,白鞭闪电般打出,带得厉风飞卷,把卢绾身周围军士震得个七零八散,滚跌在尘埃里。


    不等卢绾反应,银锦又两步抢上前,一手抓住卢绾臂膀,一手揽过东唐君,力劲一使,已带着两人,驾风落在桥边。


    李奕见人要走脱,将李镜交置给旁人看顾,立起身单手掐诀,向三人去处一点!只见一道飞光,急掣往桥头,锵然一声,一幢金墙拔地而起,将去路截住。他早把金魄剑亮出,疾身袭上,一剑刺向东唐君眉间。


    卢绾举剑架住,手腕一拨,要将李奕荡退,却听得身后东唐君袖袍疾动,一道锐风擦着卢绾耳际过去,竟直射李奕面门。


    李奕不知道来物好歹,侧身急躲,偏那物临得切近,竟蓬地炸了开来。李奕大惊,横袖将口鼻掩住,早来不及,一股极腻极甜的浓香,直钻入他喉头,几乎将他呛住。


    张苍从后觉出此香有异,脸色骤变,急喊一声:“当心!”已抢上,拦腰捞住李奕,往后驰纵而去,好险将人带回桥下。银锦也早趁得此机,早带二人去到桥头尽处了。


    李奕把身一挣,从张苍手底抢出,还欲追去。张苍惟恐那头留了后着,专程等着陷他,一横手紧紧挡住,吼道:“别追!”


    李奕见三人去势已定,誓难阻挠了,恨得几将银牙咬碎,他遥望着东唐君背影,扬声怒叱一声:“东唐君,及待来日我要你命来!”


    话音落处,青雾四合,东唐君立于浓霭之中,回首向他一望,目若含笑,冷然答道:“那我等你来要。”


    言讫,雾色相旋四散,已不见了三人踪迹。


    第87章 青元受托


    银锦带着两人出了灵修秘境, 往南十五六里余,见无人追来,便在林间按下云头,先将东唐君搀在道旁。


    卢绾想到李镜刚才那形景, 心想:“那七太子与这样的人缠磨, 真真如浩劫大难。”越发心里不是滋味。


    正就此时, 远处忽有一人驭风而来, 卢绾以为是追兵,立马警备起来, 却见那人身穿锦绣雪衣, 似一朵白云袅袅飘近。


    旁边银锦先认出来人, 望空招手笑呼:“芡实,在这边!你找我来么?”


    芡实见了银锦, 如见黄雀儿见三月春光,不自主地欢喜。


    他一下云头, 就大步向银锦奔来, 嘴上却笑嗔:“真不知羞!谁有空没空的尽找你呀?通府上下又不只你有差使, 我也忙着呢。”说罢,才又转向东唐君见礼。


    东唐君问:“你那头的事办得如何?”


    芡实正色回禀:“依着湖君吩咐, 已话带给青元天君了。不过其中有些周折。”言讫,就将自己如何到了承天,又如何拜访青元天君的情形, 据实说来。


    原来芡实领命出了湖府,便一路赶至乘天府城, 寻那青元天君苏合去了。那天君好赏人间风物, 常年于凡世游走,行踪不定, 却于紫霞山南麓的乘天府城,设有一处别院,定时长住。


    芡实初到那里,一连吃了三日闭门羹,只差一小厮出来应答,就说:“咱家主交代下了,东唐君使计赚了他一颗‘九转青霜丹’,他已不计较了,再有其它请求,恕不能从命。请回罢。”


    也得亏去的是芡实,一向会看风色再周旋办事。


    他听这人声口,极不客气,便知青元天君早有杜门绝客之意,心想:“直接表明来意,怕是不行了,横竖设法进屋见了人再说罢。”便笑向那小厮说:“你搞错了,我不是来求事的。我家主之前赠过天君一株‘朝暮草’,漏了那化养仙草的法子,家主得知天君急用此物,特地差我来相告。”


    那小厮仍一根筋的不肯放他,只执拗道:“天君说了,不论何人一概不见。你别留难我。”


    芡实赔笑道:“不是留难你,因我看你像个知轻重、会掂量的,才敢劳动你再进去禀明一番。倘或天君肯见我,证明这事确实要紧,我来对了,你事也没办错,咱两头不得失;倘或天君依旧不肯见我,我就此去了便是,又值得什么?”


    那小厮见他姣颜温言,其意恳切,话又有理,略一思量便答应了:“那你少待,我去去就回。”


    果然回头一趟,就把芡实领进屋了。


    青元天君见了他来,短促地打量了一番。他见芡实少年俊倩,半大不大的模样,一身结束却整齐鲜亮,不是那东唐君心腹也定是个能办事的,索性直问:“东唐神君让你带什么来了?”


    芡实笑道:“家主听闻仙君急用那‘朝暮草’,正四处寻找让仙草化形起效的法子,终不能得,因此差我来给天君送这化养之法。”


    青元天君道:“那‘朝暮草’的化养法子,我都不曾有,不知道东唐君能给我什么?”芡实道:“家主备了一对‘双魄琉璃’,专程送给天君,化养这株仙草。”


    青元天君双目忽而炯然,霍地立起身来说:“你取来我看看。”芡实道:“东西还在路上未到呢。湖君让我先行一步,前来相谕。待东西送来了,请天君自取。”


    这话一听就知有诡。


    青元天君微微一顿,冷笑问:“怎么自取?”


    芡实便将卢绾、白晓两人的事,及至二人因何用双魄琉璃吊命的情形,都据实说了。言毕,他又接着解释:“这‘朝暮草’要三千七百年才修得化人形的,化了人形,还需投至凡世,以烟火气和情苦精养,才有药效显成的。虽说天君有仙骨万寿,可等个千年、百年也太熬煞。这‘双魄琉璃’是入魂吊命的法器,成又在这卢绾和白晓身上起用过,淬过情苦,助这仙草显化人形,必然立见成效。”


    青元天君听完这一番讲辞,可算明白了他意图,从鼻尖发出哼哼两声冷笑,道:“你家主的账算得真好。送我丹台甘露时,就赚走我的一枚九转青霜丹了;回头搭送我的那一株仙草作谢,早料他没安什么好心,果不其然,说这‘双魄琉璃’助这仙草修为,又要我自取,实则不就是让我救人那两人吗?”


    芡实陪笑道:“这人救与不救,全由天君自己做主的。”


    青元天君说:“虽说救不救人在我,他实则吃准我有这一株‘朝暮草’在手,必然会救。他这送一赚二的买卖,做得委实不亏。哈,他还叫你捎什么来啦?这回我可不敢收了!”


    芡实笑道:“家主料知天君会这么说,什么都没叫捎来。”青元天君更气得胸口抽痛,“唰”地展了扇子,呼呼直摇。


    芡实见他口气松动,便假作惋惜地一叹,又添一番话说:“唉,倘或天君心意已定,决计授手相救,那等人送来了,我立马接走就是了。”


    青元天君斜了他一眼,用扇子忿忿朝他一点,说:“你也不用在这耍花腔。这人我可以救,但我另有一项条件,你先去问你们家主答应不答应?”


    芡实把那见面情形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众人正等着听结果呢,卢绾尤其急切,直追问:“他说下什么条件了?”


    芡实低头苦笑:“青元天君说:‘这事不能中间隔着一道儿,不明不白的;须得东唐君亲自前去,当堂正面,交说清楚,免得以后抵赖。’小的办事不力,是特来告罪请驾,请湖君走这一趟的。”


    东唐君听之一笑,说:“你不但没罪,反而来得正好。我身上恰好中了‘伏龙子’的伤毒,正愁没速解之法。我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再多托青元天君一件事。”


    芡实失笑道:“要真是这样,只怕青元天君见了我们,再拿不出好脸色啦。”


    正说话间,忽又听得林中传来一阵动响。


    众人当即住了声,就见三个身影从林中蹿出,陆续从高树上纵身跃下,飒然落在三丈开外的山道前。


    领头一人通身黑罗劲装,映得一张脸素洁如玉,正是蒲萁,身后跟着两乌锦尾。她对众人视若无睹,直奔东唐君身前,执手齐额一揖,十分虔敬地道:“属下复命来迟,望乞湖君恕罪。”


    东唐君“嗯”了一声,尚未接言,旁边银锦先抢出一句,问:“灵修山那人被囚于何地,你可探查清楚啦?”


    卢绾闻言一震,心头急跳不止,立马竖耳等着听后话。


    蒲萁答道:“只知道人囚在细风殿内。我的乌锦尾只探信,不探阵,一怕误触伏机,二怕打草惊蛇。那确凿所在处,还得你们自己深入殿中找寻,方知准确。”


    银锦和蒲萁两人,在东唐君手下营职共事,一个银锦专司斗杀执命,一个专司四方信报,司职各不相同。她这样说来,也甚合情理的,银锦便不再追问,只道:“既然已有信,救人这事宜早不宜迟。”当即回身,向东唐君请命上山。


    东唐君说:“那就让芡实护我去乘天,你与卢绾即刻入灵毓宫救人。”说着,把卢绾叫到跟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蜡封存的丹丸给他。


    卢绾将之接在手里,问道:“这是什么用处?”


    东唐君道:“白晓内丹俱毁,虽有你用‘双魄琉璃’固命,但丹脉不稳,稍有灵流、罡气冲撞便有精魄支离之危,是靠着玉宇天君设的那一座护魂阵法守着。他一旦出了那阵,便会开始身销,这‘和释丹’可代替那法阵,保他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务必送至青元天君手上,保住内丹。”


    卢绾在竹林风亭中,就听东唐君提过护魂阵法这事,便问:“倘或两个时辰不至,那便怎的?”


    东唐君道:“那别说是白晓保不住,你因‘双魄琉璃’跟他二身共用一命的,受此牵带,也有性命之危。这一救,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要么救个彻底,要么现在反悔不救,还来得及。”


    卢绾闻言,心若沉铅,胸口一阵阵发窒,可转念之间,又生出一股悲激之情。


    他哈哈一笑,沉吟道:“好!好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人我是非救不可的,若有差池,大不了我和他一同送亡在这灵修山中……”


    银锦一声打断:“湖君答应了你这事,就断然没有差池。大事当前,休说懈话!”


    卢绾心内本还有一丝惶然摇摆,被银锦此话一点,反似有金幢、宝塔镇在心头,定了个八九分。他瞧了银锦一眼,抱拳笑谢道:“得小公子这一句话,也可比定心丹了。”


    蒲萁说:“那宫中养植莲荷的水池极多,又都与山坳活水连同,里面伏水渠道纵横密布,你们此行若改潜水路,可免去许多惊动。”


    卢绾觉得这是个好计法,点头赞成道:“倒可一试。”便转望银锦,问询他意愿:“你意下如何?”


    银锦好笑道:“我是水生之身,伏水潜路有甚么不行?只问你会也不会泅水?”


    卢绾犹疑着答道:“若水路不长,又有人带领,勉强可以一试。只是入阵走了水路,事成后带着人,又怎么走呢?”


    银锦好笑地打量着他,说:“你这人一到白晓的事上,怎么竟成了个呆子?未救人时,怕打草惊蛇,才要潜入搜寻;等救得人后,还管它个什么走法?横竖杀将出去!”


    卢绾猛然醒寤,不禁暗责自己关心则乱,竟连这层都没想到。


    蒲萁听二人商定毕,便说:“那我教乌锦尾送你们一段,它们出入过几回,极熟悉那水道。”


    如此便定毕,五人便能分了两头办事:蒲萁送卢绾、银锦二人进灵毓宫;东唐君则与芡实前往乘天府城,去见青元天君。


    芡实嘱咐了银锦两句,目送着三人去了,才回身待与东唐君起行。正此时,忽听得旁边矮草中,有微微枝叶摇曳之声,打眼一看,就见从中钻出一只尺玉猫。


    芡实一诧,忙向旁边唤道:“湖君,你看。”


    东唐君顿步回身一看,那尺玉猫仰头贴耳,尾巴微微摇拂着,冲他哀哀地叫了一声。


    东唐君盯着它片刻,微微一笑,说道:“你回去告诉他,我会让他如愿的。”说罢,携着芡实去了。


    二人到承天府城的别院中,早有应门小厮开门而待,将人迎进中厅。青元天君整装坐于堂前,早备好茶,净等着正主驾临。


    二人见面落座,东唐君也不拐弯抹角,先自开口说:“那‘双魄琉璃’的事,芡实已跟天君俱实说过了,我此行前来,实则还想多委托天君一件事。”


    青元天君看他一眼,问道:“什么事?”东唐君说:“不瞒天君,我身上中了‘伏龙子’的伤毒,想求天君给一个速解之法。”


    青元天君冷笑道:“我答应湖君办的事,本就没什么赚头,还要我多搭送一件?不能够。何况‘伏龙子’的伤毒十昼日后会自然散去,何必求速解之法?湖君是聪明人,该知道‘事缓则圆,人缓则安’的道理,凡事急求成效、仓皇趋之,都有毁身之祸。”


    东唐君笑道:“我有一件重事,再耽搁不起几个昼日。”


    青元天君不说应,也不说不应,只低头抚扇思忖着,半晌,忽立起身,到旁边一个柜屉里起出一个黑玉盖盒,往几案上一放,说道:“这里头有一丸,服下之后,倒头昏睡一段时间,千方仙毒皆可解,这‘伏龙子’也不在话下。东唐君若愿意,就请即刻服用。”


    东唐君揭开盖盒,果见里面躺着一丸赤丹,其色暗如死血,隐隐有涂泥枯木之香。


    他拈丸在手,也不吞服,只若有所思地看着。


    青元天君见他似有犹疑,笑道:“解这‘伏龙子’我只有这一个法子,愿不愿意用,湖君自己拿主意了。就看你心头那事,是真要紧呢,还是假要紧?”


    东唐君莞尔道:“天君此丸不全为解毒,主要为防我罢?”


    青元天君见他将话戳破,也笑了,在手心敲着扇子说:“是。像你这样的人,我自然得防着些。等‘双魄琉璃’拿到手了,若它真能化活我那一株仙草,那你也能平平安安醒来;否则,你耍这一串手段白赚了我两枚‘九转青霜丹’,我断不可能放过你。”


    他说着,又以扇柄敲了敲案面,沉声笑道:“我话也放这儿了:你肯吃这赤丹,那人我才肯救。”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含笑温声道:“天君话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服此丸,倒显得我来意不诚了。”当即将赤丹拈含入口,端过茶盅来,仰首一饮,吞服下去了。


    青元天君不料他如此干脆利落,倒有些意外,心想:“他既这样爽快,我也不好对事太过轻慢。”便令一童子进来,当着东唐君面前,谨慎吩咐下去:“你差两人在院门外守着,全日听候,但凡有远客从灵修山来,不用通禀,直接领来见我。”


    东唐君忙立起身,长揖告谢。


    青元天君忙把手一拦,拒道:“得了,你我各取所需,我不领你的谢。”就此差人领东唐君去了客房去。


    不多会儿,芡实和四位乌锦尾也带着新衣、茶食前来侍候,东唐君就在那院中歇下不提。


    第88章 二闯重宫


    且说卢绾、银锦和蒲萁三人一去, 至到北面山坳,在一处近水处按下云头。蒲萁立在水边,四下一看,把腰间的黑陶埙扯下, 贴在唇边吹奏。


    埙声本该低沉, 可她这声却如金刀出鞘, 凌厉激越, 片刻以后便再听不见一点声响了。卢绾见与银锦的口哨极似,心想:“这果然他们池鱼的音令。”


    不出片刻, 云台下水声沸动, 有五六尾乌锦尾在水中攒动。


    蒲萁从怀中取出一个指头大的圆形玉珠盖盒, 向卢绾说:“你既不熟水性,化个小身形来, 我教乌锦尾携你进去。”


    卢绾觉得甚好,依言化身入玉珠盒内。


    蒲萁将之盖实, 捞起一头乌锦尾来, 将珠盒置入鱼腹, 又抛回水中。银锦跃过观台,轻身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随着鱼群一沉,水面眨眼抹平,似镜面般一丝涟漪也无。


    卢、银二人就此化了身形, 随乌锦尾伏水进了暗渠,直入北宫之内。那渠道本来宽大, 后来越走越窄, 到得尽处,通入了一口黑深石池中, 二人随乌锦尾潜至内池,便化回身形,冒水而出。


    二人出外四周环顾,见是一个暗幽幽的石室,独有一盏壁灯在渠口旁,点着半寸残烛,那光也只够照亮身周一丈余地,别处依旧浓黑一片。


    卢绾道:“这水路好,进来比上一回容易。”


    银锦心情倒好,竟与他顽笑道:“你未见过捕蝇、擒鼠用的油瓮、套网吗?好进的,最是难出。”说着,就从怀内取出一个青玉盒来,揭开盖盒,拈出两丸。


    他自己先将一丸含入口中,又将另一丸递给卢绾。


    卢绾瞥了一眼,警惕地问:“什么丹丸?”


    银锦说:“梦浮丸。之前曾误入了那香障阵,这回得防它一道。此丸的香息可催人清醒,将它压在舌底,可保不受异香侵神;但它入体后药效会致人沉眠昏睡,切记不可吞服了,明白吗?”


    卢绾听这用法详尽,且银锦自己也用了一丸,不像哄骗他的,便点了点头,接过药丸,张口放入舌下。银锦收起药盒,又从束袖里掣出一枚青锦囊,贴身收在襟怀内。


    卢绾眼尖,见那锦囊眼熟,认得是东唐君所授,又见他贴身而藏,想来是怕斗杀时误失此物,心中又不免打了一突。


    他假意探问:“湖君又有什么暗令留给你?”


    银锦瞪他一眼,微喝道:“不干你的事,别老多嘴乱问。”说罢,一转身行出石室。


    那石室外是一条窄小而曲折的羊肠甬道,道内暗黑无光,每走两三步,便有一转弯,十分迂回曲折,二人走了五六十余转弯,才渐觉道路开明,前方似有微光。


    再往前不远,到了偌大一个石厅。


    那厅足有七八丈余开阔,天地间连洞孔也无,竟像个尽头处境。二人在四面墙面上一看,见北墙有一处石质细密,与旁边的略有不同,砖石并合处几乎一点缝隙也无,若不留神,极难发现是一道暗门。


    又见那墙上有两盏兽口含烛的石灯,其中一盏口内的獠牙擦磨光滑,是平日碰动甚多所致。


    银锦知里面必有机括,道声:“留神了。”把手一伸,去够那石兽口。卢绾怕他傲性轻心,误中机关,忙一把扯住说:“我来罢。”自己上了前,伸手在石兽口内寻摸。


    那烛嵌在石兽舌上,其舌似能拨动,卢绾两指拈住,往外一提,只闻一阵铁链滑跌之声,那石门轰然退入地面,显出门后黑洞洞的一片地。


    二人互看一看,二话不说,投身而入,只觉眼前猛然黑,转又豁然光亮起来,两人已立身在一个大殿的供台上。


    四下一看,台前设了两座七星琉璃莲花灯,却没有供像。


    卢绾心一惊,霍地回身,果然身后那门道早没了,只剩一堵厚厚的灰青砖石墙,他两手一扪墙面,那扇虚门也化实的,根本回进不去,登时心底大叫不好。


    银锦见他一连串动作,似着了慌,便说:“不用找了,这种虚门只进不出。待救了人,正门大路直闯出去就是。”说罢,他已从容地跃下供台,在殿内举目四看。


    卢绾跟在银锦后头,眉头深蹙着。他所修得术法,属正罡正阳路数,对阴气邪氛尤其敏锐,此刻他人往殿堂中一站,顶上如有黑云压头,地下似有淤泥胶脚,十分不适。


    银锦却没事人一样,自如得似在家中,一路带行带看。


    只见这大殿的东西墙下,列放着十数尊造像,等身大小,都是木刻而成,有的装彩崭新,有的却斑驳糟朽,有的无口鼻眼目,倒似未完工的,其神态服饰多不合规制,不像正神尊像的造式,倒似些偏神游仙塑像。


    银锦说:“这些造像太也诡异。”手掐一道剑诀,猛朝其中一尊仙像点去。卢绾一惊,忙地擒住他手腕,压低声道:“若有机括,惊动了怎好?”


    银锦道:“你都闯殿救人了,怎还如此畏首畏尾?这邪仙妖殿里的东西,有甚好怜惜?打坏便罢!”挣出手来,扯鞭就照神像一抽,鞭风霹雳一声,激得木屑四散弹飞,四五尊造像应声拦腰而断,咚咚隆隆摔跌在地。


    银锦反手又是一鞭,砰地一声,将跌在地上的造像也打个粉碎。


    怎么料这鞭风扫到旁边一尊无面像,呼地一声,竟似抽在了卢绾身上。卢绾突觉一痛,如刀斧加身,五脏颠荡,身躯猛震,一个立剑拄地,“哗”地吐将出浊血来。


    银锦见状大惊,急地一伸手搀架住他,叫道:“你怎地……”


    一语未竟,猛见无面神像身上装彩颜色尽褪,木身迅速朽烂,一点点脱落,竟从内剥脱出一个人来!那人双目紧阖,脸唇血色皆无,浑身未着寸缕,倒身跌将出来,不是白晓乃谁?


    银锦哪料这神像是困人器具,还堂皇摆于殿之上,瞠目大惊,当即应手扬鞭,将白晓腰身卷住,往自己身边一带!卢绾见状早顾不得身上伤痛,抢将上前,长臂一伸,一把将人稳稳接入怀中,定抱住不放。


    银锦心中警意大盛,暗忖:“既没陷阱机括,又没迷障阻碍,这样容易得着的人?只怕有假!”他急步上前一看,见卢绾护得要紧,不敢贸然出手相试,只掣住银鞭,严问:“快看看是正主真身吗?”


    白晓跌伏他那怀里,双目微微睁着,却光彩全失,似浑无神在。卢绾见了心头一紧,那“双魄琉璃”也在他胸臆中阵阵发痛,不用探看,也知道必是正主真身,绝无花假,便对银锦急急点了点头道:“他身内有‘双魄琉璃’,错不了的……”


    银锦闻言稍松下了心,却仍将信将疑地端量着他怀里人。


    卢绾也不顾自己也挨了一鞭风,已将两指点在白晓眉心,将灵气运递过去,先稳他灵魄。


    白晓被他灵气一触,在那怀中微微一挣,浑身暖热起来,眉头也舒展了一下,他双目微微睁了一睁,两瞳中仍混无神采,又昏睡过去了。


    卢绾忙伸手扯过神像旁的一张盖案锦缎来,一通捆裹,将白晓全身包盖严实,一切收拾停当,他又紧紧抱了白晓一抱,长吁一气,惓惓瞧着怀中人脸庞,低声自责:“是我来得迟了,叫你难过许久。”


    银锦立在一旁看着,见那白晓雪抟冰琢似的一个人,又看卢绾对其极尽温柔爱怜之态,是往日从未见过的,心中竟莫名不乐起来,茫然地想:“这人孱弱至此,自保犹不能够,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他喜欢成这样。”


    卢绾似有所感,一抬眼间,正瞧见银锦一副神色阴沉不善的情状,定瞧着自己怀里人。他本就一路留心防备着银锦,此刻更不由警醒起来,暗忖:“莫不是东唐君还有什么使令与他?我须得留心了。”


    他唯恐银锦别有歹意,便搤襟挽袖,急将白晓负在背上,又扯了另一张锦缎,应手撕做绦带,要将人扎缚稳定。


    银锦瞧着他一举一动,心中明了,想了半晌,倏地从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来,两步走将上去。卢绾惊见他上前,立生戒备,一拦手威声喝止:“你做什么?”


    银锦不耐道:“我能做什么?你也太不利索了。”一把拨开他的手,将捆仙索一绷,帮他将人缚定在背上。


    卢绾低头端量银锦半晌,见他脸色如常,动作极是麻利自然,竟一丝歹意也无,才知自己错度了他,不由心生忏愧,好半晌,闷闷道出一声:“多谢了。”


    银锦不知低头想着什么,默不接话,待那捆仙索拽扎停当,才用力在卢绾腰间一拍,低喝声:“好了,走罢。”他自霍地转身,迈大步奔出殿去。


    卢绾快步跟上,不料脚刚踏过殿门,忽然听见白晓“啊”地厉呼一声,其声甚是惨痛。


    卢绾心尖倏然紧缩,忙地后退两三步,避回殿内。银锦闻声大惊,也急奔而回,神色着紧地追问:“怎么回事?”


    卢绾一手托定背后的人,正不知所以,就见银锦脸色骤地变了变,叫道:“别动他。”说着,一手捉过白晓手臂瞧了一眼,又拨开裹在白晓身上的缎布查看,只见白晓肩膀、手足处尽显出一小片一小片深黑的烧烫伤痕,似沾了岩浆铁水,不住漫开,刚生的伤口连着缎布也销溶了粘在一处。


    卢、银二人见了俱觉惊骇,举目相觑一眼,心里一下明白过来了:这大殿正就是那护魂阵法的界限了,一旦离阵出去,便是那白晓身销之时。


    卢绾刚才更得回了人,只管惊喜,竟却忘了有护魂阵法此节,此刻才忙取出东唐君给的“和释丹”来,捏碎蜡封,让白晓含于口内。


    银锦见卢绾忙活一阵,他私下则盘算着别的事,四下环视那大殿一番,待看到殿顶时,果然见顶上有一瓦角微泛紫光,正是那阵眼所在。


    他皱了皱眉,当机立断就对卢绾说:“你们在这里等我罢,我先出去探路。待出路无虞,我给你发音信,你再将人带出来,这样更能保万无一失。”


    卢绾听了,默然略略思忖,却摇头道:“这样更不妥当了。”银锦奇道:“怎么说?”


    卢绾说:“头宗,你我不熟地势却兵分两路,东驰西击,若有人分袭两头,逐个击破,我们必然不好抵挡;次则,这一出去前路机关不知轻重,你一人探路恐不能支应,若你出了事故,我更难自保。依我看,还是你我一同去了为妙。”


    银锦沉思片刻,也觉有理,但有觉有些难处,便朝白晓那一仰下巴,说道:“你若把他放下,回头失了人,这事可不赖我。”


    卢绾好笑道:“谁说要将他放下?我带着他一起去,自然不赖你。”


    银锦皱了皱眉说:“他一旦出了此殿,‘和释丹’只能保他两个时辰。倘或我们被事故耽搁了,又或寻不着出路,两个时辰我耗得起,你跟他可耗不起。”


    卢绾笃定道:“有我协同,两个时辰足够。”


    银锦凝睛瞧着他,又看了看白晓,思量半晌,到底点了点头:“好,但凡你肯信我,我必保他毫发不损出这灵修山。”


    卢绾立刻道:“那这事便全仰仗小公子你了。”回手又往白晓腰背一搂,柔唤了一声:“阿晓,还好么?”白晓浑无知觉,只伏在他背后微微轻吟,发出惙然之声,一句话也不能应。


    二人如此说定了,银锦当即朝殿顶一弹指风,只听“噼啪”一声,紫光飞溅,已将那阵眼打得飞碎,另一手已扯住卢绾,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直闯出殿去。


    两人一路飞赶,到了首庭,见院中景致偌大,花树寥落,只有两处极大的叠石假山。


    那山体石色青白,好似叠浪翻云,两座山石之间有一条青砖路,道旁七八座石灯装摆,过了这庭院,便可望南门前一面绝大的照壁。


    二人一步不敢停,瞬即望南奔去,及到庭中,忽闻一个天音降来,喝问:“来者何人?公然擅闯仙府!”


    一瞥眼,就见那守殿的太寻、太周当空显出身形来。那两人衣鹤氅,束混元髻,一手托尘拂,一手持法绳,合着身后八名紫衣道童,踏风落将下来。


    八名道童一下散作周圆,分立八方定位,将三人围定庭中。


    卢绾三千年来都灵修山修为,也常在这灵毓宫各处出入,见眼前人物装束威严,神目凶厉,不似一般应奉童子,心知一旦交手,绝不好对付,便想:“能不动手则不动手,先拿话跟他们周旋一番试试罢。”


    一思及此,他便上前两步,向太寻、太周恭敬地一抱拳,凛声告道:“诸位!我乃九天敕命于于灵修山定守天宝的白虎。今日有人擅闯天吴镇阵,我为追拿犯人,误入此处,不承望搅扰了灵宫禁地,乞望众位镇殿童子宽宥,恕罪则个,开个道来罢?”言毕,抱拳又拜。


    太寻冷冷一笑,严立不让,横眉威喝:“我等奉命守宫镇殿,凡入此地者,只认玉宇天君符令。有令放行,无令挡杀。尔等是有符令见示,还是没有?”


    卢绾张口就扯一个大谎:“当然有!你过来,我呈给你看。”


    太寻并不上当,冷声叱喝:“我看你没有!”单手拈诀,尘拂唰唰几下当空连挥,数道金罡正气,直射卢绾面门。


    银锦见对方抢攻在先,便不客气,长鞭狠地迎面一抽,将那罡气劈成一阵金粉漩荡,扭头就冲卢绾叱喝:“我们走我们的!与他们费什么话?”


    他说时,银鞭已向斜刺里一甩,呼啸一声,鞭风已将南角、东南角两个紫衣道震跌开去。他自一手捉过卢绾臂膀,带着人腾身跃起,踏过众围,直奔宫门。


    太周从后清喝一声:“大胆狂徒,哪里走?”尘拂打一圆象,望前一拂,一众紫衣童子,登时消散不见。


    卢、银二人正向着南门急奔,此刻闻得一声异响,似机括上簧之声,竟不知从哪处传出。


    卢绾对伏机一向敏锐,心间如又针刺,当即唬㘎一声:“当心!”他话音刚落,飕飕两声,见金光闪动处,两枚箭矢已陡然射道眼前。


    那箭发得既快又猛,竟似贴着卢绾身旁射发的,一及颈喉,一达眼目。幸而卢绾听觉敏锐,又兼之身法迅捷,那一瞬间心念未动,身手已发,猛将青锋剑鞘倒上一削,“呛啷”两声,将金箭劈断两截,跌落在地。


    怎么料这头箭簇刚落,破风之声又倏然四起,猛有八面金光飞来。


    银锦急嚷一声:“卢绾,这里有伏机,留神!”说时把鞭一掣,围着身周一阵飞卷急挥,好似一个大大的银环将三人罩定,八面暗箭“锵锵”击到鞭风上,他手腕一个猛抖,长鞭抡出一个圆相,往外一甩,将所卷箭矢倒射而回,叮叮叮当当当数十声清响,密密麻麻的金矢尽钉没在道旁的一座山石上。


    卢绾急退一步,与银锦并背而立。两人俱浑身警备,锐目四下环顾,都在急寻那伏箭发出处。只是这旷地空庭,既无天花、坎墙,又无暗窗、洞孔,实不知这箭簇从何处射发。


    卢绾侧头问:“何处来箭,你见着不曾?”


    银锦答道:“见不着。”他顿了一顿,又说:“不用问了,试一试便知道,我去探阵,你可看好!”言讫,一抖袖袂,挽鞭纵身而出,飒然落回庭园正当中。


    卢绾才知他要以身诱发那机遘,心猛地提到嗓眼,想道:“这还不知阵势深浅呢!以身犯险,哪里使得?”口上急呼一声:“银锦,快回来!”


    他那“来”字方出口,已闻八面飞蝗声动,震耳欲聋!箭矢倏然望银锦射去,齐刷刷、密麻麻好似一面雪墙。


    银锦俨然不惧,运劲抖手,长鞭陡然间抡圆,飞快挥舞,一时间白影重重,好似一张银色大网,将银锦自己裹藏在当中,四方箭雨一触鞭网,如卵触石,扑楞楞打个零碎飞溅,那一张银网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卢绾一见这势头,惊得紧屏气息,唯恐发出一声,惊了银锦心神,让其错失一手。他只能一行着急,一行强定心神,凝目尽力观望,专心寻找那发箭之处。


    偏那箭路并不固定,十面八方也不似有发箭的机括洞孔,那箭更似在某处凭空射出的。


    正就此时,忽见其中一支快箭被鞭风催荡,一个走斜,不知划着何物,竟有“呲”的一丝撕锦裂帛之声。


    卢绾眼利,猛见一道血痕凭空浮了出来,登时心头一震,倏忽明白过来,心道:“是了,必是那童子借法器屏住身形,藏于虚空中发暗箭,凭着眼力无法看见。”他瞧破各种机巧,急向银锦呼道:“银锦,这不是机遘,此处有藏人的!”


    银锦一听此话便已明白,当即回叫一声:“是么?好。”


    立将鞭网一撤,纳息辨准一个方向,银鞭毒龙般飞打而出,“啪”地一声,以为打中,竟徒得一声鞭响,击了个空。


    银锦心下大惊,一支猛箭就从斜刺里射出,直指他腰眼。


    银锦扭身一躲,扯鞭待要回打,又见金光一闪,两支飞箭快如电掣,直射眼前!


    他此时或挡或避,皆来不及,银锦暗叫声:“坏了。”眼看要中着,卢绾身已抢至,一手抱住银锦腰身往旁急带,右手倒提剑鞘一拨,就见一箭倏然走斜,锵啷射入石壁中;另一箭好险擦着银锦耳颊飞了过去,差半寸就直穿颈喉了。


    卢绾在瞬发间救下人来,心头一阵突突乱撞,才直觉这人真真是个不惜身,平日芡实果然骂他没错。他发怒也骂一句:“你还要命不要的?”


    银锦竟却哈哈一笑,说:“不错,倒显出些本事了!”也不知他夸的是这阵数,还是夸的卢绾。


    两人说话之间,箭雨又发。


    银锦急挣出身,把鞭抖擞,又迎出去。此时此地,卢绾哪还敢放他一人支应?疾随其后,并肩陷阵。


    若是平日斗杀,二人这等灵捷的身法,凭气息辨向,也能躲挡自如的。但此时却有些不同,他们入这仙宫后,因怕迷瘴侵神,故以“梦浮丸”定住心神,既然用了药香,纳息辨气之能必然大有减弱,直如盲目一般;加之阵机中人脚步极轻,所使箭具又精妙无声,若不细听,几乎没有机括发簧之声。


    如此一来,二人只能仗着身法灵变,听箭切近,再行走避躲挡。若有一刹分神,立有身伤之危。


    卢绾心念电转,想着:“此时若将药吐出,虽勉强辨见箭形,又怕再有那迷障阵。可继续这样耗磨,必对我二人不利……不管了,到底得冒一冒险。”他心意一横,便冲银锦叫道:“我来给你看阵指位,你先将他们杀散,再谋脱身之计。”


    银锦一向行事果敢决断,当即答应:“好!你来。”话出口,长鞭急劈至卢绾身旁,帮他把一圈箭矢震散了,抢身横于卢绾跟前,持鞭作庇护势。


    卢绾得他护身,偏头将那梦浮丸吐于手心,阖眼凝神纳息,分辨来人方位,即与银锦呼叫:“东位当心!”


    话音未落,银锦长鞭急指东去,将一蓬箭雨迎头撞散,之后鞭势分毫不减,竟绷得犹如钢线一般,直直贯穿箭幕而过;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竟似凭空击着一物,四个身影腾空摔将了出来,一身软靠已被鞭风震得飞裂散碎,好似紫花纷碎,狠狠摔在地上,显出四个童子身形来。


    银锦冷笑一声:“躲得倒巧!”蹿将上前,白鞭掣闪,霹雳一声重重补了一鞭,立把其中两童,打得肝脑烂碎,滩涂在地。


    他正欲再杀另外两个,却闻卢绾大声疾呼:“西位留神!”


    此时长鞭已指东打出,眼看鞭梢要击中一个童子头面了,银锦闻声,腕劲急收,鞭梢竟如簧一般倏然回蹿,猛打西去。


    这一下“指东打西”,如臂使指,转折无影,只听“噗”地一声闷响,好似钝刀穿透鼙鼓,便见一股鲜红喷溅而出,两个身影飞甩出去,砰地撞上那一面大石壁,又摔落地面。一者被打得胸肋凹陷,一者震得心肺碎裂,口鼻尽吐肉浆血沫而亡。


    卢绾一身功夫,自问绝不弱于银锦的,但他懋修了三千年的术法,修的都是正罡正阳路数,其中施术斗法、出招收势,讲求的是正气攸存,浩然和平,遇敌往往制而不杀。故此他即便有剑在手也甚少解鞘,正是这个缘故。


    此刻见银锦任毁任戮,鞭鞭贯石透铁,招招断骨见血,真真是:能杀则不活命,无仇也下狠手。


    看得卢绾心头一阵发怵,他暗忖道:“他身上的灵气明明纯然清正,也不是那修入魔道、邪门之辈,怎么出手这样惨毒?”


    他一来是看不下眼去,二来是怕银锦贪战,误了时宜,忙叫住道:“银锦,别斗了!时辰不多,救人要紧。”


    幸而银锦也不糊涂,见杀出一个豁口,也不缠斗了,他环首四顾之时,瞅准几座青石头,忽振气扬鞭,左抽右打,三击之下把那青石击作齑粉碎末。那粉尘被鞭风一扬,散至漫天皆是,好似浓云苦雾,遮得眼前一片迷蒙。


    银锦低喊一声:“快出宫门。”


    卢绾听令,便把梦浮丸压回舌下,急随在银锦身后。哪料才走开四五步,银锦忽地一个回身,单手抄住卢绾臂膀,另一手两指紧紧压他唇上,教其噤声,一闪身,竟将卢绾带到旁路上。


    二人借着尘烟之障,往假山石隙中一钻,藏了起来。


    卢绾不明所以,以目色询问。银锦与他接目相看,抬手往上方一指,作口势说:“上去。”


    卢绾举头一望,见儳岩叠石上有一道罅缝,甚是隐蔽,深可藏身,一下便明白了。不待二话,左手环背,将白晓托定,急退两步,举身上跃,右手一够便攀住石边,再一个腾空翻身踏将在岩面上了。


    这样的岩窝里,或多或少必积些砂石落叶的,卢绾不施风术,单仗着一手轻捷功夫,落脚时竟一丝杂响也无,未碰动叶石半分。银锦见着,心下暗暗喝了声彩,再想到这样的人早晚归在自己座下,不由欣悦得意。


    卢绾这头一立定,忙地回头探身,把手向下一递,朝银锦招了一招,示意要挽搭他上来。


    银锦会意,低头向四下一看,信手在地上捉了一把碎石,纳在掌中,这才一伸手攀住卢绾臂膀,借力腾挐而上。卢绾感知他力劲,同时发力一提,也将人带了上来。


    两人斜签着身,躜入石洞中,两人彼此瞧了一眼,都竖耳静听着外头动静。银锦更是倾头侧目,向洞外窥看,只见他右手扣住七八枚碎石子,忽而指间生风,陆续射发了去。


    他此物发得极巧,先以罡气裹挟住石子,让其射出时全无弹发之响;待石子去远了,气劲散尽,方发出“唿”的一阵极响的破风之声,继而“哒哒哒”地弹落在地砖上。


    他藏身在高地,石子打得也远,有是向南门去的,远远听着,竟似极了二人衣袂动风、蹑足踩物之声,若不细辨,倒似两人已从南门奔逃而去。


    卢绾心中一亮,登时明白过来:“他喊出一句‘快出宫门’,却躲在这里不走,又造出这番动静,这是调虎离山计。对方以为我们趁乱逃出,必望南门赶去,只消待他们一走,我们再从容脱身,可就省力多了。”一思及此,心头堪堪安定下来。


    待那石子发完,就听众人急追南门去了。


    可卢、银二人恐有未走尽的,杀一个回马枪来,也不敢就动,便仍藏在洞内,静候时宜。为此也总算得了一晌喘息之机。


    可那石洞浅窄,只数步余宽,到底不好安然存身。卢绾抱着白晓在里头,也只勉强容得下,银锦再往里一靠,只能与卢绾挤身贴臂而站。


    卢绾自带人出了那护魂阵,“双魄琉璃”已在他心腑隐隐发痛,又经一场斗杀奔逃至此,早已力疲难支。他轻轻把白晓从背上卸下,紧紧抱在怀中,自己则用后背顶住石壁,勉强借力站着歇息。


    银锦见他累得重喘吁吁,也不舍得将人放在地方,让自己松泛片刻,不由有些怔然。他定看着卢绾和白晓半晌,忽伸手一把抄在白晓腰下,用力往上稳稳一托,帮着卢绾将人抱定了。


    卢绾微微一愣,抬眼朝银锦一瞥。两人本就跻身而站,这一动两人几乎耳面相贴,吐息可闻,若非白晓隔在当中,倒似怀抱都拥在一起了。


    银锦低头看着白晓那一张脸,那人的脸庞在两人身影笼罩下,愈发显得出一丝莹然玉色来,如冰似雪的。他不解地想:“这人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他到底为何宝爱成这样?撒一下手,难道会跌坏了不成吗?”


    他凝想半晌,不由有些出神。忽然间,却又听的卢绾一句:“谢了。”


    银锦一连听了他两句道谢,心里有些稀奇,不由侧头看他一眼,两人四目一碰,又彼此凝看着,霎时都不说话,也不知各自思想什么。


    银锦哼地一笑,接道:“等出去了再谢不迟。”说着,又凝神观察着洞外情形。他见外头尘雾即将散尽,好似时机正好,便低声说:“待会出去,你带好人径望南门就走。若有追兵,我来遏后。”


    卢绾正要答话一声“好”,可一瞥眼间,却猛见银锦左耳颊下有一道三寸许长的口子。大约是方才箭阵所伤,血珠沿着他颈线,滚入那领襟,早结做痂,似一段赤绳悬在那儿,银锦却似不觉痛,竟浑没理会。


    卢绾心头似被什么刺了一下,一霎间把旁事都忘了个干净,只紧紧盯着那伤处,银锦又连问了两声什么,他全然听不见。那头银锦半天等不着他应话,蹭地火起,一个回头怒喝:“你是聋了吗?干什么不答话!”


    卢绾低声说:“你伤着了。”说着便腾出一手,往他耳后够去,不等他够着,银锦忽也用手往左耳后一抹,递在眼前瞧了一瞧,见了血色,他也没所谓地说:“这有什么?”


    卢绾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忍不住皱了皱眉。银锦又重问:“让你走南门,听着了吗?”


    卢绾“嗯”了一声,定定看着他半晌,却说:“你我一同受遣出差,来时同来,去时同去,没道理留你一人遏后。”


    银锦见他不听使令,莫名有些生气,只昂了昂头说:“你怀里顾着一个人,豁不出去奋身斗杀。我护得你来,又护不着他,你俩在这碍事,更带累我!让你怎么走便怎么走,哪里这么多废话?”


    卢绾心知他这话不无道理,犹豫片刻,又想起来时银锦将那锦囊藏于怀中,暗想:“东唐君料事无遗,必是留了后着给他。”口上便试探道:“那我就此去了,你又有何计较?”


    银锦道:“你只管去你的,我自有脱身之法。从这里去那青元天君处,驭云当步,少则也要半把时辰。你再不走,白晓的命可就难留了。”说着,转目瞧向卢绾怀里人。


    此刻白晓在朦胧间却似有意识,虽双目紧闭,却声音涩哑地喃喃着:“不要顾我,你不要顾我……”


    好似梦呓,也不知向谁而说来。


    卢绾听得浑身一绷,心内柔情忽发,怜惜更甚。他更用力将人往怀里人拥了一拥,低头与他眉额相贴着,沉声回道:“与你死在一处也好。”


    银锦生来一副敢决狠勇的性子,卢绾这番懈话,听得银锦莫名心口一闷,更有一股怒火撞上头来。


    他想道:“这又不是走投无路的境地,何必相拥昵言,口上许生又许死的?”当即对卢绾说:“怪不得你救人救得如此窝囊,要紧关头,净说这些没用的。我话摆在这里,你尽管耽搁,横竖死的是你心尖人,我可不心疼!”


    一番横话,倒把卢绾点醒了。见话已至此,卢绾自觉再推挡就不识时务了,当下就立定去意,凛然回道:“好,那就有劳小公子遏后。”


    银锦这才“哼”了一声,道声:“这才是了。”回头又瞧了一眼外面状况,见是时机差不多,便冲卢绾道:“走罢。”


    卢绾眼见着他要蹿出石洞,莫名心念微动,一伸手把人牵了住,那掌心一交握,两人都怔愣了一下。


    银锦回头盯着他,惑然问:“还待怎地?”


    此情此景,本就有些意味难明;再遭银锦此问,卢绾这人再活泛,竟也寻不出半句话来说。


    倒是银锦被他一提,恍然醒悟起一件要事自己未曾交代,就说:“是了,见到青元天君后,如果他问你凭什么要替你救人,你得跟他说明白。”


    卢绾思绪全不在这话头上,信口就问:“我该怎么说来?”


    银锦道:“你就说,待人救下了,解出来的‘双魄琉璃’就奉送给他。其余的,芡实已先一步去安排照应,他自会替你周全好。”


    卢绾沉吟片刻,重重将头一点,答道:“我理会了。”银锦便再不多言,将手一夺,湧身跃下。


    卢绾带着白晓跟在他身后,三人径奔宫门。


    两人绕过照壁,及近门前,忽然平地刮起一股邪风呼啸而至,逼得两人猛退一大步,就见太寻、太周折转而回,横身挡在了门前。


    太寻竖眉叫道:“天君有令,那白虎或纵或杀都无妨,另一人不可放去。”


    卢绾一听想是誓要留下白晓,心就陡然沉了,不待他想,已见太周急急手拈法诀,口含连珠咒,将那法绳望空一撒。


    法绳上隐隐有金字图符,荧耀辉闪,凌空盘旋后急飞而起,竟交搭成一张大网,在半空中一张,网心中央赫然显出一道“清杀准提印”,眼看就要将三人整个罩定。


    银锦厉喝一声:“卢绾,退后!”他已抢身上前,手腕飞转,一鞭飞打网眼。


    只听锵然一声,如金刀砍在铜网上,银锦手腕急又一抖,那法绳被银水鞭一个卷漩裹挟住,往下一拽,又往旁一甩!竟似一杆铜柱子般,直楞楞甩飞了出去,??地一声,砸在地上,窜起一段雷光,烧得地面砖石焦溶,火浆飞迸,夹着阵阵金粉飞旋。


    银锦自己就是使鞭、索的行家,见这法器势头凶猛厉害,扎实也吃了一大惊,登时冷汗直下,暗想:“幸而没被它碰身。这等杀物,挨一下都不是玩的,怎好跟它缠斗?快快走遁为妙。”


    心中已知道这太寻、太周有宝器镇身,吃力难缠,一扭头冲卢绾厉喝:“别愣神,快出去!”


    卢绾应了一声,将人抱定,径奔出外。银锦见势,也飞步掠身跟上他,疾抢至宫门前。


    正此时,身后忽响一阵风声,那法绳伶捷如蛇,飞扑银锦右肩。银锦见识了此器厉害,哪敢硬接?回手就是一鞭,打得那法绳一偏,“哐当”一声,撞在宫门的兽首衔环之上。他却不料一撞之下,法绳竟散做一蓬金针,伞也似地向他罩射回来!


    银锦正急身前奔,被金针簇忽而从侧面回射,哪里挡得?他暗叫一声:“不好!”金光闪处,已挡不来,只得一个急身后跃。


    他一退,太寻又控住法绳从侧抄来,直打他颈侧。


    这一边有金针聚散如云,那一边有法绳快似电掣,两头追抄,一来一回,银锦使鞭是越远越有利的,偏这离得又近,他压根来不及拉开距离挥鞭打挡,只得仗着俐捷身法,四下里腾挪躲转。偏太寻、太周两头张罗,他自己一人实难照应,只能被一退再退,就这样躲退了七八合,总算有拉了一段空隙,银锦定神一瞧,才察觉已被抄回庭中。


    银锦见这俩老藤似的缠人,胸口急火乱烧,恨不得一人一鞭,打死了事,再往望那一头卢绾早已走远,心中顾虑骤轻,倒也没那么气了。


    那太寻、太周见将人堵回,以为他断无路可走了,一下收了势,各挽法器拦于门前,齐振声道:“擅闯仙宫法阵者,休想踏出此门!”


    银锦闻言,向两人一捩眼,冷冷笑道:“我不踏此门,难道出不去这灵毓宫?未免太小瞧了我!”他抛下此话,一抖衣袂,霍然回身,直奔回云升殿去。


    那太寻、太周镇身严守,只防备他闯门,哪料他忽然返身回殿?都猛吃一惊,又恐其走脱,飞奔追截上去。


    第89章 悬池困鲤


    这头送走了卢、白二人后, 银锦为躲那太寻、太周围截,他却不是回至那细风殿,而是直奔主殿去。


    他这边一头撞入主殿中,果然与头一次来时不差, 一口金鼎正放正殿中央, 银锦正想寻那地宫入口, 忽闻北角微有声响, 他转头一瞧,见一人拨开锦帷后走了出来。


    那人衣紫冠金, 被八面柔光素辉映着, 好似皓月隐于薄云间, 亮而不耀。


    银锦心中警疑,一下敛足立定, 敞声叫问:“你是谁人?”那声音在殿中荡将开来,好似玉瓷掷地一般, 又脆又清亮。


    那人目光柔冷地与他相望, 含笑道:“你身在我仙府中, 却问我是谁?”


    银锦一愣,接道:“原来你就是那玉宇天君?”


    他说话时, 太寻、太周已气势汹汹追至殿外,正巧撞进门来。玉宇天君见状眉头一攒,挥袖冲二人喝令:“做甚么?太也唐突贵客, 退出去!”


    两鹤氅童子听令,唬得脸色一变, 立马齐声应是, 忙将法绳簌簌纳回袖中,低头躬着身, 退了出去,只在殿廊外垂首侍立。


    银锦见他这言辞情状,好似并无歹意,心里十分惊奇。


    玉宇天君向他笑了一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问:“你是东唐君养的那尾银鳞,对吗?”银锦答道:“是我,怎的?”


    玉宇天君点点头说:“我听闻你曾被玄水珠喂饲过,又在文庭湖芦蒲岛放养了有五百余年的。不久之前,我们曾在朝水城打过一照面,你记得不得?”


    银锦略略打量了他两眼,轻藐地笑道:“不记得。你是什么稀罕人物,要我记得你?”


    玉宇天君不怒反笑,点头道:“当时不记得,那也不打紧。你今日落我手里,我有的是法子教你忘不去。”一语既出,登时双目阴光射出,露凶意毕露。


    银锦猛觉殿内氛气一凝,犹如黑云压顶,心内暗道一声:“不好,这人不是善茬。”偏他生来傲世轻物,遇事最不让人,也从不听吓,此时不怯反怒,大叱道:“废话真多,我不跟你啰唣,看鞭罢!”手腕劲抖,霹雳一声,长鞭如银蛇扑食,直向玉宇天君面门抽去。


    这一鞭发得既疾又狠,那玉宇天君竟然不躲,只两指拈诀,迎面一弹!翁然一声金响,银水鞭徒然走斜,“哐”地一声抽在旁边的金鼎上。


    银锦被他一弹指风息,带得腕臂生痛,不由一怔,那玉宇天君已趁此空隙,出手成爪,一把疾擒来。银锦闪身一朵,纵身往后跃退,一个折鞭回首,急摆一个严防起势式,护在身前,只等着他攻来。


    玉宇天君一抖衣袍,长身镇立在正堂当中,目光似钩一般落在银锦身上,说道:“东唐君差人闯我洞府,劫我人去,这账我定要跟他讨的。你送上门抵数正好。”


    他一语甫出,单袖急振!只见一股黑风冲袖而出,卷得殿宇内灯台、烛架、锦幔及窗扇簌簌大震,接着訇咚咚连声大响,殿面一排闩门,竟尽皆阖死了。又见那玉宇天君一手拈诀,素指又一弹,数道金光从指间直趋八方殿角,“叮叮噹噹”一连数声清响,似撞在铜墙铁壁之上,其声雄浑透骨,直荡入人心腑。


    这玉宇天君阵法的修为,不在东唐君之下,银锦惯常为东唐君探阵、掠阵,此阵数他听声可辨,是徒手布下的八方囚笼阵,后脊更觉一冷,忖道:“一阵三支,共九枚阵眼,不得外助,这阵数委实难破。”


    银锦纵有万般不惧,此刻心头也震了一震,陡然惊悚。偏他性分好强,哪时也不显弱让人,便只强作一笑,仍昂然道:“你既知我是东唐君的人,这等小阵怎么困得住我?”


    玉宇天君闻言,饶有兴味地又瞧了他一眼,点头说:“嗯,你在西海杀命,又曾在东海破围,是该有一身不小的本事。你尽可使出来叫我瞧瞧。”


    他说着,一面眈视住银锦,一面徐徐行将过来,好似赏视落网的猎物一般。银锦被他目光和魔息慑住,心头莫名一冰,不由踏退半步,他猛把牙一咬,厉喝一声:“妖道,看着!”一声喝出,银水鞭已绷得如铁线般直,直射玉宇天君面门。


    玉宇天君只侧头一躲,两指生风,猛地擒住鞭尾,笑道:“你既逞本事,说我的阵法困不住你,那我纵你三回。三回之内,你有什么本事神通,尽管使来!”言讫,竟真的把鞭一松去。


    银锦将鞭兜回,把身一矮,假装要退,实则却把长鞭化作一口解腕短刃,扣在手中,猛地从自下而上,向玉宇天君咽喉一剜!


    不料那刀剑临到切近,竟叮地一声,如刺入铁石,连手带刀凝于空中,纹丝不能动,银锦咬牙用力一抽拔,竟似被浇铸住了一般。


    玉宇天君对面笑觑着他,说:“这是第一回。”说罢,那股无形的气劲凭空消散。


    银锦不由战兢,急夺刀而走,一晃身飞退出数丈之远。


    他的身法一向极是矫捷,这一下“闪身迅退”更是快如电掣,寻常人根本追之不及的,却不料他脚未立稳,玉宇天君身形于远处乍然一闪,眨眼不见,再现身时,竟如紫电奔闪,人已直贴至银锦眼前两寸出。


    这来势之快,把银锦惊得浑身一震,单掌抡出,直拍玉宇天君胸膛!玉宇天君劈手一擒,三指已死死扣在他腕脉上。


    银锦咬牙把手一夺,仍夺不下,一抬眼,正与玉宇天君撞一个四目相对,几乎脸庞相抵,一股邪息直扑他脸上。玉宇天君三指缓移,滑至他掌心,徐徐揉捻摩挲着,神情颇为乐在其中,说:“第二回了。”说完,又从容地将手一放,仍纵了他。


    银锦心头已一阵突突乱跳,他已心知不能再躲让,掣身掠退一丈,把银鞭一抖,一记“回风拂雪”长鞭划开一道银弧,向玉宇天君拦腰抽回!


    说时迟,那时却快,玉宇天君紫衫微动,那一鞭便倏然劈了个空。银锦一惊,待要撤身躲转,一股力劲已拿住他肩头,那玉宇天君猝尔而至,声音已贴在身后,幽幽说道:“第三回了。”


    话音一落,五指猛向后颈。那力劲之大,直贯骨脊,银锦一声惨呼,几乎弯身跪倒。


    玉宇天君单手压住他肩背,说道:“你能入东唐君的眼,料想不是凡物。今日一见,果然是金品,无怪东唐君疼你。”那“你”字轻飘飘地出口,手掌猛地往外一送,银锦全身镇备,竟也防个不住,只觉一股推山巨力从后背直拍入胸膛,身体腾空摔了出去,碰地一声,重重撞跌在玉矶台上。


    他一个翻身,还想强支起来,怎料体内有一股外来的罡气豕突不止,撞得他心口、下腹犹如刀绞,剧痛难当,气口一泄,又伏身跌了回去。


    玉宇天君道:“你这样狂,不是很有本事吗?”一面说来,拽步在跟前,伸手在他银锦背上轻轻一顺,直顺到他后颈处,才换了一副极温和的语气说:“好银锦,别怕。你乖顺些,我自然不弄痛你。”


    银锦伏在地上,肩背微微战颤,蜷身重喘不止。他勉力抬起眼来,一双眼目莹莹楚楚地望向那玉宇天君,他本就清俊,此时痛将起来,散了一身倔狠,好似白棠遭了雨打,委坠在地,竟分外惹得人怜爱。


    玉宇天君俯身而就,搬正他脸庞来看。银锦轻轻挣了两下,惶然往里躲退着,目光颤笃笃瞧着人道:“天君……天君饶我……”


    玉宇天君瞧他容态销弱,又央又讨,只当他是个知情识事的,笑道:“饶你却也容易。”说着,一把将人抱将起来,直造榻前,将人搂坐在身上。那一袭紫衫将银锦裹掖在怀,好似绶花抱雪。


    玉宇天君把他搬在怀中玩赏,口上说着:“你这修为虽浅薄了些,但得过金龙正血喂饲,又放在文庭湖受了五百年臻萃灵气,这身骨和内丹的滋味,定然不错……”一面说来,已凑将过去细细嗅着银锦气息,只从耳鬓到颈颊,待到唇边,一口吻住。


    银锦也不挣,软身偎在他怀中,一吻方罢,他便自埋首拥着那玉宇天君,软声央浼:“只求天君怜我……”


    玉宇天君抚其项背,觉着手底下的人微微发战,便当他因惧而降心相从,十分爽意,又低头吻他耳颊,笑道:“初得琼珍,岂能不好好谛玩?自然怜你得紧。”将人放倒榻上,欺上身去。


    却不知银锦早将银水剑纳回袖中,只待他抱来,便将法气一催,化作一口解腕短刀,嗡得一响,力贯单臂,罡气直达指腕,噗嗤一声,重重直送入那玉宇天君腹中,正中他气海丹脉!


    玉宇天君双目几乎瞠裂,痛啸一声,翻倒下榻,他登时恶怒冲头,抡掌就向银锦面门狠命一拍!


    银锦趁势一个翻身,滚下榻来,咬牙踉跄奔至殿中。


    他望住殿四方八面,已被囚笼阵镇封,一时三刻实不难攻破。他被太寻、太周追截时,心头也早有计较了,想着只要依照先前与卢绾、伏廷他们探阵的路数,遁入地塔暗宫中,再顺着路数走转,迂回出到山外,便可保无虞。


    此刻走投无路,又得了一晌脱身之机,银锦更把主意打定了,直奔到殿中金鼎处,攀住鼎沿一瞧,果见那地塔入口尚在,他也不暇细思,将身一纵,翻将过去,扶风飞坠而下,已然逃去了。


    玉宇天君受他一刀,体内剧痛难当,兀自纳气调息好半晌,方才缓将过来,心头却怒不可遏。


    他徐徐立起身来,扪腹走至金鼎跟前,往里一张,恨得切齿道:“本想叫你好受些,偏你如此不安生……好,好!你既自己入我龛塔,我便待你走伏无地,再慢慢玩儿。”说罢恣意大笑。


    且说银锦落到地中,急往四周环顾,见那地塔与初探时一般无异,有一石台空浮于塔中,八面石窟,游廊密布。


    他双目定注,认好先前去路,拉鞭荡身,便飞入到那石窟甬道中。猛不防身刚落地,一股钝痛撞入心腹,折得他眉头一攒,倏然俯身跪倒,登时脸唇俱白,冷汗淋漓。


    他伸手在坎墙上一扶,咬牙寻想着:“熬将出去便就好了。怕只怕见了芡实,又遭一通训说,他呀……”混朦中,脑海里尽是芡实往日说他如何如何不惜身的话。


    他略站了一站,也不敢再歇,心中把先前阵数默念一遍,便望准去处,急奔而往。


    一转乾天,径走西北,二转离火,直投南路……他才走了第二转,就见前方游墙挪动,那石廊一拐,竟回到了原地。


    这阵数到此,实则已有些不对了。偏这银锦性急果决,认定的事从不疑有他,加之又是卢绾告诉他的,他更是笃信,便还按之前阵数走转。


    走得六七三转,往东一拐,竟入了一道石门。


    银锦大吃一惊,待要退出,那时却迟了,猛闻得格格啦啦砖石盘转之声,已然扣死。


    他急上前用力一推,那石门巍然不动。


    事至此刻,银锦心中不由也发怵了。他颤声自喃喃:“怎么这样?”攥拳一擂,猛然一阵厉风拂面,那石门顷刻化做烟霭,面前却是黑黢黢一段石甬道,不知通达何地。


    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忽从黑暗尽处传来,阴阴冷冷地说:“口上要我怜你,可你也不堪怜啊……”


    那话犹如冰刀割在身上,又寒又利,银锦心底颤了一颤,却不敢动,只目不转瞬,死死直盯那石道尽处。果见深暗中隐约浮出一抹幽紫,那玉宇天君徐徐信步走出。


    一霎间,银锦心口如有鼙鼓密擂,乱马狂驰,震得他胸腔阵阵发痛发憷,他听见自己惶惶的呼喘之声动耳,才惊觉此人是自己不能力敌的,那一阵阵魔息直逼面门,催出他心底一个声音来,在耳际发狂地呼嚷:“快逃,快逃……快逃!”


    他只微微退了半步,可这一退,心志如坠,登时跌个没底。银锦已自一个转身,急往来路奔逃去。


    他来时自南转来,此时还往南路去,却不承望他自己记的阵数就是错的,往来路处一拐,竟进到一间石室中去。前方三面死墙,再无去处。


    在这心慌神乱之际,背后又“轰”地一声巨响,似山崩地撼,岩顶砂石簌簌漏下,银锦惊回身一看,那石门早合上了。


    他见得此景,更如坠冰潭泥沼,急上前,两手在门扇上一扪,一丝楞缝也无,只瞧见石面正中央,有一幅刊刻,乃神机图里的“悬池困鲤”,他猛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一幅“箭射青狼”得门扇后的景象。一霎间满耳翁然。


    银锦只不明白,是哪一转数自己记忆错了?


    他怔想片刻,心念却越来越飘忽,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凝神寻想了,竟飘飘渺渺地尽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那东唐君到底到了青元天君处不曾?那卢绾跟白晓二人可曾出灵修山了?芡实此时必在某处为自己悬心了,不知道他此刻在做着什么呢……这无端之间,万事攒心,他只怔怔然对着那石门,竟有些转不过神来。


    此时,一股香息不知从何处吹来,就觉有人从后贴近。


    银锦心神不齐,惊得一个回身,挥鞭就打!他起手就觉迟了,果然一股狠力已挟住了他肩膀,猛然地一搡,他后背砰地撞在石门上,撞得两眼一黑。


    玉宇天君单手扶上,好整以暇地摁住他颈颌,冷冷道:“想走吗?把内丹留下,我便放你回府见你家主一面。”说着,拿手背在银锦脸颊上用力一搵。


    银锦怒目赤红,似被刺得生痛,将脸一别,玉宇天君一把握住他下颔,扳转回来,笑道:“刚才不是装得挺乖顺吗?也好,不乖顺,也有不乖顺的意趣。你那一刀很是该罚。”一行说着,俯首凑到银锦耳边吻了一吻,柔声含笑道:“我先剜你内丹来,你放声求我一求,我才叫你舒坦些……”


    这头话音刚落,银锦猛地把身往前一撞,扑向他颈上大脉,张口就咬下去!玉宇天君一侧头,好险避过,登时怒火从心上起,手上猛加三分力劲,在银锦后颈上狠狠一揿。


    银锦惨呜一声,“哗”地呛出一大口鲜血,他狠恶地瞪着那玉宇天君,唇口赤红,瞠目欲裂,似只被擒的凶兽,恨不得咬碎牙槽,喑恶嘶叫着:“妖道,妖道!我宁死不求你!”


    玉宇天君微微一笑,点头道:“那我倒要看看,你这话真也不真?”说着单手探入银锦袖中,刷地掣出银水剑来,手腕一抖,震得剑发锋鸣,化作一把短刃,不待人反应,他已倏地一刀直送入了银锦腹中。


    银锦浑身剧烈震了一震,肩背猛地绷得弦直。


    玉宇天君仍问:“求不求?”银锦两手扣向玉宇天君送刀的手,抬眼死死瞪着他,恨得双目赤红,几乎嚼碎齿舌,果然也一声不央求。


    玉宇天君凝目赏视着他脸庞,神色甚悦,冷然赞了一句:“这一副狠烈性子果然比那东海金龙不差,东唐君养得你好?”说着,一手猛扯住银锦发绺,教他仰起面来。


    那束发的销银绳在他手里用力一抻,玉珠应声绷脱,滴答答滚跌在地上。玉宇天君瞥了一眼,再不理会,只将银水剑往外徐徐抽出半余,倏又直送入三分。


    银锦身又一僵,继而蜷身弓背,不消片刻,急颤不住,渐颤渐微,一歪身倒跌在他怀里。


    玉宇天君抚其项背,惋惜道:“这副好皮囊最可惜不过了。你若乖顺些,我原想留着你好好痛玩些日子,再缓缓取杀也不迟,如今却也不能够了。待我受用完,再生放你元身;你若回得去,替我向你家东唐君道一声多谢罢。”


    一下将银水剑抽出,丢在一旁,仍将银锦扶坐于自己怀中,以右掌覆其上腹,运法一送,将一股灵气渡进银锦丹脉,运转两周后,忽然运掌上移,自他下腹直推上心腑。


    银锦一身绸白满襟洒血,偎在那怀里,软身垂首,双目微睁已神采全无,再被玉宇天君以法气催迫,忽发一声微弱哀吟,再无挣抗之能,只徐徐仰首,将那银鳞内丹吐哺而出。


    玉宇天君一手抵住他后颈,低头俯就,噙其唇而接,将银丹囊吞入喉,顺进心腑,一霎间好似所取餍足,不由引颈啸叹。


    第90章 魂归明湖


    且先说卢绾带着白晓, 一迳逃出了灵修山后,直投乘天。他今时如愿救了人,本该有一腔欢喜意,此时却浑不痛快, 一路上万千思绪, 如针般攒在心头, 急躁难安。


    那边东唐君服药歇下, 只剩青元天君和芡实守在屋内,静候人来。及至亥时, 听见外头流岚鼓动, 有草木摇曳之声, 二人还不及相迎,门户已被罡气冲得大开, 一股气浪翻涌而入,直吹得人衣袖猎动。


    二人迎目往外一望, 就见卢绾抱着一人, 按云头落在院中, 威声大呼道:“灵修山卢绾请谒!青元天君安在?”


    芡实奔出屋前迎住,喊道:“天君已恭候多时了, 快请来!”急急将人接引入内。


    卢绾将人抱入里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两名小童已从外头捧进一抱大的两个箱笼,就地排方, 一并打开,只见里头刀圭戥秤俱全, 有黑白玉瓶十列, 青白玉盖盒五列,金银赤青黑绳共九束, 其余杂项无数。青元天君二话不说,坐到床一侧,细细端量着白晓面容,片刻,又伸手探其灵海脉息,到底不则一声。


    卢绾看得焦急起来,连忙道:“请仙君尽快施法救治他。”


    青元天君把手一拦,徐徐道:“你别催我救人,我不为救人,我只为取你们身上‘双魄琉璃’才搭手的。”说完,仍自不疾不徐地探着人脉息。


    卢绾不熟此人秉性,加之自己有求于人,再不敢胡乱驳口。


    半晌后,青元天君才侧目睨着卢绾,问道:“另一半‘双魄琉璃’是在你身上吗?”那口吻,倒似要查验货物真赝。


    卢绾忙回答:“是在我身上。”


    青元天君眉头微皱,思量半晌,谨慎地开口:“这事虽说是东唐君的委我办的,但东西到底是在你身上,按理也须得问你一句意愿。你真真确定要救这人?”


    卢绾一场辛苦奔波就为活白晓性命,此刻听见这话,唯恐青元天君不应此事,忙地跪倒跟前,以头抵地,呼道:“要救!他内丹俱毁,只求天君授‘九转青霜丹’救命。”又三叩首下去了。


    青元天君见他十分诚切,点了点头说:“既然这样,我略试一试罢。”既从袖中摸出一个盖盒揭开,拈出一枚碧玉丹丸,将白晓下颔一抬,让他放入其口中含服,又向卢绾招手道:“你过来。”


    卢绾急起身上前。


    青元天君说:“他已服过我的‘九转青霜丹’,我须施术将‘双魄琉璃’取出,期间要你担待着。”


    卢绾低头恳道:“谨从尊命,请了。”


    青元天君便让其跪与床前,自己则从旁边箱笼里取出两段赤绳,将两绳其中一端分别系于卢绾和白晓颈上,另一端则两头绞作一股,含于口中,口中含词念咒,手印发诀,倏往卢绾眉心一点。


    卢绾只觉一股暖意从眉心灵台而入,倏然直抵心脉,又滚滚灌入气海,顿感如沐春风,灵意沛然,浑身舒泰。此时白晓却猛然一震,徐徐从床上坐将起来,卢绾见状勉力,抬头一看,只见白晓双目无神,怔怔然盯着他,似望在虚空中。


    卢绾忙道:“天君,他……他可还好?”


    青元天君并不作答,仍自口含朱绳,两指往唇上一点,一段连珠咒念罢,猛喝一声:“起!”


    一声落下,他一手把两端朱绳往回拽紧。


    只见那绳身发出阵阵异光,竟“蓬”地一下烧散,卢绾猛觉胸中一股热意,直冲喉头,似吞了烙铁火炭,烫得他唇脸煞白,双肩直抖直震,他猛地以剑杵地支身,忍了半晌,到底一口鲜血“哗”的吐将出来,尔后,才有一物从卢绾、白晓口中徐徐吐哺而出,幽幽悬浮在空中,其状如水滴,一大一小,皆是表里通彻,紫辉清亮,正就是那“双魄琉璃”。


    青元天君伸手将两物接住,令童子道:“取瓶来!”


    童子忙捧了一个黑玉瓶上前,青元天君接了,将一对而“双魄琉璃”投入瓶中,用赤泥黄符封住,便捏住瓶身,上上下下微微摇晃起来。只听得两枚琉璃与瓶壁相碰,一阵叮噔叮噔,似鼓瑟鸣琴之声,既清又悲。摇得片刻,两物竟好似化尽了,再无声响。


    青元天君随即支使那童子说:“去,将暖香房里我那一盆‘朝暮草’端过来。”


    童子应声转了出去,不多时,小心翼翼地捧来一个净色八方花盆。只见那盆中栽有一连株双生的仙物,枝头竟生有两种叶形花色:向阳的一面叶似梧桐,花如秋日海棠,一片秾丽锦簇;向阴一面叶似狭竹,却只得一个花骨朵儿玉萼半开,倒似月下昙花。


    青元天君将那仙草放在案前,将黑玉瓶对着一倾,只见一股紫金香水徐徐流出,浇在那仙草根下,霎间芳香袭人,仙雾四漫,竟就地化出两个玉面童子来了。


    两童子身形、五官如出一辙,神态却又判若两人:一个朗然含笑,穿绛袂锦服;一个双目清冷,通身白罗衣。


    青元天君目色一亮,忙将两仙草童子叫到身前,一面细细端量一番,一面口中沉沉赞好,倒似真欢喜。


    两童子不明所以,只面面相觑。青元天君便将自己一指啮破,在那八方花盆中一蘸,以血和合了那仙草根泥,结成朱印,点在两童子眉心,为其开了灵智。


    他指着两小童说:“我今日以仙法助你们修为,使化人形,通识言语,你二人以后就归在我座下,做左右应侍罢。”言讫,又当堂赐下名号。


    那一株似秋棠的唤平明童子,另有一株似晚昙的唤太宵童子。两童子领了身名,相看着笑了一笑,便以手抵额,向青元天君齐声答道:“谨遵钧命。”就此退下不提。


    卢绾望白晓卧在床上,呼吸平顺,脸上却仍有苍白之色,忍不住问:“天君,这事便算完了?可白晓服下了‘九转青霜丹’,怎么还不见转醒?”


    青元天君瞧他一眼,说:“他内丹毁损,即便用了‘九转青霜丹’,要复原也需要一些日子啊。我既收了东西,这副身骨我必然会看顾好,用不着你费心。你刚取出了‘双魄琉璃’,灵气未复,别耗心劳神了,且歇息去罢。”


    卢绾听了这话,心登时轻去大半,仿佛一场长远辛苦的奔袭,总算到头了。一霎间,他浑身力劲要续不上了,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躬身抱拳,谢了青元天君,退将出屋去。


    这头一出房门外,猛不防迎面撞见芡实,在廊下来回踱步,神色着慌,不时朝天际遥遥顾望。


    芡实一见卢绾出来,如得救星,疾趋上前,拽住就问:“银锦呢?我以为他随你身后回来的,左右等了许久,混不见人。他哪里去了?”


    卢绾一听才知银锦未回,猛也吃了一惊,说道:“他随行我殿后,大约迟两三刻,也该到了。你不曾见他?”


    芡实不知他们差事细情,但听他话意轻忽,心下登时凉了半截,呼道:“何曾见过!他有说下什么时候回来不曾?”


    卢绾见他蹙眉绞袖,一副惴惴不安之态,已知他极念银锦安危了,忙按住他安慰:“你且别急。我这就回头找他去,必把人给你带回来是了。”


    芡实哪里放心,只急切道:“我跟你一道去。”


    话刚出口,屋内“吱呀”一声拽门声响,出来一个童子说青元天君请芡实入内,帮理一些药事。


    因芡实略懂医术药理,故而得了东唐君命令,要在此处暂时作为应侍,为救人一事待命,尽听青元天君差遣。芡实一听这话,就知自己一时半刻分不开身了,更心似火燎,一阵苦急难当。


    他两手直把卢绾往廊外推去,切切催促道:“你去罢,我有主令在身,走不开了。你仔细替我找着他,快去,快去!”


    卢绾见他脸上既有忿怨之意,又有婉转哀求之色,情知这事都在自己身上了,忙连声答应着:“我理会的,这就去来。”急急调身奔出小院,驾云直出府城。


    出城北行三百里,到得一地,四望山林辽阔,紫雾腾绕,卢绾便知已到了紫霞山地界。他心中掂量:“过了紫霞北麓,再行百里,就能望见都江主流,也就离灵修山不远了。”


    正就此时,猛闻得一声长长的金吟,自远天传来。那声犹如惊雷,既厉又响。


    卢绾莫名不安宁,急循声抬首,遥遥一望,只见数里开外,有天云开拨,一束白光从云层中乍破,碎开银辉万顷,紧接着听得一声龙吟,摇山沸海,如雷贯天,就望见一尾银龙撞出云海,蜿蜒腾飞,直朝南而去。他辨得那气息,又惊又惧,忙驱起疾风,从后拼死急赶,想要将那银龙拦住,心头一阵阵颠颤不止,也不知追出了多少里,犹追赶不上。


    直至行过紫霞山深处,脚下有一林湖,方见那银龙忽发龙吟逶迤蜿行,渐行渐缓,愈吟愈弱。


    卢绾趁时驾风赶上,一手扑身抱住龙背,伏身攀住龙角,大声呼道:“银锦!银锦!!”


    伸手在那龙身上一扶,只觉触手处寒凉滑腻,递手在眼底一看,已抓脱满手银鳞片,好似冰花也似,和着血水整片儿的化融在他掌心。卢绾看着,目眐心骇,手腕都不住战抖起来。


    那银龙再支不住元身,白光一下溶散,碎鳞在急风中一片片谡谡飞打在卢绾身上、脸上,卢绾一手挡着,就要抱持不住,忽然银龙堪堪化回了人形,裹着一袭白缎衣,犹如飞蝶,摇风直坠而下。


    卢绾见状,急攒气扑将上去,一把将人捞住,却再驾不住云头,二人抱做一团,直跌入山那林湖之中。


    卢绾不甚熟水,几下挣展,才一个猛扎出水面,他在那深水中沉浮着,用力把银锦一拥,只觉那身体软若无骨,竟好似抱着一团霜纸残絮,要被这寒水浸化了一般,忙把银锦扶抱入怀,搂着肩膀轻轻摇晃,轻声呼道:“小公子……银锦?银锦!”


    却只见银锦紧阖双目,垂头偎在他怀中,动也不动,那冷水直淹过他胸膛,有大片血色洇出水面来,竟却不知他伤得哪处。


    卢绾只看着那一张脸似雪般白,唇边噙着一抹鲜红,他颤巍巍地拿手给他一揩,那血沿着银锦唇缝浸出,竟越抹越多,一片红白,越发刺目。


    卢绾不由惊惧起来,惶惶然向四方天地一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彷徨无措间,他再顾不得,急把两指抵在银锦眉间,将自己灵力源源不断,直度将过去。


    他却不知银锦内丹已失,丹脉俱毁,灵力、法气进去,俱如泥牛入海,散得了无影迹。


    一来二去,尽是徒劳,只恨得卢绾急吼一声。


    他一横心,单手拨水向岸边去,可只划了两下,一仰目间,惊见满湖面浮着片片银鳞,好似萤火遍野,绚烂得触目惊心。


    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上颅顶,冷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又将人又往怀里搂了搂,不由得轻轻慰言道:“不怕,我这就带你找芡实去,去找东唐君。不怕,没事……”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确信。


    再待要凝气运法,却因“双魄琉璃”取下不久,刚又按云追了百里,一时行不出御风之术,竟越急越无能耐。


    忽然间,那怀中人微微挣动了一下,卢绾浑身跟着他一颤,低头就见银锦唇口张口,好似喃呢着什么话。卢绾听不真切,便低头贴耳来听,才闻得银锦微声唤着:“卢绾……”


    卢绾心莫名一紧,咬着牙似地答道:“我在这儿。”


    银锦靠在他肩上,微微掀开眼来,那双目已灰冷无采,却愣直直不知看向哪处,口内迟缓地说着:“你手……给我……”


    卢绾闻言根本不作他想,慌忙在水底胡乱捉住他手腕,将自己掌心与他相贴,待两手一触,才猛觉银锦掌中攥有一物。


    卢绾一怔,待要起出手来看,却觉银锦一下将那物紧紧扣在他手心,用力按着,说:“我……我生来得湖君豢养……湛恩汪濊,未可尽报……我、我不要你的‘万宝辉天石’了,只求你万勿……万勿负了湖君……”


    卢绾将那物取出水面一看,竟是一皂囊,里头有一物圆硬冰手,他都不用看,就知里头放的必是自己随手给他的那一颗白石子。


    卢绾心头似被刺了一刀,怔怔然不知置答。


    银锦见他不答,以为他不愿应允所求,似又想起什么,迟缓地低声道:“你不答应吗?你答应罢,我求你,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他不住只央那一句好不好,声音越说低微。


    卢绾心里似有什么痛折了也似,急急用力执住他的手,声音又重又颤,大声答应着:“好,好!我绝不负那东唐君,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了,我都答应了!”


    他又将手心抵在银锦背后灵台,灵力徐运,只往他八脉灌入,勉力支持着,不叫那怀里的神魄离散。


    可那灵力法气一入银锦体内,浮散无根,竟没一个盘留处。既没留处,又怎能聚生?只尽数都解化了。


    任那卢绾灵气厚若洪海,也有力歇了尽时,且不说他刚取下了“双魄琉璃”的禁锢,法力未能全复,更禁不住这样无尽虚耗,不出片刻,渐支渐竭,那心头似绷着一丝线将断未断,他只紧咬牙关,怎也不肯撒手去。


    银锦似有所感,却在怀中一动,微声问了一句:“他呢?”


    卢绾不知怎的,竟知道这问的是白晓。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喑声答道:“他在青元天君那儿,得你保驾,他很好。等你好过,我定当好好谢你了……”


    那话还未讲尽,银锦便似承着巨痛,身体猛烈一颤,那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似被刀绞碎一般,他已自感灵脉虚空,已知此身已在绵惙之时,再不能好。


    他此刻心间一片茫茫然,如浮身于万丈虚空中,先想到东唐君的恩情未曾还尽,又想到芡实正苦等自己回府,莫名又再想起卢绾说,他对白晓那情份与无关恩德,只独独就想待他好……须臾间百念闪回,不知哪一念先涌上了他心头。


    银锦迷迷离离地张了张口,似说着什么话。


    卢绾听不着,只低头凑到他身前,只听得一句声:“你跟了我,我也待你好的……”


    一霎间,耳边万籁俱寂。卢绾怔了怔,猛觉得臂弯陡然一重,沉得他几乎支不住,那心头也跟着空了。


    ◇


    夜中。


    东唐君在那小院客房内,坐着凝神静歇,忽闻廊外传来一阵步声,十分急切,一路往这边响来,既轻又快。他认出那步声,扬声便问:“可是银锦回来了?”


    外头果然朗朗接应一声:“回湖君,正是我。”


    门扇閕然一敞,就见银锦笑着走了进来,直造榻前。


    只见他快履箭袖,销银玉绳高束发,穿着一身云浪暗绣纹的雪白地短打,被屋内烛辉映着,越发显得他锦秀鲜亮,爽俊过人。


    东唐君微微一笑,唤他更靠前来,问:“要你办的事,可都办齐全了吗?”银锦拱手回道:“幸不辱命,人已救到了。”


    东唐君“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很好,这事办成了你属头功,可想好讨什么赏了?”银锦说:“这赏嘛,我出灵修山时就已经想好啦。”东唐君莞尔道:“那你只管说来。”


    银锦在灯影下冲他一笑,便说:“我原有一颗珠子,寄留在湖君手里,乞望湖君替它寻个好归处。”


    他说完这话,忽将衣摆一揭,霍地跪将下去,放声呼道:“蒙君豢养深恩,未可尽报。投身全事,聊抵万一!”说罢,俯伏四拜,那是谢罪加拜的重礼。他拜罢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东唐君微微一惊,急掣起身,厉声叫住:“银锦哪去?站下!”一言未尽,灯花噼啪地炸出一响。


    东唐君神思顿明,一下仰坐起来,才觉自己卧在明间的榻上,定神四下一看,哪里有谁?只得他孑身一人而已。


    东唐君一运灵力,已然畅顺无碍,便知是那赤丹药效已过,可心头却又无端凝重起来。


    此时外头恰交三鼓,有人掌灯急行,入至院中,正在廊外与芡实低声告事。有得一会,芡实猛然推门而入,隔着屏,颤声禀道:“卢绾夤夜回报,有重事呈禀,正在外头候见。”


    东唐君一怔,眼望着灯台上一朵烛花,被室风一扯,微微闪曳了一下,一刹间,满心寂然,已知银锦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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