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个计划除了周折,在孙衡之偕同杜隆兰进宫前,他们都没能真正认清意外的模样。


    蔚城陷落算不得什么,他们在京中成天天听雍都王进了这个城,刘举丢了那块地,有什么关系嘛?


    京里面的大人歌照唱舞照跳,一样逍遥快活。


    直到孙衡之期期艾艾地请求屏退左右,帘幕后面的太后终于读出点不对劲来,来的是两个文官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个不肯卸甲的武士,此非暗藏谋逆之心?


    然谋逆在前,诛心在后,孙衡之递上来的折子让这位自诩见惯风浪的姜太后头晕目眩,继而勃然大怒,声音骤然尖利,近乎狂吼:


    “放肆!大胆!来人!把他轰出去!不,拖出去!杖毙!杖毙!”


    殿外没有动静。


    孙衡之很尴尬地看了眼杜隆兰,老伙计这分钟学会温润恬静一言不发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雍都王南征平乱,北治水利,又天降祥瑞,已而民心尽附,天下已定,今乃退位,一则全陛下与太后体面,二则为梁氏皇族延绵香火,还请陛下太后三思。”


    姜太后遏制住尖叫的冲动,命令没有得到响应,这座宫殿已脱离她的掌握,台阶下那莽夫右手正按着刀柄,虎目圆睁,视天家之威如无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勉强平复了呼吸,颤声道:


    “不若呢?你们要弑君吗?”


    这话说的...


    杜隆兰抬了抬眼皮,看向孙衡之,这位大人宰相做的不如何,做政治掮客颇有天赋,果然,听到姜太后的声音,他把脑袋深深埋下,鞠了个躬:


    “臣安敢犯此欺天之罪!臣蒙陛下、太后厚恩,虽肝脑涂地未足报万一。然念及宗庙社稷之重,实乃雍都王天命所归,大势不可却也。


    况昔者尧禅舜位,舜禅禹德,皆因贤能承运,今苍生蒙难,山河破碎,唯雍都王早正大位,方能再造盛世康平,太后亦能安养慈闱,天下幸甚,宗庙幸甚!臣惶恐再拜,伏乞陛下...垂听愚忠,退位吧。”


    这番话庞甲听了都得替梁氏忠臣竖个大拇指,不愧是读书人,话说的就是漂亮哈!


    该点头了吧——他又把目光望向上面。


    姜太后并不感激涕零,她手指哆嗦着指着孙衡之:


    “大胆...你的意思是,陛下不足以安天下,不足以定山河,不足以造康平盛世吗 ?!”


    庞甲一皱眉头,杜隆兰听了直叹气,孙衡之不吭气了。


    答案一目了然。


    “母后,孙相要逼朕退位吗?”


    孩子稚嫩的嗓音响起,没能勾起在场另外三个成年人的怜悯,他们虽然不说话,但沉默如山海一样满是压迫感。


    “陛下放心,你是皇帝,没有谁能逼的了你。”姜太后抹着眼泪,走出帘幕,把孩子一把抱在怀里。


    “母后别哭,朕杀了他们给您出气!”孩子看着他伤心的母亲,手指着台阶下的三人,一派天真残忍。


    姜太后倏然色变,捂住他的嘴,忌惮地看着庞甲。


    小皇帝挣脱母亲的束缚,大声道:“朕刚刚都听懂了,他们说雍都王好,但雍都王不也是朕的臣子吗?他平乱、治水利难道不是为了朕做的吗?臣为君谋,是臣下的责任,这是孙相你教朕的,不是吗?你说朕有圣君之资,你我君臣相得,一定能匡扶天下,中兴大晟,难道是假的吗?”


    孙衡之汗流浃背,一声不敢吭——乖乖,这怎么能当真呢,他这种臣子,皇位哪怕上坐了头猪,也只会夸珠圆玉润,英明神武啊!


    “放肆!”庞甲怒喝。


    “你才放肆!”小皇帝嗓音尖细,充满霸道:“何况他得了祥瑞,为何不进献于朕?”


    “即便君上有错,但臣子应当直谏以期君上改正,他为臣不曾上过一道奏疏,进京也不来面圣,反逼孙相前来迫朕,这是逆贼,当诛九族!”


    孙衡之长抽一口凉气,哆嗦着往杜隆兰身边靠:这话可不是他教皇帝啊!


    小皇帝洋洋得意地看着母亲,作为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足以令尊长欣慰。


    姜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权力场上无老幼,哪怕是个孩子...


    “陛下既然不肯退位,那就请先交出内帑,下一道旨吧。”杜隆兰叹了口气,决定先退一步,等他请示了大王再决定这小子的死活。


    都说出要大王献出祥瑞这种话了,决计是活不了了,可怜他之前还想给他留条命呢。


    谁想他这话又一次激怒了姜太后:


    “放肆!内帑乃陛下私库,天家私产,岂容汝等贼子玷污!?”


    这和直接退位有什么区别,钱都抢光了,还不如直接退呢!


    可要不是为了内帑,杜隆兰在这和他们废什么话呢?


    孙衡之写道退位诏书磨磨蹭蹭,他忙着筹备登基仪式,又要筹措钱粮,忙的很好吗?


    梁皇一族多少年公私不分,哐哐把国库的钱往内库搬,开国库的时候把他眼睛都吓直了,若非如此,他犯得着从早上站到现在吗?


    杜隆兰木然地看着台阶上,一时话也不回了,腰板也挺直了,甩甩袖子,偏头跟庞甲道:


    “既然拿不到手谕,那就有劳庞将军带兵去开库房,遇到抵抗的,杀了吧。”


    “哼,要我说,早该这样了!”


    “有劳孙大人看顾姜氏和梁氏小儿的起居,在大王旨意回来前,让他们吃好喝好吧。”


    杜隆兰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仿佛一道惊雷骇得姜氏面色煞白,她从皇太后的美梦中惊醒,放开儿子霍然起身,惊疑间一句“等等”脱口而出,但再无人在意她的权威,只有孙衡之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也就走了。


    杜隆兰和庞甲步履匆匆,更不为他们停留。


    ——————


    “他有什么不满意的?”鸢戾天一脸不满:“你做的那么好。”


    跑前跑后,事必躬亲,他都累瘦了,看那黑眼圈,还有嘴皮子上的干纹,那不知好歹的皇帝,知道他有多么努力吗?


    居然还敢指责!


    “可能是太好了...他不肯退位。”裴时济哈哈一笑,把信纸揉吧揉吧塞进衣兜:


    “有个小太监告诉杜隆兰,愿意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鸢戾天皱起眉头问。


    裴时济的眸色蓦然幽深,轻飘飘道:


    “我也不清楚。”


    他在说谎——鸢戾天能感受到,心头掠过一阵急躁,为什么?


    他不信任他?


    是因为对他还有怀疑?


    又或者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个劣等基因的异类...


    不,不会,他不在意这个。


    鸢戾天脸白了一瞬,很快又安慰自己,这也是理所应当,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和任何一个人交心,虽然明明说过肝胆相照,坦诚以待,但,但...


    他还是有点伤心。


    裴时济错愕地发现他的气息莫名萎靡,难得结巴了一下:


    “怎,怎么了?”


    “没有什么。”鸢戾天摇摇头,轻声道。


    【我的虫主诶,没看他心虚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吗?】智脑哀叹:【还能怎么解决,物理解决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鸢戾天眉头一竖,就见裴时济表情古怪——智脑刚刚的话是双向播放的。


    【啊,一点点小失误,你知道我分裂了,量子通讯太浪费电了,就得开源节流,开源靠你,节流我靠我自己,一不小心就同步了。】


    智脑毫无歉意,甚至乎,一点点不足挂齿的芯虚后竟还理直气壮起来:


    【没关系的,你的济川说过要和你肝胆相照,综合多方资料来理解,这就是思绪透明的意思,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披肝沥胆吧。】


    它话一说完,裴时济只觉胆汁上涌,脸皮都绿了,一下子忘记追问“虫主”是什么称呼,倏地看向鸢戾天。


    见他也一脸无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吞了口口水,试探道:


    “链接是可以断掉的。”


    但他主动断掉不不就坐实了他很心虚,很不坦诚吗?


    裴时济咬了咬牙,定住神,强笑着屏退左右,低声道:


    “的确如神器所说。”


    他有些咬牙切齿了:


    “那小太监,或许可能替孤杀了他。”


    “我也可以替你杀的。”


    鸢戾天的眼神变得柔软,也低声道。


    就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带点委屈——裴时济哭笑不得,反握住他的:


    “我的大将军,这难道是什么好活计吗?”


    【就是就是,你没看他都难以启齿了吗?】智脑头头是道。


    裴时济脑门绽出一道青筋,左右看了看,看见手甲正在一个亲卫的手上安放,他大声唤来对方:


    “把神器送到宁,不,李河官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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