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裴时济也朝后边瞥了眼,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用管后边。


    “他们,是不是怪我...”雌虫一只手牢牢拽着生无可恋的乌风,像拖着一个大型玩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后面,抿了抿唇,低声道歉:


    “对不起。”


    他明明能一下子飞到目的地,却还压着大军的速度慢慢走。


    裴时济嗤了一声,揽住他的肩膀,慢悠悠道:


    “就算对不起,也是乌风对不起,关你什么事儿。”


    乌风打了个响鼻,龇出一口白牙。


    看得出阁下也很喜欢和他肢体接触,雌虫眯了眯眼,悄悄往搭在肩膀上的手臂瞟了一眼,努力压住嘴角,一本正经道:


    “我其实...”


    【有一双不隐形的翅膀!】智脑大声唱起来。


    真讨嫌——雌虫撇嘴。


    “不要有负担,此战之所以得胜全是靠你,你是最大的功臣,想骑马骑马,想走路走路,谁也不能啰嗦一句话。”


    见他听得仔细,似是在认真甄别每个字的意思,裴时济一下子起了坏心思,唇靠近他的耳朵轻声道:


    “即便要孤背着你过去也不是不行,当然,背地里悄悄的。”


    雌虫耳根发烫,狭长的眼廓中满是迷茫,等了一会儿,又乍起波澜,一点惊愕透出来,很快收敛,他肃容道:


    “你,主帅,不可以...”


    裴时济哈哈笑起来,却听他继续道:


    “我可以,背你。”


    笑声哑然,他望过去,看见这人眼底碎金一样的涟漪,刚刚的忧虑荡然无存,心头蓦地一软,拉起他一只手,打开掌心,心情很好道:


    “来,我教你几个字。”


    雌虫赶紧凑过去:


    “要,你的名字。”


    “那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不好,要你的。”雌虫双目晶亮,裴时济逗弄的心思稍歇,轻声问道:


    “怎么不好了?”


    雌虫不明所以,皱了皱眉,又理所当然道:


    “有很多...原弗维尔...这个名字,曾经属于很多...人。”


    那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编号,出身一个街区的雌虫,上级甚至懒得给他们分一下一号二号,仿佛在他眼中,他们就是一群“原弗维尔”,以至于在这个街区消失,赛塔克星没落,他也记不清童年种种以后,这个代号更成了一种虚无。


    他在这个音节里找不到自己。


    甚至都不如智脑,它的制造者曾细心地把它和前1007个“异星开拓者”区分开,因为它是需要被长久使用的,它的制造者会担心找不到它。


    对于这个事实,智脑也沉默了。


    裴时济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却敏锐地闻出一种悲哀,尽管这人脸上没有难过的神色。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不出来...我喜欢你的名字。”雌虫坦率道,智脑为他解释过什么“时济”和“济川”的意思——


    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觉到,这是很好的意思。


    “好啊,我教你。”裴时济柔声道。


    ........


    行到距蔚城门十里处,众将领翻身上马,乌风终于没有再掉链子,尽管仍能感受到畏惧和瑟缩,但在裴时济和那头凶兽的注视下,马腿终于听使唤了。


    他们来的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李清在城门口已经等急,可受降仪式具备,他不敢擅离,脚边依次跪着严、宋、周、韩几个大族的家主,肉袒面缚,在寒风中止不住颤抖——蔚城主将死了,李清拿他们凑数,按财产规模和出资数量排序,首当其冲的就是严学礼。


    他哪还有前几日在鸳鸯楼的风姿气度,刚被抓时还耿着脖子骂裴时济狼子野心,他绝不会与此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云云,还要他执晚辈礼过来亲见他,否则就血溅当场,也不叫他遂意顺心!


    李清当即就给他搬了块大石头让他赶紧溅,溅完他好搬去给下一个宁死不屈的。


    严学礼瞪着那块和他等高的花岗岩足有一刻钟,终究还是没能撞上去,他也有自己一套说辞:洪庆帝驾崩许久,眼下京畿为阉宦把持,三年里皇帝都换了四个,当今是宗室子弟,年不过七岁,又不是先帝直系血脉,他受恩于先帝,自当报恩于先帝,苦守孤城十年,已是尽忠矣。


    即便先帝在九泉之下,也责怪不了多少。


    他说不上心安理得,毕竟话放的太早,众目睽睽下又得吃回去,实在叫人脸上无光,好在与他命运相连的宋、周两家族长劝服了他,这副有用之躯还得留待后日经世致用也,何至于轻言生死。


    他面上过去了,此时跪的也端正了,就是蔫头耷脑,冷得不行,恨意也在寒风中潜滋暗长,论身份,他裴时济得唤他一声叔父,却目中无人至此,叫一个低级武官过来折辱他....


    据说那厮不过一乡野破落户,沦落到沥阳拉纤,早已文墨不通大字不识,搁几年前,是靠近他严府大门都会被驱离的对象,而今放眼天下,除了裴时济,谁敢用此等粗鄙村夫,不愧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若叫这种人得了天下,岂不斯文扫地,呜呼哀哉!?


    严学礼冷的心都寒透了,等待的仪仗队伍仍旧没到,狼心狗肺的贼子,是想叫他们冻死在这里吗?


    “来了来了!是大王的队伍!”


    李清听到亲兵的声音,扑到城墙上,远远的地方,玄底朱漆的“裴”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身穿玄甲的玄铁军如一片黑云,沉甸甸压过来,偏为首一抹亮色,仿佛霞光刺透乌云,绚烂夺目。


    “开城门!”李清精神抖擞,大声喊道,然后匆匆下楼,只在路过严学礼几个的时候略顿了顿:


    “看着他们点,可别在大王仪式前冻死了。”


    严学礼冻得齿关咯咯作响,李清的亲兵见状有些为难:


    “可要生一盆炭火?”


    李清虎目圆瞪,骂道:“炭火不要钱啊!拿雪给他们搓搓就行,别死在今天就好。”


    亲兵唯唯称是。


    受降台前,李清率领众将士原地待命,广场中间密密麻麻跪着严、宋、周几家大族的家眷,为首几个老头赤着上身,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发白的发髻散乱,好在今日没有雨雪,万丈金阳洒下来,一切都亮亮堂堂,哪怕是呜呜咽咽的哭声也不显得凄楚。


    李清激动的心情在看见乌风的时候达到顶点,那是主公的坐骑,于是策马迎上去,近了却发现不对,马背上是另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神武过人的英俊脸庞,眸光内敛,面无表情,只在侧头看向身旁时,露出一点波澜。


    裴时济骑着另一匹千里宝驹,见李清过来,微微抬起下颌,李清从震惊中醒神,翻身下马,甲叶相击,清越如铃:


    “末将李清,恭迎大王!”


    声音落地,广场上数千将士齐刷刷跪地,朗声贺道:


    “恭迎大王!”


    裴时济露出一个矜贵的笑容,抬了抬手:


    “李将军请起,众将士请起。”


    “谢大王!”玄甲如浪,哗啦啦响成一片,很快又肃穆无声,李清让出主干道:


    “请大王登受降台!”


    “原,我们走。”


    裴时济却偏头邀请那位骑了他坐骑的陌生将军,李清浑身一震,心里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答案,实在没忍住,悄悄抬头瞟了一眼——


    这就是,天人吗?


    雌虫不懂这里的规矩,裴时济让走就走,让停就停,现在也是,见他下马,也跟着下马,还眼疾手快地拽住下意识想跑的乌风,没让仪式出岔子。


    他跟着裴时济往前面的高台走去,路过一群不穿衣服的老头,还有他们身后哭哭啼啼的矮子——


    他观察到其中不少穿着长裙,瘦弱得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人,有些震惊,他原以为裴时济营帐中见到的人已经是最脆的了,可跟这群好像要被风吹折的小矮人比起来,那些居然已经是强者了吗?!


    以至于他路过他们的时候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会把他们的细腰吹断。


    除此之外,受降仪式他看的津津有味,一时都忘了要尽量摆脱智脑帮助的宏愿,时不时问:


    “他们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投降。】


    “投降为什么要脱衣服?”


    【因为丢人。】


    “他们在念什么?”


    【一些很浪费算力的投降申请。】意思是它不想翻译。


    雌虫有些不满,决定晚一点问裴时济,这人现在是他的语言老师了,刚刚路上还教了他几个字,他其实一遍就记住怎么读写了,可还是假装没懂,哄他又在自己掌心描了好几次。


    他对他的耐心似乎没有尽头,这让他心情愉悦。


    仪式不算复杂,严学礼念完降表,裴时济宣布对他们的处置,驳回一些非分的请求,基本就算完毕,其余驻防、守将安排、百姓安抚之类的工作可以先按惯例进行,等他下来继续。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