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点点头,他知道他的天赋让母亲有多么高兴, 他很愿意母亲为此多笑一笑。


    可是,拉斐尔转过头,看着另一边和他穿着同样制服的孩子,他指了指他,又问了每天都会问一遍的问题:“他是谁”


    依芙甚至没有往那边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笑着,“他是你的影子。”


    “没有名字”


    “没有。”


    或许是错觉,拉斐尔看到那道身影极其细微动了动唇,他在喊:“妈妈。”


    声音实在太小,依芙没有听见。


    只有拉斐尔知道,影子为什么是影子,他太羞怯,甚至是笨拙,在拉斐尔能够熟练弹奏曲子的时候,影子连最简单的发声都做不到。


    依芙完全将他当作失败品。


    但失败品也应该有名字的,每次依芙叫他拉斐尔的时候,影子都会动一动。


    仿佛认为,拉斐尔也是他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你不会再见到影子了。”


    依芙说话的时候,拉斐尔在门口看到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行李箱里,装着影子的全部。


    “我们也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依芙抱着他的手紧了几分,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激动。


    “你父亲答应了,会把我们都接回去。”


    “他再也不能离开我了,因为有你在。”


    “拉斐尔。”


    在阳光落下,拉斐尔看清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像极了对方手中蓝宝石一般的玻璃弹珠,如同一面镜子站在那里,映出自己的另一面,听着身为母亲的依芙笑着说:“我们可以回家了。”


    ……


    回忆是道裂缝,没有人愿意让裂缝越来越大,因此,画面只定格在这里。


    在慕宸心里,定格在这里就够了。


    但监控器前的那道身影,显然不想故事到此为止,他轻轻拨弄着手里的笔,一边看着监控画面,一边说:“阿宸,如果你还有事情在隐瞒我,只能证明你对我,对整个情报中心都不够信任。”


    控制室是黑的,只有屏幕的白光,那道身影终于转过来,仍然在阴影里,面目并不清晰,可是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能让人感到无声的恐惧,他慢慢开口:“这会让我对你,很失望。”


    慕宸没有说话,只是背手站着。


    门的背后,是苏黎和两名情报中心的监察官──以调查马场事故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入这里。


    “我听苏黎说,你最近,好像回忆起了一些事情。”时隔一年,再次见面,钟长官的语气一如从前,“这是你拒绝新任务的原因吗”


    慕宸转过头,好像隔着门看到那张原本该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脸,意料之中的事,他什么都没说,比方才还要沉默。


    钟长官看着他,饶有趣味的眼神,慢慢移到他的那双眼睛,“你不想知道,拉斐尔这个名字,我是从哪里听到的吗”


    故事要从很多年前讲起。


    三岁,实在不是一个记事的好年纪,可是对于想要收养孩子的夫妇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年纪。


    邱家夫妇,传统的高知家庭,结婚多年,感情和睦,只是没有孩子。


    对于想要孩子的家庭来说,这是一个缺憾。但很快,他们的缺憾在来到天使福利院的第二年得以弥补。


    他们收养了一个三岁的孩子,不记事的年纪,比同龄人孤僻,也羞怯些,可有张天使般的脸。


    “好孩子。”邱先生摸摸他的脸,温和地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回家。”


    邱夫人蹲下来,帮他系好领结,同样笑着,“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概不答,在人前站着,像个木偶。


    院长替他解释:“他还不会说话,听送来的人说,他从来没有开过口。”


    邱家夫妇对视一眼,知道了他被遗弃的原因,尽管如此,也还是坚持办了领养手续,给他取了新的名字。


    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年,他们发现他不是哑巴,他只是不愿意说话。


    其实他也有很多优点,他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但很擅长观察,他不喜欢说话,却能专注在一件事上一整天。


    邱家夫妇发现,他很喜欢和化学相关的书,也很喜欢做实验,于是尽全力支持他的爱好,甚至为他腾出一个小小的实验室。


    在报纸到处刊登那位钢琴家的新学生有多么出色时,他们的养子已经做出他那个年纪几乎不可能做出的东西──实验药剂。


    没有人知道实验药剂的作用,他们当然也不会相信一个孩子的成果。


    直到一次研讨会,邱先生无意透露养子的实验成果,施家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后来……没有后来,邱家夫妇和施家的谈话结束在一个凌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爆炸声惊醒了周围的邻居。


    爆炸的源头是实验室,警方认为,是邱家夫妇的纵容导致了这场悲剧。


    同年,钢琴家之死的事件登上头条,对比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艺术家,邱家夫妇的死自然显得不值一提,很快被人遗忘在角落。


    那个男孩也再次成为没有名字的人。


    ……


    冬天,没有尽头的季节。


    雪花落在身上,凉意融进皮肤,他却感觉不到,还在往前走。


    踩雪的嘎吱声被风声淹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只是顺着本能,他踩着影子,影子也踩着他,他们是一体的,命运也该如此。


    命运的到来比他想得还要快,夜晚,他被熟悉的人带到名为“X”的研究所里,认识了新的“父亲”。


    他们说,养父母的死是有隐情的。


    他们说,父亲掌握整个世界的情报。


    他们说,他可以亲手为养父母报仇。


    他们说,他可以拥有拉斐尔这个名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玻璃弹珠的声音还在他脑海回响。


    他忽然想起来,世界上还有一个拉斐尔。


    “如果说,这世界上只能有一个拉斐尔,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父亲的手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替他擦去雪水,像极了他养父会对他做的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名字,就算是你最亲近的人,也不可以。”


    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否认,可是很快,毛巾擦在他的脸上,他短暂地止住了声。


    “我想你不是不记得,你只是不愿意记得。拉斐尔是一切美好的象征,你难道不愿意留住这个美好吗”


    他没有说话,他慢慢抬起头,看到父亲注视着自己,忽然问:“他是不是有双和你一样的眼睛”


    他点头,又看到旁边的画像师比对着他,在纸上画画。


    他又摇头,指了其中一只眼睛,父亲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异瞳”


    他再次点头,看到父亲神色微妙地变了,眼里浮出笑意,“很好。”


    那是对他的夸奖,紧接着,父亲又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你想拥有拉斐尔的人生吗”


    他顿了顿,开口道:“我就是拉斐尔。”


    父亲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当然是,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做另一个拉斐尔。”


    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一颗心怦怦,怦怦地跳着。


    玻璃弹珠的声音再次穿梭在脑海,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拉斐尔。”


    久远的,像是从尘封的回忆里响起的呼唤。


    他的视线落在画像师手里的画上,那张熟悉的脸,让他涌起一种冲动。


    “我想要。”他说,“他的身份,他的人生,他的一切……”


    他看着父亲,眼神如此坚定,“我想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拉斐尔。”


    ……


    回忆被钢琴声盖过,待在琴房的身影换了模样。


    像是猜到会有人来到这里,脚步停在门口的时候,他都没有回头,只是按照记忆弹奏。


    监控画面调到琴房,慕宸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一眼认出这是自己最常待的地方,循着线索找过来的万呈安,显然是记起了什么。


    “如果你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我只能改变计划,让其他人和他相认。”


    钟长官转动手中的笔,看着监控画面里弹奏钢琴的邱宇,慢慢道:“到那时,拉斐尔这个名字,背后的身份,唯一的亲人和牵绊,都不会再属于你。”


    说到这里,他又转过头,看着慕宸的脸,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哪怕是这样,你也要违抗我的意思吗”


    慕宸慢慢攥紧拳头,监视器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此刻的琴房内,钢琴声渐止,邱宇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转过头,如蓝宝石般的眼眸在阳光下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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