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尹惠舟初入宗门不久,还是跟自己那位土气的大师兄打太多交道。得知对方的父亲不远千里赶来等在山门外,怨念充塞心间,不甘又嫉恨,轻蔑又不屑,所以将那封或许很重要的信扔了。
后来大师兄也未得知自己的父亲送信之事,他也就慢慢淡忘了。
此时真相突然揭露,他心中恐慌感铺天盖地袭来,害怕大师兄会更加痛恨厌恶自己,厌恨那个胡乱撒气的师弟。他泪流不已,哭得全身都在发颤。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大师兄,你……求你别恨我……”
别恨那个虚伪不懂事的少年。那是一个不肯承认自己的妒忌与失意,愚笨轻狂的少年。
看着曾经满面春风、潇洒风流的心上人悲伤至此,如敏亦是同感难过,心中五味陈杂。
面前这张哭得面容扭曲,却仍旧俊俏的脸,在他的视线中,渐渐幻成另一张泪水纵横、满脸皱纹的沧桑面容。
那个语气总是慈爱温和、关心包容的人,当初在被他故意埋怨的时候,往日那般平和的人,哭得那样难过心酸。
曲不凡,那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平凡的没人会在意,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名为不凡却如蝼蚁一般的凡人,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甚至也许会随手杀了的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拉住了他,让他自此免去惊慌无依的流浪逃亡。
他还记得那泛红含泪,满是疼惜的沧桑双眼,记得那根黏在那花白鬓发的鸡毛,细软的绒毛在微风中发着颤。
他知道对方也把他认错成尹觉铃了,毕竟他们两个一模一样,他原本就是为了代替尹觉铃而存在的。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吸收天地灵气而成的草木灵精,又哪有爹呢?
可明知会有被发现的风险,被发现后得到的只是厌弃,可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份关怀温暖。
他甚是想着,爹看起来好像很孤单,要是尹觉铃不回来,他就一直当爹的儿子,陪着爹好了。等尹觉铃回来了,他再继续当回他的如敏。
鼻尖似又有柴火烟气与饭菜香味混杂着轻飘而过,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槐香。如敏忽然很想很想念那温暖平静的日子。
看着画面中再无人影的山道,心中忽然又生出浓浓悔意,当时要是不说那些话就好了。
爹也很思念他的儿子,尹觉铃也一直期盼着能有爹的消息。两人曾经离得那么近,却没能见上一面。此后那么多年,各生误会。
心里不忍,又因那张老泪纵横的面容生出些许怨恨。
尹惠舟看着青年那似是含了几分冷意的眸子,心里恐慌无以复加,双手紧紧抓住对方那有些瘦弱的双臂,像是要借此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又像害怕对方心生厌恶弃自己而去。
他哭得无法直身,躬腰对着青年低下头,哽咽着说出心中的最深的伤痛。
前段时日他才得知,母亲早已去世了。
是一个在他母亲身边伺候多年的婆子收到他的信后,实在不忍,才托人写信告诉他真相。
母亲日子虽改善了些,但没他在身边,日夜担心思念,身子逐渐清减下去,患病在身。
缠绵病榻许久之后,她预感自己命不久矣,怕他担心,提前写了许多封信,又怕他怀疑,还絮絮叨叨写了许多日常琐事。
然而提及最多的,便是要他好好照顾自己。
这些信自母亲死后便定期寄来,到如今,已有多年。
尹惠舟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向青年倒去。
青年亦是满脸泪水,伸手努力地扶住他。
从前他看出大师兄是个外冷内热的内敛之人,因此他总是借思念母亲为由在对方面前示弱,以获得对方的怜惜,拉近二人的关系。
如今即使得知他做了这么恶劣的事,青年也依旧哭得如泪人,仍旧为他感到心疼。
自从知道自己认错大师兄后,他内心便总是有一种无力的愤怒
与挫败感。又得知母亲早就去世后,心中便愈发消沉颓废。
他心中逐渐升腾起希望的欢喜,大师兄如今还在意他,不会离开他。
终是松了一口气,他任由身子下坠,青年相对瘦弱的身子无法支撑住他,于是泪流满面的二人身子相抵着往下滑去,跌坐在地。
青年紧紧拥他入怀,哭得一塌糊涂,声音无比温柔。
“惠舟……以后有我陪着你……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青年一边轻唤着他的名字,一边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正如以前尹惠舟曾对他做的那般。
尹惠舟感受到脸上那温热亲昵的双唇,却忽的愣住了,原本轻闭的双眸忽的睁大,瞳孔骤缩。
泪水戛然而止。
下一瞬,凛冽杀气蓦地爆发,青年整个身子被炸开的灵力撞飞了出去。
狼狈摔到地上,如敏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心中惊慌不已。
糟了,方才心中太过悲伤,一时忘记要伪装了。
尹觉铃再怎么心生怜悯和同情,也不会这样轻吻他师弟的脸。
第125章 阿渡
“如敏?!”
尹惠舟惊怒交加, 神情十分阴沉。挥袖抹去脸上的泪水,握剑在手,一步步靠近。
“你居然敢耍我?”
如敏虚弱地趴在河面上, 衣衫上的血迹融于水中, 以他为中心, 浅浅的红色向四周蔓延, 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血色花朵。
他惊恐地看着靠近尹惠舟, 被那骇人的威势压得心惊肉跳, 喘不过气。知道对方真的生气了, 悲戚地哀声道:“惠舟,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尹惠舟没有丝毫动容,只有被欺骗被戏弄的愤怒,眼神冷漠凉薄,一步一步的踏水声让青年的心越缩越紧,而后破碎成片地往下坠。
虽早知惠舟不想再见到自己,早知惠舟不会念旧情, 但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被无情熄灭,还是难过委屈地垂泪。
“都是因为你, 大师兄才会讨厌我的。”
“你再像又如何, 你终究不是他, 再怎么样, 我也不会喜欢你……”
尹惠舟语气平平, 内容却残酷至极。停步, 手腕微转, 调动浑身灵力,注入剑中。
下一瞬, 他纵身一扑,行过处,河水被剑气切开,向两边微分。剑光耀眼,剑尖直指如敏的心口。
如敏哭得惊惶又委屈,泛红的眼眸中,一道绯红的光划过。下一瞬,周围雾气忽然围绕过来,遮住了他的全身。
剑尖刺了空,只是溅起了一片水花。
如敏不见了。
眼前雾气渐渐稀薄,视野开阔了些,曲河行走在水面上,放缓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影子停住了,就在不远的位置,没再继续跟上来。
曲河微微皱了皱眉。
眼看前面就是出口了,对方为何忽然停住了。
不知何时,连那凄厉的呼唤也停止了。
犹豫踌躇一会儿,他还是决定折返回去看一眼。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个幻影,他便不再耽搁,立即离开。
怀中小兽不赞同地嗷呜叫了几声,曲河摸摸它们的毛绒绒的头安抚几下,仍旧朝那个影子走去。
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身形颀长的青年背对着他,执剑呆呆地站着,剑身盈满灵力,光华流转。
曲河双唇开合几次,终于还是开口轻唤。
“师弟。”
那身影似乎一顿,微微侧首,似要转身。
曲河一愣,感觉那轮廓似乎有些不一样。还未来得及细思,下一瞬,满是杀意的剑气如洪流般席卷而来,刺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啸声。
曲河瞳孔一缩,情急之下,忙催动灵力,邪却挥出磅礴一剑。
灵力相撞,余波震荡开,他趁势向后跃去,拉开距离。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分外冷漠厌恶的语气,听得曲河心中一紧。
这声音……
那身影一闪,同曲河又拉近了距离,却仍旧离得较远。熟悉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尹惠舟……
曲河愣住了。
怎么回事?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尹或月吗?什么时候换的人?
难道此前见到的一切,都是幻影?可怎会那般真实,还有方才尹惠舟对他使出的那一招,是荆门山宗的招式没错。
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莫非这迷境,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乖乖地去死不好吗?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碍眼,遇见你,真是老天待我不公啊。”
他语气有一丝疲惫,又有一丝无力。似乎厌倦了一切。
然而昼日剑身上灵力流光并未熄灭,在曲河心中反思自己,生出痛苦惭愧之际,又是一剑冷不丁地袭来。
曲河忽的清醒过来,不敢怠慢,下意识地执剑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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