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映莲离开了。


    茫茫雪地,只留下那间雪屋子和几只雪做的可爱灵动的小动物。


    曲河将他们一一摆放整齐,将他们留在了那片雪地中。


    后来的几日,映莲没再出现。


    突然的出现和离去就像那突然停止的雪。


    成亲后的两个人要一直在一起的。曲河想,他不能离开。


    那样映莲会找不到他。


    所以曲河守在那片他们成亲的那片雪地附近,期望着他的再次出现,看着他用那双灵活的手捏出一个个精巧的物什。


    然而终究却是失望了。


    映莲没有再来找他。


    曲河坐在那片冷清清的雪地,用手抓起一把雪,努力捏啊捏,却只捏出了一个粗糙的雪球。


    映莲为何不再出现了呢?


    不是说成亲了两个人就能在一起了吗?


    曲河郁闷地想。


    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走近了。


    映莲来了吗?曲河脸上泛出喜色,抬起头,却愣住了。


    来人粗声恶气地笑问:“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修士吗?怎么不去练你那把破木剑了?”


    曲河向对方看去,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


    他知道这个人,叫麻六儿。


    麻六儿站在那儿,轻蔑地看着他,嗤笑一声。


    “来来来,我跟你较量较量,你那孬种爹整日吹嘘说你是仙门弟子,我倒要看看你这修士哪里厉害?”


    曲河呆呆坐在那一片纯白无暇的雪地中,茫然地抬头。


    “来啊,动手啊!”麻六儿面目模糊,神色狰狞,厉声逼迫。


    “废物的儿子就是废物,还真以为进了什么仙门就成人中龙凤了。”


    讥笑声不绝于耳。


    曲河倏然站起身。


    面前男人似是受到惊吓般后退一步,色厉内荏道:“来啊,比试比试,看你这坨烂泥有什么能耐,学了些三脚猫招式就真当自己跟别的仙长一样了?”


    这人为什么要这么羞辱他?


    曲河转过身。


    他要回家……


    他要跟爹娘呆在一起……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一股力道袭来,带动着他向麻六儿那讥讽嘲弄的脸上狠狠击去。


    男人后退跌倒,痛声惨叫,狼狈逃窜。


    “娘不是告诉你,遇到欺负你的,就狠狠打回去吗?”


    声音在耳边响起,曲河呆呆仰头看去,正是他所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烟火气息。


    随着话音落下,那挺拔的身影透出几分桀骜。


    他喃喃轻唤,“娘……”


    “哎,好儿子。”


    妇人应了一声,声音响亮爽快,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惨淡灰白的天空,天光直射,白的晃眼炫目,刺得直欲流泪。逆光中,妇人身型勾勒,曲河只隐约看到那带着几分慈爱的黑如墨的美丽眉眼。


    “走,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声音温柔,拉起了他的手。


    他乖乖地跟着向前走。


    第110章 逃避


    眼前道路漫长地看不到尽头, 草木萧索零落,阴惨冷风刮着,天色逐渐黯淡, 一层乌云隐隐翻涌。


    曲河忽然感到害怕恐惧, 心生退却, 越走越慢。但那拉着自己的手是那般坚定, 令人安心。他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朝前迈去。


    一道斜斜的影子出现在路中央, 立于阴沉天宇之下。


    曲河身子一震, 脚步几乎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把剑, 通体古朴漆黑,斜斜地插在路中央,剑身寒光凛冽,隐隐冒着黑气,仿佛于此专门等待。


    “娘,我……我不想,我们回去吧。”


    曲河瞳孔收缩, 浑身发颤,好似前方是万丈深渊,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再往前走, 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


    身旁之人温声细语对他道:“不, 你必须过去。那哄孩子玩的木剑不适合你, 你手中该握的, 是那把剑才对。”


    曲河摇着头, 满脸恐惧。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身旁之人微微躬身,摸了摸惧他的头发。


    “那本来就是你的剑, 握住它,没有什么好怕的。”


    曲河拉着女人的手,扭头要带着她往回走。


    女人牢牢站在原地,身子挺直,不动分毫,气势强大。


    曲河弱弱地看向她,在女人头顶,远方的浓黑天际处,耀眼的白色枝状闪电斜劈而下,宛如要将整个夜幕碎裂成几块。


    闪电的光芒映亮女人的脸,眉眼极黑,黑的深邃,面容俊丽,是很美的一张脸。


    曲河惊恐地睁大眼,松开了紧握的手,小小的身子迟疑着缓缓后退。


    娘的样貌是什么样,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绝对不是眼前这样!他的娘,长得没有这么美。


    女人对他缓缓一笑,竟有几分慈爱之情,又有几分怜悯。


    “你还是这么懦弱,还没坚强起来啊。”


    心仿佛撕裂般很痛,像是很久才愈合地伤口被再次扯开了。曲河双眸忽然涌出泪。他飞快看了一眼那把剑,清楚瞥见了那上面的两个字。


    ——邪却。


    明明熟悉又亲切,他却再不敢靠近。


    他转身,再不敢多看一眼,迈步飞快地向来路狂奔,要把看到的一切都抛下脑后。


    女人的声音如影随形,紧紧跟随在他身旁。


    “你还要躲多久,逃避着就能解决一切吗?”


    “这里很美好吧,所有的心愿都能实现,即使是假的,即使是欺骗,也想永远呆在这里。”


    泪水不断从眼里流出来,他跑得越来越快。好像慢一些,某些不能接受的残酷真相就会猛地弹到他的面前。


    身后的女声又开口了。


    与此同时,迟来的雷声隆隆地响起来,响彻天地,贯通身体,好似直接劈进了心里。


    他心中一颤,脚下一绊,狠狠摔倒在地。


    寒土枯草扑上他的脸,沾了全身。


    身后响起一道无奈的悠长叹息,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而后轻轻拍打他身上的尘土草屑。


    “你这样,如何让娘放心的下。”


    好似又闻到了那熟悉的烟火气息,曲河眼前一片朦胧模糊,不敢往后看,继续往前奔去。


    往前方的温馨光亮处奔去。


    一路跑回家中,院中很是寂静,他跑进每间屋中,找遍每一处,却没有找到爹娘的身影。


    “爹,娘——”


    他喊出声,屋中静悄悄的,连回音都没有。


    屋子忽然变得格外冷清孤寂,无法忍受。曲河心跳得飞快,很害怕,连呼吸都变得甚是艰难。


    他跑出院门,沿着小道一路飞奔,向那株令他安心的槐树奔去。


    风呼啸着自耳旁刮过,那道隐约的女声不断在耳边重复回响着。


    彼时雷声响彻之际,那声音却未被覆盖,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你可以继续沉溺下去,但你师尊就快要死了,你也可以不在乎吗?”


    师尊快要死了……


    师尊会死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师尊明明是最厉害的神仙,又有什么能害到师尊呢?他不相信。


    吹到脸上的风很凉,曲河跑到了那株槐树附近。


    他的师尊仍旧盘坐在树下,眸子轻闭,面容淡然,无悲无喜。


    曲河满脸的泪水,一步步走过去。


    天光不复往日晴好,黯淡苍白。


    映照着师尊的脸也苍白许多,润泽的双唇失色,尽管仍是身姿挺直,仍呈现出几分虚弱病态。


    喉咙仿佛被堵住,曲河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面前师尊缓缓睁眸,清透的眸子划过几分诧异,似是才发现曲河出现在自己面前。


    又因面前小脸上的泪水,露出几分疼惜。


    伸手轻轻揩去,语气温柔地问:“怎么了?”


    “师尊……我爹娘都不见了……”


    “不见了……”尹师道脸上有一瞬的茫然。


    而后那丝茫然转为愧疚,安抚般地轻轻拍着面前小团子的后背,道:“阿河,你爹娘就在家里等你,快回去吧。”


    “我不信!”曲河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抽泣,“家里每个地方我都找过人了,都没有找到……”


    “师尊不会骗你,阿河只要回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师尊会像爹娘一样突然消失不见吗?”


    瞳孔微微一缩,向来不爱说谎的仙人沉默了,片刻后,轻声开口,“如果你说的是我丢下你,离开你,那绝不会。”


    他语气淡然却笃定,深邃的眸子看着曲河泪汪汪的眼睛,神情认真,没有半分虚言。


    “你撒谎!”


    曲河哭喊起来,“师尊骗人!”


    “师尊没有骗阿河。”他再次开口确认。


    “那师尊跟我走,跟我回去,跟我回家……”曲河哭着拉住那洁白的衣袖,使尽全身力气,想要带自己的师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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