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施明言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 施明华喊了几声便欲再次往里闯。


    施明言正要再次以曲河闭关清修为借口, 便见对方身子忽然一顿,目光直直看向了他的身后。


    回头看去, 曲河已是缓缓走了出来。


    衣摆轻摇,一身式样简单的清素衣衫在曲河身上,被穿出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曲河双唇紧抿,目光锐利地看着施明华,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浑身上下都似乎散发着寒气。


    施明华与他对视一眼,浑身不禁一颤。明明曲河手里并没有东西,他却感觉对方下一瞬就会拿剑把他狠狠刺死,令他血溅当场。


    顿时便不敢再有上前缠闹的念头。


    但却仍是心有不甘。到嘴的鸭子还是飞了。


    昨日他清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捂着肿起的脸,只当曲河是将自己打晕跑了。


    纵使是自己使了不光彩的手段,但施明华向来是无理也要占三分。不去想自己做了什么,只觉曲河动手打了他堂堂太子就是不对。


    故而也不觉得难堪,今日又颠颠跑来寻人。


    但看着那冷若冰霜的脸以及那阴沉的神色,终究是没胆子厚着脸皮上前,只能强做镇定地抬着下巴,语气有些不稳:“曲河,你该陪本太子练剑了。”


    曲河脸色又黑了一分,倏然往前迈了一步。


    施明华面上闪过几丝俱色,往后退了一小步。


    曲河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冷冷道:“太子殿下的剑法已臻化境,非在下所能企及,往后,不必再跟着在下习剑了。”


    说完,他转身,便如来时般,无声无息地飞快走了回去。


    留下施明华愣在原地。


    话已至此,往后几日,施明华果然没再来打扰。


    曲河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而后终于收到了从荆门山而来的师叔的传信灵鸟。


    在此前的闭关时,因为实在怀疑施明华的身份,他又用灵力写了一封信,将施明华身上的异处详尽说了。


    但思索过后,最终没在信中告知那人是施明华,只道是偶然碰到的一人。


    而后便将传信灵鸟送出了窗外。


    这只灵鸟飞去后,师叔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流光溢彩的青色灵鸟停在他手背上,清啼一声,随即便散作了几行字。


    其中内容先说了施明华身上异状之事,解释道或是荆门山宗的长老附于人身历劫,不必过于惊讶防备,反而因身为同宗之人,若有机会,要多加亲近,求其指点……


    读到这里时,曲河一愣,没想到那人竟真是荆门宗的人。


    虽是同宗,但要说亲近,一想到施明华那张脸和那人冷漠淡然的神态,浑身上下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想来那位宗中前辈潜心历劫,应是不愿他以讨教为由,前去打扰。


    更何况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实在太过尴尬难堪,对方应是更不愿再见自己。


    思及此,曲河脸色羞恼似的涨红,直红到了脖子根。


    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信上的内容。直到最后一句,师叔才回答了他上一封信的问题。


    “执夙仙尊尚在闭关中。”


    仿佛有一阵夹着细雪的冷风倏然吹过,曲河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忽然散去了。


    ——


    不知不觉又是几日过去。


    几片枯黄叶子自枝头悄无声息掉落,飘飘然落于地面。


    曲河在屋外隐隐传来的刷刷扫地声中睁开眼,结束打坐修炼,而后缓缓向房门走去。


    不远处,一道脚步声亦正朝这里走来。


    一道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下一瞬,曲河打开门。


    门外是一脸诧异、抬手还欲再敲门的施明言。


    眸光向对方手腕看去,见那手腕处的伤口疤痕退去,唯余淡淡的痕迹。曲河知他全身的伤口也应好全,微微一笑,问道:“明言,可是来找我练剑?”


    “曲大哥果真是勤于修行,时时刻刻都想着练剑。”施明言无奈地莞尔一笑。


    “可今日是我的生辰,可否允我偷懒一天?”他眼睛弯弯,眸瞳发亮,俏皮期待地说道。


    “你的生辰?”曲河一愣。


    随即便感到几分无措,他并未准备生辰礼,亦是身无长物,不知该如何是好。


    施明言笑着点点头,“曲大哥已在屋中连待多日,不如今日出来走走?”


    没有准备生辰礼,曲河心中已是羞愧,这点要求又怎会不答应。他点点头,迈步跨出门槛关上房门。


    迎面吹来的风已有几分萧瑟之意,两人先进了屋,坐在圈椅上一同喝茶。正饮至一半,忽有内侍匆匆走近来报,“长公主驾到。”


    施明言眼睛一亮,放下茶盏,起身快步走出去迎施易安。


    曲河亦是站起了身。


    施易安身姿纤弱,款款走来。长裙被斜风吹拂飘动,清雅的面容笑得温柔明艳。


    她一边走,一边扭头跟施明言说着什么。


    进了屋,与起身等候的曲河对视一眼后,脸颊飞红,又蓦地垂下了头。


    曲河看着她身后内侍捧着的诸多生辰礼,心中更加感到过意不去。


    寒暄过后,便重新坐了下来。


    饮尽清茶,三人一同出了屋子,在御花园内一同散步。


    大多都是姐弟两人在说着,曲河静静听着,偶尔便应一声。


    在小径上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某处。


    施明言忽然停下脚步,淡淡眸光看向满树绿叶、再无一朵桃花的几株桃树,脸上笑意散了些许。


    “桃花谢了。”他轻声喃喃。


    曲河有些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觉这处有些熟悉。


    一旁不远处是两座高高的阁楼,阁楼之间以飞廊相连。


    他曾在此,手指轻抚花瓣,听着施明言告诉他这是桃花。


    如今,花已是落了。


    “花开花谢,荣枯有时。待到开年,自会再开。”


    曲河看着施明言眉间莫名的愁意,温声宽慰。


    生辰本是喜庆的吉日,他有些不解,这开朗的少年怎会忽然变得如此伤怀。


    施易安不知这桃树有何不同之处,白皙脸上露出淡淡疑惑神色。


    她看着两人,嘴唇微动,正欲开口询问,目光却忽然被远处的景象所吸引,瞳孔一缩,脸上神色蓦然变得惊恐。


    与此同时,几道凄厉的惊呼响起。


    “太子殿下——!”


    听到惊呼,曲河心中一紧,极快地扭过头,便见绯红衣袂翻飞,一道绯红身影忽然自高处的飞廊坠下。


    千钧一发之际,身体比头脑先做出反应,曲河身子一闪,便向那飞廊底下冲去。


    待回过神来时,他已是将人接到了怀中。


    曲河垂眸看去,怀中人面容昳丽,神情淡漠,脸上没有对差点摔死的恐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眸古井无波,深处藏着令人不解的神情,隐隐露出端倪。


    仿佛早就知晓曲河会来接住自己一样。


    “你……”


    曲河看着他的眼睛,眉头不解地蹙起。


    依这位宗门前辈的本事,应该不会失足从飞廊上摔下来才对。


    看清一切的众人皆是惊呆愣住,周遭一片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砰砰砰——”


    曲河似乎听到一阵沉闷剧烈的心跳声,但那并不是自己的。


    他尚沉浸在错愕中,一时没松开手,就这么一直打横抱着施明华。


    对视一阵,施明华抿了抿唇,在他的臂弯中默默扭过头,合上了眼。


    须臾,那双眼猝然睁开,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打破,脸上镇定自若的神情不复,变得惊恐害怕无比。


    脖颈忽然被两条手臂紧紧缠住,曲河顿时觉得一阵窒闷,连气也喘不上来,身子不禁一晃。


    施明华紧紧地抱着他,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好高……本宫的身子是不是摔断了,曲河,你不要松开我!”


    真正的施明华回来了,曲河一听他的声音便觉心中生厌,忙松开了手。


    施明华脚落地,手上却还不松劲。


    曲河被他这般强行抱着,感觉仿佛是在与他相拥一般,脸上气的发红,伸手用力猛地将他推开了。


    施明华向后仰倒,倒在草地上。身子一动不动,只是哭嚎了起来。


    “本宫不能动了,本宫的腰和腿都断了——!”


    曲河抚了抚胸口的衣衫,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完好无损的施明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河水


    在施明华不顾形象、失了威仪的哭嚎中, 在飞廊上齐齐探出头,愣愣往下看的众内侍终于回过神,连忙跑向飞廊尽头, 蹬蹬踩着阁楼楼梯下来, 去扶一动也不敢动的太子殿下。


    曲河头也不回地走到施明言和施易安身边, 看着他们各异的神色, 淡淡道:“我们走吧。”


    姐弟两人瞥了一眼远处的乱嚷的人群, 轻轻颔首, 三人又继续往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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