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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天殿外,早有侍卫布置好箭靶。


    谢霁川换了一匹御苑良驹,手提一张特制的硬弓,箭囊满壶。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策马向后退去,一步,两步……足足量出百步之遥。


    这个距离,殿前丹陛上的人看去,那箭靶已如巴掌大小,而马上的人影也显得有些模糊。


    看着这一幕,太子站在景熙帝侧后方,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


    百步连射?谈何容易?


    谢霁川竟敢应下此等考题,怕是第一箭就要脱靶,届时看柳云这弟弟如何收场,柳云那脸又往哪儿搁!


    谢霁川不知太子此时的心情,在遥遥看了一眼柳云的方向后,他便在礼部官员的示意下勒马转身,面向箭靶。


    他并未立刻加速,而是轻夹马腹,让马匹小跑起来。


    旋即,只见他双腿一磕,骏马长嘶,骤然加速,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朝着与箭靶平行的方向疾驰!


    就在马蹄腾起尘烟的刹那,谢霁川动了。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拧腰、开弓、松弦——动作快得只在视线里留下一道残影!


    “嘣!”弓弦震响。


    “嗖——”箭矢破空。


    许多人还没看清动作,只听得远处箭靶传来“夺”的一声闷响!


    第一箭,中了!


    场边有负责唱靶的侍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地喊道:“中……正中红心!”


    方才还存着看笑话心思的一些官员,表情瞬间凝固,丹陛之上太子眼皮一跳。


    唯有柳云瞧见这一幕差点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大喊一声“好耶”。


    好在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原地小小垫了一下脚,手握着拳兴奋地挥了一下。


    一箭射出,马速未减,谢霁川已然从箭囊抽出第二支箭,搭弓、射出,几乎没有间隔。


    “夺!”再中红心!


    “好!”已有武将忍不住低喝出声。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谢霁川骑马飞驰,箭似连珠,弓弦惊响不绝于耳。


    那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支接一支,钉入百步外那小小的靶心,箭杆尾羽震颤,几乎叠在一起!


    “十箭!全中红心!”唱靶声越来越高,带着激动。


    十箭之后却还没结束,一箭接一箭,广场上除了马蹄声与弓弦声,渐渐再无其他杂音。


    随着连射次数越来越多,文官们睁大了眼,武官们更是屏住了呼吸,景熙帝亦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手指扣在龙椅扶手上。


    二十箭、三十箭……


    谢霁川的箭囊空了,自有侍从飞跑着为他补充箭矢。


    他胯下骏马来回奔驰,速度不减,开弓射箭的节奏稳得可怕,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项极度消耗体力与心神的考校,而只是寻常练习。


    五十箭!


    箭靶红心区域已被密密麻麻的箭矢覆盖,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颜色。


    惊叹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人们看着那马上不知疲倦的身影,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茫然,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麻木。


    这……这还是人吗?


    虽然在夸赞旁人射术的时候,时常会说“百发百中”,但这明显是夸张的措辞。


    百步穿杨已是不易,需要极高专注力和力气,连射这么多箭,寻常人早已精神涣散、力气不济,可看这谢霁川,好像手都还未抖一下……


    七十箭、八十箭、九十箭……


    谢霁川的额头终于见了汗,呼吸也粗重了些,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手臂稳定如山。每一次开弓,依然充满力量。


    当第一百支箭离弦而出,再次精准地扎入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箭靶红心时,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谢霁川缓缓勒住马匹,胸膛起伏。他翻身下马,将弓递给侍从,走回殿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疲惫略显沙哑,却依旧清晰:“陛下,臣试射百箭,请陛下验看。”


    短暂的死寂后。


    景熙帝猛地大喝一声“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好一个神射手!好一员虎贲之将!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从此我大靖朝堂,又多一员绝世猛将!”


    看着谢霁川,景熙帝的目光不由变得炽热。


    如今的大靖虽有些重文轻武,但哪个帝王能拒绝这样一位堪称人形凶器的神箭手?


    即便不让他上战场,将其放在身边当个侍卫,亦是能令人心安。


    听着景熙帝的喝彩,太子站在一旁,脸上火辣辣的。


    他心中不得不承认,这谢霁川的本事实在骇人听闻,难怪柳云敢那般夸口。


    可这股佩服之意刚起,立刻又被长久以来对柳云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他暗自冷哼一声,在心中嘴硬道:匹夫之勇罢了,与他兄长一般,不过尔尔。


    这般想着,他不由看向柳云,就见柳云不知道何时得意地叉起腰,头颅高高昂起,完全没有一个朝臣应有的仪态,就差把“我弟弟天下第一厉害”写在脸上了,得意得不得了。


    看着柳云这样,太子更气闷了。


    偏偏武试结束过后,他还得硬着头皮去恭喜柳云,以示自己的亲和,差点没给他憋出内伤!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和科举不同,武试谁优谁劣一目了然,凭借谢霁川的表现,只要他不是在文试的时候在答卷上画个乌龟,便是板上钉钉的武状元。


    是以武试一结束,就有许多人围着柳云祝贺。


    在这一堆祝贺中,柳云笑得眯起了眼睛,完全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会全自动破防的太子。


    *


    武试结束,毫无悬念,谢霁川被钦点为武状元,授从六品武职,入京营历练。


    谢霁川在殿试上的表现,和他高中武状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


    百姓们听闻,先是惊得合不拢嘴,百步骑射,连中百箭?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惊讶过后,他们又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愧是柳大人的弟弟啊!”


    “一门双杰,一文一武,柳家祖坟怕是冒了青烟!”


    “若柳大人是文曲星下凡,这谢小侯爷,怕不就是武曲星降世!”


    “诶,要这么说,莫不是两位星君相约下界渡劫来的。武曲星投胎时不小心走错了门,落到了谢家,可因为命中注定,才又和柳家的公子互换了身份?”


    一门多进士的事,百姓们听多了,可一门一文一武双状元的事,京城百姓也都是头一回见。


    再加上其中一个主人公是柳云,此事一经爆出便迅速成为了京城百姓们热议的话题。


    百姓们向来脑洞大,结合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世,他们不由编造了一出文武曲星一同下凡历劫的戏码,甚至因此衍生出不少话本故事,讲他们之间前世今生的爱恨纠葛。


    这些纠葛嘛,有些单纯些,有些则……啧啧,反正是不能传入柳云耳中的。


    *


    文武曲星的说法,柳家人老早便提过,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到两个孩子能相继中状元。


    谢霁川得了武状元,柳家人和知道柳云中了文状元时一样高兴。


    可惜京城没办法让他们摆流水席散播他们的喜悦,他们便只能热热闹闹地包下一整栋一品居,给谢霁川庆贺。


    是的,一品居,在柳云入朝后,范安平借着这股东风,也把一品居开到京城里来了!


    柳家在一品居摆酒的时候,谢府同样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谢霁川对谢家感情依旧复杂疏离,但温书瑶柔声说要为他庆贺时,他沉默片刻,终究也没有拒绝。


    宴席之上,宾客盈门,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谢闵身着锦袍,满面红光,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然而,那一声声“虎父无犬子”、“侯爷将门家风”的恭维之后,总不免跟着几句:


    “谢小侯爷这般了得,果然不愧是柳大人的弟弟!”


    “柳大人教弟有方啊,皆为人杰!”


    “可见柳家门风淳厚,方能养育出如此英才!”


    听着总是出现的“柳云”二字,谢闵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发僵。


    他听着这些话,总觉得不对劲。


    谢霁川流的是他谢家的血,分明是承袭了他永昌侯府的根骨!谢霁川能考中武状元,怎么这些人嘴里口口声声都是柳云的功劳?


    柳云一个读书人,懂什么拉弓射箭、骑马打仗?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


    若无柳家十几年的悉心养育,再好的胚子也可能被埋没。


    不知是不是老了,谢闵想到这忽然有些落寞。


    谢家本就子嗣不丰,如今好不容易后继有人,在旁人看来,谢霁川也和谢家好像无甚关系,像是今日同一天办酒宴,谢霁川也是主要在一品居待客而不是侯府。


    谢闵环顾四周,不由想到,或许这便是报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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