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连几天,每每到了该喝药的时候,梁承旻都会过来盯着,他也不用做什么,只要人在这里,汤药就能灌进去,到了第四天,烧也彻底退下来。


    田启大大松了一口气:“主公鸿福,主公真龙在世,有主公庇护定然是没有大碍了。”


    “确定吗?”梁承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实已经退烧,他只是担心:“还会不会再烧起来?”


    “脉象已经稳下来,而且我看过伤势,外伤都处理得很好,伤口的腐烂也生出新肉,按理说不会有大碍,主公放心。”


    “什么时候能醒?”梁承旻又问。


    这回田启却不能马上回答:“烧已经退,快的话今天晚上,慢一些最迟明天,也能醒过来。主公可以到时候再来看看。”


    “现在能醒吗?”略微沙哑的声音,来自病榻之上。


    田启一愣,马上去看病床上的人,那人还闭着眼睛,完全就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可听声音好像又真是他说的,田启马上过去给他摸脉,听着脉搏再去看主公,见梁承旻也正在看他。


    田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但幸好他很有眼力见:“我去看看药炉子。”


    说完就赶紧先退下。


    田启一走,卓林也懂事,自己规规矩矩到门口守着去。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白砚川还是没睁开眼睛,但他的手已经顺着握住了梁承旻的手腕,又轻又软,告罪似地又问了一句:“现在,可以醒吗?我醒来你会不会又不见?我睁开眼睛还能看见你吗?”


    那天醒过把人轻薄了之后,其实半夜里白砚川又醒过一次。


    满室漆黑人又烧得不清醒,挣扎着醒过来却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人,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失落和不安几乎将他压垮。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可他最怕连改过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彻底抛弃了。


    惶恐席卷着他再度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白砚川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可他知道,他等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黑暗中的期待一点点消失不见,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淡,直到梁承旻再度出现。


    白砚川才又重新挣扎起来,他还不甘心,偏又咬着一口气,撑了过来。


    意识逐渐清醒,但人又还是担心,他怕自己再睁开眼睛,还是满室的漆黑,比之地狱不过如此。


    梁承旻不答他的话,白砚川就不睁开眼,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直到梁承旻感觉捏着他手腕的那双大手掌心灼热,烫得他难受,才带着几分赌气想把手腕拽回来,可被那人又按住,梁承旻气:“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白砚川躺着继续问:“能醒吗?”


    “白砚川,不要得寸进尺。”


    床上的人轻笑了一声,然后才睁开眼睛。


    “真好,我又活了。”拉着人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白砚川哄着:“你听,我的心跳声。我还能活着见到你,真好。”


    掌心下是梁承旻熟悉的心跳声,在无数个夜晚里,他靠听着这人的心跳入眠,是梁承旻再熟悉不过的节奏,也是这人活着的证明。


    “既然醒了,就好好养伤。”梁承旻还要端出自己高高在上的样子来:“田太医医术高超,乃太医院圣手,你的伤交给他不用担心。我明日再来看你。”


    拿的就是主公安抚属下的态度,好像换成别的谁都能有这样一番安抚一样。


    可白砚川却不知足。


    拉着人的手根本就不松,梁承旻抽不出来:“你放手。”


    白砚川不说话,甚至干脆把眼睛也重新闭上,弄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来,实际上手劲儿大得要命,梁承旻根本就挣不脱,明明重伤在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儿。


    “我不会放手的,这辈子都不会放!”


    闭着眼睛就不会看见梁承旻那双无情的眼睛,白砚川才敢把心里话往外多说一点:“除非我死,否则我不可能放手!你不应该盼着我活过来,就不应该管我,活该我死了,你就能继续做你高高在上的主公,他日登大位万万人之上,我一介棋子,死就死了,你只管心硬一点,管我干什么!”


    “你!”梁承旻气急,一把将自己的手拽出来,瞪着他恨声道:“我管你去死!”


    说完甩开人就要离开,可白砚川比他更快,梁承旻的步子都没迈出去,他已经被身后的人搂在怀里。


    “你管我的,我知道你管我,你怕我死,你担心我你也心疼我,你挂念着我。”白砚川的语气很急,他把怀里的人搂得也很紧,像是要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从此再也不分离:“你明明就是在意我的,你心里还有我,干什么非要弄成这样子,我们好好的,不行吗?”


    “白砚川你……”


    “我不会放手!”白砚川是挣扎着爬起来把人抱住的。


    这会儿身上的伤已经在渗血,可他半点也不在乎,非要把人搂到自己怀里才安心:“那天,我醒过来,就看见你坐在我身边,红着眼睛在掉眼泪,玉儿你在哭。你在为我哭,你知道吗?”


    “你嘴上说得再硬,话说得再难听,可你的心还在我这里。”白砚川把下巴放到梁承旻的肩膀上,他身子还虚,声音也弱,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铿锵:“你否认不了!就是做主公的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你别骗自己,也别骗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改,我都改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给白砚川一次机会,好不好?”


    “而且,你一直都没听我解释过。”


    白砚川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委屈和小小的不满意:“闹成今天这样,是怪我,可我哪里就知道那么多?我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我要早知道能遇见你,当初每年朝廷来召,我就去!我年年都去,总有一年我能见到你,认识你!哪里用等到后来?”


    “我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当初在京城我就不会让你吃那么多的苦,就能早点光明正大跟你在一起,还用得着偷偷摸摸骗人吗?”


    梁承旻感觉到有一点微凉掉进了他的脖颈里,他整个人僵在白砚川的怀里,明明大脑意识告诉他应该适可而止,快些离开,不要再任由他纠缠下去。


    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可脚步却定在原地,半点也挪动不得。


    白砚川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那时候是混蛋,可城郊外确实是偶遇。我看见你就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不然我干什么要管那闲事?当时的情况我其实只想救人,英雄救美话本里都那么演,可谁知道我把你救了以后,你人又失忆。”


    “我混,我承认我那时候就是想占你便宜。”白砚川混账话也说得坦然,可他也知道这话不对,生怕怀里的人生气再跑了,于是就搂得更紧一些,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撕裂,血已经染红了一片。


    “你生我气是应该的。”


    “可我对你的心都是真的。”白砚川的泪落在梁承旻的皮肤上,诚心诚意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梁承旻看:“编瞎话是我混账,可后来瞎话越编越多,我已经没办法了。我知道自己喜欢你,很喜欢,看着你一点点喜欢上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亮晶晶带着暖意,我就想要更多,才会越发不可收拾。”


    “我后来想跟你说实话的,我想过等我们成亲以后,等、”白砚川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怕你想起所有的一切后,就不要我了,就像现在这样,再也不理我,我害怕,所以我就想等等,可没想到,这一等,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跟你说真话了。”


    “后来,又闹了误会。”白砚川急着解释,他怕机会稍纵即逝,怕梁承旻走了以后还会像从前那样,他失去这个机会,想再进一步,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便干脆如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心里话一股脑全都往外说:“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幕僚,我以为你、你喜欢‘他’比喜欢我多,所以才把‘他’当成眼中钉才有那些故意跟你做对的事情,我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能那么干,我的心都在你这,我走错了路用错了法子,我现在想改,你想怎么恼我都行,就是别那样对我。”


    像对一个普通的臣子一样,好像对他并无半分情谊。


    白砚川最受不了这个。


    他宁愿他的玉儿跟他生气,恼他恨他,大耳刮子扇他,怎样都行,就别这么、端着礼贤下士的好模样,和颜悦色地对他。


    他一字一句说完,等着最后一个审判,可梁承旻却半个字的答复都没有。


    “你、你说句话。”等了半天没等到只言片语的白砚川心里很慌:“不、不想说也没关系,生我气不想搭理我,我懂。那你晚上还能来看我吗?”


    梁承旻确将手放在了白砚川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白砚川的手,让他把自己松开。


    白砚川很不愿意,很不情愿,他就想抱着,但没办法,他不敢在这时候跟梁承旻执拗,只能听话把人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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