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觉得这般笑话一个正处郁闷当中的表弟着实不妥,只将声音压在了喉咙里。
“表弟这是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郭待封从后方跟了进来,“效仿先人呢。”
他简直想夸郭升云一句,蠢人自由发挥,竟也有误打误撞的招。
郭升云恼怒贺兰敏之在这个时候上门的理由是真,恼怒郭待封强求他装病且没有鲜亮的衣物供给他借用,也是真的。
至于现在,他应是不知道该在贺兰敏之面前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反而暴露了装病的事实,干脆面壁思过。
可这个表现,竟是又碰了大运,有门道可说了!
贺兰敏之拧眉:“效仿先人?”
郭待封唇角微扬:“效仿汉武朝那死前因容颜有损而不敢见君王,便用被褥蒙头的李夫人。”
床上的少年大怒,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你骂谁死了呢!”
但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依然呕哑难听,形象因为病容而大为不妥,马上倒了回去,彻底用被褥蒙住了脑袋。
被褥下的人又猛地一僵。
许是做出了这个举动,才意识到,这又对上了郭待封的那句调侃之辞。
可再从里面钻出来,实有欲盖弥彰之感,还不如两腿一蹬,姑且装成是死人了。
“算了算了。”贺兰敏之拍了拍被子。
这个意外讨喜的表弟,让原本有些心情不畅的贺兰敏之,像是捡到了宝,转眼间又高兴起来了。
眼瞧着郭升云这脾气,估计也没对郭待封这边有归属感,等病好了之后他多来两趟,就能把这个同路人给撬走了。
肚子里没墨水更好,还能在他贺兰敏之旁边做个陪衬。
比起聪明人,当然还是这种横冲直撞的,让人觉得相处起来轻松。
他开口劝慰道:“等表弟养好了病,去外面走动一番,必定让京中盛传的美男子里再多一人,何必现在就急头白脸地闹。镜子一砸,衣服一撕,让外人看了笑话。”
“而且你也不想想,若皇后殿下只让宫中一身份平平的侍从前来,那才叫对你的忽视,由我前来,才显出重视,哪有什么难堪的。”
“你就这般躺着不必出来了,有什么话隔着被子说。表兄可以指天发誓绝不外传,就看这位替你告假的郭世兄,愿不愿意给你这个面子了。”
郭待封闻言,啧了一声。
要不说贺兰敏之是奸猾谄媚之人呢。
学问不见得有多少,嘴巴却是真会说话。
三言两语间,又是安抚住了原本不想见他的郭升云,又把郭待封定性为外人,还偷偷摸摸在最后一句里,藏了挑拨离间的意思。
但郭待封要是真因为这些话,就和郭升云生分了,岂不是正中了贺兰敏之的圈套?
那贺兰敏之自诩聪明,又怎会想到,由他郭待封代写告罪书,都是由郭升云提出来的建议,连书函上印信的模糊,都是当着他面抹开的。二人也早有约定,要由郭待封讲清楚京中局势。
有这些共同的秘密在,贺兰敏之又算什么。
郭待封心念急转,脸上短暂浮起的不耐,就已被气定神闲取代。
“你要真拿你这表弟不当外人,还是给他点时间养病吧,你我去外面说。要真在这里过了病气,然后带到陛下面前,你贺兰敏之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贺兰敏之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也好,总归今日知道了表弟是个妙人,来日病好,自当送请帖相邀。”
他自床榻边站了起来:“劳驾郭郎君领路,移步吧。”
郭待封:“请!”
祝以灵蒙在被子里,却没真当个躺尸悲愤的自闭鹌鹑,把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郭待封和贺兰敏之的脚步一前一后地离开。
她这间屋子刚才还被她大闹了一场,现在又已经恢复了安静。
祝以灵长出了一口气,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把这件贡献了重要作用的道具,披在了身上。
谢天谢地,可算是暂时完事了。
从贺兰敏之的表现看,他应该是没察觉到祝以灵在装病,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撒泼打滚式的“夸奖”给吸引了过去。
更重要的是,在这第一次仓促而短暂的见面中,出于两方面的考虑,他都在将祝以灵引为自己人。
完全没有考虑到,在装病之外,还有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那就是祝以灵她压根就不是郭升云。
至于郭待封那边,看起来也糊弄得很成功。
发疯好。
发疯果然有意想不到的妙用。
祝以灵一骨碌从被褥里彻底钻了出来,挪步到窗前,鬼鬼祟祟地把脑袋从刚才为了扔镜子打开的窗口往外探。
江盈也用同样的小心翼翼做派,从院门外往里探看,就看到祝以灵正在朝着她快速招手。
她连忙捧着手里那件用来充当借口的衣服,拔腿就往屋子这边跑。
一进屋子,就手脚麻利地关上了门窗。
但窗栓合上的下一刻,她就跟脱力了一般,直接坐在了屋中的地上,脸上写着心有余悸。
“咱们……是把这位表少爷应付过去了是吧?”
“不止应付过去了,”祝以灵回答,“恐怕还会跟郭待封抢着当咱们的领路人。”
“呼……那就好那就好。”
江盈原本并没看懂,为何在郭郎君让人提前回府告知陛下遣使探访的消息后,自家小郎君要弄出这样的动静,现在却已在贺兰敏之和郭待封离去的表情中大致看明白了。
看明白后,望向祝以灵的表情也就越发钦佩了。
往日在郭家的时候,小郎君虽然聪慧,却还是难免为身份所限,时常要受到苛待,想不到当日奋起举刀杀了郭升云,竟然非但不是接受审讯的灾厄开始,反而是把路越走越顺了。
再看旁边,那秦四刚与小郎君配合着演了一出戏,现在也越发意识到,平安走出长安城,或许并不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想,把脸上时而出现的那股子怨念往里藏了藏,哪有先前的喊打喊杀。
“也别高兴得太早了。”祝以灵深叹了一声。“郭待封这里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作祟,贺兰敏之有皮囊在外却是个草包,两个人还都有拉拢我为他们所用的想法,这才没法以平常心评估我是何许人也。皇帝和皇后,还有朝堂上的那些官员呢?”
祝以灵自认自己的演技并不出众。
就像刚才,如果不是大多戏码都是隔着屋舍的墙演出来的,贺兰敏之入内后,她又面壁或者躲到被子里了,她是真的有可能笑场,让人察觉端倪。
再往前算,她试图扮演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其实总用瞎说浑话和打骂仆从的办法,可这尽是不能多用的老套路。
称不上是“一招鲜吃遍天”!
她还!不!是!个!真正的古代人!
到皇帝面前怎么演?
她冷着张脸,神情严肃:“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我对宫中礼仪一窍不通,郭待封或许会告诉我京中人情往来,却不会请人来教我这个!”
江盈在路上告诉过她。
原本的郭升云遇事胡来,但在启程来关中前,还是恶补过礼数的。
可身为外室子的祝以灵,却没有这个进学的机会。
她不仅文盲,还礼仪废……哈哈哈,真没招了。
怎么不能给她穿一个皇帝是笨蛋的朝代呢?
那她指不定还能用古装剧里的套路生掰硬套。
可惜,唐高宗李治能从李世民的一众儿子里脱颖而出登上皇位,解决掉那些牵制住手脚的宗亲外戚,完全掌握朝政,就不是一般的聪明。
他的皇后,未来的女皇武曌,更是聪明得不能再聪明。
糊弄过去了贺兰敏之,充其量也就是翻过去了第一道门槛而已,连真正的大山都还没见到呢。
江盈闻言顿时急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趁着贺兰郎君对您印象正好,向他请教?”
“不,当然不行。”祝以灵面露思量,“贺兰敏之那边,维持住能替我说好话的关系就行,已经在他面前卖过蠢了,就别露出更多的破绽。”
秦四大为赞同:“这话说得不错。我看此人举止轻浮并不可信,今日能因您礼仪不通,需要依赖于他,视为一件好事,明日,就能因此将此事告知皇后,告您一个行止无状!”
“所以我另有想法。”
祝以灵眼中,跳过了一缕光亮。
不会礼仪,那就先想办法找一个不需要礼仪的环境见驾。说不定有点机会。
这个机会,得看看她现在的一位好堂兄一位好表兄,能不能送来给她。
“哎我头还晕着,就先躺下了。”祝以灵躺了回去。
秦四想说,反正现在也没有外人在,不必这般演戏,但想想祝以灵额头上的伤和她气血不足的状态都是事实,又把话憋回肚子里了。
忽听躺在床上的祝以灵开口:“秦四,你替我跑一趟。”
“……啊?”
“从侧门出府去,避开郭待封的眼线,待贺兰敏之离开时拦下他,给他送一份礼。”
秦四有点着急:“可咱们好像没带什么重礼傍身。”
就算有的话,也是送与皇帝皇后的,不是用来送贺兰敏之的。
祝以灵摆了摆手:“送礼这种东西,要么下重礼,要么讲究一个礼轻情意重,就跟我刚才捧他那几句一样,说他爱听的就行了。总不能让这次见面真的结束在被子蒙头吧,得让他知道,我承了他的好意。”
……
“所以,这是你家郎君让你送来的?”贺兰敏之玩味地看着手中的“礼物”。
说它是礼物,可能还真不算太恰当,因为那并不是一件有多名贵的东西,而是一只绘有佛莲与牡丹的宝相花镜。
秦四答道:“我家郎君说,镜主辟邪,既出府门,应照之。”
贺兰敏之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当即大笑:“哈哈哈哈我就说,我这表弟果然是个妙人!”
出府照镜,谁家有邪祟,还用说吗?
他这表弟,只怕不仅怪郭待封没几件合用的衣服,还怪这地方风水不好,不是个养病的好去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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