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城独发


    第18章


    辜道生哪里被这么阴间的东西离得这么近过,山上游魂知道他是生人,就算是捏他脸吓唬他玩儿,也只是一瞬间,懂分寸。


    哪像身后这个,好像整张脸都埋在他颈侧,狗一样地将他闻了一遍。


    辜道生的手蓦地攥紧了,不知道攥到了谁的手,身旁传来一声短促低咽,很快又憋了回去。


    他来不及细想,从金旗网里摸出一把的符,一股脑儿地往身后拍去。


    “退!”辜道生怒喝道,色厉内荏,冷汗下来了。


    “生生,你看你、还摸别人的手呢。我不喜欢——等我解决完那个光头,再来找你啊。”


    “好好地等着我。”


    短路的灯光乍亮,整个客厅无所遁形,一切死的活的都别想逃脱天师的双眼。


    身后没有人,只有空气,与白色的墙壁。


    符纸没有碰到不驯的鬼,还在没重量地往前扑着,在空中散开了一朵黄花,大多连墙壁都没打到就绕着弯地往下落了。


    真是废纸无数张。


    “……大少爷刚才是趴在你背上了吗?”楼零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问道,整个人身上没活气儿了。


    好像辜道生敢回答是,他当场就能让那根吊着他命的蜘蛛丝断掉,气绝而死见阎王。


    他刚醒来的时候,见辜道生拿着一把玩具枪对窗户和门口喷纸,人压根没想理他。正好,他也没想理辜道生,整个楼家的人都是怪胎,属这位新来的十二少爷怪得最离谱。


    玩具枪喷黄纸就跟提前给自己撒纸钱似的,晦气得不得了。


    楼零当时想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为净,然后就发现那把玩具枪喷出来的是纸,纸打到墙上和地上就不见了,他一脸空白。


    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用楼广睿呛辜道生,阴阳怪气地说一些废话,哄骗自己世上没有鬼,镜子里看到的头是做梦,直到房门被敲响三声,刚才又断电,楼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个度,如坠阿鼻地狱。


    别说挣脱绳子逃跑,他连死一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楼零抖成筛子:“大少爷趴在你背上是在跟你说话吗……”


    辜道生:“你不要胡说!你背上才趴了大少爷呢!”


    说着赶紧伸长胳膊拍疯狂打自己的后背,惊魂甫定。


    南婴特意绕到辜道生背后看看,说:“没趴大少爷。”


    但还是动手帮他一起拍,小巴掌拍得“邦邦”响。


    楼零一听是自己背上趴了大少爷,不管真假,两只白眼儿一翻又要过去。


    “不许晕!”辜道生一拳把他砸醒了,锤在他胳膊上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刚才在黑暗里,楼零不知道被谁掐了一下,疼得要死,感受到阴风袭来才硬是憋住没吭声。


    现在被锤,他不忍了,扯开嗓子嗷地叫了出来。


    辜道生:“……”


    此时,“透明”墙外。


    楼红尘淡然沉稳,丝毫没有程老师脸上那种狰狞的神情,仿佛没有恨,没有怨,生前生后都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纸人,下手却出奇得狠戾。


    他是人的模样,不是魂魄的形态,是“实心”的,让辜道生怀疑刚才到底有没有鬼用阴气吹他的后脖颈。


    可他好像还听到了声音……


    楼红尘做出了“不是人”的举动。


    只见他随手一挥,一拉,辜道生贴在房子外面的符咒如数显形,像遭到了暴风对着那些黄符纸的尾巴吹,“哗啦”作响,一张一张地向上掀起,露出底下的墙壁,最后不堪重负地“撒手墙寰”,全飞到了楼红尘手上。


    符纸们在那只宽大的手掌心里浮着,猫追尾巴似的绕成一个光芒万丈的圆球,头尾相连,像一把把小剑,金色光芒从符咒上的铭文里扎出了缕缕细光,随时要炸。


    “我只是想进门——我只是想见他,为什么要阻拦我?”楼红尘不解地说,一字一顿像极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他眼睛里吸饱了墨,黑得触目惊心,好像就算白天降临,也再也化不开了:“程老师?程书林,你算、什么东西?”


    说着,那些剑一样的符纸呜啦呜啦地飞了出去,团团围住程老师的头,将它包围在里面,想贴在那颗头上。


    程老师生前大概教语文,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生气发火都比别人斯文。


    可打架这事儿,不是说谁死了谁有理,也不是谁越生气谁越厉害,武力值爆表不了。他一个没有身体的头除了会张嘴咬,根本不会其他招式。


    要是越打越生气,中途不小心“汪”一声,能把自己气死。


    这样的战斗力如果被那些符纸贴满,程老师的脑袋得瞬间变成血雾不可——如果鬼魂也能有血的话。


    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辜道生拧着眉一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房门哗啦一声,从里面大喇喇地开了!


    吹得人睁不开眼的妖风如数往屋里刮,辜道生像道闪电似的从墙角跑到了门外,南婴骇得下意识去抓他,没有抓到。


    辜道生眼睛瞪得雪亮,右手食中两指一并,一滴指尖血顿时甩飞出去。


    空中出现了一条由鲜红血迹滑出的路,撞向“球”状符纸。


    他斥道:“混蛋!你们是我画的符,怎么敢让厉鬼利用!天道容不下这样的事!”


    若不是当下形态比较紧迫严峻,他这话一出口,倒有点儿让人感觉是在埋怨嗔怪的意味——自己画的符,除了自己别人不能用。只有小孩子才这样。


    不过那道清癯挺拔的身影往门口一站,面色肃穆,脚下分毫不退,也真是有天师风范。


    辜道生:“破!”


    成千上万张符纸像听懂了他的话,一下子乱了套,“吓”得在空中凝滞片刻,然后首不是首尾不是尾地互相撞击起来,摸不着头脑地逃窜。


    那滴血飞溅到一张符上,一张纸一下子变红了,紧接着迅速传染其他符纸,红光大盛,上面那种仿佛要扎破符纹的金光被压了下去,直至断裂,连红光也一起黯淡无色。


    破得稀碎。


    符文失效,变成了一堆普通的黄符纸,洋洋洒洒地从天上落下,像是天空不下雨,改下死人纸祭奠死人了。


    楼家就是一个埋葬了无数人的大坟墓。


    程老师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符纸贴上来的时候,他整颗脑袋感到了今夜必死无疑的灼烧痛苦,心中——他没有——头中怆然,不甘心。


    就是在这时,程老师瞪得血红、里面映着血光的眼前一黑,再睁眼,他就被辜道生搂在了胳膊里,不在外面了。


    “咣当!”一声。


    门关上了。


    “哈……好吧,好吧,生生啊……”楼红尘叹息一样的感慨声见缝插针地从关上的门缝儿里钻进来,有些玩味。


    辜道生把头捞回来就退到了安全地点,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别看他刚才好像很帅,其实心都要跳出来了。


    吓死小天师了。


    他眼睛盯着“透明”墙外,楼红尘也从外面往里面看。


    明知他看不见自己,辜道生仍有一种被这怪胎锁定的错觉。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脚边落着几张符纸,平平无奇,是辜道生被楼红尘给他“吹耳边风”时拍出去的。


    他的各种攻击性符纸对邪祟没用就算了,还能被他随手调用——辜道生没有小孩子那种奇怪的占有欲,什么我的玩具你不能玩儿,他画的符别人不能用。


    完全不是这样。


    只要是有真本事的天师,谁画的符都能用,可鬼与祟是不能用符的。辜道生拧眉沉重,想起来师父说过的话:“阴间的邪物最害怕符纸这种阳间的符文,不可能为他们所用。一阴一阳总是相‘克’的。”


    就算是作恶多端的厉鬼,一纸半张的符纸制不了他,他也不可能把那些符纸拿到自己手上去攻击天师。


    怎么楼红尘用他的符纸用的那么得心应手?!


    天杀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门外的符纸,不是楼广睿请的天师……你是小天师?怪不得你能把我从厉鬼先生的肚子里放出来,”这时,程老师讷讷地发出了声音,很是不解,“我只是一个头……你救我干什么?”


    南婴没想到他说话,几乎与程老师异口同声,抬起脸仰望辜道生,说道:“他是鬼,你不是天师吗?天生就是鬼的克星,为什么要救一个鬼呢?”


    所有的念头只发生在电闪雷鸣之间,辜道生看似想得多,其实时间才过去瞬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墙外,没敢放松,但凡楼红尘有破门的举动……他就得拼一把了。


    闻言辜道生谁也没看,视线没收回来,从小刻在骨子里的天师本能令他下意识回答:“头怎么了?鬼又怎么了?鬼也分好坏啊,一个没有害过人的鬼,最好的归宿是投胎转世,不是被别的鬼弄死。”


    程老师和南婴都低,一个贴着地面“站”,一个站直也没多高,辜道生垂眸看他们一眼,纳闷儿地说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鬼——也就是人的魂散了,那就是真的死了啊。从此天上人间与地府,都再也没这个人了,轮回路上永远除名。”


    程老师刚死没几天,没接触过阴间的事儿,做了几十年人都没做明白,何况做鬼呢。


    南婴做鬼时间却长,算不清具体有多少个年头,他认为自己死了三千年。辜道生说的他都知道,不然这些年也不会那么窝囊谁都不敢惹,生怕被厉鬼一爪子挠死,他还没玩够等着转世呢。


    南婴一攥辜道生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辜道生身心都系在外面楼红尘身上,没注意到南婴异样,然后他呼吸微微一滞,眼睁睁地看着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儿。


    “生生,你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作为一家之主,你有权利决定、要不要让我进门做客。”


    楼红尘说:“但是,既然你不愿意开门……”


    客人就只好自己进来了。


    房门在今晚突然变得年久失修了,门缝儿又挤开一些,发出嘎吱嘎吱的铁锈声响。


    听得人牙酸、心冷。


    辜道生把南婴的手囫囵个儿地扒拉下去,拍拍他别跟着,心一横,打算用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出去大战邪祟。


    怎么都能过个两三招吧。


    也能给剩下的这些人人鬼鬼拖延点儿时间。


    理想太丰满,辜道生还没真的站起来呢,他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咻——”地飞了出去。


    刚才他怎么伸手将程老师的头招回来的,他就是怎么被楼红尘伸手吸过去的!


    “咣噹——!”


    房门洞开。


    辜道生猛地一下砸进楼红尘怀里,双手撑了一下,按在硬邦邦的胸肌上面,犹如棺材一般的寒气登时钻入掌心,把人的手都冷透了。


    那声卡在嗓子眼儿的低呼这时才慢半拍地溢出来,辜道生哆嗦了一下,抬眸:“……唔?”


    实力差距这么大。


    这怎么打?!


    楼红尘揽着辜道生,胳膊如铁箍,一双黑得不正常的眼似乎能看透他衣服底下是什么样。


    那肯定非常美妙。


    “看,抓到你了吧。”楼红尘唇角扯出一线能将人吃掉的笑纹,开心道,“你跑不掉了。”


    “你帮别人,没有帮我。生生,你说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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