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点点它脑袋,失笑,“跟孩童似的。”


    小狐狸完全听懂了,“嘤——”


    书生新奇,向小狐狸伸出手,“握手?”


    小狐狸把爪子搭了上去。


    “真聪明。”书生捏捏小狐狸的耳朵。


    ——


    这天晚上,小狐狸半夜突然醒来,发现身边的人类不在。


    疑惑张望,叫了好几声也没见到人。


    小狐狸有点害怕,以为是书生不要它了,连忙循着气味找出去。


    这是小狐狸第一次出村子,外头的街道很寂静,踏着月光,它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府邸前面停下。


    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其中还混着熟悉的气味。


    书生受伤了吗?


    小狐狸急得围着府邸转了好几圈,最后才在角落找到了能让它钻进去的小洞。


    耳朵动了动,听见脚步声,慌忙找个角落躲起来。


    “要我说就是念书念傻了,为了只畜生吃力不讨好。”侍从跟身旁的人聊着天。


    另一人笑呵呵,“可别说,命真硬,我刚才可是朝着头打下去的,就这还剩了口气呢,还得补几下。”


    “要不是刘老爷看他有文采,打算留着他替小公子考功名,早弄死他了。”


    “现在好了,文章到手,小公子未来不可限量啊。”


    “行了,赶紧去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再把他藏家里那只畜生弄来献给小公子。”


    “那畜生命也硬,上次都中箭了,还能逃——”


    侍从脚步一顿,旁边的人疑惑,“怎么了?”


    “我好像......”侍从揉了揉眼睛,“刚才看见有道白色的影子。”


    “嘶闭嘴,大晚上的别说这种话!”


    呼哧——呼哧——


    小狐狸拼命朝有书生气味的方向跑,它的腿在过度拉扯下伤口撕裂,血液浸湿了皮毛,但它完全感受不到。


    它只想立刻见到书生。


    可是等到它好不容易从弯弯绕绕的大宅子找到一处偏僻荒凉的空院。


    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猩红。


    书生躺在血泊中。


    受伤了?


    小狐狸担忧跑过去,抬爪摸上书生的脸,好冷,它打了个哆嗦。


    “嘤、嘤......”


    起来了,不要睡在这里。


    你流血了,痛不痛?


    不管它怎么呼唤,怎么推搡,书生只是安静倒在地上。


    那双往日里温柔的眼眸涣散,再也倒映不出小狐狸的模样。


    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液打湿了小狐狸雪白的绒毛。


    它想要把书生背起来带走,可是力气太小了,拱了半天也没法移动分毫。


    反倒是全身都被血液染得一塌糊涂,仿佛从白狐狸变成了红狐狸。


    好冷,黏腻的血粘在身上,沉甸甸的。


    小狐狸突然就明白了那两个人类口中的死是什么意思。


    就是书生再也不会醒来了。


    坏人类把书生杀掉了,变成了它以前住的地方那样的尸体。


    推搡的动作缓缓停下。


    小狐狸呆呆凝望地上的人,猩红血液倒映在褐色的眼底,渐渐将瞳眸侵染成同样的颜色。


    呜...嗬......


    剧烈的疼痛在脑中炸开,小狐狸蜷缩成一团,爪子抱住自己的脑袋,不停哀叫。


    有无数的声音回荡在它耳边。


    哭诉他们命若草芥,只是想讨个公道,最后却被丢在乱葬岗。


    怨恨这个吃人的朝代,当官的不管百姓,收了富商的钱财助纣为虐。


    哀叹世道混乱,满腹经纶却无出头路,才学变作权贵踏脚石。


    乱世处处是尸骸成山。


    无法再见的家人,回不去的故土,远不可及的志向......


    数不清未竟的遗愿飘荡在空中,化作点点金色光芒。


    其中最明亮的那一点光芒轻轻飘向小狐狸,像是割舍不下的挂念。


    那两个侍从慢悠悠拿着处理尸体的工具过来,看见趴在书生尸体身上的小狐狸。


    “这不是那只畜生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另一人兴奋,“正好,弄死它,老爷肯定会赏钱的!”


    好吵......


    好疼啊......


    像是跳进了大火里,躯壳连同意识皆化作飞灰......


    有什么东西在血肉下涌动,骨骼咔吱作响,要撕裂柔软的皮毛。


    书生言笑晏晏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小狐狸咽下哀哀呜咽,血液彻底融入雪白毛发。


    它起身,扭头看去。


    正要动手的侍从惊疑不定,“等、等等,它的眼睛怎么是红色的?”


    “哪来的火!”


    “妖怪、有妖怪啊啊啊!!!”


    凄厉哀嚎刺破寂夜。


    凭空出现的金红色烈焰自地面燎向高天。


    漆黑夜色被燃烧成白昼,天际悬挂的浅月也黯淡无光。


    大火开始蔓延,所到之处万家灯火亮起,却未曾伤及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城池夜幕下,越来越多的光点升起,与漫天繁星遥遥相映,汇成洪流,仿若银河倒倾。


    随着禁锢它们的污秽之地被焚烧殆尽,晃悠悠飘向至死亦放不下的方向。


    这场火仿佛会永远燃烧下去,直至吃人的腐朽皇朝彻底倾覆。


    火光下,一个少年踉跄着用不熟悉的身体走出来。


    怀中紧紧抱着书生尸体。


    他迷惘抬头望向前方,眼眸被染上火焰的流光。


    [据民间记载,苑朝前身为宣朝,宣朝末年官商勾结横行,朝廷腐败无能,民不聊生。]


    [天不忍,派使者降下天火,苑帝应大势而出,终结宣朝,建立苑朝。]


    “洛祈!”


    急促的呼喊声仿佛隔了几千年在耳边响起。


    博物馆三层楼,苑朝展厅。


    洛祈将目光从古籍上收回,恍惚转回身。


    近乎及地的雪发垂落,又被火红浸染半数,披散在丹霞绣金衣袍上。


    枫色腰封垂缀一条狐狸流苏金饰,原先收在包袱中的金铃铛与长命锁都戴在了身上。


    少年异色长睫微颤,分明没有什么神情,便已在绯艳眼尾勾勒出三两缠绵意。


    眸底倒映出闻卿失神的模样,洛祈狐狸耳朵抖了抖,带动耳畔铃铛轻响。


    偏过眼去:“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第20章


    空旷的展厅, 洛祈与闻卿之间隔了几米的距离,一时间没再能拉近。


    洛祈能清晰感受到闻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虽然说他有人形早就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了,但这么正面对上还是让他不自觉蜷了下尾巴尖。


    尤其是闻卿的视线太过专注, 看得他不太自在。


    不自觉侧过头去, 眼神躲闪。


    氛围太过安静, 洛祈单边耳朵晃晃,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闻卿像是才回过神来,眸光有些猝然的从洛祈面容上移开,轻咳一声, “猜的。”


    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洛祈失语:“那你次次都猜挺准。”


    闻卿嗯了一声。


    干巴巴的对话结束,安静下来, 尴尬的氛围又开始蔓延。


    突然,闻卿轻喊:“洛祈。”


    洛祈不自觉支起耳朵,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慌乱。


    努力绷住自己这会儿高深莫测的形象,“怎么?”


    “我看到你以前的事情了。”


    神情一瞬间变得愕然,洛祈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看到他以前的事情?这怎么可能。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闻卿又能从哪里知道。


    跟简单封印进人形的方式不同, 出于逃避的心理,洛祈把那些过于沉重的记忆分散在妖力里, 妖力又封印在其他地方。


    说是层层套娃都行。


    要说目前唯一恢复的记忆, 就只是——


    “我看到的是你最初变成妖的经过。”闻卿轻声。


    洛祈心头一滞,果然。


    可为什么对方能知道?


    各种杂乱思绪在脑海中晃过, 突然注意到对方戴在脖子上的那条吊坠。


    难道是因为他分了太多妖力给对方?


    指尖掐进掌心,洛祈悄悄抬眼瞥向闻卿,见对方认真看着自己, 顿时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垂落视线。


    一种诡异的像是被看透的羞耻感油然而生。


    “看、看见就看见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怎么不是。”闻卿不动声色向前走了两步,在洛祈察觉前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因为这段记忆,我才能知道,你是这样一只了不起的狐狸。”


    在夸狐狸这件事上,闻卿从来直白,没有一点委婉含蓄。


    洛祈尾巴尖条件反射翘了起来,又被他自己重新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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