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了半天独角戏,对方却毫无反应,顾彦鐤脸色沉了沉:“哑巴了?”


    荀风眼睛飘向远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顾彦鐤气笑:“好有骨气啊,还是你笃定我不敢伤你?”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尽管动手就是。”


    “你以为我不敢吗!” 顾彦鐤猛地扼住荀风的脖颈,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喉骨,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荀风面色涨得通红,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却仍执拗地开口:“过往种种,是我对不住你,杀了我罢。”


    扼颈的手却骤然顿住,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杀了他?他从未真的想过。


    顾彦鐤猛地将荀风掼在身后的桂花树上,“想得美!”


    荀风顺势滑下,坐在地上,颓然道:“反正我也快死了。”


    这话像惊雷般炸在顾彦鐤耳边,瞳孔骤然收缩,一个箭步把荀风提起来,急道:“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快死了?你还骗了谁?”


    荀风垂着脑袋,重复:“杀了我罢。”


    “焚川!”顾彦鐤一向冷静自持,此刻却理智全无,晃了晃荀风的肩膀,试图让他清醒点,他不想说,还能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钻进他嘴巴里!


    “我们都冷静些。”顾彦鐤做了个深呼吸,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放软了几分:“以前的事先放一放,告诉我,你为什么快死了?是得罪人了还是生病了?”


    荀风抬眸,看一眼顾彦鐤,又飞快垂下头,轻声道:“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顾彦鐤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说出心里话。


    荀风抽抽鼻子,颤颤睫毛,“我害你左迁,骗得你团团转,你该恨我,项轩,你还是杀了我解解气罢。”


    项轩,他唤了他的字。


    顾彦鐤浑身一颤,思绪万千,不由想:他这样忏悔内疚,是不是说明他本就不想骗自己?是不是也后悔了?若不是有难言之隐,以他的性子,怎会甘愿做这些欺瞒之事?


    一定是!


    他看得出来,焚川是有苦衷的!


    记忆里的霍焚川恣意,鲜活,可眼前的他呢,灰败的,落寞的,顾彦鐤胸腔生气一股酸胀,上前一把抱住了荀风,紧紧抱住。


    “告诉我,让我为你解决难题。”他说。


    荀风在顾彦鐤看不见的地方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摇摇头,“不,你解决不了。”


    “焚川。”顾彦鐤皱眉,“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荀风推出他的怀抱,“如你所见,我是个江湖骗子,我编造身世,肆意践踏旁人感情,榨取他人钱财。”


    顾彦鐤沉默地看着他。


    荀风继续道:“不论你信不信,项轩,我真心拿你当朋友,我不想骗你,可我,可我实在没办法。”说着侧过脸,揩了揩眼角。


    顾彦鐤心头一震,他哭了?他为此难过的哭了?


    荀风哽咽道:“我被人下了毒药,只能听他的。”


    这话半分不假,但是……嘿嘿。


    顾彦鐤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此时统统烟消云散,他更关切荀风的安全:“什么毒药?”


    荀风:“不知,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每月十五毒发,为了活命,我不得不听命于他,可是项轩,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你知道吗,每次你试探我的时候,我的心都痛极了,我不想再任人摆布,项轩,你杀了我吧!”


    “别说傻话。”顾彦鐤像以前一样,摸了摸荀风的脑袋,揉了揉,“一定有办法。”


    ——景少爷。


    小厮的声音传来。


    “我出来的太久了,该回去了。”荀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顾彦鐤拉住荀风手腕,“等一下,我还有话问你。”


    荀风静静看着他。


    顾彦鐤犹豫两秒,还是道:“你娶云彻明,也是因为任务?”


    荀风默了片刻,点头:“是。”


    “我就知道!”顾彦鐤眼底瞬间亮起光,先前压在心头的阴霾散去大半,原来他只是身不由己。


    荀风看着他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我真该走了。”


    “我会找你的,你身上的毒,还有那个幕后之人,我都会查清楚。”顾彦鐤微微眯起眼睛,认真道。


    荀风‘感动’道:“项轩,你不必为了我如此大费周折,像我这样的人还是死了干净。”


    顾彦鐤不赞同:“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好了,快回去罢。”


    “怎去了那么久?”云彻明目光在荀风身上来回探查,最终停留在微微散乱的衣襟上。


    荀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浑不在意,很自然地拢了拢,“哦,我看花开得正好,就躺在树下睡了一会儿。”


    云彻明有些不信,但什么也没说,转了话头,语气淡得像水:“回家罢。”


    荀风春风得意得紧,使了一计借刀杀人,让顾彦鐤和神秘人狗咬狗,他看见了胜利的曙光,暗自窃喜,一时间也没空理云彻明。


    回到云府,正是午膳时分,银蕊看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询问:“家主,可要摆膳?”


    “嗯。”云彻明淡淡道。


    荀风心里想着事,觉得顾彦鐤不能和云彻明碰面,万一两人一对消息他岂不是要暴露?得跟顾彦鐤说一声,不许来云府找他,定个联络方式最好。


    “我不吃了。”荀风急急忙走了。


    银蕊端着托盘愕然道:“哎,您不和家主一起吃?这可是成婚第一天。”


    “真是的,再忙也要吃饭啊。”银蕊嘀咕着,转头看见云彻明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说错了话,脸煞白煞白的:“家,家主,奴婢……”


    “出去。”声音冷若冰霜。


    银蕊还想说话:“奴婢不是故意的……”


    “我叫你滚出去!”云彻明握着的筷子“啪”地扫落在地,瓷筷撞在青砖上,碎成了两截。


    银蕊吓得浑身发抖,她跟着云彻明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如此暴怒过,连掉在脚边的筷子都不敢捡,弓着腰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房内瞬间静了下来,云彻明的手掌慢慢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丝血丝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像个细碎的红点。


    他望着荀风离去的方向,黑眸里蒙着一层茫然,喃喃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他,唯有风声簌簌。


    “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声音轻的融入风里,很快消散。


    第40章 伞下有一处安息地


    天是灰的, 没有太阳,云压得很低, 沉得要落下来似的。远处屋角隐在雨雾里,只剩模糊轮廓,檐下灯笼蒙着湿意,暗暗的红,像褪了色的胭脂,荀风倚在门框,抖了抖被雨打湿的衣摆,叹气道:“连着下三天了,什么时候才能停。”


    永书劝慰道:“这段时日您天天往外跑, 趁着下雨就在家歇歇罢。”


    “唉,你不懂。”谁不想躺在床上睡大觉?可离十五毒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诗选毫无下落, 命悬一线,这种情况焉能不急?


    荀风望着雨幕, 见丝毫没有停歇的样子,又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顾彦鐤查的怎么样了。


    “景少爷,家主有请。”银蕊站在廊下, 远远道。


    荀风站直身子,瞥见她紧抿的唇, 奇怪问:“谁惹你了,怎板着一张脸?”


    银蕊不咸不淡道:“没有人惹我。”


    “姐姐莫不是‘好日子’到了。”永书朝银蕊挤眉弄眼,银蕊脸一下子阴沉,上前就扭永书耳朵:“叫你长个嘴就知道胡咧咧!”


    “姐姐饶命!姐姐饶命!”永书忙往荀风身后躲,荀风不免失笑, 拦住银蕊,“今日你火气怎如此大,莫不是也被这雨闷坏了?”


    银蕊冷哼一声,收了手,恢复一板一眼的模样,“景少爷,请吧。”心里却在骂白景是负心汉白眼狼,让家主独守空房!


    荀风不明所以,跟着银蕊进了西厢房,自打成婚后,他便找由头往外跑,尽量不跟云彻明见面,细细算来,除了新婚夜,他竟一次没和云彻明同过房,虽说是有原因的,却也有点心虚。


    “银蕊,你可知他找我什么事?”荀风试探道。


    “家主不是妖魔鬼怪,不会吃人,景少爷怕甚?”银蕊掀开帘子,做个请进的手势,语气里带了点嘲讽。


    荀风‘啧’了一声,腹诽银蕊这丫头嘴巴真刁,脚下没停,迈进西厢房。屋内一如既往,药香味扑鼻,荀风一眼就看见云彻明,他坐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看的认真,好像没发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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