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


    许玖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劳作回到知青点,其他人已经开饭了。


    他把锅底剩下的高粱米粥刮干净,来到长桌前,却发现那里完全没有他的位置。


    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来交朋友的,并不在意知青们明晃晃的排挤。


    可社交不社交的无所谓,饭总是要吃的。他舀的这点儿清汤寡水的粥完全不够填饱一个成年男性的肚子,半饱都勉强。更别提他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肚里还揣了一个崽呢!


    于是,许玖把手伸向了柳编筐里的窝窝头,准备拿一个回房间吃。


    “啪——”没成想,胡云霞直接把他的手给拍开了。随后斜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自己赚了多少工分心里没数吗?还想吃窝窝头?天底下哪有这种只吃饭不干活的美事儿?”


    虽说她此举主要是为了给萧云停出气,倒也不是空口白牙地诬赖许玖。他确实因病请了三天假,今儿才刚刚复工,继续他挑粪的工作。而且……


    “原本大队长只罚你起猪圈三个月,结果某些人啊,三天两头偷懒请假,硬生生干了四个月还没把该干的活儿干完!人李大妞一个姑娘家都受完罚重新做人了!”聂嘉庆也附和道。


    “我没有偷懒。”许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昂着头一脸不服气地为自己辩驳:“我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才请假的!”


    “呵,你身体不舒服?人前哗哗吐、人后半夜到厨房偷吃的不舒服?”昨天夜里抓了许玖现行的知青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嗤笑起来。


    “谁偷吃了?”许玖故作倔强:“我又不是没上工,我知道我工分赚的不多,但也不至于只有这么几粒高粱米吧?我吃的是我自己应得的!”


    “你可别忘了,你还得赔老萧两个月的工分呢!”有人提醒说:“就你挣这点儿工分,要不是老萧心善不和你计较,你连这几粒高粱米都吃不上!”


    “好了,越说越没边儿了。”楚越峰是知青点资历最老的,在知青之间有些威望。


    关于何必生的事儿,大队长特地跟他打过招呼,这会儿便制止道:“总不能真让人饿死吧?到时候不管是大队还是我们都不好交代。”


    说着,他看向萧云停。后者接收到他的目光,放下筷子,点头认同说:“嗯,我不缺这点工分,他什么时候工分有富余了再还我吧。”


    老大哥和苦主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吃自己的饭去了。许玖这才顺利拿了一个窝窝头回房。


    等吃过饭,大家洗漱过后都准备上床了,男知青宿舍又闹开了。


    许玖最后一个洗漱完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有人捏着鼻子嫌弃说:“何必生,你就不能去澡堂洗洗吗?这味儿也太难闻了!”


    他没搭理对方,径自把自己的脸盆牙刷归位,脱了外衣准备上床。


    睡在他旁边铺位的聂嘉庆嫌恶地往另一边挪了挪,“你自己不嫌臭我还嫌臭呢,每天和在厕所旁边睡觉似的。”


    说实话,许玖自己都挺嫌弃自己身上这股味儿的。


    虽然夏天猪圈味儿更重,但天气暖和的时候他还可以每天去河边洗洗。


    等过了秋分,东北地区温度骤降,河水冷得刺骨,他就只能在洗漱时拿湿毛巾简单擦拭一下身体了,祛味的效果相当有限。


    更重要的是,冬天的衣服难洗更难干,何必生不受家里重视,下乡的时候拢共就带了一件藏青色的厚棉衣,根本没得换洗。


    身上、衣服上的臭气一天攒一天,可不就越来越叫人难以忍受了么。


    尽管这事儿确实是许玖影响到了别人,算他理亏。


    可他扮演的何必生本来就是万人嫌人设,于是许玖毫不心虚地回怼:“要我去洗澡?可以啊!你们谁让我去洗,谁给我出澡票钱!”


    “嘿——你还有理了?”最深受其害的聂嘉庆十分恼火,“你要一个人住没人管你,但咱们过的是集体生活,保持个人卫生是每个人的责任好不好?凭什么要我们给你出钱?”


    “谁说我没保持个人卫生?我不刚洗漱回来吗?”许玖谨记自己的人设,和只战胜的大公鸡似的,颇为趾高气扬地说:“你也知道咱们过的是集体生活啊?你要是受不了我,有本事你自己搬出去住啊!这样我不就臭不到你了?”


    说罢,他自顾自爬上床,半点儿不在乎其他人的大声议论。


    “宿主啊,”脑海中,系统语重心长道:“你要不要看一眼星网直播间的弹幕?”


    “不要。”许玖闭上眼,果断拒绝了系统的提议。不用看也知道,他肯定被男主的粉丝们骂成狗,何必自讨没趣影响心情。


    “……”系统大概是被宿主的心大无语到了,好半晌才又问:“那你想不想知道,你现在的人气值是多少?”


    “不想。”许玖拍了拍自己已经鼓起来一点的小肚子,“我要睡觉了,孕夫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你不要打扰我。”


    进入梦乡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你记得帮我盯一下,哪天晚上男主起夜的话记得叫我。”


    几天后,许玖在睡梦中被系统给“滴滴”醒,“宿主宿主,男主醒了哦!”


    “嗯。”许玖仅用了一秒就恢复了清明,赶在萧云停之前下了床,蹑手蹑脚朝厨房走去。


    知青点负责做饭的两位女知青做窝窝头的时候一般会多做一些,冬天天气冷,放好几天都不会坏,之后的几天就不用再做主食了,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许玖今儿就是奔着这些窝窝头去的。他用自己的搪瓷缸子接了一点热水,偷偷拿了一个窝窝头,用热水泡软之后近乎急切地吃了起来。


    在黑暗之中狼吞虎咽地解决了一个窝窝头,许玖转过身去,借着幽冷的月光,他正对上一双审视的眸子。


    萧云停双手抱胸立在门边,语气戏谑道:“不是说没偷吃,吃的是自己应得的么?那为什么不晚饭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吃。”


    许玖紧紧攥住搪瓷缸子的把手,明明他才是偷吃被抓包的那一个,却满脸愤恨地瞪向萧云停,仿佛对方对不起他似的,“我晚上不饿,现在饿了,不行吗?”


    “嗯,可以。”萧云停轻轻勾了勾唇角,似是在嘲笑许玖的色厉内荏,“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最好也这么理直气壮。”说罢,大步朝男知青宿舍走去。


    “萧云停!”许玖快走几步跃过他,拽住他问:“你的意思是明天要去告我的状吗?”


    萧云停头都没回,漠然道:“这不叫告状,陈述事实而已。”


    其实都用不上他“陈述事实”。这个年代物资并不充裕,粮食属于稀缺资源,家家户户的粮都是有数儿的,知青们也是如此。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大家势必会发现窝窝头少了一个。以何必生的坏名声,头一个被怀疑的必然是他。


    萧云停懒得解释这许多,许玖却“恼羞成怒”了,直接用手里的搪瓷缸子砸了过去,“萧云停,你混蛋!”


    两人距离很近,许玖劲儿也不大,这一下砸得并不很疼。只是杯子里余了点儿许玖没喝完的热水,打湿了萧云停的军大衣。


    “我混蛋?”萧云停挑眉,被这人的倒打一耙给气笑了,“我同你无冤无仇,从没招过你惹过你,你伙同李大妞污蔑我耍流氓我还没骂你混蛋呢,你倒骂上我了?”


    “你没耍流氓吗?”许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眼眶发热,眸底的水汽已然攒到快要漫出来了。可他偏不让人看他的笑话,高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咬牙切齿质问道:“你是没对李大妞耍流氓,可你没耍流氓吗?你摸着良心说,我污蔑你了吗?”


    四个月前的那一夜,萧云停在药物的作用下不甚清醒,再加上对方那三缄其口的态度,让他一度怀疑那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可现在,眼前人泛红的双眼、倔强的神情、发颤的嗓音……竟纷纷和几个月前那梦中之人重合了。


    “我……”骤然确认那滚烫、混乱的梦境是真实存在的,萧云停一时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空气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许玖紧咬下唇,阴恻恻地盯着萧云停喘了会儿粗气,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他捡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先一步往宿舍走。擦肩而过时,还狠狠撞了一下萧云停的肩膀。


    翌日早饭时间,少了一个窝窝头的事儿果然被发现了。许玖又迎来了好一顿冷嘲热讽。


    “行了行了,少的份儿让他自己补上。”针对此次偷吃事件,老大哥楚越峰盖棺定论道:“既然你昨天夜里吃过了,早上就别吃了。不然你准备让谁因为你少吃一口?”


    早饭没得吃,又干了一上午活儿。哪怕鼻尖全是猪粪的酸腐味儿,许玖仍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直叫。


    再这样下去,就算有固胎符在,他肚子里的崽儿不会流产,却也难免要饿出个营养不良来。


    许玖揉了揉酸胀发疼的小腹,心说:虽然这肚子还不够大,但他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了。


    他比平常早了一刻钟左右下工,跑到金沙河附近蹲守。路上在心中呼叫系统:“系统,帮我定位一下萧云停,他快到的时候记得提醒我。”


    “收到~”系统很人性化的尾音上扬,听起来心情不错:“宿主,你终于要开始推进度了嘛!”


    “唉,没办法,”许玖忍不住吐槽:“谁让我绑定的系统一毛不拔呢?连口吃的都兑换不出来。我再不推进度,岂不是要和肚子里的崽一起饿死了?”


    “唉,没办法,”系统学着许玖的阴阳怪气,反击道:“谁让我绑定的宿主视任务为粪土呢?积分到现在为止还是感人的负一千二。我要是再赊账给你兑换吃的,咱俩就要一起被主系统回收了。”


    ……


    一人一统打了会儿嘴仗,系统及时提醒许玖:“宿主,主角萧云停将于30秒后抵达。30、29……5、4、3、2、1!”


    十一月初的天儿,寒风刺骨,吹着冰碴子撞得哐哐响。


    许玖深吸口气,踩着岸边的薄冰,缓缓向大河中央水深处走去。


    冰寒刺骨的河水没过膝盖,许玖的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何必生!”呼啸的北风模糊了萧云停惊诧的呼喊。


    视线中,藏青色的身影如坠落的鸟雀一般,狠狠砸向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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