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出柜
柜子里本就屯着东西,容纳一个夏慕言或许还算有余,此时又塞一个展初桐,便显得逼仄。
展初桐钻进去时慌张,没来得及挑好位置,躬身爬进去的,此时柜门一关,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稀感觉自己好像虚虚压在夏慕言身上。
两人姿势就像俄罗斯方块里面那个L和7。
展初桐往后避了避,结果后脑勺撞到身后堆积的包裹,打破了它们力的平衡。
狭窄的空间里险些发生一场山崩,还好展初桐挺直腰顶住了。
这下好了,前有狼后有虎,展初桐动弹不得,没多久,就开始觉得腰麻。
夏慕言没问她为什么一起躲进柜子里,只是直起身,往展初桐方向靠近。
展初桐看不见,但能感觉,面前的呼吸扑近了些。
“夏慕言你干嘛。”展初桐低低出声警告。
“嗯?”夏慕言更近,鼻息撩过展初桐颈侧,激得人一抖。
“夏慕言,你……”展初桐浑身绷更紧,只觉一道温热从耳侧擦过,像是夏慕言的手。
“嘘。”夏慕言的呵气扫在展初桐锁骨上。
展初桐此刻腹背受敌,不能妄动,别说夏慕言此时贴上来,夏慕言就算明目张胆把手绕到她耳后,桎住她脑袋,非要做什么,她也是无法抵抗的。
除非她想反抗被阿嬷听见动静,来个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夏慕言你别动了!”
“我知道。我不动了。”
夏慕言话说完,真不动了。
与此同时,展初桐感觉,背后倾压的负担轻了些。
是夏慕言用手臂支着,给她分担了些。
……所以人家靠近过来,只是为了帮她减负。
展初桐:“……咳。”
“嗯?”
“没事。”
“同桌,你可以不用绷那么直,我帮你顶着了,你弯一点也没事。”
“不用。你松手吧夏慕言,我自己能顶住。”
“你这样会很累。弯一点吧。”
“我不弯。”
“弯一点吧。”
“不弯。”
等一下。
展初桐沉默,这对话好像有点不对劲。
“夏慕言,你坐回去。离我太近,我都没空间了,更累。”
“哦。”
夏慕言发力,把人背后那些包袱往远处推了把,砰一声,包袱抵到柜壁,没再压着展初桐,夏慕言这才窝回原来的位置躺着。
距离终于拉开。
展初桐暗暗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些。
她这么僵着确实不舒服,试图调整姿势,膝盖凭感觉找到物体间隙,插空蹭下去。
却引得“物体”反应剧烈,两条温热收紧,将她膝盖夹住。
等展初桐反应过来她刚才蹭到的是什么时,脑子嗡一下,脸也烧起来。
本来柜子里就闷热,现在就更热了。
“呃呃,对不起。”展初桐忙道歉。
“没关系。”夏慕言回应,声音有一点点哑,片刻,主动将腿分开,说,“没关系,这里有空间,你可以进来……”
“夏慕言!”展初桐喝断,咬牙切齿,“你别说了!”
“哦。”夏慕言安静了。
展初桐慌得要死,在黑灯瞎火中调整姿势,膝盖往后撤,手臂就只能往前支,以维持身体平衡。
手掌落下去,压到软热包覆纤骨的触感,展初桐指头收了收,摸出,那是夏慕言的手。
“……”
展初桐有一点想死。
口口声声拉远距离的君子是一点没少装,在柜子里胡乱动人家的油也是一点没少揩。
“对不起。”又是一声苍白道歉,展初桐赶忙收手。
这下好了,腿也退手也退,实则退无可退,展初桐在黑暗中突然失衡,身子猛然往前一掼。
她惊得当即将手支在对面,迅速稳住平衡。
于是,鼻尖抵上某种相似的、软弹的触感。
展初桐没动,片刻,从身前人缓缓扑在她唇瓣的呼吸中判断,她抵的是人家的鼻尖。
展初桐又要后缩,却在此时,听到柜门之外,房间之内,传来脚步声——
是阿嬷进了她卧室。
展初桐屏息,顿时僵住,不再妄动。
“哎哟,这么好的日头,把阿桐床上的被子也好好晒晒。”
柜门外,阿嬷轻快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特地回来的。
非常充分的动机。
一生爱晒棉被的中国人。
阿嬷撩被子撩得呼呼作响,还愉快地哼着小曲。
这可苦了柜子里闷着的两名少女。
展初桐大气不敢喘,姿势也不敢调,手臂虚抵在夏慕言耳侧,就这么生生撑着。
显然夏慕言也没多自在,打在展初桐唇缝里的呼吸都是炽热破碎的,一点一点带着颤。
展初桐核心再强,也架不住这么虚撑着,悬空的腰身往下一塌,险些要碰到东西出点动静。
被身下一双手扶住了腰侧,稳稳地托着。
“……”
“……”
展初桐真不行了,腰侧又痒又热,她克制地收声,以近乎彼此才能听见的细声轻轻说:
“夏慕言,你能不能别碰我。”
夏慕言于是收了手,有点委屈地回应:
“我只是想扶着点你。”
启唇时,呼吸与热气一起呵上来,与展初桐的交缠。
“夏慕言,你能不能别说话。”
夏慕言于是闭了唇,只鼻尖与她相蹭,点了点头。
鼻息随动作起伏,像勾人的轻羽。
展初桐被这下蹭得脊椎都要麻了,差点没撑住。
“……夏慕言你能不能……”
“我又怎么了。”
“……别呼吸。”
“……?”
柜外,阿嬷抱着棉被嘿咻嘿咻地走了,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但两名少女都没敢动,怕阿嬷又杀个回马枪。
直到许久,楼下院门处遥遥传来木门被关闭的闷响,判断是阿嬷挂好被子出门去了,展初桐这才起身,试探着打开柜门,走出去。
她先在屋外探头探脑看一圈,确定没见阿嬷踪影,她鼓起勇气唤了两声阿嬷,没得到回应,这才敢确定,老人家真出门了。
展初桐这才回屋,伸手拉夏慕言出来。
夏慕言边借她的力往外爬,边说:
“终于能出柜了。”
展初桐手一抖,差点又把人塞回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遭,倒是给展初桐惊得胃疼都没那么值得关注了。
原来是夏慕言送病人上楼休息,现在病人又生龙活虎地把夏慕言送下楼了。
“到了巷子外知道怎么走吗?”展初桐一边问夏慕言一边拉门。
“知道。实在不行,我可以导航。”夏慕言说。
“也对。”展初桐点头,用力将门扉一拽。
没开。
展初桐又一拽。
没开。
展初桐以为自己病到虚脱,换夏慕言来,不意外地,也没拉开。
“你健康状态和我病弱一样虚?”展初桐思索。
夏慕言沉吟一声,问:“有没有可能,是阿嬷出去后把门反锁了?”
“……”
院内寂静无声。
唯秋风吹得梧桐红叶沙沙作响。
展初桐倒是被她这“老姐妹”提醒,来了灵感,比划老梧桐倾向院墙的枝干,“这样吧,我们一起爬树,我带你从那儿翻出去。”
夏慕言仰头看了眼那老树,一时没说话。
展初桐本以为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会害怕,正想有没有别的方案,就听夏慕言说:
“好啊。”
“真的?”展初桐将信将疑,“你不怕?”
夏慕言笃定迎她视线,“你不怕我也不怕。”
事实证明,爬树这件事,不是光靠不怕就够的。
展初桐自小皮实,蹿上蹿下百无禁忌,此时哪怕并非全盛时期,爬一棵树也是绰绰有余。
但夏慕言不一样,她没爬过树。展初桐示范一遍坐在枝杈教她腰腹爆发往上攀,她也不得要领,甚至一双细嫩的手扒着梧桐粗糙的树干,磨得有些发红。
好在夏慕言很轻,展初桐便自上而下伸手辅助发力,一点一点将人拽上去。
夏慕言刚翻坐枝头,就小心翼翼挪近展初桐,揪着她衣角,声音有点紧绷:
“好高。”
“没事,我在,别怕。”展初桐拍拍夏慕言手背,安抚,“这树和我很熟,不会不给我面子的。它肯定会稳稳托着你,不会让你掉下去。”
夏慕言被逗笑,抿了抿唇,但脸色还是有点紧张。
展初桐便不打算在树上多耗,敏捷从树枝跳到院墙瓦沿坐着,而后回身伸手,要接夏慕言。
夏慕言坐在原位,没伸手给她,视线不住在树枝与墙沿的落差上徘徊。
展初桐了悟。
对她自己而言轻而易举的,“先这样再这样最后就能这样”的步骤,对夏慕言而言,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这下怎么办?
展初桐往院墙外看了眼,本懵懵的大脑陡然精神:
“不对啊。我刚才直接自己翻出去,给你开门让你走门,不是更方便?”
夏慕言静静看她,没说话。
展初桐问:“我脑子卡了没想到,你也没想到吗?”
夏慕言这才低头,轻轻地笑,“其实想到了。”
“那怎么没说?”
“就是感觉,这样更好玩。”
“……”
夏慕言要是生在她家,多半也是幼时会和展初桐一起泥潭打滚的顽童。
“玩脱了吧?”展初桐说,“哪怕我现在翻下去开门,你也卡在这里下不去了。”
“嗯,怪我。谁让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很厉害,能带我飞呢。”
“………………”
展初桐没说话,风吹得老梧桐沙沙作响,像是几声嘲笑。
于是展初桐跨坐在墙上,一只手臂后支撑住身体,一只手往大腿上拍拍,盯住夏慕言的眼睛,说:
“夏慕言,你想玩,就要玩得起。看住我的眼睛,不要往别的地方看。”
夏慕言闻言,表情严肃起来,安静锁住展初桐的双眸。
少女平日吊儿郎当耷拉的眼,此刻炯然有神,漆黑的眸中映着火一般的梧桐色,与叶色中的她。
“不要往下看,只看我,夏慕言。”
夏慕言绷紧唇线。
“然后,瞄准这里,往我的怀里跳。”
夏慕言喉头一滚。
“你要做的,是相信我。相信我一定能接住你,相信哪怕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也不会让你摔到。”
展初桐不是空口白话,她已经算好了距离,夏慕言扑进她怀里,至少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之后。
如果夏慕言力道恰好,两人就能刚好在墙头稳住;如果夏慕言扑得太猛,展初桐就准备大不了给人当垫子,反正肯定不会把夏慕言摔坏。
所以。
“相信我,夏慕言。”
最后一句话音刚毕,随树叶沙沙声响一起扑来的,是夏慕言带着香气的体温。
她成功跳进她怀里。
且力道恰好。
展初桐只是被扑得微仰,夏慕言稳稳跪坐墙头。
两人对视一眼。
惊险的跳跃后,心跳更加雀跃,两人面颊都被日头晒得微红,相视一笑。
展初桐扶着夏慕言的腰,等人在墙头坐稳,才进行下一步:
“我先下去,你学着我跳。坐这儿脚悬空离地也就一米多,不高的,我会接住你。”
夏慕言跳过最险的一次后,这一步已经不生疏紧张了,点头应好。
展初桐利落跃下,而后回身,举臂朝墙头伸出。
明亮的日光恰好在她头顶,晃了下她的眼睛,扎得她眼睛有点疼。
但她想到墙头还有人在等,怕眯眼会看不准,便强忍着刺痛瞪大双眼。
却见墙头坐着的少女,微微偏了上身,恰到好处地为她遮住了日光。
又恰好地,其高悬的身影边缘,因日光镀上一层明丽的光晕。
恍惚姝丽若神女倾身,为凡间投落一片阴凉。
“展初桐,你一定要接住我!”
“好——”
墙头少女纵身一跃。
高举双臂的信徒接住了她的神明。
以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以骨骼碰撞骨骼的,深刻得微痛的拥抱。
夏慕言站稳时,展初桐有点不敢看人。
她自己都不知这点胆怯从何而来,只听着身边人拍着校服尘灰,发出扑扑的轻声。
展初桐调整好呼吸,这才看过去,发现夏慕言耳上发丝间夹了片红叶。
色彩很艳,衬得少女那本素雅的脸也很艳。
展初桐抬手,将那红叶取下。
夏慕言这才抬头,发现展初桐掌心躺着的梧桐叶。
“我姐妹挺喜欢你啊,送客还偷塞了小礼物。”展初桐开玩笑。
夏慕言闻言便笑,唇下梨涡显现,“算是小礼物吗?那我可要带走了。”
展初桐没料到这人真想要,见夏慕言双手端着要她交出来,还是给了:
“你要拿它干嘛?”
“这是你姐妹和我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你?”
“……幼稚。爱说不说。”
夏慕言捧着那枚红叶,大抵见它形状完整,很喜欢,垂眸的眼都是弯弯的。
展初桐看着,觉得这家伙确实幼稚,不过一片叶子就高兴成这样。
但不得不说,很有感染力,以至于让她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你一会儿回学校还是回家?”展初桐问。
“回学校不就被人知道我们在说谎了吗……”
“是你说谎,不是‘我们’。”
“好,就被人知道我为了你说谎……”
“?”
“总之,我今天回家。”夏慕言不逗她了,直接下结论。
展初桐有点过意不去,“那你今天的课就耽误了……”
“不碍事的,我可以自学。”
“……”
哦。
给学霸操什么心。
夏慕言走了之后,展初桐还在门口徘徊许久。
等风吹得身体发凉后,展初桐才准备回屋,到院门口发现,阿嬷走时确实挂了锁。
而她这回下楼没带钥匙。
问题不大。
她翻墙进去。
跃下墙面时,平息已久的胃又隐隐有感。
大抵先前肾上腺素作祟屏蔽痛觉,眼下人走了,她才重新察觉疼痛。
展初桐有点不适,又没手机玩,干脆去客厅开电视,转移自己注意。
结果好死不死,随手挑的频道在播狗血档,讲一段不伦恋。
剧情在说女主和婚外恋人偷情时,恰好冤大头回来了,婚外恋人慌忙躲进柜子里。
展初桐:“……”
要调台摁在遥控上的手指一抖。
女主与冤大头周旋,将人送走后,开了柜门,婚外恋人钻出来,泪眼汪汪地哭诉:
“你给我的爱太不体面!”
展初桐:“…………”
“我不要再偷偷摸摸!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光明正大!”
展初桐:“………………”
手一狠直接把电视关了。
*
夏慕言回家前,先去了趟熟人开的标本手作博物室。
工作室老板得知她要制成标本的,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梧桐叶,还好奇地问了下它的来历。
夏慕言想了想,说:“因为喜欢我,所以送我的。”
“嗯?这么纯情,谁啊?同学?”
夏慕言摇头,“只是一棵树。”
“……?”
工作室老板不太明白这年纪小女生的想法,猜可能是网络热梗,那种“一款南市知名木头”的变种,没细追问,还是帮她把红叶干燥,过塑封好。
选展示框时,夏慕言要了最贵的款式,老板打趣这是椟贵于珠了。
夏慕言并不在意,将梧桐叶架带回家后,摆在书架玻璃柜里最显眼的位置。
唯独这排置物很乱很杂,与她房间内讲究的装潢,乃至只是别层分类有致的书籍相比,都显出罕见的凌乱随意——
有精致的梧桐叶架,有几本杂牌的、未用的作业本和笔,有一柄立陈的粉色心形棒棒糖……
还有一座金色奖杯,底座雕着的却不是夏慕言的名字,刻的是:
“南市第二十一届青少年综合知识竞赛
初中组·冠军
展初桐”。
*
这天休息得很到位,第二天醒来时,展初桐已然复活,早餐都多吃了两个包子。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夏慕言,平日虽静但能看出气色好精神足的好学生,难得呵欠连连。
大小姐连打哈欠都是藏在掌心后的,嘴也没张大,已然泪眼汪汪。
展初桐看过去,夏慕言好像心虚似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放下,端庄看回来。
让展初桐想起程溪之前说过的一个词:
萌袖。
夏慕言什么时候也走这种可爱路线了?
“你很困?”展初桐问。
“有点。”夏慕言如实答。
“为什么?昨晚熬夜了?”
“没有。只是起得比较早。”
“起早干什么?”
这回夏慕言没答,转而问:“你吃早餐了吗?”
“……嗯?”展初桐话题被转得莫名其妙,愣一下,“吃了。干嘛?”
“没事。啊,上课铃响了。”
夏慕言看向黑板,没再看展初桐。
展初桐更莫名,这问题是什么意思?是那种无聊的寒暄吗?那她是不是该把“吃了没”问回去?
反正这茬过了,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放学,程溪勾展初桐去如梦相约,展初桐没抵抗,歪歪扭扭被拖走了。
她们到包厢时,宋丽娜和邓瑜早到了,还点了一桌炸鸡汉堡,边吃边头抵头玩程溪留给她们买单的手机。
展初桐犯过胃病的事,友人们都不知情,所以点的食物都按正常喜好来的,有些油腻,展初桐进屋闻到这股味儿还有点不舒服。
但她没表现出来,不想破坏大家食欲,只找了个角落坐着,玩小天才。
她就是这时候接到夏慕言的来电的。
给她吓一跳,一激灵接通,夏慕言的声音传过来:
【你在哪?】
“……”
为什么又是这种理所当然查岗的语气。
“你要干嘛。”
【你吃午饭了吗?】
“……”
夏慕言这是打算各聊各的是吗?
“吃了。”展初桐瞥一眼桌上的炸鸡汉堡,已经饱了。
【已经?】夏慕言语气听着不太信,【放学才十分钟?】
“直接说你想干嘛,不然我挂了。”
【我担心你胃病初愈,不注意饮食,给你带了饭。】
“你给我带饭?!”
出于震惊,展初桐没控住音量,喊了出来,包厢内一静。
那边三个本凑在一起准备打桌游的女生闻言,纷纷噤声,齐齐看了过来。
……而后,默契地放下手中的食物和卡牌,皆面带狞笑,好奇八卦地凑过来。
展初桐:“……”
在那仨贴脸上来明目张胆“偷”听之前,展初桐决定迅速结束通话:
“别麻烦了,我已经饱了。谢谢你。”
程溪提声:“哟,桐姐不愧非凡,啥也没吃,喝西北风就饱了?”
展初桐:“……”
宋丽娜提声:“是不是我们点的垃圾食品不合桐姐胃口啊?哎呀疏忽了,现在要去哪里找合桐姐胃口的食物呢?”
展初桐:“…………”
在展初桐沉眉提起手边空椅砸过去之前,那几个起哄的损友有眼力见地逃命溜远。
周遭终于清净,却衬得未挂断的沉默更加刺耳。
展初桐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就听夏慕言先低声说:
【我果然不该自作主张吧。】
【也对,万一我带的,不合你胃口怎么办。】
【不好意思啊,给你带来负担了。】
“………………”
无语良久,展初桐叹一口气,立场反转,问:
“你在哪?”
第32章 送饭
送饭:送饭
展初桐挂断通话后,对上的就是友人们八卦的表情。
“谁啊谁啊谁啊谁啊!”邓瑜迫不及待问。
“都送饭了,要么是桐姐的家属,要么是桐姐的追求者咯?”宋丽娜说。
“是家属的话桐姐不可能用那种语气说,”程溪夹了下嗓子,做作地显出低哑高冷,“‘别麻烦了’和‘谢谢你’吧?所以是追求者?”
“谁啊谁啊谁啊谁啊!”邓瑜更按捺不住好奇。
“……”
展初桐没解释,丢了句“别胡说”,就走出了包间。
夏慕言已经循着亲子系统的定位到了附近巷子,只是不熟悉如梦的具体位置,所以没到店门口。展初桐按其口头描述的环境,很快找到夏慕言。
彼时巷影深深,展初桐四下打量一眼,确定无人,才走过去,跟什么特工接头似的。
夏慕言站在原地等她靠近,正手拎一个提袋,体量方正厚实,看着架势不小。
“这是……”展初桐视线垂落在那提袋上。
夏慕言双手拎起递给她,“粥。”
“……粥?”展初桐面露怀疑,“这么大个袋子盒子,装粥?”
“嗯。”夏慕言还是一脸理所当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展初桐撇了下嘴,有钱人的常识总是让她意外。她把那袋子接过来,到手重量沉得她肩一塌。
“这么沉?”
“嗯。里头还有些容器和餐具什么的。”
“……”
展初桐一般不把外卖粥品的塑料碗和液体勺煞有介事称作“容器和餐具”。
虽然没打开看,但她有种直觉,这袋子装的餐品不会只是一人的分量。
于是展初桐问:“你午饭怎么解决?”
“还没想好。”夏慕言揉着眼说,“有点困,胃口不算好。”
“……”
展初桐有句话含在唇瓣内,咂摸着要说,可嘴唇蠕动几次,都没说出来。她哪想过普通人类居然也有台词烫嘴的情况,有点烦,正思忖,余光瞥见夏慕言抬眼往她身后看。
展初桐顺着夏慕言视线回身,恰好捕捉到“跟踪者”闪走的残影——
程溪。邓瑜。宋丽娜。
展初桐:“……”
反正都被看见了,也没必要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于是展初桐转回头,看向夏慕言,发出邀请:
“午餐,要和我们一起吗?”
夏慕言不假思索点头,“好。”
如梦的包间有低消要求,一般学生只在大堂坐,故而那间程溪常用的包厢几乎是她们专属。
展初桐带着夏慕言进如梦时,店内大堂内有不少学生认出她俩,好奇盯着她们看。
展初桐介意的就是这个,快速带夏慕言穿过大堂进了包厢,刚进门就听到那仨损友默契的起哄:
“哟哦哦哦哦——”
“我寻思是谁呢,原来是她呀~”
“哎呀,好羡慕哦,居然能吃班长大人带的饭~”
展初桐:“……”
夏慕言被闹,倒是镇定,只是瞥见展初桐凛着表情,耳朵却红得像北极贝的边边,便主动开口解围:
“同桌胃疼刚好,我带了点养胃的粥。”
“……”
“……”
“……”
攻守易势,这回窘迫的成了那三个女生。
女孩们心虚扫了圈桌面的炸鸡汉堡,眼观鼻鼻观心鸦雀无声。
展初桐见这几个吃瘪,有点暗爽,把提袋往桌面一摆,正要拆。包装复杂,她拆得不顺,夏慕言见状,主动搭手,轻声说,我来吧。展初桐也没收手,有一搭没一搭帮衬。
那边邓瑜默默看着这对同桌配合的样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想到什么,转头问程溪:
“哎,昨天班长大人请假,不是说她自己胃疼吗?怎么今天就成了桐姐疼?”
程溪讳莫如深,“嘘嘘嘘,小孩别多问。不要被卷进莫名其妙的结界里。”
邓瑜锤程溪一拳,“我才不是小孩呢!”
夏慕言抬头问:“粥很多,你们喝吗?”
邓瑜马上嬉皮笑脸被转移注意,“喝喝喝!”
提袋里的容器确实讲究,食盒是小叶紫檀木的,餐碗是景德雕花瓷的,连勺子都是缠了金丝的白玉勺。
食盒开启,含蓄的、氤氲的温热蒸汽才扑鼻而来,散发黑松露的浓郁幽香。
邓瑜好奇凑上前看,便见保温小瓮里盛着的粥体半透明呈玉脂色,如温泉一捧。其中几笔莲心、山药丁和松茸,似泉中点缀的石山水。
还没入口,已觉色香味俱全,邓瑜咽着口水,期待地问:
“该不会这是班长大人亲手熬制的吧?”
夏慕言闻言笑了,一边持碗为她们盛粥,一边说:
“怎么可能?你把我想得太万能了吧。”
程溪识货,见粥体上等通透,说:“是你家厨子熬的吧?”
“嗯。”夏慕言点头。
邓瑜追问:“班长大人家的厨子,是不是那种五星级、米其林,特级……呃……”她家长是知识分子,家教严格,家境却不算特别富裕,夸到这里,还是卡壳。
这回夏慕言没答是不是,粥盛好,递到邓瑜掌心,邓瑜得了好吃的,当即乐呵呵坐好。
交接时,袖口一抻,在旁的展初桐这才看到夏慕言藏在“萌袖”里一早上的手。
指尖缠了创口贴,鱼际有疑似烫伤的淤红。
展初桐神色一沉。
联想到这人早上异常的困倦,联想到这手上的伤口,联想到这人平日的娇气,再联想到这盒粥,她很难不猜,夏慕言是不是尝试下厨了。
结果毕竟生疏,初次尝试失败告终,最后还是让家厨代劳,熬了这盒粥。
现在却对自己的用心只字未提。
若非展初桐看见了,她怕是永远也不会知情。
夏慕言给那三人都盛好粥打发了,才有空看展初桐,见她若有所思,歪头问:
“怎么了?没食欲吗?”
“不。”展初桐伸手要接勺柄,“我自己来吧。”
“我都盛到现在了,不差你这一碗。”夏慕言没递出勺柄,低头将粥翻搅,有意挑拣沉底的小料,盛进这碗里。
展初桐没抢,安静看着夏慕言动作,片刻,才说:
“反正做都做了,下次让我试试再说。”
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没有上下文,很难听得懂。
但夏慕言的手僵了下,片刻才继续,嘴角抿起来:
“好。我再练练。”
那边邓瑜边喝粥边观察,又用手肘怼了下程溪:
“她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程溪又是讳莫如深:“多吃饭,少说话。越是不理解,越是不要问。”
邓瑜:“???”
*
一场秋雨一场凉,几次降温后,到了第一次月考前。
临考前的多数学生心比季节还要凉,每日都焦头烂额临时抱佛脚,连论坛也难得有了“校园”应有的氛围,全是“考试必过”和“接接接”。
当然,也有少数学生,节奏丝毫未被考试影响,比如夏慕言为代表的学霸。
……以及展初桐等人为代表的学渣。
这几个混子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每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正值青春期的岁数却已迈入养老节奏,直接少走几十年弯路。
展初桐没把月考放眼里,不如说,她没把上高中后任何一场考试放眼里。
所以,她本打算考试当天写个名字提前交卷,这样剩下的时间就都是她自己的了,合理逃课。
然而第一科开考前,夏慕言出现在展初桐考场窗外。
城东实验的大考会以年级为单位拆班,根据上回大考成绩排序划分考场,编号一的诚信考场自是年组卧虎藏龙之地,连监考老师都没有;考场八自是年组乌烟瘴气之所,监控老师固定,是教导主任潘建华。
夏慕言毫无疑问是考场一的顺位一。
展初桐毫无疑问是考场八的倒数一。
夏慕言本没理由出现在考场八教室外,因而当她驻足门外,被窗边几道目光不经意瞥见时,如石投湖心,窃窃私语声便以她为圆心,迅速漾开。
“看外面……”
“夏慕言?”
“真的假的?她怎么来我们考场了?”
靠窗那几个同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甚至有人没由来整理发型。本喧闹的声音默默又静了,众视线皆被牵引向那扇门。
展初桐坐在教室深处,本在和前座的程溪说话的,察觉教室内异常安静,便抬眼转头,看到了门外的夏慕言。
夏慕言的目光本在教室内扫动,正寻找什么,恰好也锁定她,随即展开笑容。
那种被阳光熨得格外清丽的笑意,被一众灰头土脸的面色衬托,格外打眼,故而教室里有低低的感叹声汇聚成响。
展初桐收回视线。
她要是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候出去,简直在拉仇恨。
何况夏慕言又没叫她。
前座程溪也看见夏慕言了,憋笑,明知故问:
“哎,桐姐。你同桌来找谁啊?”
“谁知道。可能找潘建华吧。”
“反正不可能来找年级倒一是吧?”程溪起身,“那我去会会她。”
“不是。你干嘛?”
程溪回:“万一她来跟我们串通递答案的事呢?”
展初桐:“你做梦呢。”
程溪手插兜,迎着众人视线出去了。
展初桐坐在原位,清楚地听到教室内闹腾的讨论:
“居然来找程溪的吗?”
“她们之间有什么交集吗?”
“都是同班的,总有点事吧……”
“有事?嘿嘿,是我理解的那种含义的‘有事’吗……”
邓瑜曾描述过的,“夏慕言与谁站一起都有cp感”,此刻在展初桐面前体现。
夏慕言微仰着头,面容沉静同程溪说着什么,程溪一手撑在门框上,稍稍低头,平日吊儿郎当的表情此刻收敛,略带笑意地专注听人说话。
答案没揭晓时,猜测声此起彼伏,此刻程溪出去了,那些心存侥幸的议论声渐渐消止了。
展初桐趴回桌面,想,她俩能聊那么久,果然不是来找我的。
教室里分明静了,她听着却更吵闹。门口那点窸窣的似有若无的交谈声,让她有点介意。
可能是好奇谈话内容吧。
毕竟一个是我朋友,另一个是我……同桌。
展初桐如是想。
就在一切关于夏慕言的议论与聚焦都消散,一切展初桐心头莫名的小情绪都平息时……
门外程溪响亮提嗓:
“展——初——桐——”
展初桐:“……”
考场内氛围陡然一凝。
众人刚散的视线齐刷刷朝展初桐聚集过来。
展初桐坐起来,耷拉着眼皮朝程溪瞪过去。
程溪走回来,对她表情毫无察觉似的响亮道:
“来找你的!”
展初桐:“…………”
木质椅脚与水泥地板摩擦出刺耳声响,打破了教室诡异的寂静。
展初桐什么也没说,沉着一张脸,在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中起身,迈开长腿,朝门口走去。
经过程溪身边时,展初桐咬牙切齿挤出一句:
“谢、谢、你、啊。”
程溪还爽朗地回:
“不客气~”
说不定刚才直接自作多情地出去认领夏慕言的来访,都没如今被程溪从中搅和一趟后更惹人注意。
程溪这个害人精。
论坛嗑她俩cp的怕不是又有粮了。
“干嘛。”展初桐停在夏慕言身前,有意遮挡,好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阻在背后,以隔出一个短暂属于她们的空间。
夏慕言开门见山:“你带笔了吗?”
展初桐沉默片刻,犹疑,“你特地从楼下上来楼上,是找我借笔?”
夏慕言笑,“不是。我想确认你有没有带笔。”
展初桐当然没笔,她偶尔需要写点啥,都是找前后桌借的。今天的考试她只要写个名字就够,哪怕借同学的笔,也不会耽误人太久。
甚至不写名也没关系,反正白卷。
“没有。”
“我有多的。”夏慕言掏口袋,递出一支崭新的笔,“给你。”
“…………”
展初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才艰难道:
“你刚才也给程溪送笔了?”
夏慕言摇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特地给我送?”
夏慕言说:“因为一般考生都会带笔。但我知道你不会带。”
“……?”
好像回答了问题,又好像没有。
展初桐没接,“不用了。”
“你准备不答卷吗?”
“嗯。”
“能不能商量一下?”
“什么?”展初桐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我希望你好好答题,别交白卷。”夏慕言把笔塞进展初桐校服口袋。
“……你不会以为我平时什么也不听,上考场了突然文曲星附体顿悟,看着题目什么都会了吧?”
“当然不是。”夏慕言说,“也不是要你坐完全场,你就稍稍看一眼卷子,挑会的答,行吗?”
“夏慕言,我的意思就是我什么也不会。”
“不会的就不用答。”
“…………?”
展初桐怀疑自己和夏慕言此刻的对话在鬼打墙。
不会的就不用答,在展初桐看来,和直接交白卷没区别,因为她就是什么也不会。
眼下夏慕言特地跑来强调这么一句,是何意味?
展初桐还要追问,奈何此刻上课铃响,是考试时间开始了。
不远处潘建华扭着圆润的身躯抱着试卷敏捷赶到,经过她们身边时,诧异地止步瞥了一眼:
凶神恶煞地,“展初桐!”而后秒变脸,“慕言同学,你俩干嘛呢?”
“潘老师好。”夏慕言礼貌致意,“我来给同桌送笔,顺便提醒她答完题要检查。”
“哎,好好好。”潘建华先是和颜悦色,转头看到展初桐就变了脸,“听见没?好好听慕言同学的话!”
展初桐:“……”
白卷检查什么?
检查印刷错误吗?
夏慕言回班,展初桐归位。潘建华上台发卷子,一边提醒考试纪律,开考后十五分钟内不得交卷。
程溪写完名字就开始望着教室前方的挂钟盯时间,十五分钟一到,她马上起身交卷,一秒都不多待。潘建华无声瞪她许久,程溪嬉皮笑脸应对,但毕竟没违反规则,潘建华拿她没办法。
程溪回身,走向教室后方,准备找她的难姐难妹好战友——“垫底辣妹”展初桐。
脚步却一顿。
程溪看见,展初桐正暴躁地执笔划去答卷上的几行字,眉宇间拧着皱,长睫低低垂着,视线是凝在题目上的,带着种强迫的专注。
平日多松弛的展初桐此时难得弓背绷紧,左手撩着凌乱碎发,搭配不爽表情,透着点野性的少年感。任谁乍一眼都能看出她的烦躁与不耐,然而,与全身抗拒信号截然相反,她右手仍攥着答题的笔。
程溪错愕一瞬,但很快,眼神变得柔和。
她继续走近,经过展初桐身边时,本计划稍稍拍拍对方的肩给点支持,但想了想,还是没这么做,没打破展初桐艰难维系的专注。
程溪只安静地离开了教室。
*
月考成绩很快揭榜,排名波动不大,没黑马出现。夏慕言还是第一,倒数的还是那几个。
非要说有什么悬殊的变化,大概就是认真答卷的展初桐力压交白卷的程溪……
坐上了年级倒二的宝座。
这天午后,如梦的包厢内,宋丽娜是最后一个到的,推门进来时难得满脸焦躁。
邓瑜注意到,问她怎么了,宋丽娜坐下,这才郁闷地回:
“我班主任早上抓我谈话了。”
“因为这次月考成绩吗?”邓瑜问,“但你也不是第一次考倒数了,还没习惯吗?程溪和桐姐也被闻姐抓去问话过,她们也都好好的啊。”
程溪点头,“嗯。我跟闻姐说,我都已经出生在终点线了,如果再好好学习太内卷,多愧对同学。”
邓瑜:“……”然后把桌上的铜锣烧塞程溪嘴里,要她闭嘴。
“我不一样!”宋丽娜绝望抓着头发,“我班主任说,因为我们几个拉低了实验在南市的平均分,潘建华很生气,今后开始严抓校风学风,首先就从仪容仪表抓起!”
邓瑜:“降本增效严抓考勤的老板,和提升学风严抓仪表的老师,堪称现代无能狂怒的典型!”
展初桐和程溪虽说发型也不算规矩,但好歹擦边过线,宋丽娜这头出格的大波浪卷发,若要严检,怕不是第一个被盯上。
“我和班主任百般争取,她说,我要是能期中考进步百名,就给我申请特赦,否则,老潘会带着剪子亲自来为我理发。”宋丽娜蔫蔫趴在桌面,“百名?这和直接剪我头发有什么区别?”
“从倒三,进步百名?”邓瑜摸下巴,“乍一听不太可能,仔细一想,确实不太可能。”
程溪幸灾乐祸撩宋丽娜头发,“你这得从哪开始剪啊?发根吧?到时候头发怕不是比我还短。”
宋丽娜差点要化怒意为杀意,把程溪当场了结。
邓瑜给她出主意,“要不把头发拉直呢?之后扎起来,配合老潘。”
宋丽娜摇头,“不行。我这头发先前染过两回,再折腾一次,发质就废了,到时候都不用剪,撸一把全掉了。”
沉默听了全程的展初桐终于开口:
“你上升空间这么大,进步百名,其实只要门门合格就差不多了。”
宋丽娜绝望的眼神瞥见展初桐时,瞬间点亮,“对啊,桐姐,你来帮我补课吧!”
展初桐:“……?”
谁?我吗?
展初桐说:“倒二教倒三?我敢教你敢学吗?”
“啊?你是倒二吗?我没看月榜。”宋丽娜病急乱投医,“我就记得论坛说你是隐藏学霸来着。”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隐藏’是什么说法。”
“所以,把隐藏去掉的话,你‘就是’学霸?”
展初桐无语,默默敲了敲程溪手机屏上的月考总榜末端。
宋丽娜侥幸之心嘎嘣一下死了。
程溪想了想,“要不我给你请几个贵点的家教,恶补一下?”
“杀了我吧。”宋丽娜有点抗拒,“在学校看到那群老古板我就有点活人微死,好不容易下课,还得单独聘请个老古板,一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了。”
“你为啥学不进去啊?”邓瑜凑近问,她自己属于中等生,努努力能学得明白。
宋丽娜叹气,“只能说,我这种颜控天生不适合走考学这条路吧。毕竟,老师不仅讲课方式得通俗易懂,我才听得明白,老师本人也得有点魅力,我才有点兴趣。比如,我这次月考得的分,全是咱闻姐英语这科拿的。”
“啊?那你确实太挑剔了,”邓瑜说,“闻姐那种年轻漂亮有魅力的老师毕竟是少数,你总不可能要求全科老师都才貌双全吧?”
程溪附和:“大概要全国悬赏吧。”
不远处,展初桐冷不丁一句:“其实,夏慕言讲课就挺有意思的。”
“……”
“……”
“……”
这边三人静了,展初桐抬眼看过来,于是反应过来的三人组就开始阴阳怪气地“模仿”:
“哎呀我怎么能这么穷呢?”
“其实我就挺有钱的。”
“哎呀我工作好累加班好晚。”
“其实我就挺闲的。”
展初桐:“……”
她听明白了,坐起来,解释:
“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想要全科都才貌双全的老师,为什么不去问问夏慕言?”
“……”
“……”
“……”
三人组变本加厉:
“哎呀我穷得连菜都吃不起了。”
“为什么不去吃肉?”
“哎呀我被我妈气得不想活了。”
“为什么不去换个妈?”
展初桐:“…………”
几枚枕头飞过去,那仨戏精这才老实。
“你们不是都把夏慕言拉进群了吗?”
邓瑜回展初桐道:“但是拉进群不代表什么吧?难道我们和班长就已经能算闺蜜,可以拜托她这种麻烦的事情吗?”
“不算闺蜜也可以问吧?只是问问,又不强迫。她嫌麻烦也可以拒绝。”
邓瑜撇着嘴,盯着展初桐看好久,好像在生闷气,片刻才转去对程溪说:“我还是觉得桐姐在凡尔赛。”
展初桐:“?”
宋丽娜也满口回绝,“虽然桐姐提供的选项确实很诱人,但对象是夏慕言的话,我确实开不了这个口。”
那边三人又凑在一起,当面蛐蛐展初桐,给展初桐编排凡尔赛小剧场,什么“数学不会打电话给华罗庚”,“生物不会发短信给达尔文”。
展初桐又气又好笑,可随即又觉得,并非她们说的那样。
夏慕言并非那么遥不可及的人。
只是她们习惯了仰望夏慕言,能接受她主动向她们走近,却不愿意主动亲近她。
好像哪怕只是稍稍靠近一步,就会给自己形成负担压力,于夏慕言而言,也会造成一种打扰。
可夏慕言本质上,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青女素娥,不过是一个收到完整漂亮的梧桐叶,会欢欣到笑出梨涡的普通少女。
想到这里,展初桐点亮小天才,在群聊中艾特夏慕言:
【zzz:夏慕言,宋丽娜想补课,你有空吗?】
程溪手机振动,那边三人看消息:
“……?”
“……?”
“……?”
夏慕言很快回过来:
【咩:好啊。】
【咩:你也一起学吗?@zzz】
展初桐:“……?”
第33章 溺爱
溺爱:溺爱
潘建华提升城东实验平均分的决心,比众人想象的还要坚决。月考刚揭榜没两天,他就推出了晚自习方案:月考榜上前五十名,可以申请免自习,五十名之后的,免谈。
月榜垫底的那十几名,更是重点中的重点,没有赦免条款,如果当事人反抗得比较强烈,班主任可以申请让狗哥督堂。
此招阴狠,闻者怨声载道,但确实效果不错。
第一次晚自习的出勤率很高,负责点名的纪律委员名唤杜晓,花名册打勾打得哗哗响。
点到五班时,她按照惯例,每个名字读两遍以给容错机会。到展初桐时,她视线直接飘到后排某桌,见座位空空,便直接说:
“展初桐又没来吧。”
五班学生们闻言噤声,纷纷抬眼看了看,依稀察觉到这微妙的区别对待。
恰在此时,展初桐和程溪邓瑜悠哉悠哉地从教室后门进来了,也听见了杜晓说的话。
展初桐只掀眼睫,往讲台上扫了一眼,视线很快转回来,不甚在意的样子。
台上杜晓撇了撇嘴,把已经写上的叉号改掉,挽尊补一句:
“下次别迟到。”
这回,程溪和邓瑜都看上台来。学生会来点名的不新鲜,但越俎代庖替老师警告学生别迟到的,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程溪便笑,“哟,官威这么大?”
杜晓没搭理程溪的嘲讽,板着脸自顾自念着,“程溪,邓瑜”,把这两个名字勾了,剩下的名点完,就端着花名册走出了教室。
程溪落座后拉展初桐的衣角问:“桐姐,她好像认识你,你认识她吗?”
展初桐往门边瞥一眼,懒懒说:“没印象。”
她刚吃完晚饭,正晕碳,没什么精神。
前座邓瑜转过来,“我记得她好像是一班的,年级万年老二吧?不过你们这么惹眼的被记住也没什么奇怪,但这种大学霸居然也记得我诶~”
程溪:“……我隔着桌够不着,桐姐,你替我敲下她脑壳。”
展初桐代劳,胡撸胡撸邓瑜单纯的脑袋瓜,把人旋回去,邓瑜就乖乖坐正了。
她们没把这事放心上,聊聊就翻篇,毕竟杜晓也可能只是没话找话无心失言,她们不至于耿耿于怀。
然而彼端,杜晓攥着名册,从五班亮处走到门外暗处,回头看进窗内时,指尖竟快把册子边缘攥破。
“杜晓,我们点完啦!”
纪律组其余点名的同学找到五班门口,和杜晓汇合。
杜晓还是板着脸,情绪藏也不藏,不耐烦问:“情况呢?”
这几个同级生都是高二的,点的是高一高三的名。她们都知道这位纪律组组长的脾气,加之成绩不如杜晓,汇报时都有点小心翼翼。
杜晓似乎对此也很受用,听人说话眼皮都不抬一下。
嗒,嗒。
就在此时,几声轻盈脚步声传来,集合门口汇报的学生们循声望去,本随意的视线在聚焦时,陡然提神。
来的是夏慕言。
走廊熄灯,只有教室窗内透出的光聊以照明,在一片混沌的暗色中,少女的皮肤白得泛光,像把天边月晕攫了敷在面上。
年级前五十都不需要参加晚自习,更遑论第一。而且打铃时这人就没在教室里,所有人都没预料夏慕言真会来参加晚自习。
夏慕言到时,看到她们手里的册子,大概有数,主动问:
“我迟到了。要补点名吗?”
很普通的问题,那几个学生却被问得愣住,半晌反应过来,又七嘴八舌积极回答,什么“前五十不在名单上”什么“没有你的名字”之类的,挤在一起,听着很吵。
“嘶!”是杜晓发出很响的一声诘难,这些人才静下来。杜晓横她们一眼,像是责怪她们小见多怪,而后迈前一步,和夏慕言熟稔打招呼,板了一程的脸难得有笑意,“慕言,你居然来参加晚自习啊?”
直呼名字,听着很亲近。
旁边的学生们见状,先是惊讶于杜晓这样唤人家,而后又了然,毕竟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惺惺相惜熟悉一点,也很正常。
听到这样的称呼,夏慕言稍稍提眉,其实是有些诧异的,但没失礼地把表情做得很大,微妙情绪一闪而过,她得体地笑应:
“嗯。来学校学习氛围好一些。”
“啊?说什么学习氛围好……”杜晓撇嘴,表情嗔怪,“我们前些天计划组织校外培优班,邀请你的时候,你还说不去呢。”
旁边学生们低着头暗暗听,她们都不知道还有培优班这回事,心想大概是顶级尖子生才知道的内情,她们的成绩还不够格知情。
实则杜晓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家长是这培优计划的牵头人,想组织顶级学霸内卷一波,好高考时冲击顶级名校。计划刚有雏形,她和家长不约而同先确定名单第一人:夏慕言。
如果能把夏慕言邀请进来,这计划基本就算成功了,后续不论是成员还是师资,甚至是一些审查流程,只要有夏慕言及其家世背书,问题都迎刃而解。
然而夏慕言当时直接拒绝了,理由是时间精力有限。
此时,听杜晓翻旧账,夏慕言没说什么,笑笑点头,就准备进教室。
杜晓不动声色挪一步,悄然挡了夏慕言去路,缠着人说:
“和这帮年组五十名之后的庸才一起参加晚自习,氛围能好到哪里去?不是更浪费时间精力吗?”
旁边学生听着都有点不高兴,杜晓这话直白且难听。
但她们又不敢说什么,心底实则认同杜晓说的是实话,加之这人脾气很差,又掌握点教务小权力,她们只能低着头,权当没听见。
夏慕言闻言,则静静盯了杜晓一会儿,不久,但目光深邃,以至于让杜晓以为自己在几秒内已然被洞穿,被窥探了个彻底。
夏慕言还是来时那副沉静的表情,嘴角弧度一点未变,丝毫未被影响情绪的样子,只末了意味深长对杜晓说一句:
“你还挺让我意外的。”
说完,夏慕言就绕过杜晓,进了教室。
杜晓被说懵了,这句话不像是回应,更像是越过她拉着她强制进行的对话,站在第三视角直接进行审判,直接让杜晓陷入内耗。
意外?夏慕言原本是怎么看我的?如今这个判断有了怎样的变化?是好的还是坏的?
杜晓独自沦陷于自我怀疑,心情也因而擅自起伏。等她抬眼,对上的就是周遭同学们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们本羡慕杜晓与夏慕言亲近,如今看来,事实更倾向于一切只是杜晓一厢情愿。
在杜晓发作之前,同学们赶忙视线转移,透过窗子,落在进了教室的夏慕言身上。
显然,五班的学生们也对夏慕言的到来很是意外,故意起哄鼓掌,甚至有人吹哨欢呼。夏慕言哪怕被闹得不好意思,也依旧笑得很大方,出言让大家放过她。
回到座位,还不待坐下,夏慕言先看向她的同桌。那名今年刚转来就混得风生水起的校霸,此时仰着头,半是狐疑半是不解地看着夏慕言,开口问了什么。
夏慕言垂眸看着她同桌,启唇应了几句话,距离很远,窗外人听不清,但能看到,夏慕言侧脸线条好漂亮,夏慕言笑得深了,唇下居然是有梨涡的。
杜晓也在看窗内,故而也看到了夏慕言的梨涡笑。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夏慕言的梨涡,第一次是在办公室里,在那之前,她都不知道夏慕言有梨涡。
当时月考揭榜后,杜晓第一个冲进办公室,为了找班主任看排名,班主任很惯她,一般都会允许她最先看。
见自己排名不意外地又落在夏慕言名字的下方,旁边没标注上升的红箭头或下降的绿箭头,杜晓内心有些酸涩,有些麻木,又有些习惯,甚至发展到后面,有些暗喜。
毕竟,若说超越夏慕言是一场华而不实的梦,那么,仅次于夏慕言,便是杜晓挑灯夜读维持住的最艰苦也最真实的战绩。
看完排名,杜晓转头,意外见,附近五班班主任办公桌边,竟就站着她的假想敌本人。
夏慕言大概被肖语闻叫来说什么事,说完,肖语闻把一些材料递过去,最上面的是一张彩印的名单。
杜晓毕竟刚看完月考排名,远远凭配色和排版也能认出,最上面那张是月榜。
夏慕言看见月榜,第一反应不是自上而下看,竟是直接落到最低端,自下而上找。
但也没找多久。
杜晓只见,夏慕言的指尖落在约莫倒数第二那人名字的边缘,那边有个红色注1上行小箭头,意为上升一名。
杜晓看见,夏慕言嗤一下笑了。
唇下梨涡显现。
夏慕言抱着那叠材料,和肖语闻告别,走出办公室。
杜晓这才回神,比对自己手中的名单,找底下倒二的那个名字:
展初桐。
一个杜晓从未听闻过,排名位置也从未引得杜晓忌惮的名字。
“她同桌就是那个展初桐吗?”
身后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将杜晓的注意从回忆中拽至当下。
“展初桐?最近论坛上很火的那位?”
“嗯。一直没见过她本人,原来长这个样子啊,这桌颜值有点超标了吧,嘿嘿……”
“不过,没想到展初桐也会来参加晚自习,都传她是校霸,以为她会直接旷课……”
“你不也没想到夏慕言会来嘛,人家不也来了,学霸的心思你不懂。”
“学霸?展初桐也是学霸?”
“不知道了吧,听说她中考成绩是城西区状元。我怀疑她这次月考是在故意藏拙,为了之后秀操作整个大活惊艳所有人……”
“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桐姐玩真心话大冒险,愿赌服输,故意考砸?真正的学霸拿得起放得下……”
周遭围绕展初桐的议论絮絮不决,让杜晓烦躁,她横瞪过去一眼,却见原先怯于她的同学们,注意早不在她身上,她失了被关注的焦点。
“切,伤仲永的故事没记住?宁愿相信造神的浮夸可能,也不相信有的人就是单纯跟不上?”
杜晓的话,让本轻快的闲谈骤然收声。
注意重回杜晓身上,她这才舒心一点,继续道:
“初中课业和高中的难度不在一个水平上,没必要那么在意展初桐,就她那实力,对你们造不成任何威胁。”
说完,杜晓转身要走。
身后有人还是问:“杜晓你去哪?交完名册你要回家吗?”
杜晓止步,想了想,说:“你们交完就走吧。我今天留校自习,一会儿巡逻纪律。”
“……哦。”
等杜晓走远,余下几人才挠头对视:
巡逻纪律?
主任交代的任务里,有这项吗?
*
今天来五班督堂的是信息技术老师,因为是小科目,老师平日话语权不高,性子也温软好说话,一开始提醒大家自习别出声,过五分钟,教室里就吵得像菜市场。
老师下教室溜达一圈,见学生们虽吵,大多数真是在探讨作业内容,也就没再阻止,随大家去。
显然,别班的情况也都大同小异。
毕竟宋丽娜就是趁乱从八班堂而皇之混进五班来的。
恰好邓瑜的同桌在年纪前五十之列,没来自习座位空了,宋丽娜就暂借人家的位置。
见宋丽娜来时还抱着教科书练习册,邓瑜眼睛都直了:
“我以为你说要发愤图强是说笑的,没想到你是认真的啊?”
宋丽娜苦笑:“我的决心可以开玩笑,我美丽的秀发不可以。”
随后宋丽娜把教科书展开在夏慕言桌面,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学神,务必救我!”
夏慕言没和她客套,很认真听宋丽娜提问,随后言简意赅回答,见宋丽娜表情呆滞显然听不懂,马上调整思路换了更好懂的说法,这回宋丽娜表情似懂非懂,夏慕言也就摸清宋丽娜的水平,再调为宝宝巴士级的讲解。
由于太过通俗,前面邓瑜都好奇,咱高中有这么容易的题目吗?转过来才发现,居然是在讲二次函数。
宋丽娜听进去了,邓瑜转过来听了会儿,也听进去了。
不多时,后桌的程溪也挪了凳子,凑到展初桐边上。
展初桐本饭后困得打盹,被程溪冷不丁凑过来,惊醒,“你干嘛?你也要发愤图强?”
程溪摇头,“那倒不是。单纯觉得你们四个围一起,我坐后面被孤立了。”
展初桐:“……”
程溪:“桐姐,我们来玩五子棋吧?”
展初桐:“古语有云,来都来了。你多少听点课吧。”
程溪:“你有资格说我?你当夏慕言那么久同桌,又听进去多少?”
那边夏慕言本在写字,大抵听见她们斗嘴,笔尖停了,随口说:
“她还是进步了的。”
夏慕言说得随意,但听者却皆是一顿。
进步?
是指倒一程溪交白卷,但凡选择题全选c蒙对一题就能当倒二的进步吗?
展初桐本在和程溪纯互损,没防备听见自己被这么正经维护了一句,反而有点不自在,提了提校服领口,又把拉链拉到顶,把表情藏进去。
她想起今天课上,夏慕言找她要试卷的时候。
展初桐原是不想给的,那些布满红叉的卷子她揉吧揉吧当废纸塞进抽屉不知哪个角落了,她虽为学渣多少还是有点羞耻心的,不想被公开处刑。
但夏慕言执着摊手索要,非得看。
那手就摊在桌上,横在她们桌面正中,夏慕言记笔记就用一只手,姿势别扭也不管,就这么摊着手等卷子,犟种一个。
展初桐第一次这么认真观察一个女孩的手指。
指骨纤秀,指尖是粉的。
展初桐有点莫名,私下看了眼自己的手,骨节微凸,指节较夏慕言的长些。
如果手贴手的话,对比起来应该会很明显。
她刚分化成alpha,据说还能再蹿蹿个儿,手再长大些,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夏慕言的手整个包起来……
有病。
展初桐骂了自己一句,投降,把试卷交了出去。
夏慕言这才满意,逐一翻着那些试卷看,神态比自己上课听讲还要认真。
展初桐在旁看着,有点紧张。
服了,她等中考成绩时都没这么紧张。
都说学霸的卷面正确得千篇一律,学渣的卷面胡扯得五花八门,但意外地,夏慕言看展初桐卷面时,不但没皱过眉,甚至嘴角稍有莞尔之意,都不像出于嘲笑。
静静看完所有科目的卷子,夏慕言把考卷还给展初桐,说了句:
“很好。”
“嗯?”
展初桐没懂,她那险些要在数学答题区写英语作文的卷子,好在哪里?
她也没问,权当夏慕言是那种“过年走亲戚没得夸只能硬夸人家小孩长得可爱”的心态,卷子揉吧揉吧,又塞进抽屉深处。
展初桐不懂夏慕言在想什么,眼下,围坐一圈的邓瑜宋丽娜和程溪,显然也不懂。
“班长大人你真觉得桐姐进步啦?”邓瑜藏不住心事,忍不住问。
夏慕言点了点头,表情分外认真,一点不像客套或说笑。
夏慕言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对展初桐的答卷很满意——
这些日子,凡是夏慕言说过的那些知识点,都出现在展初桐的卷面上了。
通过课堂笔记、通过誊抄翻译、通过电话读卷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渗透。
展初桐能答出来,说明记住了,这是个很好的信号,至少证明不是记忆方面出现障碍。
但夏慕言又不能夸得这么细致,一旦这件事放上台面,若是引起展初桐警觉心生抵抗,这种渗透就失效了。
于是夏慕言只是说:“嗯,所有进步都值得被肯定。”
展初桐差点听笑,好空虚好鸡汤的一句话,她早过了会被这种话感动的年纪……
却听邓瑜泪眼汪汪道:
“呜呜呜我也想被这么溺爱!班长大人真的是妈妈级别的!”
展初桐:“……”
*
夏慕言小讲过几个知识点,就出了几道题让邓瑜和宋丽娜巩固。两人转过去安静做题,没多久,宋丽娜就又有困惑,转过来正要发问,却见身边投落阴影。
几人仰头,发现是杜晓不知何时又进了五班。
不速之客杀进教室,还特立独行地站着,很显眼,教室里静了一下。
于是杜晓低头对宋丽娜说的话就格外响亮:
“我记得你不是这个班的吧?”
宋丽娜怔了下。
“这样随意串班,是不是太不把规矩放眼里了?”
单说内容还算合理,但语气不善,非常冲,更多倾向情绪输出,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展初桐本耷拉着的,听这声一下子坐正了,拉链拽下,蹙眉看向杜晓。
她方才被找茬过一回,没当回事,眼下杜晓麻烦找到她朋友头上,她就不能坐视不理。
杜晓听到拉链声看过来,对上展初桐阴沉的眉眼,吓得后退一步。
还没算完,旁边程溪脾气更急,直接站起来,比杜晓身量高一截,气势更唬人:
“你说什么放眼里?”
眼看这边要起冲突,台上老师马上下来维持纪律。她本来见学习氛围好,对串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一旦被杜晓点出来,那确实是宋丽娜不占理,老师只好说:
“同学,不然你回自己班上学习,好吗?”
宋丽娜不想把事闹大,忙点头,“抱歉老师,我这就走。”
宋丽娜收拾书本,没想到,夏慕言也开始收拾书包。
杜晓愣了下,脱口问:“慕言你干嘛?”
夏慕言没抬头,收书包的动作没停,沉声说:
“我不在晚自习名单,理论上我现在离席也没坏规矩,对吧?”
杜晓顿了下,点头。
“嗯。那我这自习先上到这。”夏慕言背起书包,随宋丽娜一齐起身,“对了纪律委员,稍后若在别班看到我,记得按规矩办事。”
“……”杜晓僵住。
她承认自己是来找茬的,教导主任的放权并未到维护纪律的程度,她就是看不惯夏慕言身边的这群人,就是想给这群人添堵。
她本是占理的,却没想到,夏慕言却借她的理,暗示自己会和宋丽娜一起去别班,堪称直接宣战,将她与这帮子学渣的恩怨,直接转化为她与夏慕言的个人恩怨。
杜晓可不想与夏慕言结仇,更不愿与夏慕言当众翻脸。
她脸险些白了,赶忙拦了下夏慕言,被夏慕言避开。
好在急中生智,杜晓有了完美的解决方法:
“算了,今天第一次晚自习,不知者无罪。看在夏慕言的面子上,我先放过你,下不为例。你不用走了。”
最后这句话杜晓是对宋丽娜说的。
但宋丽娜没打算接茬。
宋丽娜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杜晓是要借花献佛,强行卖夏慕言一个人情。
“没必要。”宋丽娜冲杜晓假笑,而后转来给夏慕言一个虚虚的拥抱,装腔作势喊宝贝,“谢谢BB,今天我们先学到这吧,剩下的我放学问你~”
果然,听到放学还能联系,杜晓脸色又白几分。
宋丽娜一撩大卷发,擦着杜晓的肩走了。
“坏规矩”的人都走了,杜晓也没理由留在这儿,便在五班同学诧异的视线中,趾高气昂地走了。
“同学,你也坐吧。”老师赔着笑劝程溪。
程溪不耐烦地坐下,等老师走了,才恨恨踹一脚桌腿,“靠。杜晓是吧。”
展初桐后仰靠着椅背,神情似是依旧懒散,但垂着的眸里翻滚着点颜色,如夜雾深重。
*
放学后,夏慕言到家时,难得见车库里,停着夏捷常用的那辆宾利。
父亲今日回家了。
得出这判断,她毫无波澜,没有惊喜或紧张,只照例在司机来接她书包时,平淡且礼貌地递过去。
玄关的帝王灰影壁色调冷淡,她穿过长廊,便见厅中低头待命的两名仆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恪守礼教,无人抬眼看她。
夏捷在厅中落地窗前持手机,大概在和谁交代商务事宜,满口都是“补充条款”和“仲裁案例”,余光瞥见她身影,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就又继续看窗前。
连无声颔首的招呼都没给。
夏慕言对此习以为常,毫无失落,淡然地朝父亲放学点头致意,如同对空气行礼,并不需要回应,转身便回房了。
老管家来询问是否有夜宵的必要,语调周到得完美符合服务规范,夏慕言也礼貌优雅地回应,毫无颐指气使的高高在上。
整座宅邸的氛围呈现英伦贵族片中刻意营造的精致。
丝毫没有夏慕言见识过的那条老巷中,独属于中式小家的人情味和烟火气。
闭锁房门,夏慕言褪了校服外套,仰面倒在床上翻着手机。
备注为“母亲”的微信用户,朋友圈定位新泽西,与她不多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半月前。
夏慕言眨了眨眼,依旧面无表情,手臂垂落在床面。
她盯着雕花繁复的天顶,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手机振动。
她重新看手机,发现是名为“五八同橙”的小群里,有人在艾特她。
不断叠加的红点,也在给她本静如止水的躯体叠加心跳。
夏慕言勾勾嘴角,点进那群聊:
【Lyna:@咩】
【Lyna:对不起啊,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下面跟了一连串表情包,有搞笑的,有贴贴的,是群里其余成员在活跃气氛。
甚至连平日惯性潜水的zzz,也难得冒泡,发了个河豚膨胀的表情包。
表情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本人。
夏慕言想象了下展初桐那张总装凶的脸,像河豚一样气鼓鼓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来。
于是,本似要凝滞的胸腔,终于能喘得上气了。
【咩:@Lyna】
【咩:其实我才该道歉】
【咩:你多半算是被我和杜晓的纠葛牵连】
【Lyna:我能说我其实看出来了吗】
【Lyna:但你现在算我小老师,你的纠葛就是徒儿我的纠葛!】
【Lyna:咱们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禾呈:嚯,宋丽娜你好有文化】
【Lyna: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是丈育】
【禾呈:?】
群里又闹起来,夏慕言插不上话。
她往上翻回zzz发的表情包,想长按把它存下来,却手抖,双击了下zzz的头像,变成了拍一拍。
几乎是秒回,zzz给她发了个问号过来。
但不是在群里,而是私聊。
夏慕言弯着眼,将消息弹窗点开。
【zzz:干嘛】
夏慕言几乎都能想象到对面发这两个字的表情,微戾眉心,拧着单眼皮,故意装作很酷很不好惹的样子。
却忘了,真正冷酷的人,压根不主动搭理人的。
【咩:有不开心吗?】
【zzz: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夏慕言回想起晚自习放学前同桌的表情,想,那应该能被称之为不开心。
正打算回,对面先发过来:
【zzz:倒是你,有不开心吗?】
消息发来时的震动,落在夏慕言的掌心,带来些不可触及的痒。
随血液循环,流经心脏。
【咩:本来有点的】
【咩:但现在很开心】
【zzz:真假?】
【zzz:“很”开心?】
【zzz:突然就能“很”开心?】
【咩:嗯。真的。】
【咩: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
【zzz:你最好是】
对面显然还不信,发来的话都硬邦邦的。
可夏慕言没说谎,毕竟她回消息的时候,面上是不自知带着笑的,笑得嘴角都有些麻。
夏慕言确实每天都很开心。
她放下手机,边缘抵着下巴,重新望向雕花天顶,本空白的思绪重新活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记忆回溯,无数画面穿行,很快定格在开学第一天,定格到那条蔓延着血腥味与雪松冷香的、阴暗幽深的小巷。
哦。
原来,是从她与她在那巷口堂皇对视,互相呼唤彼此姓名的那一刻开始。
第34章 姐姐
姐姐:姐姐
展初桐斜倚在床头,蜷着腿,将电话手表架在膝盖上,盯着那方小小的屏幕。
她姿势绷得有点紧,毫不松弛,可也正是这样别扭得有些透不上气的姿势,反而让展初桐自在。
她已经在惩罚自己了。
这样,在“家”这个特殊的场,她与某个禁忌的特定对象联系,擅自偷得欢悦时的负罪感,能减轻点。
小天才屏幕上的对话框一跳,是对面的人又发消息过来:
【咩:明天晚自习我会给你带个礼物】
展初桐:“……”
又是礼物。
上一个被称之为礼物的,还是小天才电话手表这种神品味的玩意,她实在不信夏慕言那脑回路能送点什么投其所好的东西。
【zzz:不要】
【zzz:也不好奇是什么东西】
【咩:不问我这回是出于什么原因送的礼物吗?】
展初桐:“…………”
这人总有新的角度放饵来钩她的好奇心。
展初桐确实琢磨不出最近有什么由头,值得夏慕言给自己送礼物,于是问:
【zzz:什么原因?】
【咩:你明天收了我再告诉你】
【zzz:……】
求拉黑夏慕言教程。
没聊几句,群里又艾特她们。
展初桐切回群里,就发现,是程溪这个点子王又开始撺掇邓瑜起哄:
【禾呈:刚才夏慕言拍了拍桐姐】
【禾呈:然后她们就消失在群聊里了】
【禾呈:来赌明天的午餐和晚餐】
【禾呈:桐姐到底有没有理夏慕言?】
【禾呈:我先有为敬】
【等灯等灯:肯定没有吧?】
【等灯等灯:桐姐那个性……】
【等灯等灯:很难想象她和班长大人私聊会说什么】
【等灯等灯:“你敢拍老娘头?老娘非要拍回去!”这样?】
展初桐:“……”
在邓瑜印象里她就这样小学鸡。
【Lyna:我赌有】
展初桐:“…………”
【禾呈:@Lyna 想好吃啥没?】
【Lyna:总之,点贵的】
【等灯等灯:不要搞得好像我已经输了一样好吗!】
【等灯等灯:@zzz @咩快揭晓答案!桐姐到底有没有搭理班长大人啊?】
展初桐已读乱回:
【zzz:小赌怡情】
【等灯等灯:嗯!】
【zzz:再问拉黑】
【等灯等灯:嗯???】
*
这天晚自习打铃前,宋丽娜先到了五班,照例坐在邓瑜同桌的位置。
夏慕言来得晚了些,刚进教室,宋丽娜抬眼要和人打招呼,就见窗外晃过去的杜晓。
宋丽娜的笑脸耷拉下去,转为嫌弃。
那边杜晓看见她表情变化,满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仰起下巴正耀武扬威。转眼见到宋丽娜身后展初桐投来的眼神,直而浓的黑眸,看得杜晓傲慢表情一僵,尴尬地装没看见,走了。
“烦死了。”
夏慕言刚坐下,宋丽娜就趴在人桌面上:
“今晚又是她点名,她一会儿肯定又来妨碍我。”
程溪提议:“要不,我们趁现在没打铃,转战如梦?”
宋丽娜坐起来,一琢磨,“也对。我师尊又不在晚自习名单上,她不在校也不算逃课。我的话,算逃课也无所谓。”
夏慕言一怔,“师尊?”
“嗯~咱学神仙气飘飘,尊称自然要区别于那些班味十足的老学究啦~”宋丽娜说着毒舌的话,笑得却人畜无害。
程溪咂舌,“宋丽娜你居然也有这么谄媚的嘴脸。”
宋丽娜踹程溪椅子腿。
“既然这么定了,那就走吧。”展初桐直接起身,潇洒手抄兜,啥也没带。
“好!”宋丽娜也收拾材料。
程溪这种逃课当饭吃的肯定也乐意,只有邓瑜坐在原地犹豫了下。邓瑜作为中等生,处境自是没有这帮垫底的差,遇事倾向求助老师不倾向于违纪。
宋丽娜看出邓瑜为难,就说:“没关系,你留在学校……”
“不行!”邓瑜已下定决心,也背起书包,“我妈妈一定会理解我为了和班长大人多待一会儿的决心!一切都是为了学习!”
此话一出,那帮子垫底的皆是一愣。
面面相觑片刻,是宋丽娜先忍不住笑了:
“你别说,还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真能说出这句话:逃课是为了学习。”
“那就走吧。”展初桐莞尔,“为了学习。”
夕阳烧过的云层此刻呈铅灰的枯色,与教学楼前的水泥路黯淡成一片。
临近打铃,道上人影稀疏,故而从中走过的几名少女格外惹眼。
杜晓站在五班门前的走廊扶手边,视线垂落于楼下说笑着往校门方向走去的五个女生身上。
娃娃头的beta仰头和短发的alpha说了什么,很有先见之明地扭头就跑,奈何alpha腿长三两步追上,装模装样地锁那beta的喉。
卷发的omega在后掩唇笑,转头和身边的夏慕言说了几句话。
夏慕言侧过脸来望向那omega,鼻梁到唇际的线条起伏,很是好看。
听完卷发omega的话,夏慕言嘴角扬起一个很细小的弧度。
而后,转头,夏慕言对其另一侧同行的,稍稍隔着点距离的她同桌,说了几句话。
方才还浅淡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但她同桌听罢,反应似乎很冷,没给太多回应。
看得杜晓垂落在身边的手指,忍不住攥紧,愤怒随收敛的指尖蜿蜒上心头——
展初桐。
旁人求而不得的,这人就这般弃如敝履。
约莫快到点了,校门口的大爷开始关门,伸缩门缓缓抻开。
见状,那几名少女忙飞奔起来。
杜晓视线从始至终只锁定夏慕言一人。
故而她清晰地看见,在所有人都有了动势的时刻……
是那个之前还冷淡的展初桐,最先条件反射般抓住了夏慕言的手腕。
拽着人往前跑。
奔跑时空气流动,形成一阵小小的风,吹乱了夏慕言平日总一丝不茍的马尾辫,几缕发丝挣出来,在她脸侧勾勒。
好像在画重点线。
将杜晓前所未见的,夏慕言粲然的笑意,着重标示给杜晓看。
让杜晓的指尖无意识陷进衣角的布料里。
见少女们奔跑而至,又没到晚自习打铃时,门卫大爷估计当她们是晚归的值日生,加之夏慕言又在其中,他压根没怀疑,直接给收了一半的门按了暂停。
少女们从门缝中钻出去,嬉笑着和门卫大爷道谢,而后欢呼击掌。
就为了一个这么普通的、无意义的小事,而煞有介事地庆祝。
张扬的笑声,刺痛杜晓的耳膜。
她们在明,她在暗,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在阴暗地窥伺着别人拥有的、自己从未体验过的,自由且真切的幸福。
她熟知的夏慕言,会将校服穿得规矩,头发梳得整齐,答题时字压线的余量好像都经过测算,卷面一丝不茍赏心悦目。
是高岭之花,是人间妄想,是悬于高天无人可触的清月。
可她此刻看见的夏慕言,是跑得气喘吁吁,外套都松垮垮,发丝都凌乱,晚自习前偷偷离校毫无羞愧,竟还笑意盈盈。
坠下神坛,不再遥不可及。多么离奇,原来,真有人能将皎皎月光私藏。
少女们走远,往巷子中拐,背影消失在杜晓眼底。
她心头翻滚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随夜色渐深,更加浓烈。
手指攥衣角过紧,导致隐隐生疼。
杜晓不会承认,心头那些情绪里,其实有羡慕。
她宁愿掺杂点恶意,好将它发酵为妒忌。
*
“所以,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
如梦包间内,展初桐垮着表情,举着手中那本《多彩的数独·启蒙》,一顿,叹气,把话说完:
“……礼物?”
“嗯。”夏慕言点头,从笔袋中挑几只彩笔,推至展初桐桌面,“昨天晚自习,程溪毕竟还有手机玩,就你无所事事,我特意准备的,给你打发时间。”
“……我难不成还得说谢谢?”展初桐难以置信。
夏慕言抿唇笑,“不用谢。”
“…………”
那边程溪快笑岔气,抽空揶揄展初桐一句:
“哎哟,好羡慕啊……”
展初桐把那本数独推到程溪面前,“别光羡慕。”
程溪憋着笑意,把数独推回来,“别,光羡慕就行。”
正经学习三人组坐在她俩对面,夏慕言居中,邓瑜宋丽娜分坐两侧,皆拿出教材准备请教。
展初桐抬眼瞥了下,见对面注意已不在自己这儿,又往程溪那瞄一眼,见旁边人已经开始玩手机。
她这才嫌弃地探出手指,撚着桌面数独的边缘,随意翻几页。
封面饱和度极高的色彩搭配,以及潦草的卡通插画,就很能说明这本《多彩的数独·启蒙》针对的用户年龄了。
第一页是四则运算,第二页是五言唐诗,科目应有尽有,确实挺多彩。只不过难度,真只够用来打发时间。
但展初桐才不做这种题,又不是学龄前儿童。她手指一撇,把数独合上,转头朝程溪借蓝牙耳机,要程溪用手机给她放歌听。
程溪的耳机有降噪功能,刚戴上还没放歌,周遭声音已被削弱大半,包间内隐隐的机器底噪全被隔绝,衬得人声浮在一层朦胧之上,更加清晰。
程溪给她找了个歌单,问:
“这个音量行吗?”
“行。”展初桐点头。
“耳机上也有音量键,你自己琢磨。我打会儿游戏。”
程溪没开游戏音量,展初桐耳机里传出很燥的摇滚乐。
咚咚咚的鼓点有点刺耳,展初桐皱了下眉,但还是没叫程溪切歌,就这么凑合听。
不经意又抬眼看了眼夏慕言。
这是展初桐第一次坐在这人对面看人写字,坐姿端正得像小学生书写姿势示范,粉白的肤色在顶灯冷白调的照射下,显出点青,像老照片被时光赋予的滤镜。
充斥故事与回忆的画面,总会让看客心跳为之一错。
展初桐看着眼前人,心跳也错了一下。
恰在此时,夏慕言动了下。
展初桐一惊,但没有大动作,只眼皮自然耷着,压视线下落,垂在桌面的数独上。
好在,夏慕言没看她,只是举起本子,转头跟宋丽娜说话。
展初桐又抬眼,见夏慕言嘴唇翕动,她却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耳机里的鼓噪太响,就抬手摸耳机音量键,把歌声调低。
于是,展初桐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安静的声音”。
摇滚歌手撕心裂肺的咆哮沉底,夏慕言清且亮的声线浮现,像降落在戈壁滩上的雨,落地凝结,久了久了,竟集了一片丁泠泠的玻璃珠子。
撞起来的声音,又脆又沉,很好听:
“你高一的基础不太扎实,要从旧知识开始复习。我给你列了提纲,你对着稍微过一遍。”
宋丽娜忙点头,“师尊含蓄了,我那岂止是不扎实啊,我连初中的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
展初桐抬手,把耳机音量又降几分。
夏慕言问:“那要从初中知识开始复习吗?”
“这样好像太麻烦师尊了。我还是自己过吧!”
展初桐再把耳机音量降几分。
“没关系的,温故知新,我自己也得时时复习,就当你陪我了。”
“真的可以吗!我真是太好运了!”
展初桐干脆把耳机音量彻底关了。
透过耳机降噪后的夏慕言的声线,比平日听着更多几分特别的味道,像蒙在罩子里,被人珍藏。
这种令人心静的声音很适合当背景音,展初桐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脆翻开数独,坐没坐相地趴在桌面,顺手做几题。
这启蒙版数独也真是过分简单了,难度顶多小学三年级,与其说是考验展初桐智商,不如说是考验她记性。
但伴着“玻璃雨声”,这幼稚的、打发时间的玩意,好像也不那么无趣了。
“这题涉及到化学,这个知识点确实容易混淆。”那边夏慕言微偏头,笔尖在纸上游走,旁边的宋丽娜皱着眉聚精会神地听。
讲完,夏慕言特地给学生强化印象,“这种情况比较典型的有三个,记住就行,字面含实则不含O2分子的有CO2,SO2,还有……还有一个……”
夏慕言偏首,提笔在太阳xue侧轻轻敲敲,眉心蹙着,许久没记起来还剩一个是什么。
“H2O2。”
闷闷的声音自桌面响起,包间内所有人动作一停。
视线纷纷聚集,落在趴在桌面,不知不觉已将数独写了大半本的展初桐脸上。
展初桐将这题点头yes摇头no级别的单词数独完成,满脸嫌弃地翻页,后知后觉周遭氛围不对。
她抬眸,就见众人诧异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展初桐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什么。
程溪问:“桐姐,你刚才说了句……梦话?”
对面的宋丽娜险些要把本子飞过来砸程溪,“你听不懂就是梦话是吧?”
邓瑜还处在震惊中,表情呆呆的,“我以为桐姐戴着耳机,听不见班长的声音呢……”
程溪瞥了手机,讶异地哦一声,转头看展初桐:“才发现游戏杀后台,把我音乐软件闪退了。”
展初桐:“……”
程溪挑眉,弯着眼睛,“我没听声没发现,桐姐戴耳机这么久也没发现?”
展初桐:“…………”
程溪凑过来想拿她耳机,“所以桐姐在听啥?”
展初桐偏头躲过去,有点烦躁,提声说:“是刚才那首摇滚太吵,我先把耳机关了。后面就忘了。”
“忘了?数独这么有意思?入迷了?”
“……”
“不对啊。如果是因为数独入迷,你刚才应该听不见夏慕言的停顿。所以让你入迷的其实是……”
“啧!”
展初桐趴回去,忿忿提笔,在数独本子上划得呜呜响,赫然一副再说这笔就扎你身上的暴躁。
程溪见好就收,没再闹她,重新开一局游戏。
方才的小插曲似乎过去,包间内的众人继续各得其所。
展初桐听见,对面的夏慕言继续和宋丽娜说话:
“对。是H2O2。”
一个“对”字,就将险些翻篇的小插曲,重新翻回来。
复述答案时的尾音,依稀带着笑意。
展初桐掀起眼皮看去,就见夏慕言依旧垂眸落于纸上,但唇线绷着,时不时抿着,像在忍。
没忍住的,泄露了情绪秘密的,是唇下很浅很浅的,梨涡的痕迹。
靠。
展初桐耳朵烧起来。
她匆匆错开视线,却撞进夏慕言旁边邓瑜好奇的眼眸里。
展初桐:“……”
邓瑜:“?”
见邓瑜歪着头,一脸若有所思,展初桐心下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邓瑜看看夏慕言,看看展初桐,再看夏慕言,再看展初桐,启唇,有话呼之欲出。
展初桐一惊,怕这傻丫头没程溪那样的分寸,不懂玩笑话点到即止,会直接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正要先发制人……
就听邓瑜说:“其实桐姐你可以过来一起听课的。”
展初桐:“……”
邓瑜:“就算是学渣,想学习也不可耻!”
展初桐:“…………”
邓瑜:“你不用偷偷摸摸听!”
展初桐:“………………”
夏慕言听到对话,抬头看过来,在视线接触之前,是展初桐先回避,干脆将数独册子立起来,隔绝外界一切打量。
展初桐说:“不要。”
邓瑜:“……哦。”转头,估计是对夏慕言说,“桐姐干嘛那么别扭……班长你厉害,要不要去劝劝她?”
展初桐内心警铃大作,可别,千万别。
好在夏慕言没按邓瑜说的做,仍坐在原位,带笑的声音传过来:
“没事。她不想学可以不学。她健康快乐长大就好。”
展初桐:“?”
这溺爱的语气怎么似曾听闻?
接着,邓瑜对着夏慕言,梅开二度嚎啕:“呜呜呜!妈妈——”
展初桐:“…………”
*
学了一小时,程溪坐不住,说请大家喝饮料,让大家不扫码去前台点单,顺便透透风。
夏慕言说不喝,坐在原位继续写,展初桐本要跟大部队一起出去的,人都到门边了,最后还是回头走到夏慕言身边。
长身玉立的阴影投落在夏慕言教学大纲的纸面,引得写字的人仰头,看过来。
这个视角的夏慕言,上目线太乖,很让人心软。
以至于展初桐开口的语气都温柔了些,“出去走走吧。”
“嗯,我再写几句就好。”夏慕言弯着笑眼看着展初桐,片刻又问,“你数独是不是完成了?”
想起那数独展初桐就烦,咂了下嘴,“那种难度有什么完不成的。亏你能找到那种弱智玩意。”
“我找了很久呢。”夏慕言轻声说,去翻书包。
展初桐不知道这人突然翻书包干嘛,安静等了会儿,直到夏慕言翻出一本风格相似、但封面迥异的……
《多彩的数独·入门》。
双手捧着,递过来。
展初桐:“……”
夏慕言:“启蒙是小学一至三年级难度,这本大概是四至六年级难度。”
展初桐:“……别告诉我,从‘入门’到‘入土’你都搞到了。”
夏慕言静了下,思忖片刻,还是翻书包。
掏出了《多彩的数独·进阶》和《多彩的数独·高阶》。
展初桐:“…………”
夏慕言:“进阶是初中难度。高阶是高中难度。”
展初桐:“……怎么没有大学难度?”
夏慕言:“那是‘大神’版,太难了不畅销,没加印,没买到。”
展初桐:“………………”
还真就从入门到入土,听着确实得找很久。
展初桐耷拉着死人脸,瞥了眼那并排的四本《多彩的数独》。封面排版相似,但色调炯然不同,级别越高的,设计越趋于高智冷淡风,颜色多选用黑白灰。
果然,人生就像这数独书封。
学级越高,越不多彩。
“别管什么数独了。”展初桐把那几本往桌上一拂,拎夏慕言袖口,“别坐太久,起来走走吧。”
虽说不是展初桐故意,但拽袖子时无意晃的那两下,有点像撒娇,夏慕言因而耸着肩笑,还是点头应了好。
到前台时,程溪几人都点完去露台上等,只剩她俩。粉发的店主问她们想喝什么,夏慕言开口就要了杯咖啡。
展初桐一听就皱眉,见店主在系统输入单子,忙阻止:
“姐姐不好意思,先别点这个。”
她条件反射喊的姐姐,因耽误店主而有点讨好意味。
喊完,她才觉得有点不对,身边本看向店主的夏慕言闻声也一怔,转头看过来。
展初桐:“……”
夏慕言:“嗯?”
身侧打量的视线格外灼热,展初桐梗着脖子,硬是不看回夏慕言。
夏慕言就凑近一步,歪着头背着手问:
“你刚才叫她什么?”
展初桐装没听见。
“听着好乖。”夏慕言又近一步,“可以再叫一次吗?”抬指一屈,朝向自己,“对着我。”
展初桐:“…………”
第35章 聚众
聚众:聚众
你想听我就叫?
展初桐深呼吸一回合,没被带进沟里,试图拖回正题:
“夏慕言你大半夜点什么咖啡,你血液里也流淌着冰美式吗?”
夏慕言这才没追究刚才的“姐姐”小意外,答:
“我教案思路没补全,想喝点咖啡提神。”
“那你晚上还能睡着?”
“睡不着刚好可以继续学习呀。”
“……”
展初桐想直接ban了咖啡这个选项,但又觉得违背夏慕言的个人选择不太好,于是试图商量:
“要怎样你才愿意不点咖啡?”
夏慕言竟一怔,片刻轻笑,“我还以为你会像霸总一样直接禁止我呢。”
“你喜欢霸总?”
夏慕言摇头,“我只是想看你当霸总。”
“…………”
展初桐瞥一眼前台,见店主吃瓜正起劲一脸八卦,有点不好意思,催夏慕言:
“别闹了,人家看着呢。赶紧点杯牛奶之类的助眠的,今晚睡个好觉。”
夏慕言想了想,同她还价:
“那你二选一。要不,叫我声姐姐,要不,装一下霸总。”
“凭什么?”展初桐急了。
夏慕言说:“那我就点咖啡了。”
“谁管你。”
“好。”夏慕言看向店主,“麻烦一杯双倍浓缩冰美式。”
“好嘞。”店主虽应,落在键盘上的手却没敲下去。
“等一下!”展初桐阻止。
店主和夏慕言视线齐齐落在展初桐脸上。
皆是期待的样子。
展初桐沉默良久,心里建设了座高楼又轰然倒塌,几经反复,终于确认在外人注视下,她无法对夏慕言叫出“姐姐”这种有点示弱有点腻歪的称呼,相比之下,霸总虽滑稽,但至少强势。
于是,展初桐沉着脸,咬着牙,盯着夏慕言明亮的眼,许久才挤出:
“女人,你……”
不行。
太羞耻。
展初桐心理做好准备,生理也不愿,后半句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呛得咳嗽。
她看到夏慕言无声抖着肩膀。
在偷笑。已然得逞。
恨得展初桐牙痒,想一口咬上去。
凌乱的发丝散在夏慕言耳际,让一枚小巧的耳垂掩在其后,似丛林枝叶间半遮面的小果。
展初桐收回视线,牙根持续泛痒。
哪怕瞄准好角度,她也不敢真咬。
“好啦。不闹你了。”夏慕言说完,转头向店主致歉久等,最后还是只点了杯纯牛奶。
展初桐要了杯柠檬水,正准备结账。
心情大好的店主手一挥,说:
“这单我请你俩喝。”
“啊?”虽说店主和她们几个很熟,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展初桐忙推辞,“耽误您这么久怎么还能让您请客?”
店主倒无所谓,还揶揄地笑,“你都叫我声姐姐了,姐姐请杯喝的,不是很正常?”
展初桐:“……”
她余光感觉夏慕言又在瞥过来。
霸总都装完了,这家伙还不死心。
展初桐没理夏慕言,正准备继续和店主说什么……
就见店主手指往唇上一竖,摆出短剧特有霸总命令式油腻表情:
“嘘,小总裁,带着你的女人和我的随礼,赶紧离开我的视线。”
展初桐:“…………”
*
她们领了饮品上二楼露台时,点子王程溪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宋丽娜和邓瑜拦不住,在旁抱臂丧着脸等。
“你们在干嘛?”展初桐走过去。
“刚好,你俩的喝的也借我下。”程溪抬手讨。
展初桐和夏慕言都还没插管,见状便把饮品递过去。
然后就见程溪往一个纸杯的黄不黄咖不咖的液体里,又加了夏慕言的纯奶和展初桐的柠檬水。
本就颜色可疑的液体当即分层,柠檬混奶生出絮状沉淀,看着有点恶心。
“这是在……”夏慕言抬眸。
邓瑜解释:“程溪说闲着也是闲着,玩个小游戏,这杯混合液体作为最终惩罚。”
展初桐:“……这是加了什么?”
宋丽娜:“我的热可可,邓瑜的杨枝甘露,她的卡布奇诺。目前为止勉强还算能入口,撑死特供版生椰拿铁。直到柠檬水的加入……”
分明是户外露台,四下却万籁俱寂。
“好了!”程溪对自己调匀后的杰作很是满意,举起,“有人想先尝尝吗?”
邓瑜与宋丽娜眉头一皱。
将“老大”桐姐护至身前。
展初桐:“……”
调饮和游戏都是程溪的临时起意,自然玩不了规则复杂的,程溪就随口捏了个简化版的你比划我猜,得分最低者喝这杯死亡之水。
为防临时篡改,出题人要将答案提前在手机上打出来。
先示范的是程溪,她先环视眼前四名女生,灵机一动,在手机上敲好答案,而后比划四指,示意四个字。
程溪的动作很简单,分别指了下宋丽娜、自己、展初桐和邓瑜,唯独没指夏慕言。
“问题学生?”
程溪摇头。
“不学无术?”
程溪摇头。
“混吃等死?”
程溪忍不住开口:“别骂了别骂了……”
猜题四人凝神思考这几人的共同点,展初桐又琢磨了下顺序,忽而脑中一个词闪过:
“狐朋狗友?”
“狐朋狗友!”
“狐朋狗友!”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叠在一起,程溪闻言,比了个拇指,“对了,你仨各积一分。”
答对的几人对视一眼,宋丽娜转而去和邓瑜击掌,展初桐目光便转向夏慕言,见她还懵懵的,毕竟就她不知她们和这词的过节。
因不知情而陷入短暂无助的夏慕言,恰好也本能看向展初桐。
此刻夏慕言就站在露台一盏落地钓鱼灯下,暖黄的光笼着她,夜风撩动她细软发丝,将整片光晕切成细碎的星子,落在她眼眸里。
整个人看起来很柔软,也很破碎。
展初桐喉头一滚,低下头,将视线压落在地。
她不能现在特地过去和夏慕言解释,可能会把程溪的无心随口放上台面,显化为孤立的过失,让程溪尴尬。
但夏慕言此刻确实落在“小团体的信息圈”之外,还具象为游戏比分落后,未免太可怜。
于是。
“下一个谁来?”
当程溪提出交接比划位时,展初桐就主动举手:
“我来吧。”
不就是信息圈吗,不就是落后一分吗,大不了展初桐自己马上喂一分,不就填补了夏慕言的小缺憾。
展初桐替换程溪,站在比划位,对面四个女孩的视线齐齐投射过来。
这一刹,她竟有点紧张,谁也不敢看,视线仍垂在地上。
不敢看夏慕言,怕偏心被发现,也不敢看别的女生,怕心虚暴露了。
什么词,只有夏慕言能猜对呢?
她稍稍提眸,飞速睨一眼,刚好风吹过夏慕言的发丝,拂得有些乱,夏慕言抬手撩了下鬓发,别至耳后。
指尖勾过耳廓,引她视线落在上面,恍惚幻化出秋日一场意外中的红叶。
展初桐有了灵感,当即在手机上打好答案,而后比划三指,示意三个字。
她有样学样,模仿着撩发别至耳后,然后双手并拢掬着,探出去,作索求状。
“啊?撩头发?”
“求求你?”
“这是啥啊……”
那边三个女生一头雾水,有的还学着掬手试图找到灵感。
那仨越茫然,展初桐越心虚,有点心焦,往夏慕言这边瞥了眼,暗催怎么还不猜出来,甚至想,该不会猜不出来吧。
目光如游鱼飘过来,就被夏慕言如网兜的视线套牢。
夏慕言微歪着头看向展初桐,眼底的情绪并非疑惑,显然已有答案,盛在其中的情绪,是惊讶。
对上眼后,夏慕言提了下眉,似乎进行二次确认。
展初桐咬着牙,小幅度地重重点了下头。
然后她就听见夏慕言很轻地笑了。
笑的时候,好像也撩起一阵风,吹过展初桐鬓角,拂起碎发搔得她痒。
“梧桐叶。”夏慕言说出答案。
那边三人静了。
随即,程溪怀疑地眯眼,爆发,“梧桐叶?!”
“不是,这个,”邓瑜撩发,“和这个,”又掬手,“跟梧桐叶有什么关系啊?”
宋丽娜直接去翻手机,掀过来,屏幕上赫然“梧桐叶”三个字,“还真是。”
程溪转而了悟地挑眉,开始起哄,“好好好,桐姐,你这么玩是吧?演都不演了?”
“演什么演。”展初桐手抄兜很酷地走回答题队列,“她没分垫底,比赛没悬念。现在不就公平了。”
程溪指自己,“我也没分呢,怎么没人为我讲究公平?”
宋丽娜怼程溪,“你那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邓瑜附和,“哎?桐姐让我思路打开!现在程溪垫底,既然如此,我们就仿照桐姐的思路,干脆让程溪一直垫底,我们四个不就不用喝那个古怪的玩意了吗?”
程溪撸袖子,燃起斗志,“那我必不能垫底。下一题谁出?我必拿下!”
“我来吧。”夏慕言主动上前。
程溪斗志秒熄:“那完了。有预感我又猜不出来。”
夏慕言握起手机,指头却没动,大概在思考要输入什么词。
展初桐在队列最边上,斜倚着栏杆站着,姿态懒散,手指随意地在桌面柠檬水杯身凝的水珠上游走,目光偶尔落在夏慕言手上,仿佛例行公事。
只有本人知道,心里有多少波澜起伏。
她其实有点期待夏慕言的词,不知对方会不会也给自己喂题,如果会的话,又会是什么词。
就在此时,夏慕言的手指终于落在屏上,开始敲字。
展初桐视线稍提,看向夏慕言的脸,却见那人分明在打字,目光却是投向这边的。
嘴角还抿着笑,有点狡黠意味。
好像又在憋着坏。
展初桐:“……”
“好了。”夏慕言把手机倒扣在桌面,比出两根指头,示意两个字。
全员振作,目不转睛盯着夏慕言。
夏慕言先是指了指桌面上,程溪的那杯卡布奇诺。
“咖啡?”
“冷饮?”
“奶茶?”
“如梦?”
那边三人纷纷猜起来。
接着,夏慕言交错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叉号。
“禁止?”
“错误?”
“靠这是啥意思啊——”
夏慕言比划完毕,将手背在身后,咬着下唇,期待地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落在冰镇杯身上的手指滞了下,却忽觉指尖燃起火,一阵燥热直接烧遍她全身。她猛然别开脸,避开夏慕言视线,但烧红的耳廓直接暴露她心思。
她知道答案了。
咖啡,禁止。是刚发生在前台的对话。她为此还出卖了个霸总小剧场,印象深刻,怎可能忘。
能让夏慕言心心念念的,必然是尚未得逞的。
所以,只能是那个词。
展初桐有点喘不上气,面上还故作镇定,去拎桌面那杯柠檬水吸一口,还觉不解热,提杯身贴了贴脸颊,后知后觉这动作欲盖弥彰,又懊恼放下。
迟了,那边程溪已经看到了,带着怪笑凑过来,“桐姐,脸这么红?究竟什么词啊?”
“不知道。”展初桐抬肘把人搡走。
“别不知道啊,你猜不出来我们肯定没人猜出来。赶紧把这part过了,要一晚上都卡在这儿吗?”
展初桐闻言又扫一眼夏慕言,那人还在对面,期待地盯着她,唇下梨涡清晰。
周围分明是闹的,但又好像静了,夏慕言的目光似乎给她和她隔出了个安静的结界,亟待她说出答案,解封全世界。
“……姐姐。”
展初桐开口,声音很低,语速极快,发音也含糊,忸怩遮掩。
“不……什么?”程溪歪头附耳过来,“离这么近都没听清,再说一遍。”
展初桐说完,感觉耳廓的火已经烧到脖子根,再说一遍不如让她死,趁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直接掀手机,把屏幕上的字全删了,说:
“这分我不要了。”
“有鬼!不对不对不对!”邓瑜好奇了,跃起来,“到底什么词啊让桐姐这么藏?”她看向夏慕言。
那边夏慕言早露齿笑开,平日很小很静的笑意,如活水泛开涟漪,此时格外明丽。
见邓瑜询问,夏慕言这才抿唇,笑意稍收,嘴唇微动,要说什么。
展初桐吓一跳,抬手指向夏慕言,示意你敢说,就……
其实没想好就怎样,她对上夏慕言就只能纯威胁。
夏慕言见状,笑得眼睛愈弯,开口:
“我只是想说,你答对了。”
展初桐:“……”
邓瑜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一圈,抓心挠肝,“不知道是什么词今晚我要睡不着了!”
程溪把邓瑜捞回来,“就你个傻孩子还上赶着成为play的一环。”
邓瑜:“啊?”
宋丽娜:“好啦好啦。下题我来。”
和宋丽娜交接了位置,夏慕言走回展初桐身边。
展初桐全程视线都落在栏杆外,只有身体感觉边上一空,随后又被填补,淡淡的茉莉掺杂奶香飘过来。
正敏感火热的颈侧皮肤有空气流动,大概是身边人开口,要说话。
展初桐低低挤出一句:“你先别跟我说话。”
身边的人顿了下,轻笑了声,“好。”
笑时的气音很像碳水饮料开盖的嗤声。
展初桐有点烦,今晚也没人点气泡水啊,怎么耳边一直有冒泡的声。
那边邓瑜激程溪,说程溪今晚必零分而归。
程溪说:“怎么可能。我还不了解你俩?你俩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唯独排除我?”
宋丽娜微笑,“还真有。”比划三指,示意三个字。
然后以拇指食指比了个撚杯饮酒的动作。
邓瑜:“《将进酒》!”
程溪:“……”
换邓瑜,邓瑜填好答案,比划五指,示意五个字。
然后手指对着月亮和周边的天空划了一大圈。
宋丽娜:“《春江花月夜》!”
程溪:“…………”
都是刚复习的必修文言文。
邓瑜欢呼:“好耶!赞美桐姐的思路!让我们进行惩罚的结算吧!”
宋丽娜走过程溪身边,幸灾乐祸地故作同情,拍了下程溪的肩:
“终究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程溪:“………………”
结果那杯程溪亲手调制的死亡之水,最终还是要由始作俑者亲口饮下。
宋丽娜饶有兴致地端着程溪手机,镜头对准,程溪端着杯子,抬手阻了下,“不带拍照的啊!”
“放心,没拍照。”宋丽娜笑,“在录像。”
邓瑜跟宋丽娜一伙儿,挡程溪的手,程溪没法子,也不阻止了,捏着鼻子准备喝。
旁边夏慕言掩着唇,展初桐咬着吸管,都期待且紧张地看。
程溪叹一口气,仰头豪爽地一饮而尽。
……然后狼狈地干呕着寻找垃圾桶。
“哈哈哈哈哈!”
“邓瑜你别笑了帮她找下垃圾桶……噗。”
露天的小阳台,愣是被少女们的笑声填满,显得拥挤。
画面乱作一团,捂着嘴蹲在地上的,笑得前仰后合的,端着手机记录的,在旁偷笑得站不稳、不小心撞到身边人的肩的,不经意揽了人的腰稳住、却又快速收回手的。
这鲜活的、生动的一幕,被完整地兜进手机小小的取景框里。
咔嚓。
被按下快门,记录成照片。
杜晓放下手机,看了眼屏幕,确定画面拍到全员,便沉着脸,转身走了。
栏杆边,隐约感应到什么,展初桐回头放眼,却只见遥远空空,并无异样。
身边夏慕言因被扶了把腰,轻轻道了声谢,见她表情,问怎么了。
“没什么。”展初桐转回头,笑了笑,“可能是错觉吧。”
*
笑够闹够,彻底放松,重返包间内学习时,几人的专注力都提升了不少。
展初桐手感渐佳,很快把入门版数独做完,要求学力六年级,最难的题也不过是一元一次方程而已。
正要翻那本初中难度的进阶数独,对面夏慕言抬头,唤展初桐,“同桌。”
“干嘛。”
“你帮我监督下邓瑜背课文,《将进酒》那篇。”夏慕言头也没抬,推了下身边的邓瑜。
邓瑜苦瓜般丧着脸,抱着语文课本过来了。
展初桐放下手中笔,“我为什么要帮你?”
夏慕言本在低头看宋丽娜作业本,闻言,这才抽空抬眼看过来,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没法兼顾。”
展初桐:“……?”
不是?
我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答“你”忙不过来?
“你”忙不过来“我”就必须帮你……算了。
展初桐懒得纠结,多半说不过夏慕言,邓瑜已经过来了,她给人拉凳子,“坐吧。”
邓瑜把课本摊在展初桐手边,可怜兮兮问:“桐姐,你能像班长一样对我温柔吗?”
“取决于你。”
“我背课文很慢,有一段老是背窜行……”
展初桐微笑,“那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何为严厉的母亲。”
邓瑜:“嘤。”
展初桐盯着课本,邓瑜开始背书。很快,展初桐就发现,邓瑜其实不是背课文慢,只是容易联想,把语义相关的诗句串在一起。
比如“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和“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这两句,她就会交错在一起。
“又错了。”展初桐第三遍提醒此处。
邓瑜对照课文,嚎啕,“李白!李白!你不好好打野,非得串着写!烹羊宰牛钟鼓馔玉,饮三百杯长醉不醒,这不是很顺吗呜呜呜呜……”
对面宋丽娜捂耳朵,“啊邓瑜你别污染我的知识库!我的脑子要不干净了!”
嘴上说是严厉的母亲,但其实展初桐没凶过邓瑜,相比夏慕言温柔的安抚,展初桐给的更多是耐心的陪伴:
“没事,你慢慢背。不急。”
“要不桐姐你继续玩数独吧,”邓瑜抽搭着收回课本,“想到我在浪费你时间,我就更紧张,更容易错了。”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如邓瑜所愿,提笔开始在数独上写。
邓瑜见状,这才安心些,一个人缩在桌边,可怜兮兮重新过一遍课文,把书合上,小声地背给自己听。
“……烹羊宰牛且为乐……”又到这句,邓瑜卡了下,“……钟鼓馔玉不足贵……”
嗒、嗒。
错落的低声接连响起。
对面夏慕言打在邓瑜手背的笔头,和侧面展初桐轻叩在邓瑜头顶的指节,几乎同时作用,默契提醒这一小小的错误。
三人皆是一愣。
邓瑜又开始嚎啕,趴在桌面,“我又错了啊啊啊啊,被AO混合双打了啊啊啊啊……”
展初桐与夏慕言对视一眼,很快的一眼,二人继续垂眸各做各的。
旁边的宋丽娜反应过来,“哈?桐姐有点神吧?这就已经把《将进酒》背下来了?”
展初桐继续填数独,随口回一句,“邓瑜至少背了得有十遍。……啊。”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凡尔赛。
果然,邓瑜哭嚎得更大声,“我要闹了!我要闹了!桐姐单是听着都会了我还不会呜呜呜……”
展初桐:“……”
完了,不知道怎么哄了。
对面夏慕言仍没抬头,撚着支红笔继续批宋丽娜的作业,并不如旁人那般意外展初桐竟能做到,只嘴角蓄着很浅很浅的笑,带点称心,带点了然。
最后程溪游戏打累了,干脆过来陪邓瑜抄写课文,针对会窜的那几行反复抄,加强记忆。
平日总喧闹嘈杂的包间,难得安静,只有纸笔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听着倒也安逸。
不知过去多久,正当邓瑜举起抄满的纸,斗志昂扬地准备重新挑战背诵时……
砰一声巨响。
包间门被打开,两名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屋内众人一惊,陡然坐正,皆望向门口。
便见气喘吁吁的潘建华,和义愤填膺的杜晓。
杜晓冲进来,手指对着她们划一圈,朝潘建华告状——
“主任!我举报她们…………”
声音一抖,杜晓定睛:
“…………聚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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