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久久不语, 正巧张梁来了,拉着书娘往旁边走,和对方保持距离。
“你别和他多说, 这些人心脏得很, 套你话呢。”他防备又嫌弃。
“没说什么。”书娘回。
“行吧,反正你比我聪明。”
“你怎么过来了?”
张梁突然想起来,在她耳边低语, 书娘神色严肃了, 看向司马懿, 带着张梁一同离开。
奇奇怪怪。
屋内, 三方对立而坐。
“神女似乎不怕。”戏志才披着大氅,脸色尽是疲倦, 一双眼却亮得很。
兵临城下, 还这般冷静无惧。
是有恃无恐,还是破罐子破摔。
桌上的两枚令牌, 给出了一定的答案。
“我当然怕。”白锦叹气, “怕死了。”
打仗就意味着有伤亡,意味着消耗补给,意味着百姓担惊受怕,意味着是否守得住的担忧,意味着太多太多。
“我就是因为怕, 才与两位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想问问,非打不可吗?冀州没打下来,就让邺城替其挣回脸面?和平解决不好吗?”
白锦柔和的声音带着平静的反问,一连几个,盯着两人, 字字清晰。
“可以啊。”程昱道,“你带着黄巾军归顺主公,就能免去这一战。”
他再次肯定了对方的出身,也因她呈现出的无害有一瞬间的动摇,动摇对这个黄巾军神女威胁程度的判断。
乱世不是过家家,和平解决就是悖论,不明白这一点,安分回去当贤妻良母吧。
世道在未平之前不需要理想主义者。
“归顺?”白锦低低笑了,她的手撑起自己的下巴,“我可不喜欢这个词。”
“给我拿下!”
一阵匆匆沉重又有序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黄巾军将三人瞬间制服,并牢牢捆住,扔在地上。
门外的司马懿也被五花大绑,千夜将人和地上的团圆。
“礼仪之邦,先礼,后兵。”白锦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略显狼狈的三人,“我最不喜欢威胁。”
“给我看好他们。”
“是!”
千夜面无表情地拿走了令牌,大门隔绝掉所有的声音。
别人不敢的事,他们敢,别人担心的名声考虑的周旋,他们一律不在意。
很快,在有意透露下,各方使臣都知道曹操的人被黄巾军扣下了,一时间,对他们简单粗暴的土匪作风心有余悸。
大丈夫能屈能伸,能被派来的更是个中翘楚,张角的灵堂一片祥和,众人真诚送别。
张氏兄弟格外感动,亲自派人将使臣们送回房间,并让人保护他们的安全。
“这样的天灾年,曹操的军粮真的能和我们耗吗?”
白锦站在城楼上,替对方忧虑了半晌,“若是再输,岂不是会堕曹公威名。”
“胜败乃兵家常事。”千夜回。
“准备得怎么样?”
“一切就绪。”
“将伤亡降到最低,药品军医随时预备着。”
“是。”
“百姓呢?注意安抚。”
“应该不用。”
“嗯?”
白锦侧目看他。
千夜很理解百姓们的态度,胆战心惊在乱世里活着,好不容易能稍稍安定下来,吃饱穿暖,有人要来破坏他们的生活,只会厌恶憎恨,想将其驱赶。
害怕,在这时已经没有了。
白锦来之后的邺城,大家对黄巾军的信任在潜移默化中到了一种顶峰,两个字概括,心安。
白锦常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但是,作为利益既得者的低层百姓,被常年剥削折磨又经历了天灾战乱死伤无数后,神女的种种行径对他们而言如久旱逢甘霖。
孩子穿着裁剪合适没有补丁的衣服,大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领着粮食工钱,基本的吃饱穿暖安全被满足,还能学东西看表演,乱世前都非人人能达到。
除了基建,白锦还让骆统自己带着小孩们排了话剧节目,要求通俗易懂,只给了主题要求,其他自由发挥,没想到小孩们做得有模有样,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城中特意搭建的剧场,每日都座无虚席,还有些百姓站着看。
他们年纪小,天真烂漫是稀缺资源,由他们来演绎,效果翻倍,夹带私货,凝聚力和“洗脑”就这么在欢笑与感动中传达。
骆统机灵,把许多逃难的故事收集起来,不同的故事相似点却一样,打碎重组,成了大杂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觉得就是自己,感同身受不要太简单。
白锦也只是尝试,效果不错就放任他们来。
前不久华歆和苏文雪来了,却没想到儿子怎么也见不上,后又遇到张角的事,到现在母子都没碰上。
骆统每日忙得团团转,空下来倒头就睡,跟着他的那帮孩子都一样,大家也知道,也就没管。
他知道爹娘来了,没抽出时间罢了。
小小的孩子,认真起来还挺吓人。
“这几日让他们休息休息,他也该见见母亲和继父,让人为他分忧。”白锦善解人意道。
千夜点头,又问:“贾诩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了,打起来主子打算让谁领兵?”
“谁领兵?”白锦想了想,“曹操都把许褚放出来打我们小小的邺城,怎么也得让人宾至如归。”
“赵云做主帅,张燕和张宝做副将。”
千夜很意外,问:“不让张梁去吗?”
“贾诩在,张宝比他合适。”
另一边,贾诩确实已经发现了。
帐内的人都是能够近他身,且得他信任的,那枚令牌消失,必定是身边人所为。
没想到啊,细作竟在他身边。
“把人都叫来做什么?”许褚环视了一周,都算是心腹,以为他要说安排。
“主公给的令牌不见了。”一边说,贾诩一边观察众人的反应。
那枚令牌他和戏志才一人一个,是身份的象征和兵权的调度,当然,此番出行前他也刻意明了,认人不认牌。
这么快就证明这是先见之明。
是谁那么会成人之美。
“不见了!”许褚拍案而起,“丢哪了?”
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锐利的目光将每个人都打量揣测,“看来,有人辜负了我们的信任啊。”
众人纷纷自证清白,看起来各个无辜。
贾诩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当务之急还不是那块令牌,他思索着,观察完所有人的反应,便只留下许褚。
人人自危。
“你怎么让他们走了,不赶快找出令牌吗?”许褚皱眉。
“不急,我怀疑是黄巾军的人。”贾诩道。
这个怀疑太大胆了,对许褚而言,和他听到主公要派他去打黄巾军残军一般荒谬。
他也听闻了贾诩对那个未曾见过面的神女的执念,于是怀疑道:“你们会不会太高看黄巾军了,张角已死,一群乌合之众,即便又多了个神女,能成什么事。”
贾诩摇了摇头:“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戏志才他们在邺城,我怀疑现在已经被控制住了。”
“?”
“兵临城下,不管黄巾军是弱是强,都不会放过给自己加一层安全的机会。”
“你是说,他们会拿戏志才当人质?”许褚道,“这不适得其反吗,我们更不会放过他们。”
“谁知道呢,当务之急,想办法先和人联系上,你也加强巡视,万一对方想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夜里的城楼灯火通明,整个邺城处处光亮,进出城的路口关闭,严阵以待。
戏志才他们虽为俘虏,待遇都算不错,到了用膳时间,专门有人给他们喂饭,戏志才还有人喂药。
长时间的绳索禁锢,手脚都有些血痕。
司马懿靠在柜子上思考人生,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设想过的任何一种磋磨,都过于“文人”,忘记世上还有“武将”。
而且,他严重怀疑黄巾军区别对待,绑戏志才的甚至是绸缎,他和程昱则是粗糙至极的麻绳。
“你是不是和他们中的谁认识?”
感谢黄巾军竟然没封住他们的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自信。
程昱刚问完就想起董奉,这位神医在黄巾军中地位不低,医者仁心,或许真会优待。
“我们现在怎么办?”三个谋士,由司马懿问出对现状的困惑。
一阵沉默。
“贾诩会想办法联系我们,但十有八九不会成功,我们得自救。”
让戏志才装病?明显不行,还有可能分开关。
找东西把绳索解开?门口戒卫森严,即便真的解开了,如何逃出去。
假意示弱?
“白锦这个女人,看着很好说话,实则是难啃的骨头。其他人唯她马首是瞻。”
“……等待时机吧。”
程昱却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陈宫也在这。”
司马懿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戏志才却知道得清楚,但他们没有见过。
“你想借陈宫之手?他不一定会为了我们趟这滩浑水,白锦也不一定会让我们见到他。”戏志才对这个提议的成功率表示怀疑。
都知道不是好主意,可坐以待毙不是事。
无可奈何之时,陈宫主动找上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华歆。
一个曾经的同僚,一个即将成为同僚的男人。
第92章 骆统母子的相见 江东,她回不去了……
迎面看见三个被绑得严实到看不清原本躯干的人, 陈宫和华歆嘴角抽搐,第一次见,稀奇。
“许久不见, 仲徳可好?”陈宫得承认, 他有故意看笑话的意思。
昔日效力于曹操麾下,两人还算熟识,后面敌对, 刀戟相向, 对彼此的本事也是清楚的。
“看我被绑成这样, 公台竟还问得出这样的话, 今日莫不是来看我热闹。”
绑得太严实,他们连动一下都变得困难了, 只能靠坐在地上, 勉强维持体面。
程昱当初意气风发破坏了陈宫的反水之计,站稳了脚跟, 如今哪里愿意在他面前使自己偏向弱势。
气势和表情是好的, 模样却好笑,使其被削弱大半。
“怎会,好歹昔日同僚,听闻你们处境艰难,我才向神女请求来见一面。”这话是真的。
华歆安静地坐在旁边, 曹操征召他为议郎,如无意外,他已经想好了全身而退的法子,若非宁长安那厮在其中搅局,也不会成这般局面。
离开江东后,他本打算调转车头去找曹操, 一路北上,没成想夫人百般不愿千般闹腾,宁长安还派人“护送”,只好信守承诺。
征召代表的是朝廷的召令,一来,相比起江东的偏安一隅他更想一展抱负,二来,如果拒绝,他不仅会断送仕途,也可能会给江东带来麻烦。
事情变化莫测,他最终书信一封,只讲夫人爱子心切,他爱妻心切,不得已婉拒征召,陪同夫人来邺城寻子,也在末尾写上,在此恭候曹公。
黄巾军和他想象很是不同,井然有序、军纪严明中又透露出松散,管理下的邺城百姓安居乐业,如同偏安一隅的桃花源。
那个继子每日忙碌,他和夫人去看了排的所谓话剧,都是些不大的孩子在表演,却是生动有趣,让人如临其境。
演得极佳!
通俗易懂又感情真挚。
他们鲜活得如同希望。
除此,还有学堂,各种课程的学习,充实忙碌不夸张。
昨日夜里,继子终于抽出时间来见他们,夫人哭得梨花带雨,疼惜他独自生活反被说教,连同着他。
“您不是在江东吗?怎的与母亲来了此处?曹操发的征召您也应该收到了,没曾去吗?”现在的骆统容貌虽与从前相差无几,但已如脱胎换骨。
在紧凑的忙碌中,他快速成长,又有人刻意带着,堪称飞速。
显然,短短三句话,让华歆的神色正了正,从前只知这孩子聪明,如今不仅仅只是聪明了。
“你母亲收到你寄过来的信,格外担心,现下局势复杂,就跟随来邺城寻你。”华歆隐去了部分东西。
母亲关切的眼神格外炙热,骆统一边拍着手安慰,一边飞速运转着。
他未曾给母亲写过任何信,书娘提到过有空书信一封报平安,但迟迟没有进行,对方比他还忙,此事就没有再提。
已经能很好控制表情的小少年点了点头:“您与母亲安心住下,明日起我又要忙了,可能顾不上你们。对了母亲,书娘那边也很忙,您不要去打扰她。若是无聊了,可以在城里转转,父亲也可以找神女聊聊。”
骆统很清楚,母亲是如何的美丽柔弱,并不强求她发生什么改变,而继父,是神女想要的人。
能够模仿他字迹语气到以假乱真程度的,除了神女,他想不出还有谁。
虽年幼,但他的字迹集百家之长又具个人风格,小习惯也不少。母亲守着他练字时也说过多回,她柔弱无能,却有独特的敏锐,那是一个母亲的本能和爱。
“统儿,你……你莫不是加入了黄巾军!”声音到最后几近噤声,风韵犹存的脸上担忧不曾落下。
面对儿子的沉默回答,她几乎立刻就往他身上打了去,“你疯了?黄巾军是穷途末路之徒,你不想活了吗!快!收拾东西,跟我们回江东!”
苏文雪不是没看见儿子的忙碌,她或许也并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她只是不敢想。
纤细的手拖拽着儿子,展现出别样的力量,骆统猜测过她的反应,还是超出了预期。
“母亲。”
“母亲。”
“母亲!”
三声母亲,他久未足够休息的身体疲惫在脸上浮现,他真的很累很累,可他一刻也不敢休息。
“母亲,您要相信我。”他无力地呐喊着。
苏文雪未语先流泪,华歆递去的手帕都被打开。
第一次,她用衣袖擦了眼泪,转过头盯着这个在她无奈改嫁后分开的孩子。
“骆统,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你还是个孩子!照镜了吗?你的脸色多疲惫多难看,眼下的青紫,瘦弱的身子,你让我怎么相信你!黄巾军若是个好的,怎么会让你一个孩子忙前忙后,又怎么会千方百计想让你说服华歆替他们做事!”
掷地有声。
屋内的两个男人都愣住了,这个他们认为柔弱无比的女人,一个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女人,眼睛如此冷静清亮,说话如此清晰有力。
“骆统,这是乱世,华歆为官多年名声在外,尚且不能在曹操与孙权中真正完美脱身,你一个年幼的孩子,怎么能够在豺狼虎豹里活下来!”
“孩子,你做不到的。”
华歆看着她,还有她唯一的孩子,母子俩的眉眼相差无几,从前,他以为这位妻子是需要人保护的菟丝花,而今才发现,菟丝花本来就是生存的强者。
“母亲,我可以。”掷地有声的还有骆统。
“人命如草芥,你好好待在我们身边,让我们护着你好好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那他们呢!”骆统道,“母亲,您知道我与书娘北逃这一路经历了什么吗?我能好好长大,可许多孩子,连活着都是奢望。”
“人各有命!”苏文雪反驳。
“我不信命!”
“我与书娘一路北上到过许多地方,各方割据势力视流民为洪水猛兽,又或是低贱玩物,无数次死里逃生,我们才到达邺城。是黄巾军,是神女!她救了我们,救了所有逃亡的人。”
“母亲,你看到邺城了,神女可以让邺城变成这样,也可以带领我们将天下变成这样。”
“母亲,饿肚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是谁的泪先滴落地板,是谁的呜咽变成放声大哭,又是谁先将唯一的亲人抱在怀中。
苏文雪没过过苦日子,她的身上还有殷实家庭养出来的,潜藏于底的傲慢。
可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收到那封信开始,恐惧与担忧便如影随形,江东到邺城漫长的路,她的孩子要吃多少的苦。
她后悔了,她当初怎么能让统儿离开她,瘦削的脸,瘦弱的身体,她曾捧在手里的孩子啊。
江东,她回不去了。
她的孩子在这,她也要在这。
第93章 黄巾军vs曹军上 曹操要赢,白锦也不……
昔日同僚?今日敌人。
程昱也不挣扎了, 撑着身子,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一向气定神闲,乍然落难, 实难愉悦。
他闭上眼, 直接不说话,刚才还说要依靠陈宫出去的人,现在索性装死。
司马懿在心里叹气, 决定自己出面, “两位来, 是想做什么呢?”
算是彬彬有礼。
现在这种时候, 能来看他们,还被允许看他们, 没有什么目的不可能。
为了谈条件, 要钱?要人?要军队?要地盘?要武器?
“白锦想要邺城存活,你们想要攻破邺城, 我们想要回去, 各取所需。”华歆叹气,“既来,为何不做好他们破罐子破摔的准备呢,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借口离开江东来到邺城,只想妻子找到小儿, 随后再找一处投奔,最佳选择便是曹操,奈何事与愿违。
看不上黄巾军,又被黄巾军压制,妻儿均留在此处,他想走倒麻烦了。
更别提, 那位神女刻意阻拦。
“臣闻言自惭形愧,决议回绝调令。华大人可觉耳熟?”
“大人,曹操多疑,您想投奔,可若这话传入他耳朵里,即便不会伤筋动骨,恐怕也疑心您的忠心啊,既如此,又何必去到他身边,黄巾军更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华歆不知道那些话白锦怎么会知晓,细想之下,背脊发凉。
邺城与江东相隔遥远,对话又是心腹之间,白锦的手伸得这么长,且能伸过去,细思极恐。
那夜他辗转反侧,在场的每一位都深得孙权信任,是江东举足轻重的人物,若奸细在其中,后果不堪设想,思虑左右,又结合近日来的事,他将目光钉在宁长安的身上。
想到这,他又觉得肩上开始痛,宁长安这厮倒是坦然,下手也真的狠。
眼神微暗,那场景历历在目。
匕首插入肩刹那,鲜血迸射,宁长安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点缀血滴血痕,华歆痛到惊呼跪地,他却慢条斯理地抹开唇边的血,指腹放进口中,舌尖轻舔,不满点评:“好脏。”
疯子!宁长安这个疯子!
“华歆,只是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但主人手底下缺人,我可以暂时放过你。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你懂的。”
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华歆在晕倒前想,江东危矣。
前任主公对他有恩,有恩啊。
“华大人来说和?”程昱睁开眼望着他,“你离开江东,不服调令,反而来了邺城,某不知,黄巾军竟然比主公更愿让华大人效忠。”
“不是效忠,纯属意外。”如果要效忠黄巾军,想想和那几人共事,他就忍不住青筋直跳。
此行,他也是被迫。
“既然决定要攻下邺城,一雪冀州之耻,为何还要假惺惺来参加张角祭礼。”平白让他多了许多麻烦。
司马懿和程昱都眼神诡异地看着华歆,对这位早有闻名的华大人的反差格外讶异。
文人们说话多是客气委婉,端着礼仪,华歆多年为官,更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可眼前带着抱怨说出“假惺惺”这种直白话语的人,与印象不符。
谁都不知道华歆经历了什么。
一时间,什么话都没有,哑然许久。
解铃还须系铃人,华歆也意识到了,自己先接着说话:“曹公一定要打,要赢,黄巾军也一定要赢,所以,白锦不会退。把你们绑了,也不是要杀要罚,只是以防万一,给自己留筹码。”
“人质就是人质。”程昱道。
华歆笑,“对,你们就是人质,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各位也请耐心一听。”
事情交了出去,白锦则是按照流程发丧,有条不紊,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氏兄弟抱着牌位,白纸扬天,百姓哀悼。
大贤良师的丧礼自然不会平平无奇,鼓声阵阵,编钟沉鸣,祭奠的舞者戴着面具,穿着繁琐古老的衣饰,年幼的孩子们稚嫩的声音齐唱着沉重又意味着新生的安魂曲,百姓被感染,连带哼唱。
邺城上空,歌声回荡,渺远空灵,它的传播,比想象中更远更深。
驻扎的曹军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目光投射到同一个地方,帐内的贾诩也有所感,然而,他却盯着被绑住双手跪在地上的男人,见他神色恍惚又激动,低笑出声,“看来,已经有答案了。”
许褚一脚踹了上去,将人踹倒,双眼发红:“我这么信任你,你竟敢背叛我!”
发现有奸细后,贾诩立刻让人查,最后找到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人——张兹。
张兹是许褚六年前救下来的孤儿,沉默寡言到像个哑巴,许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替他挡过箭,实力不错,很得许褚信任,还在曹操面前举荐了。
众人眼里,他是许褚的翻版,也因此,许褚把他当半子。
性格谨慎,寡言少语,许褚从未有过这样情绪外露的样子。
张兹没有反驳,因巨大的力道倒地吐血,还是温顺模样。
“说话!什么时候开始的!”
到底涉及到人世间最难辨清的感情,贾诩不吭声,要是旁人,他或许要说一句大事为重,但是许褚,还是让人发泄完的好。
闭目养神,他思索着,接下来的这一仗。
“你为什么不说话。”许褚瞋目,拎起他的领口,手上染了血,“张兹,说话!”
“大人。”张兹惨烈地笑着,似要将对方的脸彻底记住,“不要怪我,身不由己。”
他的声音不大,仅二人可听到:“贾大人的毒药,好苦。”
被抓前吞下的毒药开始发作,他嘴角的血越来越多,眼皮越来越重,直至整个人,没了声息。
背叛的恨还没来得及加深发泄,失温的手先一步叫人恐慌,六年相伴的信任与爱叫许褚的愤怒戛然而止,他愣住,“张兹。”
“张兹?”
“张兹?”
贾诩察觉异常,睁开眼,见状连忙站起,“死了?”
帐内一片寂静,许褚面色慢慢冷却,他将人手上的绑绳解开,平静地为他敛尸。
“他叛主,是该死,但你不应该动手。”
“什么?”贾诩莫名其妙。
“点兵吧,攻下邺城。”
许褚把张兹的尸体从帐内抱了出去,帐外,个别将士在徘徊,见此,脸色发白,面露不忍,有心说话,又知军规。
六年,小孩变成少年,在军中,颇有威望,人固死,生前种种,已成过往。
曹军有了动静,系统也播报了张兹的死。
白锦点燃了香。
宁长安不明所以,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觑着旁边的华歆,嘴角勾着笑。
“神女,你要我带的话,已经带到了。”华歆说不上尊不尊敬,只做寻常,他的肩更痛,怀疑当时那厮在匕首上下了药。
“有劳。”白锦把香插在了香炉里,语气淡淡,“长安年纪小不懂事,得罪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心狠手辣,神女称作不懂事?”华歆好笑,因为肩伤,带得他的手活动都不太灵活。
一句海涵就算交代的话,有些扯淡。
华歆迄今为止受人尊敬爱戴,几代主公都欲拉拢,故以礼相待,经历了唇枪舌战和脑力谋略,第一次碰上直接武力的。
对着宁长安没什么好脸色,对白锦亦然。
所谓菩萨心肠的神女,不过是沽名钓誉。
白锦清楚他在想什么,“人往高处走,华大人能抛下孤立无援的江东投奔曹操,何尝不是不懂事,孙策待你不薄。”
“大人,别恼了,日后为我做事,会得偿所愿的。”
“靠破败的黄巾军?”
“对,靠我这破败的黄巾军。”白锦看着香一直燃,“打个赌吧,若此战胜了,你就留下。”
华歆甩袖离开,同意了她的赌约。
白锦缓缓侧身,目送着他的背影。
乱世,百姓求生,有能者求名求功,有德者求战乱终结,各为所求,无关对错。
乱世,掀开人心之恶,揭露人之本性。
什么战争,什么掠夺,什么争抢,混乱不堪里,最底层的人所想的,是活着,是有希望,凝聚之心,足够不费吹灰之力解决许多问题。
冀州
“要开战了。”审配站在城墙之上,听手下人传来的消息。
曹军攻邺城。
在冀州吃了败仗,曹操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战必须赢,所以才派了许褚做主将,黄巾军能胜吗?
许褚和贾诩的配合,无论对谁,都足够让人头疼。
“曹操要胜,黄巾军也不能输。”宁七说道。
“你觉得谁能赢?”审配问。
“论军队,黄巾军不如曹军。”宁七回答,“但是,黄巾军神女若上场,曹军必败。”
审配闻言,背着手,啧了一声,转过头盯了他好一会儿。
“她上战场?”
“宁七,你很信任这位神女?”
“白锦此人,非人。”
“哦?”
宁七不语。
谁知道呢,能够在多年前就谋篇布局的女人,能够一招就能让他无力反抗的女人,能够明明被他匕首插心脏,却完好无损的女人,怎么会是人。
“大人,您放心吧,邺城不会有事。”
第94章 黄巾军vs曹军下 战争只决定谁留下……
黑云压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鳞开。①
女子军的人实在算不得多,天然的身体素质和后天的磨砺,并非所有人都能走这条路。
为首的是凝娘, 她原本未被选进女子军, 然而意志坚定,决然请求,白锦就给了她机会, 她也抓住了。
凝娘的父亲被朝廷征兵带走, 杳无音信, 那时候刚出生, 母亲念着父亲,没有给她取名字, 只唤作凝娘, 等着父亲从战场上归来再取。
朝廷无信,征兵给的补助一分没发, 孤儿寡母日子艰难, 年复一年,凝娘都已记事,父亲还没有回来。
哪里不明白呢,人是回不来的。
只是有时候,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个念想, 若念想没了,也撑不下去了。
她想,战场上死伤无数,或许朝廷压根不会去记哪些死了,一卷烂席都不会给,更别说通知家人。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 某位逃兵回来了,他说天下要乱,他说村里去的人都死了。
母亲撑不住昏死过去,再醒来,疯疯癫癫不成样子,在一天夜里,站在井边,怒骂朝廷,投井而亡。
天下果真乱了,原本的官员不是什么一心为民的好东西,更加搜刮百姓粮食,视人命如草芥,自古民不与官斗,大家伙儿只能忍气吞声,哭着求,哭着闹。
没用的,都成了尸骨。
熟悉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靠天吃饭的农民被天灾夺了性命,凝娘决心离开这,寻出路。
或许命硬,老天还不至于逼她没了活路去死,生病饥饿施虐□□,她竟然都活下来了,拖着瘦弱且伤痕累累的身体活下来了,到达邺城。
为什么来邺城,因为黄巾军神女的传言。
凝娘不信这些的,她只是想,黄巾军想要好名声,弄出个神女,那应该不至于见到他们就打打杀杀,能暂时活命,有个安身之所,没有口饭吃,万一能喝口汤。
大家说邺城不行,曹操很快会拿下,战乱起了,谁管他们命贱的。
赌呗,到哪都不一定能活。
凝娘实在是累了,她和一路的男孩说,要是她死了,就把她煮了吃了,能活一刻是一刻,男孩抿唇不语,她只发笑。
你说老天爷创造这么多人做什么,为了让他们死吗,还不如出生就死,平白活这么些年。
邺城到了,好多的人,跪地求着,求生的可能。
她也跪了,什么自尊,都活不下去了,要那东西。
那是凝娘第一次见神女,干净漂亮仁慈,像观音。
神女给了他们食物,帮他们治疗,教她们识字和各种本事,够了,多了。
神女?凝娘信了。
不是因为那些神乎其神的本事,而是因为她做了许多,但她的眼里,是虚无的。
神仙总会离开,所以对所有的事做归做,不会有情感。
后来,神女说要创建女子军,大家不应,凝娘应了。
怎么都会死,她想做些不一样的,她成功了,那种能够自保能够保护他人的感觉让她痴迷,那种和男兵们搏斗的胜利让她上瘾,她如饥似渴地学习更多,把自己压榨得更厉害。
所有的不能变成了能。
“你怕吗?”白锦问凝娘。
许褚带兵,贾诩坐镇,白锦预料到这次的伤亡不会太低,成败难定。
冀州那一战,她上场了,审配手下的军队也不弱,又有充沛粮草平日养着,还占据了提前偷袭的优势,所以赢了。
人类是很聪明的物种,她不会自傲地轻视他们。
“您这么问,他们很棘手吗?”凝娘习惯了她的笃定和强势,睥睨一切。
白锦笑笑,“对我,不棘手,对邺城,棘手。”
她派了赵云去做主帅,若成功,赵云踩着曹操和许褚一战成名,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曹操势大,邺城又靠近曹操地盘,被视为囊中之物,其他势力不会绕弯,只要曹操不动,那他们就能更加安心。
黄巾军蜷缩着,手脚都要发麻了,实战才是检验一切的最佳方式,赢了这一战,也该出去走一走,拓拓地盘。
张兹既然被发现,贾诩定然传信回去,恐怕荀彧也会查查手底下有没有细作,当然,如果张兹死前埋了伏笔,情况还不算太糟。
“女子军可以不上场,这是我给你们的优待。”
她一手带起来的,眼见了她们的成长,心软无可厚非。
“您不要担心我们。”凝娘拒绝了,“军人,该冲锋陷阵,就像您说过的那句话,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②邺城里有我的家人,为了家人,为了邺城,死算什么。”
白锦看着她依旧稚气未脱的脸,因好吃好喝长了肉,还是个孩子。
满目士兵,大多何尝不是孩子,十几二十岁,在满目疮痍中寻出路,哪管是不是孩子,生死面前,无关年龄。
“去吧。”
黄巾军和曹军开战了。
黄沙漫卷,鼓声震野,血气冲天。
黄巾军这边,赵云主将,张燕和张宝副将,千夜下场,女子军打配合。
许褚是老将,经验丰富,身披玄铁铠,手提九环刀,刚猛蛮力。
他面色沉沉,刀锋劈面,寒光直逼咽喉。
“尔等小人!”亲信的背叛令他愤怒,身不由己的遗言令他痛心,许褚将这笔帐算在黄巾军头上。
赵云年轻,但不是个好欺负的。
银枪一抖,精准格挡开刀锋,枪顺势出动,反刺许褚。
枪刀交战,铿锵不绝,两人缠斗,身影交织,难分伯仲。
乍见战场女子军,曹军将士轻蔑,毫不犹豫攻去,待觉轻敌,已然身首异处。
残阳如血,一片满目疮痍。
旌旗边角撕裂如碎布,见证日复一日的厮杀。
黄巾军铠甲布满刀痕箭孔,裸露的皮肤血痕风霜,那些稚嫩被鲜血收走,倒下的身躯,有早晨一起勾肩搭背的好友,有前些日探讨着娶老婆生儿子的战友,有才骂儿子不好好在学堂上学被老师责骂的父亲,有信誓旦旦要跟着神女打天下的小儿。
太多太多,数不清。
他们已经顾不上悲伤,那双眼,或清澈或浑浊的眼,如今都燃烧着不灭的坚毅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城内外的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伤者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曲漫长而悲怆的战歌在邺城上空回荡。
战线拉长的疲惫上涌,许褚眼见僵持,咬牙,不甘心地跳上马匹,刀与身体齐动冲向赵云,手却拉紧缰绳,一个假动作,调转马头,“退兵!”
硝烟散尽,尘土随曹军的撤退飞扬,这一仗,明明算是赢了,却无人欢呼,残阳落雨,死寂沉重。
幸存的黄巾军们整装回城,分不清面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风掠过,带来了冷意,席卷细碎尘埃枯草,激起弥漫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那些身影被拉长,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剩下心底的哀鸣。
邺城内,医疗部有条不紊地把每个伤员包扎治疗,后勤部清点着阵亡的将士。
那些豪情壮志的张扬在此刻烟消云散,低声的啜泣阵阵不停。
白锦对着华歆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其中必然经历战争。不管起因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死亡与破碎。我不喜欢战争,它不决定谁赢了,只决定,谁活下来了。”
系统给出的数据,伤亡人数比她想象的要好,万幸,她给黄巾军的特训无人偷懒,以至于生死面前,抢回来自己的命和荣耀。
“主人。”千夜虽上场,但更像个透明人,把控后方,给初上战场的小崽子们辅助,抢命。
可惜,没有人能在战场上说百分百,他救了很多人,也没能救很多人。
白锦说过,千夜即便长生,依旧是人,那时候千夜不懂。
活了那么多年 ,曾经也陪着白锦经历许多战争,面对这种情况,他还是有些情绪不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白锦拿出手帕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感受到那道伤疤迅速愈合,千夜忍不住看向她,有些想哭。
华歆怀疑自己眼花了,把脸上的血看成了血痕,否则帕子一擦,怎么就干干净净,毫发无伤。
他对千夜不熟,只知道这是白锦最信任的人。
“去吧,看着他们把东西发下去,对好人数。”
华歆知道他们会发粮食,一来感慨有足够的粮食在这世道已经赢了一大半,二来感慨白锦的大方。
爱民如子,这样的话大多只是说说而已。
白锦不做评价,她带着邺城种植各种食物,就是为了保证后方粮草充足,邺城,全民皆兵,全民都得吃饱喝足。
她抬脚走到凝娘身边,平时笑嘻嘻的女孩这时发愣着任由甄宓给她包扎,眼睛都没眨一下。
蹲下身来,“别难过。”
一直忍着情绪的凝娘因为这句话,瞬间泣不成声。
她哭得太痛,甄宓包扎的动作更轻了几分,垂眸沉默,不上战场的人,从不同角度感受战争的残忍,深闺妇人走出来,受到的冲击不小。
白锦等她哭完。
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有些事,除了自己,其余都帮不了。
凝娘抹掉眼泪,抬头苦笑:“神女,赵金明死了。”
作者有话说:①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雁门太守行》
②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出塞》□□
第95章 内应 拿钱赎人
赵金明在女子军里, 实力上层,和凝娘她们是个中领袖,她是个大大咧咧的, 因着调戏男人娴熟不已, 又满口浑话,故而大家说个是个假女人。
管他真的假的 ,活着就行, 别说男女。
凝娘和赵金明关系好, 她们对自己实力有自知, 自认不会就此亡命, 也就忘了,白锦同他们反复提过的, 战场上谁都会死。
那时候, 白锦想说的,一是身死, 二是精神死。
到底是多年活在礼教之下, 女子的教导束缚把他们一层又一层地捆住,一点又一点地渗透,哪能一时半会扳过来,更别提,这是战场。
死亡不是稀罕事, 而是日常。
白锦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用力捏了捏,以示安慰。
必须经历的,不管是她们,还是白锦,经历多了, 就平静了,就习惯了。
“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战争还没有结束。”
当下最要紧的是什么,如果辨不清,也该换个人了。
“属下知道。”
白锦看她把自个儿劝好,压下难过,眼下满意,又问甄宓:“凝娘的伤如何了?”
“不是什么大伤,没事。”甄宓回。
那黄黑色的手臂上一道伤疤从肩头下面拉到手背,中间有肉翻出来了,红滋滋的,一半有血渗出来,一半不见血。
是匕首划的。
以往甄宓眼里,这无疑是令人颤抖的重伤,自学了医后,又在战场上,她就能面不改色地说小伤。
或许是刚才太伤心,现在缓过来了,凝娘才后知后觉感到手痛。
“还能上战场吗?”她是女子军的领头,哪里能就这么下来。
伤的是左手,甄宓便道:“你能忍痛,就无大碍,没有伤到深处,没事。”
手上遍布神经血管,万幸没什么事。
凝娘松一口气。
白锦听她们说着话,起身去看了旁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只是拍一拍肩,有的听大夫讲讲伤势,一晃大半时间就过去了。
华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主公,耐心愿花时间。
乱世仍旧讲究名声,有心的都会有慰问军士一说,但那也不过是让手下人传个话,做个赏之类的。
他看着白锦,怎么也看不懂这位神女。
依他的意思来看,眼下曹军尚未真正退去,战事僵持,很是危险,作为主公,白锦应当要召人商讨一二才是。
白锦终于回了住处,不过是主屋的正堂。
张家兄弟、张燕、书娘、齐寿、千夜、赵云各自落座,华歆扫视一圈,眉头微皱,不觉能胜。
“神女,我亲自和许褚动手吧。”千夜商量。
他今日只做辅助,不算主战,论实力,他和许褚动手,千夜必赢。
这不是说千夜天赋异禀,相反,在这方面,千夜是不如许褚的,奈何他活了这么多年,又经历了无数“名师”教导,战场洗礼,还不会死,哪里会输。
白锦不让他主战的原因,正是他的不同寻常。
公平两个字,是天地法则的持平之道,当然,她觉得是法则在乱说话,最不公平的就是法则。
“如果是师傅,许褚小儿必定被打得满地找牙!”张梁是个百分百师傅吹,在他眼里,千夜无所不能。
赵云坐在一边不说话,白锦余光看他,张梁这脑子,得罪人不自知,她只能庆幸赵云是个心胸宽广的,否则,外乱未定,内乱不止。
白锦最满意最感慨的,就是这些人的“宽广胸怀”。
为什么不说千夜只说张梁,千夜到底不一样,他厉害,他的实力军中谁不晓得,赵云当然也厉害,军中谁拳头大谁受追捧,大家各个每日被训练折磨,无聊得很,休息了就爱撺掇大家比划比划,千夜作为默认的最强武力,十次有七八次被提起。
千夜不爱动手,但也没有少打。
手下败将一抓一把,军里厉害的几个,没有不输给他的。
“子云惭愧,若神女信任,子云定然拿下这一战!”赵云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和许褚其实没有交手过,但名声远扬的人,他很难没听过。
张宝受了伤,下一场不能上场,他自责着也就不说话,明白自己实力不行,然而伤口恢复迅速,他想,或许是那个东西的结果。
几个人挨个说着话,表忠心表决心出主意,华歆不该在这的,没人让他走,他就当个吉祥物。
觉得好奇,那千夜似乎实力很强,又思虑那些黄巾军传闻。
争吵中,白锦终于开了口。
“不是什么大事,千夜、张梁和张宝,你们三人有别的任务,听我说······”
另一边,许褚同戏志才说着这次的战况与自我分析。
“黄巾军不但不羸弱,甚至精神面貌好得出奇,邺城哪里来的余粮。”贾诩来回缓慢踱步,思索发问。
许褚一愣,显然没想到,经他这么一说,也开始思索。
袁家被灭后,邺城变成无主之地,曹军本打算解决完那边就过来收复了邺城,视其为囊中之物,谁也没想到,张角会带着残破的黄巾军趁虚而入占领邺城。
消息刚传开时,大家无不笑话张角糊涂,这不是叫人一锅端了吗?
没人知道,张角前往邺城,也有白锦的手笔。
白锦想要掺和进乱世争霸,需要人,需要粮,需要兵,需要武器,需要地盘,从头来过太麻烦,也不简单,更不能保证忠诚和实力,这个时候,黄巾军张角这个名字,重新回到她的视线中。
她主打的策略,就是由内到外,全部吞噬。
那日下雨,白锦和诸葛亮在家中做饭,诸葛亮做,她坐。
雨实在奇怪得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风声之大,似要将那些竹木全都折去,连房顶都快被掀开,似有谁在哭泣。
白锦拿了本诸葛亮的书看,见外面的异状,便侧过脸望去,诸葛亮见状,将炒好的小菜端过来,和她说话。
“风雨大作,视乱世现状。”
一番话又把视线吸引了去,白锦望着他,指了指书上的字,“黄巾军”。
她闲暇爱看书,诸葛亮有不少,当然称不上多,原先的家底在,他不缺这些。
现在手上的是诸葛亮自个儿写的,一些心得与批注,白锦看到重复多遍的三个字,眼神发问。
于是,白锦从他的口中了解了他视角下轰轰烈烈开始又落败无声的黄巾军。
黄巾军的是非功过后世已经评价得透彻,各种角度,各派思索,白锦从他的口中感受到的是平静。
诸葛亮对于黄巾军是平静的,不能简单地说赞同、反对或者喜欢、厌恶。
他把黄巾军将其与桓灵昏聩、宦官乱政并列,视作东汉倾颓地诱因,因本人是汉室正统的追随者与社会秩序稳定的追求者,他也认为黄巾军破坏了这一切,由此,又主张民心向汉。
白锦亮着眼睛看眼前人徐徐道来,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在死前的《出师表》中尽数展现,敏锐的政治嗅觉,几乎成了诸葛亮的本能。
立场不同。
白锦明白,她要用黄巾军,那和诸葛亮就是背道而驰。
自古以来,哪里有能延续百千年的王朝,大多也“中道崩殂”,诸葛亮想要复兴汉室,支持汉室稳定,可她要的,是改朝换代,顺应天命。
何为天命?她就是。
因着这个,她回忆起张角,给千夜吩咐下去,让张角迁往邺城。
诚然,邺城很危险,然而富贵险中求,邺城值得一赌。
作为史书上北方的政治中心,曹丕称帝后的临时都城,建安文学的发祥地,南北交通的咽喉要地,太重要了。
而为什么曹操那么久没对邺城动手,当然是因为她贴心靠谱的内应们,足够拖住各方势力的能力,让她能带着邺城悄悄发育。
白锦在各方势力里安插了多少人手,她都记不清,太多太多,苟了这么久,怎么也得活动筋骨了。
将那枚内应送出来的玉佩在手里抛扔,人有感情,她对他们有恩,但那么多年,待在别人身边,难说会不会有异心。
有也没关系,付出点代价就可以。
“书娘,帮我给各方去信,使者在邺城,若要人,就要付出点什么了。”
争吵的几人纷纷抬头愕然看她,白锦一嗤,“怎么,你们有意见?”
“神女,这会不会惹怒他们?”张宝尽力让自己显得自然。
“三弟,你不会是想说神女没道德吧,就你昨日说的,什么什么,不斩来使。”张梁的聪明总是带着气人的副作用。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是张梁问要不要把那些人杀了时,张宝说的。
白锦眉头一挑,看向张宝。
“属下绝无此意!”该死的,哥哥现在何必这么“聪明”!神女是个多么记仇的人啊!
“黄巾军又不是讲究的,这个时候还需要遵从旁人的规矩?”白锦笑得随意,“放心,不杀他们。”
要说之前的黄巾军,烧杀抢掠干得一点不少,那时候势大,张角对下面人,除了直系身边那一堆,旁的追随者他管不过来,且不说讲道德,所谓来使,就单单是求和的,想要求饶的,也杀了不少。
名声在外,可不仅好名声,还有坏名声,正是因为如此,才让那些世家贵族和皇室逮着把柄一再在名声上打压。
“神女,可是想要,宣战?”书娘透过现象看本质,琢磨出白锦真正想干的事。
白锦看着她,夸道:“世人愚昧,唯汝聪慧。”
愚昧的众世人:······
作者有话说:我才发现没有发出去,天爷啊,我真的写了也发了!
第96章 吐血进行时 告诉曹公,乱世,我白锦插……
战事的僵持大家都看在眼里, 邺城百姓心下又安稳了些,是,他们相信黄巾军, 也相信神女, 但是,生活被战争笼罩的人们,没办法绝对的安定。
那是他们内心的恐慌。
被邀请聚在同一个屋内的各方使者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对于黄巾军的强盗行为既不解又无语, 直到张梁和张宝带着人走进来, 让他们签字画押“赎身契”。
白锦还算给未来三足鼎立的刘备孙权一些面子, 将他们与其他人分开关押,好吃好喝地供着, 并亲自上门。
此时的两间屋子, 注重风度的文人们已经不管不顾了,被黄巾军的人把这些人的手都给绑住。
将士压着人, 让其手印印在“卖身契”上, 又从身上搜出可以代表身份的东西,确定无误后放在了张梁的身边。
“各位还望体谅,原本兄长亡故,我们兄弟悲痛万分,对大家肯来吊唁万分心痛, 谁料曹操那斯竟然派了军队攻打,乱世之中,有个安身之处不易,眼下危机,只好从各位身上补回了。”
张宝清点了一遍,扫视一圈, “哥哥,走了。”
张梁欣赏这些人的丑态,比在灵堂前的装模做样好看多了,他痛快地嘲笑,被弟弟叫了,还踹了那跳得最凶的一个。
“他们是来使,哥哥何必来多惹仇恨。”
“都已经惹了,还怕深浅?”张梁讽刺,“这些小势力,黄巾军和朝廷打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现在大哥没了想来分一杯羹,他们也配!”
“是啊。”
“对了,你说我要不要也去把陈宫赵咨那几个绑了,虽然和他们做交易,但肥羊不薅多可惜。”
“哥哥,神女是想宣战,不是找死。”
那两个为处在凉州的马超做事,离得远,他们再怎么折腾,马超也不会轻易横跨别的势力来插一脚,就像宁长安他们代表的江东。
黄巾军想要挣出路,现在,只能有一个大敌。
张梁对这些不懂,骂骂咧咧,却没有反驳。
情绪总要有个出处,越是僵持的焦灼战况,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折磨。
白锦给三足鼎立的三大王面子,给了,但不多。
转了一圈,轻轻松松地以自己的实力让各位“心甘情愿”地画押,面对或嫌天气热倒在地上的人,或坐在椅子上完全动不了的人,她真诚感谢,对上不可思议的眼神,笑了笑。
她在笑自己以大欺小,以强欺弱。
不是他们太弱,是白锦,本就不是人。
“放心,你们会安全离开的,先礼后兵,以后和我说话,还是礼貌些吧,虽是神女,我脾气却实在不好。”白锦收起那些“卖身契”,抬头看今日的乌云阵阵,“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了。”
各方一式两份的卖身契飞鸽传书离开,可以想象,各方主公该会如何欣喜若狂。
邺城的天黑漆漆的,里外灯火通明,能睡的人睡不着,睡着的人总被惊醒。
白天还是黑夜,怎么分不清。
雨总是下,一直下,不肯停,关窗的百姓不解怪异的天气,千夜心下不安,原本和陈山在巡查,换了人陪同,自己前去找神女。
路上陆陆续续碰到张梁他们,也在找神女,不见踪迹。
“不用担心,我去找神女。”个中真相不好告知,千夜只能安抚他们,自行找去。
推开关住刘备三人的房间,果不其然,刘备不见了。
“刘备呢!”
“你们把我大哥抓哪去了,该死的神女发了疯了!”张飞眼里还有被吓到的余色,能把他这么个胆大的壮汉,可想而知。
白锦当然来过了,她在屋里吐了血,法则降下了雷罚,收回了她的一半能力,斥她违背历史法则。
不过是个架空的世界,她连打都打不得了!
怒目反斥,天道也来了,雷霆之力将她折磨,白锦怒了,去将刘备抓到了空旷之地,空气中湿润,残留着血腥味和泥土味。
她的一身素衣被鲜血沾染,白锦当着天道和法则的面将人打晕扔在地上,又是一阵雷霆折磨,迫使她跪倒在地,单手撑地,咸的雨水落在了口中。
她吐出的血被雨水冲淡,可血流不止,淡得到哪去。
“还天道法则,最不公平的就是你们,一个架空世界,乱世争霸,他们是主角,是最终的三主,就不能吃半点委屈了?我不过是关了他一下,让他按了个压,怎么就违反了,叫你们来折磨我,凭什么!”
回应她的,是加大的雷霆之力。
地上的刘备隔绝了雨水,整个人安睡着,毫发无伤,两相对比,惨烈得过分。
“众神死前让你活下来,我本就说过,你顽劣不堪,不能担任神职,如此看来,并没看错。”
“你被众神养得胆大妄为、罔顾法则、遗忘本职,必须受到惩罚。”
“一年时间,我最后给你一年时间,彻底滚出去。”
法则无相、无情,祂只是通知,并不是商量。
白锦已经痛到说不出话,她倒在肮脏的泥地血水里,眼神盯着虚空处的法则,露出了讽刺的笑,撑着最后的气力,“你不配说他们,你不配!”
可惜,法则并不在意她的话,祂离开了,只剩下了天道。
“小白,这虽是架空世界,但也是华夏衍生小世界,世界皆有小天道和小法则,若我们不罚你,你或许更惨。”
白锦已经闭上了眼,她未再隔绝雨水,任由冰冷的水珠打在自己脸上,再次睁眼,已经是冰冷一片。
天道心软,帮她治愈了大半,有了气力,她撑起身子,就看到了跑来的千夜。
“主人!”千夜的脸刷地白了,仿佛看到了当年惨况的重现。
白锦笑,低声地笑,慢慢声音变大,猖狂地笑。
好啊,既然我是恶人,那就一直是恶人。
“千夜,你亲自带着我写的信,把他们三人毫发无伤地护送回诸葛亮手上,记住,毫发无伤。”
“屯驻新野,投奔刘表,把能用的人全部用起来,拿下新野。”
原本的计划,改变了。
“主人······”千夜想说的太多,现下却在白锦不容置喙的眼神里住了嘴,“是。”
晨光刚亮,众人发现,神女身披铠甲,欲与将士上战场。
劝说无数,战场上生死不论,若有个三长两短,才聚集好的黄巾军岂不又成一团散沙。
百姓劝,将士劝,甄宓等人也劝,皆是无用功。
“甄宓,你去找到貂蝉,把她带到陈宫面前。其他的话,不必再说了。”
此时,许褚已经整顿好兵马,双方再次交战。
赵云被大家委以重任,他却记得神女打倒自己时的武力,记得大家说过,黄巾军中最强者是神女的话。
关心则乱。
城中在卜越书娘等人的带领下,清点粮草,加强戒备,继续训练,医治病患,剩下的人,默默祈祷。
白锦虽有些许名声,邺城外见过她的人实在不多。
许褚不认得她,却识得这是个女儿身,女子军有点名头,他也只当是其中一员,领头那种。
战场上,总不能跑去还问候一番,那都死多少遍了。
他对上的还是赵云,越打越精神,越打越欣赏,战事的焦灼,从他俩的势均力敌中可知道原因。
一位是力大无穷又耐力十足的“虎将”,一位是敏捷力量兼备的“全能将领”。
后世民间武平“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七黄八许九姜维。”
许褚想,任由这赵云再成长一二,他或许就不是对手了。
“你效忠公孙瓒,如今他死了,听闻你与刘备交情不错,怎么没有转而效忠他呢?”刀光剑影间,又是生死擦肩。
昨日复盘,贾诩告诉了他不少消息。
刘备这个人曾经与主公交情甚笃,所以他们作为部下,也是晓得一二的,更别提他还三顾茅庐请了诸葛亮出山,据徐庶言,诸葛亮面前,他都要甘拜下风。
赵云余光见白锦清完了周围的兵,冷着脸冲过来,还有些年轻气的脸上露出笑,“你何不自己找一找答案。”
立刻侧身让开。
红缨长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迎面冲来,明明还有段距离,却快得让许褚差点没躲过,他反攻过去,眼下一惊,对方骑的竟然是消失的赤兔马。
白锦哪里管他在想什么,两人一来一回,将近二三十个回合,许褚竟然被她逼得步伐踉跄,惊叹对方惊人的力量把他手臂震麻,眼底是惊骇和深沉。
眸光一凛,白锦冷笑,赤兔与人同时立起,她借势腾空,红缨长戟正对许褚,凛冽寒光印在双方眼中,直劈而下。
许褚立刻拿起自己的武器格挡,谁料下一刻,断刃飞出。
是他的。
他尚未反应,红缨长戟已经抵住他的喉咙,寒芒阵阵,皮肤泛冷,呼吸都带着凉意。
白锦勒马,戟身重重打在许褚身上,将其打倒在地,周遭的厮杀声刹那减弱,唯有长戟的缨穗,数点血迹滑落,见马背上的人,稳坐高台,高不可攀。
“本神女欣赏曹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跨马定乾坤,但是,乱世他要做的,也是我要做的。”
“回去告诉曹公,都乱世了,我白锦插一脚,不为过吧!”
作者有话说:跪下,给所有角色的粉丝道歉,架空到天边去了,别骂,骂了我就哭着听你骂
第97章 出路 程昱,你觉得黄巾军何去何从……
许褚在邺城败了, 消息迅速就传开。
贾诩想要做什么时,白锦让人把程昱和司马懿带到了城楼上,叫人传话, 如何赎回, 何时赎回,端看曹方怎么做了。
土匪做法,谁也没想到。
大大小小的势力收到自家人被扣押要求换赎金时, 气得怒骂黄巾军不要脸, 可能不管吗, 那可是自己手下极为重要的谋士, 若不管,其他人怎么看, 如何又得人效忠。
要求, 必须完成,人, 必须赎回。
同样, 关于白锦对黄巾军,对邺城的掌控有了清晰的认识,黄巾军神女,在他们那落下了名字。
江东和凉州的知道了此事,颇为意外, 其余者无不卷入其中,而他们的人却好好地回来了。
曹军在那驻扎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势力拖着东西将人赎回,偏生自己无可奈何。
动,那他们的人怎么办。
贾诩有主意破局,但他的主意, 没一个不毒的,大家无不阻拦。
连吃两场败仗,都是跌在了新人身上,曹操气极,将那示弱书撕了焚烧。
“仲德与志才足智多谋,定然不会有事。”荀彧在曹操发怒片刻后,才温和开口,“主公,黄巾军为了求生,会孤注一掷,急不得,也气不得。”
“你有办法?”
一要退兵,二要赔偿,否则不还人。
黄巾军态度明确,绝不退让。
陈宫见了貂蝉,心情复杂,当年效力吕布,本有私心,曹操杀边让征徐州屠城,无不触犯他的道德底线和士族利益,决裂是必然。
选择吕布,因此人骁勇,世上少有敌手,然而政治方面缺乏,是极好的人选,他的战力加上他的脑力、世家声望,也是必然。
利益之下,纠葛开启。
可是吕布这个人,这个三姓家奴,对他百般信任,陈宫是个刚直的人,也重诺,士为知己者死,吕布战败被擒,他已经做好准备被擒获赴死,谁料,有人救了他,让他追随马超,陈宫是不愿的。
那个人说,吕布留下妻女,还需他看顾。
这一等,就是两年。
“夫人公子怎么在这?”
“神女救了我们。”
书娘将最后一个赎金换人的人质放走,前来找白锦。
千夜被派往新野,赵云带着张燕前往冀州,张氏兄弟带着女子军四散周围,全力攻打。
周围郡县乡干旱饥荒,兵力不强,青州、幽州、并州原本是袁绍手下的,袁绍战败后,这些地盘仍旧由袁氏的残余势力掌控。
张氏兄弟此行还带了甄宓和袁买,意义明确。
各方势力不喜流民,将其视作累赘,又烹制成食。
人不是人,生不如死。
天灾人祸,粮草艰难,军队实力,看主公们的实力和底线。
“他们见过了?”白锦问。
书娘点头,“陈宫想带走貂蝉他们,被拒绝了。”
“当年让他去凉州跟着马超,他不愿,如今倒是对那安心了。”
箭矢正中靶心,白锦颠了颠弓,换了个更重的。
“放心,他会留下来的。”
代表士族,等黄巾军到了各地,陈宫有用。
“神女神机妙算。”
怎么当不起这句夸呢?多年前就布局,何等的算计。
“贾诩那边什么反应?”
“还是未动。”
“这几个人智多如妖,我真是怕。”白锦笑,“把程昱带过来。”
“其余两人呢?”
“分开带过来。”
比耐心,比淡定,白锦轻松撑开四石的弓,再次正中靶心,这么多年,她是最有耐心,也最没有耐心的。
等人来时,宁长安也在一旁陪她射箭,诸葛瑾在她有意告知下知晓了眼熟在何处,以旧情为由,白锦放他回去,又以宁长安灵堂上态度诚恳为由,三人全放了,不过,先扣押着,曹操的人被赎回了,他们才能离开。
还好,白锦对他们的束缚不多。
听闻召宁长安,两人又紧张起来。
“他们和你关系不错。”白锦道。
“皆是我努力所得。”他不谦虚,非认可感情真假,而是认可自己能力。
四石的弓,宁长安拉不全,费劲,他选择换一个。
三石的弓,正中靶心。
“上次见到宁七,他对你颇为想念。”
“我可不想念他。”
“众多人里,我最看好你和他,事实证明,确实不错。双子天骄,宁十二取的外号还真是贴切。”
“主人抬爱。”
不知道已经拉了多少次,快准狠,一箭又一箭,靶子中心空了。
白锦放下弓箭,侧脸看他。
“长安,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长安知道。”
昔日孩童已经长大,如此的聪慧卓绝,投奔孙权不过短暂时日,已经成了心腹。
“千夜那日问我,若你们背叛,我当如何?”
“长安不会。”
白锦将他扶起来,“我救了你们,但又让你们去做危险之事,是协恩图报,漫长岁月,短短一生,遇到新的人事,心有所改,在所难免,所以,如有背叛者,我并不会如何,因为那是我的错。”
种下什么因,收获什么果。
天道法则,众生皆同。
“主人。”
书娘的声音来了,白锦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带着那两人回江东去,北方要乱起来,不好赶路。”
擦肩而过,程昱余光看见了宁长安沉脸凝重,眼里晦暗不明。
好大一出鸿门宴。
主公那边未动,贾诩未动,这位神女是急了吗。
很快,他就知道,不是白锦急了,是他的性命急了。
但是他觉得不对,为什么那江东小儿是自由的,而他要被捆住手,像是犯人。
捆绳紧实,他的手腕已经开始渗血。
“仲德爱吃肉吗?”白锦的亲昵叫他莫名其妙。
“不。”
“不,你爱吃。”
白锦的箭头对准了程昱,对方毫无惧意,直直看着她,似乎只当她在玩乐。
这些人啊,一个个都是胆大的,因为够聪明,所以胆大,因为够聪明,所以才胸有成竹。
神是不知疲倦的,只是她在人堆里待久了,做人做久了,才会“知疲倦”。
昔日黄巾军的破败,程昱功不可没,现在剩下的黄巾军,认识他的不多,但都在重位,没有不横眉冷对的。
立场不同,你死我亡的局面,谈对错就幼稚了。
“神女叫某来所为何事?”
“哦,没什么,早闻仲德大名,才想见一见,好好坐下来说说话。”说着,白锦就坐了下来,示意对方也坐。
自顾自地喝茶,没有让对方也喝一口的意思,被捆着手的人,想喝也喝不了。
白锦转着杯子,坐姿狂放,因为那张脸,又不显得粗俗。
“贾诩在外面守着,也不知道带的军粮够不够,不够的话,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做人肉干。”她状似随口一说,还掺杂着替对方担心的博爱慈悲。
“神女当真是菩萨心肠,自家事不急,替旁人考虑。”程昱道,讽刺的意味不清不楚。
四面树敌,黄巾军以为自己能活多久,光是骁勇的人活不久,光是聪明的人也活不久,乱世里,需要合作交换,黄巾军的人里,都还太嫩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
“我怎么不急呢,否则也不会把你叫过来。”白锦笑,“我把你扣在这,就是想看看会有什么特别的主意,多么毒的计可以破局,没想到您让我有点失望。”
这是挑衅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白锦想,他们这群谋士智多近妖,论起这个,她很坦诚地认为自己比不上,所以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
捆住手脚,堵上嘴巴,关在房间,选取可靠的人看守,系统二十四小时监控,会发生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白锦刻意让人送饭菜时摔了一个盘子,果不其然,少了一块碎片。
“仲德,我听闻,你曾多次劝诫曹操杀了刘备,可惜未被采纳。”
程昱的目光瞬间犀利,听闻,从哪听闻的。
“我觉得你真的很有前瞻性。”白锦看着他,如同日常闲谈,“你想想,刘备身边有关羽张飞两个厉害的武将,还有个不输你们的诸葛亮谋臣,他姓刘,人称刘皇叔,又深识人心,仁德之名远传,每一个都是极好的筹码,哪一个不比曹操占据上风,所以,还是得杀。”
她的视线移到对方手上的麻绳,沾了红色的血腥,绑得很紧。
或许是因为是架空,历史上的程昱此时已经五十九岁,而眼前的男人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精神奕奕,也没有留她讨厌的胡子,她少见这里男人留胡子。
白锦怀疑是因为1号知道自己不喜欢留胡子的男人。
笑了笑,“这样吧,仲德,你帮我解惑,我便帮你解了绳子,你们两个,都不必绑了。”
是哪两个不用说,戏志才和他们分开关,那个大夫求情的结果。
程昱沉默了片刻:“神女想要问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如是。
白锦靠着背椅,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翘起了腿,和她对外的形象大为不同,程昱看了她一眼,大家各位所求,弄些名声,为了能人追随,为了利益。
“程昱,你觉得,黄巾军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正史当中,陈宫并没有投奔马超,他一直效忠吕布不肯易主,吕布战败后他被擒获献给曹操,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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