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夏听雨甚至没反应过来做了什么,很自然地挪了挪手指,把顾未迟下颚上的奶渍抹掉。
直到对方喉结鼓动,脑中才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 拇指指腹的皮肤瞬间发热发痒。
耳边蒸汽声停下, 近在咫尺的镜片上散去薄雾, 现出一双墨如深海的眼睛。
夏听雨没勇气对视,虚浮地退开半步, 心里的面具化成碎片, 大声叫嚣着尴尬,脸上却依旧保持严肃。
“对不起。”
“没关系。”
表面上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顾未迟找出一包抽纸,两人分别擦着衣服,空气中没有声音, 唯独奶香气不散。
真不该喝咖啡, 在门口看到顾未迟背影的时候就该转身离开的。
现在搞成这样, 好像他是什么勾引人的狐媚子, 忽远忽近地吊着人, 却不愿意给对方一个名分。
明明不是这样的。
纸巾只是擦干, 不能擦干净,他的T恤一片水迹尚能看得过去,而顾未迟的衬衫和西裤布满白色痕迹…
不知道的, 还以为做了什么不正经的事。
“烫到了?”
顾未迟从柜子里拿了两件崭新白大褂, 自己换上一件, 盖住衣裤的不堪,又是一副精英模样。
“没有。”夏听雨接住递过来的另一件,“我不是医生,也能穿吗?”
“尺码不一定合适。”顾未迟简单收拾台面, 在咖啡机上点了几下,“而且上面刻了我的名字。”
陆泽嫌每天换洗麻烦,直接给每人定做了七件白大褂,没想刚送到就派上用场。
“介意的话,也可以不穿。”
闻见洗衣粉味,夏听雨攥着柔软的纯棉面料,小声嘟囔:“不介意。”
磨豆机开始轰隆隆地响,滴滴答答过后,往杯子里滴出花一样的油脂。
房间被新的气味覆盖。
夏听雨不敢再过去,套上衣服,老老实实把闻鸣送的小食分门别类摆在桌上。
“最近医院很忙,我住楼上的员工宿舍。”
顾未迟背对他,开始接第二杯:“门锁密码没换,有时间去拉东西的话,我帮你订车。”
语气很轻柔,说出的内容却是疏离至极。
“好。”
夏听雨没再推脱。
顾未迟很考虑他的感受,也能刻意保持距离,一切事实都证明,这个人是真的整理好心情了。
但还是觉得古怪、不舒服,甚至比听到表白时还要难受。
他把这些心情归咎于两人之间突然断了的联系,没有猫猫狗狗的牵扯,他和顾未迟根本算不上熟。
之前的热络,可能来自于顾未迟因为喜欢而表现出的主动,此刻男人后退一步,再没有理由能让他们相视而笑了。
不敢说的是,他似乎有些怀念以前那样的相处模式。
两杯拿铁放到桌上,顾未迟自顾自坐下,掀开泡面盖子:“下周我和陆泽去外地医援,三月回来。”
“下乡义诊时间很紧凑,可能没时间看手机,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梁绍时。”
“三月?”夏听雨皱起眉,“中间也不回来吗?”
他们甚至连微信好友都没有,要联系什么呢。
“我以为你会开心。”顾未迟笑笑,“到时候就不用故意躲着我了。”
“我不开心。”夏听雨端起杯子,“也不会去找绍时哥。”
他向来品不出什么产地,什么深烘浅烘,咖啡对于他来说只有提神作用。
牛奶冲淡苦涩,像灌中药一样吞咽下去,很快见底。
“顾医生。”
他胡乱擦擦嘴,忍着咖啡因带来的瞬时心慌,把杯子放好。
“明明是你在躲我。”
“可以不要这样吗?”
“所以你就这么说出来了?‘可以不要这样吗?’”
“是啊。”
“那他怎么说?”
“他同意了,条件是让我先把好友加回来。”
“你答应了?”
“嗯,我想的是,反正微信好友那么多,非不加他,反而显得他很特别似的。”
“那为什么之前不这么想?”
“之前?之前生气他说喜欢别人了,想给他一点教训。”
“……”
夏听雨咬着下唇:“白玦,你别光听呀,快帮我分析分析。”
顾东冬一个直男,再加上顾未迟堂弟的角色,完全不适合聊这些,所以他才找到白玦。
后来白玦听说他要去顾未迟家搬养猫的东西,主动提出开车来帮忙。
不过,他觉得对方主要是想八卦。
“分析什么。”白玦叹了口气,“分析他到底有多喜欢你,还是分析你离彻底变弯还有几天?”
夏听雨提高音量:“什么变弯!我可没有!”
白玦给他发的小电影,他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关掉了,白花花纠缠在一起的身体看着眼晕,想吐,实在让人提不起任何性趣。
“哎,那就说他。”白玦清了清嗓子,“仅从那天见面来看,他肯定是对你有意思,但是感情真有多深,可说不好。”
“这个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乱也乱,没有婚姻束缚,真正相爱到老的实在太少,大部分都是玩玩,解决生理需求。”
“顾未迟说喜欢你,又说什么整理心情,就应该当他放屁。这都不算表白,顶多算是被戳破目的后的坦白。”
“小雨,你思想太单纯,玩儿不过这种人的,他略施小计就可以让你昏头。”
“就比如猫的那些东西。”白玦看了眼后视镜,“他家那么大,怎么就放不下了,就算要处理,可以卖二手,捐赠,最方便的还可以直接扔掉,干嘛非要让你过来折腾一趟?明显是想增加你们的交集。”
“是有点昏头。”夏听雨不否认,“但也没有交集啊,他都去外地了。”
“呵,听着你还挺遗憾呢。”白玦翻了个白眼,“是不是觉得两个人之间忽远忽近,心里特悬着?”
夏听雨点头:“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以退为进,吊着你,等你主动找他呢。”
白玦说完又想了想:“不过这也是个让你好好想清楚的机会。”
“什么机会?”夏听雨都要被他绕晕了。
“小雨,你不能总被他牵着走。”
“认清自己更重要。你能接受自己弯了吗,你家里能接受吗,你对顾未迟到底是不是喜欢,这些你想过吗?”
“啊?”夏听雨被问得一愣一愣。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不舒服,找不到原因,找原因的方法也只限于询问别人。
确实从没想过那些深刻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我被顾医生掰弯了?”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弯,你又不是陈实那种…”白玦说到一半停住。
夏听雨瞪大眼睛:“陈实?他咋啦。”
“没什么。”白玦脸色古怪,激动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不要总想着拉开距离然后胡思乱想,你不是个随便的人,对他顶多是有点好感,总要全面了解,深入体会两个人的关系,才能确定那种感觉是什么吧。”
夏听雨似懂非懂,但觉得很有道理。
他原以为白玦这种清冷性子,在感情里会是很强势的一方,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
“白玦,你懂这么多,要谈多少个男朋友才能练成啊?”
白玦沉默半晌,撇了撇嘴:“理论型选手必然是母单了。”
说完觉得有点丢脸,又补充:“追我的人很多,我看不上他们而已。”
天知道他多想谈恋爱。
东西送到陈晓彤家,白玦有事先走,夏听雨留下帮忙安装猫爬架。
刚在顾未迟家拆完,他还记得螺丝和板材结构,所以安得很快。
“顾先生是真的很喜欢它。”陈晓彤抱着猫在一旁看,“我家没有高档玩具,平时就是些快递箱和塑料绳。”
橘猫倒是一副不为资本低头的架势,兴致缺缺打了个哈欠,扭过脸,埋在陈晓彤臂弯里。
夏听雨拧完最后一颗螺丝,将整个架子从地上竖起来,推到落地窗边:“行了。”
在大平层里显得袖珍的爬架,摆在普通人家里,竟占了阳台大半面积。
“坐下吃点水果吧。”陈晓彤有点不好意思,“你拿来的东西都不便宜,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
“我只是跑腿。”夏听雨笑笑,“顾医生出差了,托我来送而已。”
“哦。”陈晓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上次在医院,我误会你们…对不起啊。”
那次夏听雨红着脸否认完就找借口先走了,顾未迟绷着脸没说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面有点故事。
夏听雨之前只当是误会,从没细究,如今再回想当时,确实有值得人琢磨的地方。
“没关系,我没生气。”他问,“你当时为什么会误会,我们看起来很像一对吗?”
“也不能这么说吧。”陈晓彤面露回忆之色,“你们的肢体接触很亲密,也很自然,和好朋友之间的相处不太一样。”
“而且那位顾先生看你的眼神…怎么说呢。”陈晓彤笑笑,“实在有点明显。”
夏听雨愣愣地听着。
眼神?没觉得呀。顾医生从认识开始就温柔体贴,难道对别人不是这样?
如果在外人眼中都表现得那么明显,是不是证明“故意吊着”的这种说辞不符合逻辑呢。
虽然很想解释,但顾未迟是gay这件事事关个人隐私,不便在别人面前承认。
“那我呢。”他虚心求教,“我看他是什么眼神?”
“拜托,我当时都哭成那样了,满心思都是我家的猫,怎么可能观察那么仔细。”
陈晓彤无奈地叹口气:“夏同学,你怎么看他的,不是应该问你自己吗?”
“问我自己?”
夏听雨回到家,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许久:“冬冬说我看谁都一个样的啊。”
“小雨,身体不舒服吗?”
陈槜见他扎进洗手间半个小时,在外面敲门:“行李箱我帮你收拾好了,随身证件和贵重物品你再自己检查一下。”
夏听雨开门出去,笑嘻嘻应着:“我没事儿哥,就是要走了,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就别去,正好你哥也反对。”陈槜进去洗了个手,“去哪儿不好,非挑个…哎。”
“哥,我都签协议了。”夏听雨跟屁虫一样黏在陈槜背后,“那时候我还小呢,对涴市没什么记忆,不恨的。”
“知道,所以我才帮你说服夏北,不让他跟着去。”
陈槜拍拍夏听雨的肩膀:“当年你刚被爷爷接回来,路都走不利索,跟在我后面一颠一颠的跑着叫哥哥,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我那时瘸是因为腿受伤,和年龄没关系好吗。”
话虽如此,夏听雨还是给了陈槜一个大大拥抱。
两人身高差不多,夏听雨弯着腰,用头顶蹭陈槜的肩膀,蔫蔫地问:“哥,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一直爱我吗。”
“变太多可不行。”陈槜笑着拍他的背,像给小孩子哄睡,“不过,我们小雨这么乖,再变还能变成什么样呢?”
也不太乖的,甚至还有被男人勾引的嫌疑,夏听雨在心里想。
洗完澡上床后,他窝在被子里打开微信群。
人工耳蜗志愿者活动的主办方换了新领导,工作思路也跟着变,虽然让所有人都通过选拔,但却调整了活动时间。
他和闻西、闻鸣和谭力按照预期分成一组,共同赶赴涴市进行志愿活动。
内容主要包括去残障学校教手语,调研山区听障孩子的学习和生活,以及当地政府安排的一些公益活动。
寒假出行对夏听雨来说是好事,开学后他可以安心写论文,考虑工作的事情。
但闻鸣闻西就比较惨了。还没出正月,店里客人一天比一天多,志愿活动一走就是几周,临时安排人手很困难。
明天就要出发,闻鸣闻西终于找到合适的小工,在群里分享这个好消息。
放在以往,夏听雨必然是要抛出连串表情包,抱怨行李太重,或者兴奋睡不着之类的话,但此刻,白天接收到的种种信息,让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
加回好友后,他和顾未迟基本没有联系,倒是陆泽经常会在朋友圈发一些医院宣传通稿。
每一个推送夏听雨都点开了,不知不觉,收藏了许多顾未迟看诊照。
白玦有句话说得没错,他应该遵从本心的和对方相处,尽量抓住机会内观,好好思考,自己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顾医生,我明天就要出发去涴市,做人工耳蜗志愿者活动了。]
[你最近还好吗?]
心虚一般,发完消息,夏听雨火速切到志愿者四人小组群的聊天页面,嗯嗯啊啊地发了一堆不知所云的话。
手机很快震动,悬着的心也揪起来,他做了个深呼吸,又等了几秒,才回到和顾未迟的聊天框。
Gu:[我很好。]
Gu:[航班号发来,明天去接你。]
第42章 不逃避
航班号?
夏听雨把手机揣进被子里, 几秒钟后又拿出来。
没看错,顾医生要接机。
想起什么,他选择陆泽的朋友圈,随便点开一篇宣传稿, 愣愣往下滑着, 终于看到“涴市”二字。
[顾医生, 你们昨天刚到涴市?之前医援不是一直在其他城市吗。]
顾未迟很快回复:[分几个阶段,接下来主要工作都在涴市周边。]
居然这么巧。
夏听雨面对天花板躺下, 将脑袋的重量埋进枕头, 鲤鱼打挺般滚了一圈。
没戴助听器,却好像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不是心动,是紧张和兴奋。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爱学习爱思考的好学生, 最近习得非直线思维, 便发散得一发不可收拾。
上次在口腔医院, 他义正言辞地让顾未迟不要躲着他, 转头加回好友, 两人却怎么聊过。
仿佛一切的别扭慌乱因为删掉好友而开始, 却不能随着加回好友而结束。
曾经让他开心的相处模式,真的那么暧昧吗?
顾医生要来接机,放在以往他除了高兴不会想别的, 如今看到消息会不自觉问自己。
医援那么辛苦, 好不容易有空休息, 为什么要来接机?
是作为朋友的基本关心和礼节,还是顾医生也有一点想他?
若想要直面内心,就必然不能畏惧和顾医生的接触和相处,这是好机会, 让他将心里盘算的计划提前实施。
把头从枕头上滑下去,他捧着手机缩在被子里:[好啊,我一会儿发给你。]
发完航班号,他又打开嘉美助听app。
[客服哥还在上班吗,上次拜托你推荐几款轻薄、性价比又高的助听器,请问有吗?]
最近他按照客服建议,增加了新款助听器的佩戴时长,刚好在出发前完成新旧助听器的交接。
表达感受,填写问卷,帮闻鸣询问其他款式的助听器,一段时间下来,和客服928号交流得越发熟稔随意。
渐渐地,他发现对方并非那么人机,是个有血有肉,偶尔还会和他聊天的普通人。
官方客服928:[链接1,链接2,链接3]
官方客服928:[这三款是比较符合要求的产品链接。]
官方客服928:[是给自己购买吗?如果找顾先生,也许能有优惠。]
夏听雨没想到还能有优惠,更没想到客服会认识顾未迟。
[不是自己买,是替我朋友问的。]
官方客服928:[是很好的朋友吗?]
官方客服928:[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关系很好,可以将对方的听力测试结果发给我,以便为你推荐更合适的款式。]
夏听雨想了想:[其实他看中了我戴的这款…]
官方客服928:[抱歉。]
[我知道没有。]夏听雨笑着打字,[对了,客服哥,你怎么知道顾先生的?]
等了一会儿。
官方客服928:[服务订单联系人是顾先生,除了名字,他还留下了电话和邮箱。]
官方客服928:[如果今后设备有任何问题,你也可以随时联系他。]
联系顾医生吗?好像不用。
夏听雨在黑暗中看着闪烁的屏幕,没发现自己嘴角的笑容。
[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官方客服928:[很期待吗。]
[是的,我好像有点开心。]
“老顾。”
陆泽从会议室出来,哭丧着脸:“最烦搞学术,还不如让我去给村民体检。”
顾叶迟临时被叫出来说事情,留他一个人在里面给一堆医学生讲座,简直烦得要命。
“刚才是霍总找你吗。”他一屁股坐到顾未迟身边,“打探出什么了?”
他们这次出来,做公益、宣传新医院只是其中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调查顾未迟生母叶文殊当年的事。
根据夏听雨查到的财务凭证,顾未迟收到的那笔钱确实是从福利院汇出的,但动用的并不是福利院自有经费。
钱是由涴市一家医药公司捐赠给福利院的专项资金,之后,又从福利院汇出到境外账户。
这次他们打着医援和学术交流的名义,和霍家攀上联系,为的就是找到那笔钱捐赠给福利院的真正原因。
顾未迟摇摇头:“霍总刚接手公司,二十多年前的事不好查。”
陆泽长叹一口气:“不过资金量那么大,没准他家老爷子会有印象?”
“所以准备去问问。”顾未迟掏出一份请柬,“刚给的,两周后。”
“呦,不错嘛,刚见几面啊,人家连家宴都邀请你去了?”陆泽打趣,“他不会看上你了吧?”
霍知风不到三十岁,一直未婚,根据他们打听到的消息,其性取向成迷。
“你就不怕他看上的是你。”顾未迟把请柬扔到陆泽怀里,揶揄道,“陆教授。”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小爷我魅力无边。”
陆泽收起东西,跟在顾未迟身后:“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小雨弟弟,怎么着,纠结一天,要到航班号了吗?”
顾未迟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泽也停下来,不明所以:“怎么了?”
顾未迟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
转身进了电梯。
酒店会议室和客房不在同一栋楼,两人一路无话,经过前台时,陆泽要了冷餐和酒送到房间。
“好不容易喘口气,聊聊呗。”
陆泽终于从农村简易房回到自家酒店,发誓要好好享受。
“你这伤也痊愈,微信也已经加回来,天天忍着憋着一副要死不活的,到底有没有效果?别回头人家早都跑了。”
顾未迟扫了眼推车里的山珍海味,从中拿了杯气泡水:“梁绍时和梁洛的事,你知道多少?”
陆泽摇着酒杯,思索着:“梁家内斗呗,反正就是你死我活之类的,不过梁绍时和我保证过,以后会慢慢淡出梁家那些破事儿,不会影响咱们医院。”
“嗯。”顾未迟看着窗外夜色,“梁洛被拉下马,换来的新副总,据说是站梁绍时那边的。”
“替他干嘛…”陆泽恍然大悟,“不是,所以人工耳蜗志愿者的事…”
顾未迟点到即止,往门外走:“不陪你喝了,明早还要去机场接人。”
“我靠你个老狐狸!”
陆泽的脏话被轻轻关上的门隔绝,酒店楼道中,只剩皮鞋和地毯轻触的沙沙声。
第二天上午,涴市机场。
主办方订的航班时间很早,谭力公司有事,改签晚半天出发,夏听雨和闻家兄弟约好,一起同行。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坐飞机,再加上是听障,路上遇到不少困难,但夏听雨一想到即将见到顾未迟,心情很好,一路挂着笑。
闻西感冒,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休息,行李转盘旁,只剩他和闻鸣。
闻鸣望着空空如也的履带,小声说:“谢谢你推荐的助听器,我已经把型号记下来,等回去以后,就带他去店里试戴。”
夏听雨讶异:“我以为你要偷偷买下来送呢。”
“是想这样,但怕他会生气。而且戴之前还要验配,总要说的。”闻鸣倒是不焦虑这些,“到时候再找个理由吧。”
这些话让夏听雨想起顾未迟。
帮闻鸣找助听器的过程中,他除了咨询客服928以外,也自己上网查了一些资料。
不论是从品牌做工,还是高科技材质,他耳朵上的一对助听器绝对是高端中的高端,不太可能是什么“试戴活动”所用设备。
当初顾未迟带他去嘉美助听,也并不是销售人员或者技术人员来对接,而是西装革履的部门经理。
种种现实因素,他心里隐约有过一些猜测,但问了顾允初,对方的说辞却也和顾未迟一样,挑不出什么毛病。
在嘉美验配时,他居然还怀疑过顾未迟是不是转头去喜欢女人,现在带着已知答案去想,瞬间感觉自己傻得要命。
顾未迟在那时候就喜欢他了吗?用种种理由去隐瞒,也是怕好意被拒绝吗?
面前转盘持续动着,从出行李的地方开始,一件一件被布满,再带到所有人面前,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闻鸣见他愣神,也没提醒,默默将三人的行李从转盘中取下,又去找推车。
闻西抬头找不见人,跑过去问夏听雨。
夏听雨指指远处:【闻鸣去拿推车了,放行李用的。】
闻西没点开过夏听雨发在群里的乘坐飞机攻略,抻着脖子看清推车模样,打手语问:【我可以坐在行李上吗?】
【应该可以吧。】夏听雨看看面前的三个箱子,【一会儿我拉着自己的箱子,你就有地方坐了。】
闻西看看周围,坐在行李箱上的大都是几岁孩童,摇了摇头:【算了。】
见他无声打了几个喷嚏,神色也蔫蔫的,夏听雨主动提议:【一会儿有人来接我,他是医生,可以帮你看看。】
闻西歪头:【只是普通流感,不用麻烦。】
主办方对接了涴市当地政府和公司,他们落地后,第一天主要是熟悉环境,会有专人安排接下来的工作,应该不会太累。
夏听雨抽出箱子拉杆:【好吧,如果你撑不住,我们就一起去医院。】
虽然不想丢脸,但刚才因为晕机已经吐过一次,现在眼前天旋地转,闻西最终还是坐到了箱子上。
闻鸣怕不安全,推得很慢,夏听雨等不及,拉着自己的箱子跑在前面。
半只脚刚踏进接机区,他就看到顾未迟了。
涴市温暖,顾未迟白衬衫牛仔裤,整个人清爽挺拔,不论气质样貌,在人群中都是最亮眼的存在。
“顾医生!”
顾未迟朝他挥挥手,挽起的袖口露出淡淡肌肉和青筋。
夏听雨给自己洗脑一路,要遵从本心,刨除杂念,和顾未迟自然地相处。不乱想、不卑微,也不逃避。
但也许是因为许久没有联系,又在如此温暖的城市再次相遇,心里的鼓胀终于找到出口,推着他不自觉地往前跑。
跑到顾未迟面前,他唇边挤出梨涡,眼睛里有闪烁的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顾未迟看看他的耳后。
夏听雨感觉到他的视线,从后颈开始泛起热,热浪又逐渐往前蔓延。
趁粉红色还没爬上脸颊,他往前迈了一步,轻声问:“顾医生,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第43章 总统套
主动提出来这个要求, 是因为夏听雨本身就喜欢拥抱。
和许久不见的好朋友,和哥哥们,他喜欢胸膛妥帖又温暖的感觉。
顾未迟视线从助听器落回他的脸上,声音在纷乱的机场中显得很轻:“想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 不等夏听雨反应, 主动搂住他往怀里一带。
并不结实的拥抱, 肩膀贴着肩膀,比至交还要客套的姿势。
“不过。”耳边一热, 是顾未迟贴近说话, “和你们对接的工作人员也在。”
说完,侧腰上的手一松。
工作人员?
夏听雨绕过他的肩头,见到一位年轻女人,正举着接机牌, 上面印着本次志愿活动的logo。
“您好, 我是夏听雨。”他看看身后, 发现闻鸣闻西还没出来。
“哈喽哈喽。”女人将牌子放下, 活动活动肩膀, 笑着说, “我叫齐思思,是这个项目的活动助理,主要负责各位老师的衣食住行。”
听障人士生活中尚有诸多不便, 更别提深入乡村和学校, 齐思思是霍家总裁办秘书中最年轻的, 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不论工作态度和沟通协调能力,都很拔尖。
“老师不敢当。”夏听雨听着耳热,“思思姐, 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见夏听雨有些拘谨,齐思思谈起工作:“你们同组的谭力有事晚到,我给他改签的航班要两小时后才到,一会儿,先让顾先生送大家回酒店。”
顾先生?
夏听雨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想不出为什么顾未迟会与志愿者活动扯上关系。
他们是口腔医院,难道也看耳鼻喉吗。
“这次医援,陆泽和她们公司有合作。”
顾未迟看了一眼齐思思,把主动权交给对方。
齐思思接着说:“公司深入评估了这两个项目,认为一起做,有联动,会有1+1大于2的效果,具体安排等人齐了,咱们开会再说。”
“一起?”夏听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办方不是外国公司和罗家么…”
齐思思点点头:“确实是国外那家公司投资的,但每个项目组会找地方公司来承办。因为我们要去一些村寨和残障学校,本地企业运作起来会比较方便。”
压抑不住脸上笑容,夏听雨偷偷往顾未迟身边挪了挪,用肢体语言表达欣喜:“那他送我们回去,是…住同一个酒店的意思吗?”
本想着如果在一个城市,可以在休息的时候主动提出见面请求,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不仅物理距离缩短,连相处机会都变得多起来。
“当然是同一个酒店。”齐思思往夏听雨身后看看,再次举起接机的牌子。
闻鸣推着行李,闻西却已经从行李车上下来,在一旁慢悠悠地走着,夏听雨跑过去和他们打手语,扶着闻西走到齐思思面前。
闻鸣朝两人问好,说:“请问酒店有医生吗?我弟病了。”
本以为夏听雨的语言水平已是优秀,没想闻鸣说话也很标准,齐思思内心感叹,不忘推出顾未迟。
“医生?这不是有现成的。”
顾未迟深深看了一眼闻鸣,说:“先送你们回去,安顿好以后,我会找医生过来。”
夏听雨莫名觉得骄傲:“顾医生很靠谱的。”
“你们认识?”闻鸣皱眉,“怎么之前不说。”
“官方安排,确实比较临时。”顾未迟拉过夏听雨的箱子,“走吧。”
涴市沿海,四季温暖,从建筑风格到街边植物,与北方都不相同。
夏听雨想要通过眼前闪过景象回想儿时一些片段,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闻西没戴助听器听不见,他不想用说的,坐在副驾又不方便向后排打手语,所以在群里告诉大家项目合并的事情。
后排手机随之震动,他从后视镜看过去,闻西靠在闻鸣肩上睡着了,闻鸣看了手机,和他对视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顾未迟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眼神交流,攥紧方向盘:“项目组在酒店预订了两个标间,怎么住,你们提前商量好。”
车里安静,低沉磁性的嗓音回荡在狭窄空间,格外好听。
“不用商量。”夏听雨觉得这称不上问题,轻松说道,“他俩一间,我和谭力哥一间。”
助听器摘掉后,完全不用考虑室友的吵闹,对方打呼或是熬夜都不影响,和谁同住都是一样的。
顾未迟嗯了一声,将车驶入酒店花园。
陆泽已经在大堂等他们,见到夏听雨,笑眯眯从沙发上起身:“小雨弟弟,好久不见!”
“陆先生好。”夏听雨扭头给闻鸣和闻西用手语介绍。
顾未迟将几张身份证递给陆泽:“你家酒店。”
“啧啧。”陆泽抽出闻鸣那张看了看,说,“你知道的,残障之间更容易…”
“陆泽。”顾未迟绷着唇打断他,“让你找的医生呢?”
“在此。”陆泽指指自己,“陆院长临床经验丰富,看个感冒还不手拿把掐。”
办好入住手续,陆泽去闻西房间问诊,顾未迟和夏听雨拉箱子去了隔壁。
陆泽办理入住好处多多,前台安排了整个酒店最宽敞的房型,不仅有空间放行李箱,还有小桌子和两个单人沙发。
夏听雨转身关门,无暇去管自己的居住环境,踩在地毯上小跑两步:“顾医生,你住在哪里?”
顾未迟将箱子摆好,指指上面:“顶层。”
顶层?这层是四楼,顶层在二十六楼,简直相隔十万八千里…
还以为两个人离得很近呢。
夏听雨尽量让自己语气正常:“是和陆先生住在一起吗?”
“我们各住各的。”顾未迟去卫生间洗手,“酒店是陆泽家里开的,给我们留了两间套房。”
套房,夏听雨还没在现实中见过。
一墙之隔和二十多层的距离相比,孰近孰远无需多言,来都来了,内心蠢蠢欲动,他在卫生间门口站得笔直:“顾医生,我可以去参观一下吗?”
总要知己知彼,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顾未迟在去机场接人之前,从未想要做点什么。
像这样的见面和相处已经超过预期,他不介意徐徐图之,但如果对方主动往前走,他没有再退的道理。
“好。”
没动卫生间的毛巾,他悬空在水池上方甩尽指尖水珠,对着镜子里的眨眼小人说:“套房有两间卧室,我只用了一间。”
电梯跨越二十余层,中途没有其他客人。夏听雨从金属镜面偷看身旁,即使安安静静地并排站着,也有十足地存在感。
他选择打破沉默,清朗的嗓音撞在冰冷铁壁,产生好听的共鸣。
“顾医生,你特地说套房有两间卧室,是什么意思啊。”
顾未迟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在暗中捻着指腹:“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
人的心思一旦不单纯,脑子就跟着活络,夏听雨歪头看他:“那我可以理解成,你在邀请我同住吗?”
“是你不让我躲的。”顾未迟用侧脸承受着他的注视,没有否认。
“我没忘。”
第一次当面拆穿对方的小把戏,夏听雨暗自感叹男同也不过如此,表面还在装矜持:“那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才行。”
“是很应该。”顾未迟终于低头看他,唇角勾着踏出电梯。
进了套房才发现,顾未迟所说的两间卧室实在是谦虚。套房装修奢华,视野宽阔,除了大床房,还有小餐厅、衣帽间,甚至是梳妆室。
公共区域没什么生活痕迹,两间卧室门对门,夏听雨经过时偷偷看了一眼,发现顾未迟的私人物品都放在自己房间,应该只是每晚回来歇脚。
顾未迟觉得夏听雨偷偷摸摸查岗的表情很可爱,跟在他身后,意有所指:“一直独居,没别人。”
本来夏听雨没想别的,听见这三个字眼皮一跳:“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哦。”顾未迟笑笑,“有也没事。”
不能被对方牵着走!记住自己的目的!夏听雨给自己重新洗脑,绷着一张脸回头:“参观完毕,我要下楼去看看闻西了。”
这次顾未迟没跟着,只在帮他开门时问:“你们很熟?”
“当然。”夏听雨不忘昂首挺胸,“和医生认识医生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圈子。”
大家身体情况差不多,又都会手语,交流起来比和旁人更加轻松自在。
顾未迟点点头:“那…下午见?”
“你不吃午饭吗?”夏听雨心里的算盘落空,“我有点饿了。”
“一会儿还有事,要出去。”顾未迟摸摸他的头,“不会耽误下午开会。”
那就好,夏听雨想。
回到闻西房间,陆泽已经诊断出病情所在,他不会打手语,只能让闻鸣充当翻译从中沟通。
夏听雨自然而然地也打手语:【陆医生怎么说?】
【不是感冒。】见闻鸣还在和陆泽说话,闻西虚浮抬着胳膊打手语,【好像是牙齿发炎。】
这倒真是对上了陆医生的专业。
明明房间内四个人都在说话,却很安静,搞得陆泽这个话痨很不习惯,他见夏听雨进来,赶忙又重复一遍:“他发烧大概率不是因为感冒,智齿发炎,牙龈也肿了,不过还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闻鸣一直眉头紧锁:【会不会耽误活动?】
陆泽挠挠头:“哎呀弟弟你不是会说话吗,别冲我比划呀,别着急别着急。”
夏听雨帮忙翻译了:“他怕耽误活动。”
“哦哦,这倒不会,我问了齐助理,按照预计行程,明天大家都要去一趟医院,先给你们每个人都做一次口腔检查,到时候可以顺便给他做个手术,把智齿拔了。”
闻西一直在看闻鸣的表情,见他一脸严肃,害怕地攥紧被子。
“别害怕,正好遇见牙科医生,多幸运呢。”夏听雨笑着开解,“一会儿吃点东西休息好,下午还有会议。”
“不舒服就别下楼,我让餐厅把饭送上来。”陆泽爽快道,“今天多吃点,等过几天去乡下,就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咯。”
闻鸣轻轻鞠躬:“谢谢陆医生。”
他们和陆泽有过一面之缘,但当时场面算不上愉快,再加上他们认识夏听雨,以为会受到区别对待。
感受到两位医生的照顾,悬着一路的心才放下。
夏听雨出门送人,被陆泽拉着说悄悄话。
看周围没人,陆泽问:“我和顾未迟在顶层套房,房子很大,你要不要过来一起住。”
“刚才上去看过。”夏听雨笑着装傻,“你和顾医生又不住在一起,我去和谁住呀。”
“你去哪间?”陆泽笑嘻嘻用手点着下巴,“是个好问题。”
“还是去顾未迟那间吧,毕竟是他昨晚专门开的,比较新。”
第44章 捧脸杀
下午三点, 会议室。
四位听障志愿者在酒店待着也没什么事,早早到了通知地点,用手语交流着对于活动的期待和看法。
虽热闹,但无声。
谭力到得晚, 但也和大家一起在房间吃了午饭。
公司不做人, 批了假还要加班, 他忍不住一直吐槽,告诫各位小朋友不要选择后期制作这行。
闻鸣和闻西高中就辍学, 一直在帮忙家里的生意, 在场面临找工作的只剩夏听雨。
对此他还真有很多想问的,手指胳膊飞速比划,面部表情也跟着飞扬。
陆泽在门口等顾未迟,偷看房间内四个人眉飞色舞地甩着胳膊, 却什么也看不懂。
他眼晕地想, 这也算是一种加密语言?
“偷看什么, 陆大夫。”顾未迟见他贼兮兮的眼神, 顺着目光往里看。
几人正在“说”笑, 没声音, 但彼此眼里都带着笑意。
夏听雨用手语说了什么,引得闻鸣连连摆手,像是要阻止, 拽了拽夏听雨的袖子。
陆泽感叹:“你看看, 小雨弟弟脸上什么时候有过这么轻松的笑, 可能这样的交流方式才是他的舒适区吧。”
不像和健全人相处,眼中总是充满忐忑和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听错、说错。
“还有那个男孩儿,说实话也挺帅的。”陆泽指了指闻鸣, “我是没有什么雷达,你能看出来他是直是弯吗?”
顾未迟看了几眼,没说话。
“靠,真的假的!?”没否认就是默认,陆泽还是很了解顾未迟的,“我之前可都是调侃,不是认真的啊,他和小雨…”
“没有。”顾未迟揉揉眉心,“我知道。”
“那你还吃醋。”陆泽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是谁,看到照片就开始偷偷调查人家。”
“只是普通背调。”顾未迟认为自己的行为合情合理,“他们同组做事,我不想因为和别人影响项目执行。”
“切,我看你是怕他们欺负小雨吧。”
刚才陆泽主动提出去给闻西看诊,也是不放心这几个陌生人:“我上午瞧过了,兄弟俩都是好孩子,没事儿。”
顾未迟没再辩解,手掌放在陆泽肩上按了按:“谢了。”
“谢什么呢?你俩之间这么客气?”
齐思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引领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到陆泽面前。
她介绍道:“陆院长,这位是两个项目合并以后的新组长,今天和大家见个面,之后遇到什么事情,也算是咱们的靠山。”
中年男人笑着挥了挥手:“可别这么说,公司事情忙,今后主要还得全靠齐秘书撑着。”
陆泽应对这样的场面游刃有余,陪领导说话,还能兼顾后来的摄像和记者。
齐思思偷偷告诉顾未迟:“领导来拍个素材就走,后续活动只有我和三名摄影师,放心吧。”
顾未迟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本就是互惠互利,全听贵公司安排。”
几个摄影师先进房间布置机位,闻鸣他们见有陌生人来,纷纷止住动作,老实坐好。
夏听雨看到顾未迟从门外一晃而过的身形,笑着安慰众人。
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顾未迟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强心剂。
现场布置好后,齐思思带着领导进场,向在场六人宣讲活动意义和安排。
摄影师从会议室几个角度拍摄现场,没有事先对词,要的是志愿者和医生们的真实反应。
合并后的活动,将会同时围绕医援和听障两个主题展开。
医生和志愿者将同赴涴市听障学校和偏远山区,为当地残障儿童宣传口腔知识,对于需要治疗的,由霍氏出资进行检查和手术。
陆泽和顾未迟之前在其他省市的医援活动都是和其他医院合作进行,这次只剩两位医生,合作团队还是听障患者,因此要进行必要的破冰。
按照安排,会议结束后直到晚上,由四名听障向两位医生进行简单的手语教学,这也是为之后他们进入学校教学做一个预演。
明天,医生们会先对四位志愿者进行口腔检查及基础知识的普及,以便志愿者们进入学校后,可以作为医生助手帮助问诊。
活动安排并不复杂,一共分为两周,一周在市里学校,一周在贫困村镇。
待所有活动结束后,主办方将会根据全国各地宣传影响力进行排名,靠前的团队,将有机会进行人工耳蜗的免费手术。
会场安静,闻西看完手机上的翻译,揪揪闻鸣的衣角,闻鸣没低头,手掌却准确环盖住他的手腕。
齐思思在领导讲话后补充:“接下来的活动中,我不仅会全力照顾大家的衣食住行,还会作为霍氏指派的技术人员进入医生团队,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没有参与过这么正式的活动,好在工作人员就那么几个,只要不去看那些摄像头,便和学院里听院领导讲话差不多。
夏听雨甘做一颗大白菜,带头鼓掌,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拍了拍。
合影之后,领导先走,剩下的摄影师换了设备,改在桌子上架gopro,方便移动时让他们自己举着拍。
“要拍宣传片?”夏听雨想起之前听闻西说的,用手指轻轻触碰设备,“已经开始了吗?”
陆泽知道的信息最多,趁齐思思去送领导,大声给众人解释。
“今天就是收集一些素材,摄像机放在这里,或者咱们自己举着都行,等到去学校就是直播了。”
“直播!?”夏听雨瞪大眼睛,“怎么刚才没说呢。”
直播是什么概念他还是懂的,平时吃的瓜很多都是直播翻车得来的,所以对其印象并不怎么样。
“搞宣传嘛,当然是市面上什么最火搞什么,咱们活动人少,很适合直播这种形式。你们不是也要看影响力来做最终评定吗?怎么,不想做人工耳蜗啦?”
“那倒也不是…”夏听雨询问地看着其他三人。
谭力打手语安慰他:【我就是做这行的,接触视频和直播很多,像咱们这种小众圈子,不会有太多人看,无所谓的。】
闻西看了看闻鸣,说:【我们店经常上节目,也有自己的直播账号。但是,我没教过别人手语。】
他不会说话,当时是为了和闻鸣一起去面试才报名的,结果莫名其妙通过了。
闻鸣摇摇头,解释:【闻西会读唇语,而且很厉害。】
看到唇语二字,夏听雨心虚地往顾未迟那边瞟了瞟,两位医生面色严肃像在讨论工作,他想问顾未迟中午去哪儿了,始终找不到机会。
不一会儿,齐思思从外面回来,才终于把局势拉回正轨。
“教手语没什么具体要求,一对一指导比较快,这样,听障老师分为三组,滚动交替来教我们三个,如何?”
她体贴考虑到闻西的身体状况,主动将闻西和闻鸣两人捆绑在一起。
大家都没有破冰经验,说什么是什么,很快随机面对面坐好。
齐思思选了一些日常短语和对话打印出来,分发给每个人,接下来按照上面的内容进行手语教学。
分发完,她坐回到夏听雨面前,再次确认机位,笑着说:“每组半小时,开始吧。”
夏听雨觉得半小时实在很长,他有手语教学经验,又能听会说,交流起来很不是问题,没想到,其他人会这么费劲。
谭力和闻鸣虽然会说话,但是教授手势时只会慢动作,不会分解每个肢体语言,这导致学的人云里雾里,记住前面忘了后面。
前四十分钟基本处于无分组状态,变成了夏听雨对谭力和闻鸣的培训。
等他坐到陆泽面前,对方几乎是放弃了。
“之前还想着,学会手语就能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现在还是觉得打字方便。”
陆泽叹了口气:“小雨弟弟,你歇会儿,我也歇会儿。”
说完,瘫在椅子上开始下载翻译软件:“还得是靠科技改变生活啊!”
学习和休息的时间流速不同,况且夏听雨也没空休息,他还要去充当别组的翻译。
齐思思被谭力手忙脚乱一通指挥,满眼晕乎,用最后一口气建议道:“大家,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感受一下无声世界?将心比心体会,可能会更有耐心一点。”
说完,计时半小时的闹钟响了。
“先换先换。”齐思思招呼闻西闻鸣过去。
体会无声世界?哪有这么容易。
夏听雨的座位轮转,到了顾未迟面前。
短暂的无声是清净,也可以当做逃避和解脱的方式。但永恒的无声,和永恒的噪音具有同样意义,是甩脱不掉的,伴随人一生的痛苦。
不是随便体会便能理解的。
“无声世界有点困难,不如体验读唇语。”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未迟回答齐思思的话,眼睛却看着夏听雨。
“曾经有人让我帮忙练习唇语,虽然后来没帮到他,但现在,我想试试。”
深夜,枕头,抬在背后又收回的手,同床共枕后突然转变的态度…一切貌似已经遗忘的片段,不合时宜地在眼前拼凑起来。
夏听雨抿着唇,迎住顾未迟的目光。
他明白对方在点自己,也知道了那晚的事情并没有随顾未迟心情整理而消失不见。
男人对于唇语的事情耿耿于怀,让他莫名紧张,又莫名庆幸。
陆泽挑眉看看身旁,问:“顾医生这话说的,你到底是帮别人练,还是自己学?”
顾未迟看着夏听雨慢慢红起来的脸:“都行。”
“都行什么呀顾医生,当然是咱们练了!”
齐思思兢兢业业:“这样吧,把耳朵捂上,咱们体验一下能不能看懂别人说的话?”
陆泽:“行行行,只要不让我记动作,怎么都行。
“那就开始吧。”齐思思双手抱着头,姿势夸张。
夏听雨在顾未迟深深目光的注视下,听得云里雾里,接收到“把耳朵捂上”这个有效信息,在看到齐思思和陆泽的动作后,下意识起身抬手。
“是这样吗?”他问。
顾未迟改成抬头看他,桃花眼里带着一闪而过的笑意。
闻西只能通过大家的动作判断局势,但夏听雨的动作明显在干扰他的判断。
于是碰碰他的手臂:【夏听雨,你在做什么?】
“不是要捂耳朵吗?”夏听雨茫然。
陆泽即使没看懂闻西比了什么,也能判断大概意思。
他乐得前仰后合,说:“小雨老师,不要随地撩人。”
说完指指他的手。
“撩什…”
还没说完,夏听雨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齐思思和陆泽的动作似乎都是自己做出来的。
而他,此刻站在顾未迟两腿之间,双手拢着对方鬓角,正认真捧着那张脸。
第45章 喝酒了
虽然怀着些不能说的小心思, 但夏听雨敢保证自己不是故意的。
顾未迟的脸很凉,但扬起的目光中带着温度,近在咫尺。
“对不起!”
他吓得赶忙松手,跌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我晕了!”
顾未迟有毒吧, 为什么一看见这个人, 他就总会做些让人尴尬的事情。
上次在医院的茶水间起码没有别人, 刚刚可是大庭广众…啊啊啊,想在镜头面前表现好一点的, 结果像一个傻子!
满堂焦躁的学习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 众人哈哈大笑,只觉得他是被揪来揪去的教学方式绕晕了脑袋。
陆泽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未迟:“我这脑子也晕得很。”
说完,一副求表扬的神情。
谭力苦着脸举手打断:“我得去回个工作消息。”
几人听到,脸上都松了一口气, 显然是累了。
“休息半小时吧, 后面咱们也改成自由活动, 聊天、做游戏都可以, 主要是让大家熟络起来。”
齐思思有点不好意思:“抱歉, 是我低估了手语的学习难度。”
说完, 比划了一个刚刚学会的“对不起”。
“不会,我们觉得很有趣。”闻鸣说,“这也算是手语和唇语的一种宣传方式。”
“感谢安慰。”齐思思叹了口气, 看看闻鸣身后蔫头耷脑的闻西。
“弟弟还好吗?不行就回房间休息, 反正今天没有正式行程。”
闻西咬着苍白嘴唇, 见闻鸣也看自己,摇了摇头,眼里都是坚持。
于是闻鸣替他说:“刚才陆医生已经看过了,是牙齿发炎, 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齐思思也松了口气。
毕竟是小众圈子,两个团队加在一起也没几个人,如果活动第一天就有人倒下,拍出来的素材可能会不够。
夏听雨在旁边静静听着,一边佩服闻西的坚强,一边担忧接下来的活动是否能顺利进行。
忽而觉得鞋侧被人碰了一下,低头看,是顾未迟的脚尖伸过来。
再抬头,对方已经神色如常地起身,走出会议室。
鬼使神差地,夏听雨感受到对方似是而非的信号,隔了几秒,也跟着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周围也没什么人,顾未迟在一扇窗边驻足,欣赏着冬日南方城市的夕阳。
这是他第一次来涴市,因为母亲前尘往事,对这座城市有先入为主的好感,只是不知想要办的事能否真的办成。
得知夏听雨的到来算是意外之喜,他能感受到男孩在犹豫和试探,也曾经以为自己愿意再给他一点时间。
但似乎有一些偏差。
随着接触渐深,他发现自己并非如想象中那么坐怀不乱,这座城市持续的高温点燃了心里的某些阴暗角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这是他从未产生过的某种自我意识,且来势汹汹。
“顾医生?”夏听雨叫到第二遍,顾未迟才将目光从远方收回。
“你怎么了?”夏听雨问得小心翼翼。
总不会是因为他刚才帮忙捂了耳朵,就不好意思了吧。
“没事,最近有点累。”顾未迟双手插在口袋,轻轻活动了几下脖颈。
“这段时间跑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台手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夏听雨好奇地问,“你在国外不常做手术吗?”
顾未迟很少主动提及工作,短短几句,却像对着他撕开私生活的一角,在邀请他去了解。
“不常做。”顾未迟说,“临床不挣钱,毕业后我主要在研究所做项目。”
“啊?”夏听雨张了张嘴。
“没想到吧。”顾未迟淡淡说,“不想继承家业,也不想用家里的钱,外人听起来是不是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也很爱钱啊。”夏听雨皱眉看他,“不要这样调侃,我听着不舒服。”
而且他也不喜欢被打上“外人”的标签。
“自己调侃自己也不行?”
顾未迟被逗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脾气越来越差了,明明刚才还偷偷摸我的脸。”
“你…别提!”
夏听雨一想到刚才的社死瞬间,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要是真想摸,会光明正大的摸,才不会偷偷。”
顾未迟挑了挑眉,没说话。
可能是看错了,夏听雨竟从中读出一丝…期待?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风景,休息时间快要结束,顾未迟去洗手间,夏听雨犹豫一番,也跟上。
以前和别人同上厕所,他不会花注意力在这方面,有时候聊着天就上完冲水,从没想过什么尴尬不尴尬的。
可不知为何,今天突然有点接受不了和顾未迟一起。
明明大家该有的东西都一样,但他还是不自觉记起白玦发来的那些视频,结合曾经帮顾未迟擦身体的画面自由联想,总之…很不健康!
特地选了一个间隔最远的小便池,远到什么声音也没听见,顾未迟就已经去洗手了。
夏听雨在心里偷偷计算时间,觉得从进去到出来实在太快,难道因为做手术太累,肾功能出现问题了?
“想什么呢。”
拉链还没拉好,身后传来声音,他感觉到右耳耳尖被潮湿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被捏过的地方迅速发红发烫,夏听雨望着那个似乎只是经过一下的背影,不知道被看到多少。
以前成熟稳重的顾医生去哪里了!
看着镜子里红扑扑的脸蛋,夏听雨告诉自己,他只是害怕被偷窥,太紧张了才会这样,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思考完毕,又洗了一遍脸才降温。
回到会议室,齐思思已经对接下来的活动内容进行调整,变成一些可以用手语表达的小游戏。
众人休息过后,情绪都调整得不错,之后的拍摄工作非常顺利。直到摄影师将机器收走,一天的工作才算彻底结束。
谭力算是几个人中最辛苦的,公司能让他半个月不上班已经是仁慈,后期剪辑这种事情只要有电脑就可以随时随地干,抽时间移动办公是必然。
晚饭后他就匆匆回去,夏听雨进门的时候,正听见谭力在和人吵架。
应该是给他安排工作的领导,一开始没有把剪辑要求说清楚,交付以后又打回重改。
“不好意思啊,小雨,我这人脾气不太好。”谭力见夏听雨处处小心的样子,倍感抱歉。
“今天上午交的东西又要返工,烦死了。”他抱着电脑准备出门,“我去楼下咖啡厅。”
夏听雨忙拦住他:“不用,我摘了助听器,听不见的。”
“不是因为这个。”谭力无奈笑笑,“我有个臭毛病,全神贯注的时候身边不能有人,会分心。”
夏听雨啊了一声:“那你也别走吧。”
留住谭力的理由有很多,他可以去隔壁看看闻西,可以出门去买点水果或夜宵,还可以去酒店的健身房锻炼一下身体。
“顾医生想找我学手语,正好他的套房有空房间,我…”
夏听雨莫名其妙撒了谎,脸不红心不跳地指指天花板,却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谭力看着他点点头,丝毫没有怀疑:“顾医生白天就学得很认真。”
他回到了小沙发上说了句明天见,就埋头陷入工作当中。
行李还没拆,夏听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的直懵,边想谭力接受能力真好,边怀疑被工作摧残后的大脑是不是已经失去转弯功能。
再一晃神,已经拉着箱子站在顾未迟房间门口。
白天时还在放狠话,说什么考虑考虑,如今主动送上门,确实有点失了风骨。
他没有按响门铃,将耳朵贴在门上感受着房间内的动静。
助听器再高档也不可能听见的,他看了眼不远处的楼道监控,假装整理衣服后,靠在楼道的墙壁上。
打开手机备忘录,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他出发前查到的资料,和写下的目标。
【如何判断自己是否喜欢一个人】*
1.情感上的反应:心跳加速;情绪因对方起伏;强烈的分享欲;嫉妒感;
2.行为上的变化:主动靠近;关注细节;优先考虑TA;肢体语言;
3.思维上的表现:频繁想起TA;幻想未来;合理化TA的缺点;
【出行目标】
给自己时间;尝试主动接触;不强迫自己立刻“确定答案”。
又默读一遍,心里慢慢平静下来,刚准备鼓足勇气按下门铃,隔壁的门开了。
“小雨?”陆泽从房间里出来,“你找顾未迟吗?他出去了。”
后知后觉看到夏听雨身后的行李箱,他笑了,招呼着:“来来来,先来我这儿等他,我这儿有好吃的。”
正愁一人饮酒醉无聊,这就有了伴,陆泽主动帮忙搬行李,转身往夏听雨手里放了一杯香槟。
“喝这个吧,兑过雪碧,小甜水儿。”说完把夏听雨按在沙发上,推过餐车到他面前,“这些也随便吃。”
这里的房间布局和装潢和顾未迟那间一模一样,夏听雨没再细细打量,看着餐车上琳琅满目的小食,问:“陆医生,你晚上没吃饱吗?”
酒店晚餐明明很好吃。
“这你就不懂了,深夜小酌怡情!”
陆泽笑笑,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小雨弟弟终于想通了,今晚来睡老顾了?”
夏听雨噗了一声,刚含在口中的香槟溢出唇角,喉间有些烧。
“开玩笑开玩笑。”陆泽解释,“他出去买点东西,下下周末送人用的。”
“今天中午也是吗?”夏听雨问。
“应该是。”陆泽灵光乍现,想了想说,“因为太重视了,所以要好好挑挑。”
这话意有所指,夏听雨不得不多想。
下下周末?
好像是…白色情人节?
第46章 心悸感
夏听雨喝到第三杯香槟的时候, 顾未迟回来了。
可能因为酒里确实加了不少气泡饮料,导致他整个口腔都泛着酸甜,嗓子也黏黏糊糊的。
头枕在沙发背上,他抱着酒杯, 半眯眼看顾未迟的高大身形, 隐约听见对话声。
“表呢?”
“到了那天, 柜台派专人送过去。”
“是图册里那套蓝色的?”
“换成了带钻的。”
“顾未迟,你为了博人家好感也是拼了。”
“嗯, 很贵。”
“切, 又想骗我给你发工资?没戏!你入股的钱是我出的,至少先给我打三年免费工。”
“柜台登记的赠送者是京泽口腔。”
“靠!”
…
断断续续的语句被收进耳朵,夏听雨皱眉哼了几声,一饮而尽后放下酒杯, 摘掉助听器攥在手心。
顾未迟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大”字, 不知道该对陆泽说什么。
直男脑回路又开始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
陆泽扬眉摊手:“我真不是故意的, 都已经成雪碧里兑香槟了, 谁知道他酒量几乎没有啊。”
“不过还挺乖的, 酒品不错。”陆泽叫了几声夏听雨的名字, “这是真晕了?”
“他听不见。”
顾未迟以为夏听雨耳朵不舒服,将他手里的设备拿过来放进口袋,拍拍他的肩膀。
夏听雨浑身都热, 睁开眼看到那张英俊的脸, 隐约想起在宿舍发烧时梦境中的场景。
“男…男妖精…快跑…”
说完, 将身子蜷得更紧。
陆泽伸着脖子:“他说什么?”
“不知道。”顾未迟摇摇头,“我送他回楼下。”
“哎哎哎,不是楼下。”陆泽忙起身将行李箱推出来,“是带他回你房间。”
亮黄色的行李箱, 上面黏着小鸭子贴纸,看起来有些年头。
“真不是我故意灌醉。”陆泽借着机会再次为自己洗白,“他来找你,你不在,我才收留的。”
顾未迟接过箱子:“所以我还要谢谢你?”
“不客气。”陆泽嘿嘿一笑,“别欺负人家。”
那眼神却似乎在说:“都是男人,我懂得。”
“懒得理你。”顾未迟撇下冷冷一句话,扶着夏听雨回房间。
夏听雨正在梦里逃跑,他的腿灌铅般沉重,每一次抬腿都像慢动作播放。
身后的男妖精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身上熟悉的味道,他敢肯定,对方下一秒就要追上来。
料想得没错,几秒钟后,他被对方挽住腰,扣住肩膀,强迫着抬起下巴。
口腔里再次溢满甜腻腻的感觉,近在咫尺的桃花眼中似有海浪翻滚,让他产生溺水的错觉。
果然呛到了,但他不会游泳啊!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额头又被按在冰上,直到丝丝凉意传来,恍惚晕眩的感觉才逐渐褪去。
他睁开眼睛。
还是刚才的房间,陆泽从对面的沙发上消失了,而他从坐着变成平躺,额头被什么东西压着,往脑子里输送清凉。
余光看见行李箱上的小鸭子,他下意识去抓,起身时,冰袋从额头掉到小腹,又往下滚了两圈。
一切发生地寂静无声,摸摸而后,助听器不知去了哪里。
陌生的环境,突然无声的世界,让他心中升起不安的感觉,还好口袋中的手机还在,他打开翻译软件,想要收录一下周围的声音。
手机一直显示“识别音频中”,没有再下一步的分析,说明房间里是没有人在说话的。
头很疼,他强撑着走了两步,腿一软,坐到地毯上。
没喝过香槟,没想到后劲这么足,明明平时喝一些啤酒根本没事的。
“陆医生?”他凭空喊了几声,手机上翻译出他自己的话,并没有人回答。
刚要再喊,顾未迟端着一个杯子从不远处走来。
见他坐在地毯上,顾未迟将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好,再去扶他。
手机上显示出:【你喝醉了。】
这个人在说话。
本来可以读唇语,但眼前人从单影到双影来回变换,实在辨认不清。
“你是谁?这是你的房间吗?”
即使没有助听器,唇语也不是万能的,夏听雨呆呆地想。
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一套更加强大的翻译系统,专门研究面前这个男人的微表情和内心世界。
顾未迟看到屏幕在亮,凑到麦克风处,语速减慢:“助听器是你自己摘的,想戴吗?我帮你。”
两个人都聚精会神盯着翻译出来的句子,一个怕有歧义,一个怕看对方的眼睛。
直到一行字闪烁完毕,夏听雨哦了声,用尽全力摇晃脑袋:“我不戴。”
手机上除了显示出着三个字,又翻译出一句【为什么】,显然是对方在问。
为什么来着?
夏听雨仔细思考,隐约记得陆泽口中的什么情人节礼物,以及刚才那段模糊的对话。
那是在另一个房间,顾未迟给别人买了表,好像花了许多钱,就连最熟悉的发小都感叹他的大方。
顾医生…是在追求谁吗?买很贵重的东西,费尽心思找一个很适合的节日送出去。
所谓的整理好心情,原来是真的。
如果真是这样,手机里的计划还有执行的必要吗?
即使已经升级成猜猜怪、多想怪,但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考虑过。
“因为不想听见。”夏听雨揉揉眼睛,竟还是很酸,“他都没送过我礼物。”
“礼物?”
顾未迟不太懂这位醉酒粉白小人儿在说什么,但从表情和语气可以判断,他在不开心。
于是哄着说:“胃难受吗?我热了牛奶,要不要喝一点。”
“不要,我只是有点热。”夏听雨皱眉看了看自己,开始脱衣服,“是很热。”
手机掉到一旁,屏幕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滑动后,跳转到另一个app。
顾未迟弯腰捡手机,不小心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愣了一瞬,没有移开目光。
AI味很浓,明显是网上搜索后复制粘贴出来的文字,也不知道能骗到哪个幼稚鬼。
哦,是面前这个。
夏听雨出来得匆忙,外套里只有一件薄T恤,原先的卫衣在下午开会时已经脱了。
酒店空调太足,他又喝了酒,觉得热也正常。
“你在看什么?”夏听雨被发现手机上的秘密,惊呼地扑过去,“不许看!”
顾未迟没躲,将手机奉上,任他黏在怀中,低沉地问:“没看懂,什么意思啊。”
夏听雨听不见,抢过手机后坐回去,看看文字的内容,又看看面前的男人。
“嘘。”酒精持续侵吞着智商,他认真叮嘱,“这是秘密,你别告诉他。”
说完,又开始认真复习上面的句子。
“心跳加速…分享欲…嫉妒感…好像都有一点点,但是只有一点点吧。”
“然后是什么来着?主动靠近,肢体语言…”
不理解这两个词语怎么定义,因为兄弟之间也大多会搂搂抱抱,怎么可能没有肢体接触。
“你知道吗?”夏听雨虚心求教面前的男人。
对方会在此刻给他端来热牛奶,还主动凑到手机前说话,似乎是个好人。
他忘了自己听不见,满脑子问题:“主动靠近是什么意思。”
顾未迟抿着唇,用实际行动为他解释。
夏听雨背靠在沙发上,感受到背部的海绵垫凹陷后又回弹,回头看,发现肩膀后面多了一条线条完美的手臂。
再抬头看,男人似乎一瞬间靠过来,和他肩膀贴着肩膀。
宽大的地毯上,两个人几乎是挤在一起,刚刚消解的高温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朋友之间似乎也会这样,陪顾东冬打游戏的时候,遇到激动环节,对方也会很用力地抱住他摇晃。
但似乎和现在这种感觉不太一样。
“……哦。”刚刚那种即将溺亡的心悸感又来了,夏听雨眨眨眼睛,和近在咫尺的男人继续对视着。
“那,肢体语言呢?”
他的目光被男人的嘴唇所吸引——薄薄的,平平的,上下开合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夏听雨轻轻指责道:“这是语言,不是肢体语言。”
他还在看着那双唇。
上扬的唇角在眼中不断放大,越来越近,男人一偏头,离开了他的监控范围。
燥热的感觉比之前更加汹涌,电流一般从尾椎席卷到整个后背,夏听雨无意识缩起肩膀,低下头,看见自己蜷起的脚趾。
他的耳朵…好像被人很轻地咬住了。
第47章 摸回来
虽然听不见声音, 但耳尖上从未有过的湿热触感格外强烈,还未来得及挣扎,另一边的耳朵又被灼热大手捻了捻。
被人牢牢拥在怀中,缩不知道往哪里缩, 身子化成一滩水也不知道往哪里流, 夏听雨软绵绵推对方胸口, 可以感受到手心有东西在蓬勃跳动。
是错觉吧,作恶多端的人怎么会紧张?
两只耳朵重获自由, 但那只手却没有离开, 慢慢往下滑动着,在他脸颊肉最多的地方掐了一把。
夏听雨怔怔看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认真琢磨,难道刚刚那样, 就是肢体接触?
应该是吧。
他轻轻抓了抓手掌下面软软弹弹男人的心口, 觉得踏实自在。
“你是吐司吗。”他嘟囔着, “香香软软。”
顾未迟握住他作乱的手, 将app跳回到翻译软件, 刚才的对话精准地翻译在屏幕上。
“夏听雨, 你摸够了没有。”他嗓音沙哑,带着循循善诱,“拿我当什么。”
夏听雨听不见, 又捏了一把, 摇摇头:“怎么又软又硬。”
“别摸了。”顾未迟看着手机:“扶你去睡觉。”
两间卧室还维持着夏听雨上午来时的状态, 顾未迟扶他到空房间的床上,盖好被子。
暖风在一进门时就打开,温度刚好,夏听雨陷在一片雪白柔软中闭着眼, 睫毛微微眨动,像等待人亲吻的童话人物。
“面包…”他挣扎着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男人的眼底依旧很深,嘴唇开合的形状,上下唇触碰的频率,应该是能读出一些句子的,可惜他实在太困,如果思考,也只能留在梦中。
夜很安静,他做了许多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他不戴助听器也能听见声音,顾医生变成了面包超人,披着斗篷飞到天上,救下挂在柿子树上的他。
两人在天上飞,能看到不远处的海,像被风吹动的蓝色纱巾,一晃一晃地,让他想起妈妈的裙摆。
如果一直这样飞就好了,越过涴市和京市,去更高的地方,也许爸爸妈妈就在那上面等他。
降落到地上的时候,夏听雨戳戳面包超人的红脸蛋,在上面亲了一口:“谢谢你救了我。”
“你就是这么表达感谢吗。”那张圆形卡通的脸朝他说,“不仅摸我,还亲我。”
夏听雨不明所以:“我什么时候摸你了?”
“你说呢。”
只见面包超人圆圆的脸逐渐变得有棱角,卡通的五官也慢慢精致,一眨眼,变成高大成熟帅哥。
“顾医生!?”夏听雨睁大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正放在对方胸口捏着。
手心触感真实,散发着面包香气。
“对不起!”他猛地收回手,疯狂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摸你!”
顾未迟淡淡笑着不说话,上前一步,贴着他的身体低头。
冰凉鼻尖伴随着的还有灼热的呼吸,蹭过脸颊,马上就要贴上他的耳朵:“不该,还是不喜欢?”
“!”浑身抖动一瞬,夏听雨猛然惊醒。
宽敞和幽暗的房间提醒他所在的位置,晨曦微光从窗帘缝隙边沿溢进房间,心脏还在怦怦跳着,他翻了个身,确定自己真的醒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插着充电线,床头柜上放着干燥箱和助听器充电设备,看样子都使用过。
行李箱摊开摆在矮柜,换下的外衣叠好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夏听雨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从干燥箱中拿出助听器戴好,才又躺回床上。
头还是很疼,看画面重影,依稀记得在陆泽房间喝饮料聊天,后来顾未迟回来…
他也有点酒量的,况且,雪碧也能断片吗?
手机屏幕解锁,翻译软件还没有退出,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已经自动断开翻译,然而昨晚的对话还是原原本本留在记录里。
什么时候打开的?夏听雨皱眉读着上面的内容。
断断续续的,有很多错别字,但他习惯了,可以从中拼凑出完整的对话。
但越看,越有种虽然看懂了,但完全没看懂的感觉。
【心跳加速…分享欲…嫉妒感…好像都有一点点,但是只有一点点吧。】
【然后是什么来着?主动靠近,肢体语言…】
【夏听雨,你摸够了没有。】
【怎么又软又硬】
……
一句句话将他带回到现实,梦境中的面包超人找到原型,昨晚那些零碎模糊的记忆片段也随之闪现在脑海中。
他昨晚…似乎对顾未迟耍流氓了…
摸了人家的胸?
像被抛到岸上的鱼在打挺,夏听雨整个人钻在被子里挣扎扭动,腿脚用尽全力蹬踹着空气:“干什么啊干什么啊…”
他是很傻的直男吗,居然还让人家解释什么肢体语言!
顾未迟那样一个稳重的人,刚刚整理好心情,面对他说不定还有一丝介意,而他呢?借着醉酒对人家摸来摸去!
完蛋了。
向来乖巧懂事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藏着的小心思和此行计划也一定被对方参透一二,接下来要怎么面对顾医生呢。
抱着无比愧疚的心情,他迅速冲了个澡。
雾气蒸腾的镜中,隐约看到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红,看不清楚,他以为是南方湿热起的疹子,挠了几下,却不痒。
心思不在此处,洗漱完毕,他飞速换好衣服离开房间。
对面就是顾未迟的卧室,关着门,不知道人醒了没有。
不过没关系,反正已经做过那样出格的事情,偷看一下睡颜也没什么的。
夏听雨自知没法靠在门上听声音,只能轻轻握住门把手,猫着腰,用极为缓慢的速度扭动。
在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以后,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阳光明晃晃晒在双人床上,行李物品很整齐地码放着,显然,和他房间里收拾过的情景差不多。
见屋里没人,夏听雨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紧张起来。
看样子,昨晚真的是顾未迟照顾他睡下的,不仅贴心地把手机和助听器充好电,还帮他换了睡衣。
还好没换内裤…夏听雨看着自己的腹部以下,脑中有了画面。
“看什么呢。”
后脑勺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内裤。”夏听雨洗了澡,却依旧不清醒。
他猛地回头:“!”
顾未迟应该是刚健身完,穿着一身轻薄速干服,面颊微微泛红,额角有汗。
“昨晚没帮你换内裤,一大早来讨伐我了?”
他笑笑,挤着夏听雨进入房间。
没所谓身后目光,顾未迟随意脱下外套和里面的T恤,刚健身完,肌肉都充着血,被晨光勾勒出无数性感地线条。
“不,不是…”夏听雨手心发痒,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低下头,“我…来道歉…”
顾未迟没说话,换了拖鞋,从行李中挑出衬衫西裤:“想起多少?”
“没多少…不过我错了。”夏听雨盯着脚尖,脸色涨红,“顾医生,你身材这么好,可以减少一些练习的。”
救命,这死嘴!
本来是怕人家累着,怎么还评价上了?
落地衣架放在门口的位置,顾未迟光着上半身,把挑完的衣服拿过去挂好。
夏听雨没敢抬头,盯着男人逐渐走近的小腿,双手死死攥着门框。
精雕细琢的人鱼线和马甲线出现在余光中,皮肤上还带着一层水光,随呼吸起伏。
顾未迟的声音在头顶:“我还以为你要说,身材这么好,让人摸一下怎么了。”
“……”支支吾吾的红色小番茄一个字也不敢蹦。
几秒钟后,刚吹干的头顶被人用力拨弄几下,有声音在说:“客厅等我,一起去吃早饭。”
“啊?”没想到被轻易原谅,夏听雨惊讶抬头,“就这样?”
落入一双含笑的眸子。
“不然呢,让我摸回来?”顾未迟抬手。
夏听雨终于回了魂,大喊着不必不必,惊慌地跑去客厅。
到了酒店餐厅才知道,并不是要和顾未迟单独吃饭,这让夏听雨心情瞬间晴朗不少。
早餐豪华丰盛,有许多当地特色小吃,夏听雨本着寻找童年记忆和口味的目标,往盘子里盛了许多。
他虽然瘦,但食速快,食量大,坐在距离顾未迟比较远的位置,默默干饭。
所有项目组成员用餐完毕,被专车送往一家有名的口腔医院。
霍恩口腔医院是霍氏旗下的连锁品牌,在涴市共有八家,遍布大街小巷,以性价比著称。
四位听障患者都没去过私立口腔医院,在两位医生带领下走马观花,还学习了些日常口腔护理知识。
根据活动计划,下一步是两位医生为听障患者进行口腔检查。由于闻西的智齿严重发炎,被顾未迟和一位当地医生带着去拍片子做手术。
夏听雨存着小心思,主动找陆泽帮忙检查,谁知道对方以“和顾未迟说好每人负责两个病人”这种烂说辞阻止了。
也就是说,顾未迟给闻西做完手术,还要再给他做检查。
夏听雨小声抱怨:“哎呀,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绝对不浪费。”陆泽嘿嘿笑了两声,“我早早给你查完,还是要等他,一样的。”
“那我可以去看看吗?”他还没有见过牙科医生做手术。
“当然,闻鸣也在里面。”
拔智齿是很小的手术,但闻西没做过害怕,他攥着闻鸣的胳膊,脚腕死死别着躺在手术床上。
顾未迟和另一名护士在手术,他穿着早晨选好的那件浅灰色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戴了一副无框银丝眼镜。
眼镜将他整个人衬托地更加斯文严谨,沉稳可靠,稳稳的大手利落切换着各种工具,游刃有余。
夏听雨远远看着,一时挪不开眼睛。
他承认,这样的顾未迟很有魅力,让人仰望,让人心里发痒。
想起备忘录中那句“不强迫自己确定答案”,他又留恋地看了一会儿,去做检查准备。
手术很快结束,托盘上放着一颗碎裂的牙齿,上面还带着血肉。
闻鸣找了几张纸巾包起来,说是老家有说法,不能随便扔掉,顾未迟没有阻止。
口罩还没摘,顾未迟面向已经漱完口等待检查的夏听雨,指指另一张床,摘下手套去洗手。
不休息一下的吗?
大家都在,夏听雨不敢说什么,默默坐到那张床上。
直到躺下,他才发现这个视角的奇妙。世界仿佛颠了个儿,一切都是倒着的,包括顾未迟。
一盏大灯打开,他被强光晃得迷了眼。
“听说你不想找我检查。”
顾未迟重新戴好橡胶手套,勒在手腕时,发出啪的一声。
“我哪有…”焦躁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夏听雨嘟囔,“顾医生,你轻一点。”
适应光线的同时,他听见转椅滑动的声音。
男人坚实又柔软的前胸靠在离他脸颊很近的位置,散发着和他衣服里相同的沐浴露香气。
想到酒店和清晨的某些画面,夏听雨顿感浑身燥热。
“你也轻一点。”顾未迟低头看了看,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昨晚摸胸,今天改掐大腿了?”
第48章 贴手背
即使有霍恩口腔医院官方账号引流, 志愿活动第一天的直播间访客依旧在两位数。
齐思思觉得正常,毕竟给听障患者做口腔检查,是无聊到她看见也会划走的事情。
数据是在拍摄顾未迟给闻西做手术时候才稍稍好起来一点的。
因为手术画面不适宜播放,所以齐思思站在一米开外, 画面中可以看到四个人上半身。
闻鸣的帅气很直白地冲击在屏幕上, 他并不畏惧镜头, 甚至和观众短暂对视了一眼,很快又低头去看闻西。
而正在手术的顾未迟, 即使穿着白大褂, 戴着眼镜和口罩,也难掩男人那双清冷桃花眼的独特魅力。
直播间的弹幕越来越多,大多是当地人在问这个医生是霍恩口腔那家分院的,十分钟后平台又给了一波流量, 观众人数逐渐上百。
因为是公益活动, 公司并没有给齐思思设置kpi, 直播只是一种宣传方式, 为以后公司推广正面形象留下一些素材, 只要正常进行、不出差错, 就算圆满。
所以不管是拍摄者,还是被拍摄者,都是及其放松的。
齐思思盯着屏幕上的各种留言回答问题:“镜头前正在做手术的这位医生姓顾, 来自京泽口腔医院, 特地从京市飞来, 参加这次志愿活动的。”
“哈哈大家好热情,我就帮忙稍微宣传一下吧,京泽口腔医院是在京市新成立的一家医院,目前还没有正式营业。”
“顾医生是不是单身?”
齐思思神秘笑笑:“这个可能要等手术结束以后再问哦, 互动环节时,顾医生会来亲自回答大家的问题。”
“哦,还有网友想问刚才那位陆院长的?正好他现在刚结束工作,我先带你们去找他问问。”
举着手机,在经过夏听雨时,齐思思驻足片刻。
“夏听雨,怎么坐在这里?”
“啊?”夏听雨茫然看向齐思思。
齐思思用眼神指指手机,用口型说:“在直播。”
“哦,哦。”夏听雨立马起身,双手放在腿两侧蹭了蹭,有点不知所措,“刚才去漱口了。”
他指指身旁的水池。
漱口只是走个和大家一样的流程,事实上,他早饭后已经偷偷刷过牙。
直播间里突然冒出一张懵懂青涩的娃娃脸,镜头将人的脸型拉宽了一些,略显肉嘟嘟,加上观众刷的特效,节目效果拉满。
齐思思本想趁着流量上升再和他聊几句,但见夏听雨一副紧张到极致的模样,还是需要时间适应。
“宝贝们,我们还是先去看一下陆院长吧。”她对着手机麦克风说完,离开诊室。
夏听雨并不知道直播里自己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一会儿的口腔检查到底要做什么,整个上午,他脑子都是蒙的。
第一次断片宿醉,做了让人尴尬的事,自己身体也难受得要命。
他在心里默默把香槟拉进黑名单,时不时用余光注视不远处那个白色身影。
顾医生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昨晚发生的事情,不仅一早起来精神矍铄地去健身,与其他人相处也面色如常。
反而是他,作为一个“施暴者”,一直坐立难安。
因为不在意,所以才不尴尬的吧。
夏听雨觉得自己应该因此高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嘟着个嘴,心里空落落的。
他做了个深呼吸,准备作为一个好奇的志愿者,去围观一下手术。
没想到,发呆太久,没有意识到手术已经在几分钟前结束了。
闻西已经坐起来,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闻鸣戳两下,被剜了一眼。
护士正在收拾东西,顾未迟摘了手套去洗手,对上夏听雨的目光,指指另一张床。
装什么不熟…他腹诽几句,还是听话地坐过去。
心里空落落,脑子也跟着变成了空壳,没了思考,直到耳边听见“今天改掐大腿”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害怕才会这样。”
尴尬收回手,夏听雨想闭眼,又觉得那样会让自己更紧张。
“别怕,不疼。”顾未迟的手臂在他眼前晃动,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应该是在整理工具,“洗过牙吗。”
夏听雨摇摇头:“刚才陆先生给他们做了,但是我没看。”
项目组觉得普通口腔检查太简单,时长不够效果不好,所以陆泽主动增加了洗牙环节。
“为什么不看。”顾未迟的镜片有些反光,“闻西做手术你也没有过来,还在想昨晚的事?”
这个人!怎么能用这么自然的语气说那些!
夏听雨脸热道:“我都不记得了,有什么可想的…”
“嗯,没什么的,不用担心。”顾未迟似乎意有所指。
护士很快过来,往夏听雨手里塞了一个缓解压力的橡胶球,他尝试捏了捏,发觉效果不佳,手感远不及…
啊啊啊,不要再想了!
“如果感到任何不适,不要说话,举手就可以。”顾未迟打断他,神情专注,“小雨。”
“嗯?”夏听雨被叫得一愣。
“张嘴。”
夏听雨已经不记得上学体检时有没有查过口腔,他从小没有因为牙齿问题看过医生,接受专业检查是第一次。
和想象中不同,顾未迟好像一个钓鱼的人,拿着什么东西在他嘴里拨弄,在牙齿之间这里勾勾,那边看看。
一会儿说一句:“舌头不要动。”
一会儿提醒护士:“这里吸一下。”
嘴张得酸胀,好像下颚要被劈成两半。
全程没有闭眼,连眨眼都很缓慢,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直视顾未迟。
因为强光,男人露出的上半张脸显得立体深邃,专注在工作中的眼神极有安全感,让人感受到稳稳的踏实。
“有两颗蛀牙。”顾未迟松开手看他,“休息一下,准备手术。”
嘴唇终于合上,手中的压力球滚到床边,夏听雨摸着自己的胸口,觉得刚才突如其来的心悸并不是因为补牙二字。
是吊桥效应吗?
是吧。
材料很快准备好,顾未迟重新靠近,上半身贴着夏听雨的头:“蛀牙不深,如果疼就举手。”
夏听雨哼唧两声,作为回应。
他什么时候有蛀牙了,明明每天都会刷啊,而且完全没感觉过不适。
旁边的护士见他一脸凝重,四肢也紧绷着,安慰道:“没有伤到神经不会痛的,补完就好了。”
夏听雨并不怕疼,只是一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补牙,是顾医生帮他补的,心里就升起一种新奇的雀跃感。
“咬一下。”顾未迟补完一边,放开他的嘴,“有没有不舒服。”
“嗯?”夏听雨琢磨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另一边也经历了多次咬合调整,咬到最后,他已经分不出来到底哪里高哪里低了。
“顾医生,我嘴好酸。”他揉着下颌,“还没好吗?”
顾未迟停住半秒,看了他一眼:“马上。”
原本以为很漫长,待到灯光熄灭起身,时间也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顾未迟去洗手,夏听雨揉着下颌跟在他身后,凑到镜子前去看。
槽牙的凹陷处被补上了白色填充物,看起来像粘住的牛轧糖。
“不要舔。”
“哦。”
“难受吗?”
“不难受,谢谢顾医生。”
这次终于是真的“顾医生”了。
顾未迟让出洗手台:“洗把脸,眼睛都红了。”
夏听雨嗓子浅,刚才躺在那里呕过好几次,脸颊处还有干掉的泪痕。
原来顾医生做手术时虽然严肃,但还是很关注他的反应。
夏听雨用凉水冲了冲,带走面颊的高温。
所有检查做完,上午的活动便告一段落,志愿者们收获颇丰,谭力和闻鸣经历了第一次洗牙,而闻西和夏听雨则当场解决了牙齿问题。
众人站在齐思思身后,等待她在镜头前总结发言,最后,是和观众的互动环节。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直播,账号涨粉超过一百人,在线观看人数也突破四位数,齐思思满脸笑容地将镜头扫过身后的每一位人,最后,向每个人提出观众最关心的问题。
“陆院长,请问京泽口腔医院会来涴市开分院吗?”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如果有在京市有需求的朋友,可以在开业后来看看。”
“那么开业时间是?”
“暂时定在四月初。”
“谭哥,第一次洗牙,有什么感受”
“牙好酸,建议午饭往后延一延吧。”
“哈哈哈哈,谭哥是有点冷幽默在身上的。”
“闻鸣,你呢?有网友已经认出来,说你是小有名气的网红,是真的吗?”
“大家想说什么都行,欢迎来店里吃饭,我们家店名叫XXX,地址XXX。”
“啊店名什么的好像不能直接说,容易被封,咱们看看闻西吧,闻西的手术比较大,这小脸,都肿起来了。”
【我很好,谢谢大家关心。】
“大家可以看到,咱们闻西不能说话,但可以用手语交流。看不懂?没关系!明天,我们将会让四位听障朋友在直播间进行手语教学,大家一定要来哦。”
“说起手语教学,就不得不说我们这位有着充分教学经验的小夏老师了。”
夏听雨看到镜头转向自己,抿了抿嘴唇,紧张地揪着裤边。
他不知道说什么,也想学闻西对镜头打手语,这样就不用说话了,但是闻鸣和谭力都是说话的,他不说,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犹豫的瞬间,手背被人碰了一下。
他扭头看看身侧。
顾未迟正淡淡看着齐思思,随着她说话而微微点头。脸上虽没有过多表情,但看起来是斯文的。
没人知道,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两只手的手背正虚虚贴在一起。
“我们小夏老师有点社恐,哈哈哈,大家谅解一下,给孩子脸都憋红了。来,跟大家简单打个招呼?”
“大家好,我是夏听雨,很高兴能来到涴市,为有需要的朋友教授手语。”
说完,他看了眼齐思思,示意赶紧将镜头移到下一个人。
齐思思也这么做了:“ok,接下来,就是大家最期待的,顾医生!”
顾未迟手上没动,淡然对着镜头微微颔首。
他已经摘掉口罩,脱下白大褂,穿着正式又不失休闲。在直播间露出真容后,弹幕更加疯狂。
“刚才被询问最多问题的就是顾医生了,但是顾医生今天很忙,连续做了两台小手术,现在才有机会和大家见面。”
“为了不辜负大家的等待,我要多问几个问题,可以吗,顾医生?”
顾未迟推了推眼镜,温和一笑:“当然。”
离开镜头,夏听雨有机会往下看。
顾未迟姿态挺拔又松弛,手臂自然垂下,仿佛只是单纯因为离得近,才和他手背相触的。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要瞎想。
齐思思笑了,声音有些昂扬:“那么第一个问题,顾医生是单身吗?”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开始憋笑。
除了夏听雨。
不是,宣传口腔健康知识,怎么还成网络相亲了!?
顾未迟却似乎未觉不妥,坦然答道:“是单身。”
“哦~”陆泽带头在镜头外起哄,“网友朋友们,开业后,欢迎来找顾医生洗牙哦,有优惠…”
“虽然单身。”
顾未迟突然打断陆泽的话。
他垂眸,唇角微微勾起,再抬脸看向镜头,镜片后的桃花眼闪烁出不一样的光彩。
“但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第49章 去确认
谁也没想到, 一向清冷寡言的顾未迟能说出这种话,而且还笑得格外…甜?
夏听雨听到不远处的陆泽发出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低下头,将双手放进口袋。
顾医生喜欢的人?
昨天为此出了两趟门买的礼物, 是要送给TA的吗, 男他还是女她?
网友似乎并没有因为顾未迟的回答而离开, 反而更加疯狂,有玩儿梗的, 也有猜测顾未迟喜欢什么类型的, 总之,全都和本次活动没什么关系。
齐思思看得眼花缭乱,试图将话题带回来:“那么我就…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咯。”
“请问顾医生,对涴市的口腔医疗水平印象如何?”
这也是下午在直播中已经向陆泽提过的问题, 主要为了宣传霍恩口腔的正面形象。
顾未迟按照事先商量过的回答一字不落地说完, 虽然官方, 但依然有人互动, 问今后会不会来涴市工作。
“感谢大家关心, 我很喜欢涴市的景色和文化, 这里的人也都热情善良。”
“今后也许会考虑来这边旅行休假。”顾未迟想了想,“如果大家有推荐的景点和美食,可以给我留言。”
“好, 下面是最后一个问题咯…”
……
夏听雨听到“这里的人”四个字以后, 开始思绪飘摇。
在他们四个来到涴市之前, 两位医生已经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中,顾未迟到底新认识了什么人,或者经历了什么事,导致他要说这样的话呢?
“夏听雨。”闻鸣拍拍他的肩, 指指众人面前的镜头。
直播不知不觉结束,齐思思拿来准备好的横幅,请医院工作人员帮个忙拍大合影。
夏听雨不情愿地将手从口袋中拿出来,规规矩矩站好。
目不斜视,这一次,他的手背没有碰到任何人。
“ok了!”
齐思思确认照片后,招呼大家上车。
今天还剩最后一个行程,去霍氏总部的摄影棚拍摄这次活动的官方宣传片。
考虑到四位志愿者的牙齿都不太舒服,和公司沟通后决定,将午饭时间错后,提前进行拍摄。
来的时候,夏听雨特地挑了最后排很角落的座位,和众人分开,以便补觉。
这次,他最后一个上车,却发现放包的地方已经坐了人。
前后左右那么多空位,顾医生偏偏挑了他旁边的,一看就是故意要和他挨着。
有事找他?这时候跑开,似乎很不给人家面子。
虽不愿意,他还是磨磨蹭蹭走过去坐好。
车子很快启动。
任凭他望着窗外发呆,顾未迟也并没有说话。
偶尔有人聊天谈起刚才的直播,哄笑时,一向爱凑热闹的夏听雨也没有附和。
明明上午辛苦的不是他。
他只是躺在那里,张了一会儿嘴,为什么会感觉如此疲惫不堪。
手机振动,是客服928号发来的消息。
客服928:[夏先生上午好,之前您向我咨询的几款助听器,店里刚好来现货。]
[谢谢客服哥!]
夏听雨想把消息转发给闻鸣,但想到闻西经常会用闻鸣的手机打游戏,有可能会发现这个惊喜,便打住了。
[那个…我最近在外地,不太方便,等下个月吧。]
客服928:[抱歉,之前你向我咨询过助听器在飞机上的使用问题,是我忘记了。]
客服928:[请问助听器的使用是否正常?]
夏听雨没觉得有什么,客服每天面对那么多客户,不可能把每个人的情况都记住。
[正常倒是正常。]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顾未迟,发现对方也在玩儿手机,松了口气。
[就是昨晚没关机就扯下来了,应该没事吧?]
客服928:[是指未关机情况下摘掉?没关系的。这是正常情况,怎么会问这个?]
[没有啦,主要是我现在处于很尴尬的状态,正好你发消息过来,我就借你这里,假装一下很忙的样子。]
客服928:[客服不太明白呢,需要帮忙联系顾先生吗?]
[不用不用不用,最不能联系的就是他!]
客服928:[请问顾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客服哥,你很在意他吗](已撤回)
客服928:[?]
[对不起,我只是在假装很忙…]
夏听雨用力挠了挠头发:[客服哥,你说这个助听器,有没有帮人恢复听力的功能啊?]
客服928:[夏先生,据我所知,所有助听器都没有这个功能呢。]
[好吧。]
夏听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稀里糊涂打了一大堆废话出去,没有人能看懂。
客服928:[请问,是在不佩戴助听器的情况下,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我开玩笑的。]
听见自己心跳声什么的,一定是错觉。
陆泽见两人坐到一起却不说话,急得不行。
刚才顾未迟已经在镜头前说得那么明显了,怎么想象中的甜蜜相处完全没发生呢。
他换到夏听雨前面那排,扒着椅背往后看:“小雨弟弟,怎么蔫头耷脑的,牙齿还是不舒服吗?
夏听雨惊慌失措地收起手机,挺直了背:“没有,我挺好的!”
“那就好。”陆泽瞟了一眼顾未迟,小声问,“还没跟你道歉,昨晚让你喝醉了,后来…姓顾的没欺负你吧?”
顾未迟放下手机:“我能听见。”
“能听见了不起啊。”陆泽撇撇嘴,“又没问你。”
虽然围绕的话题是昨晚醉酒,但陆泽毕竟是个第三人,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没有那么尴尬了。
夏听雨抿了抿嘴,说:“昨晚,我只记得一点点画面,其他的不记得了。”
“他怎么你了?”陆泽问,“小雨弟弟,你是冬冬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这是永远的前提条件。所以不管怎么样,有什么事儿跟哥说,哥都能帮你。”
顾未迟摘下眼镜,扬起看了看镜片上的灰尘:“一上午躲着我,不理人,可能我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吧。”
“没有。”
夏听雨第一反应是否认:“我都让你坐在这里了,怎么算躲。”
“再说,如果是你,干了坏事难道就不会愧疚吗?”
陆泽睁大眼睛:“顾未迟你干什么坏事了。”
前面几人听不清,只有齐思思回头看了看。
“你!”夏听雨急得涨红了脸,“我说的是如果!”
顾未迟也无语:“你该问的是,他对我做了什么。”
“……啊?”陆泽更不懂了。
夏听雨对顾未迟做了什么…难道…顾未迟是下面那个!?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这真是属于直男的知识盲区了。
再问实在太私密,他不敢继续说,支支吾吾道:“反正…你俩别闹矛盾就行,对谁有意见就来和我说,别耽误工作。”
说完,便跑回前排去了。
“没矛盾。”夏听雨低下头,“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这么生分。”顾未迟将眼镜收好,叹了口气,“如果没记错,你早晨道过歉,我也接受了。”
“但我还是还会觉得尴尬。”
夏听雨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这样想,就像陆泽说的,他们是朋友,这是前提条件。
他不想只有自己陷在这个圈子里,没头苍蝇一样地乱转。
“…顾医生,来这里以后,确实是我主动想要靠近你的。”
夏听雨将颤抖的指尖收回到袖口里:“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看看,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
顾未迟挑眉:“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朋友没错。”夏听雨又能听到那种心跳声了,“但你过年那天,和我说过那些话以后,我好像开始变得很奇怪。”
“恐同了,还是觉得看见我会不舒服。”顾未迟问。
“当然不是。”
夏听雨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不善言辞过:“要是那样,我昨晚也不会…对你做那样的事。”
“我虽然是直男,但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一个人,所以需要时间去确认,我是不是也对你有感觉…但如果你已经整理好心情,改变心意…”
“没有改变。”顾未迟打断。
他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眼前这个小直男的脑回路似乎异于常人。
不知道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居然误会到这样地步,难怪刚才直播时脸色那么难看。
“我也没谈过恋爱,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虽然不知道你要确认什么,但在此之前,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顾未迟侧过身,面对将自己挤在角落,脸红成番茄的夏听雨说。
“所以,需要怎么确认?”
第50章 牵起他
“瞧这弟弟, 底子这么好,完全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化妆师看着夏听雨的脸,笑得灿烂:“哥给你打个底,遮遮红脸蛋。”
“噗!”坐在一旁的陆泽差点喷出嘴里的咖啡。
“这么红呐, 我看看。”他透过镜子往旁边看, 发现夏听雨已经把脸捂上了。
“必须要化吗?”夏听雨从指尖缝隙看桌上的美妆工具。
本来就热, 被这么一调侃,脸都能熨衣服了。
“当然, 其他人都开始试光了, 就剩你俩。”
男化妆师拿开他的手,往他脸上喷了喷雾:“弟弟第一次啊?”
“哎呦张哥,别逗人家了。”一旁的女化妆师调侃:“小朋友一会儿还拍照呢,这么紧张没法拍了。”
夏听雨躲没处躲, 索性把眼睛一闭:“没紧张。”
化妆和拍照虽然陌生, 但并不可怕, 让他脸上发烫的是刚才在车上, 顾未迟把他怼在角落说的话。
本以为坦白目的、展现真诚后, 心里悬了那么久的大石头会落地, 没想到对方直接举起那块石头把他砸晕了。
顾未迟的话直白到反人类,让他手足无措,从肢体到语言, 全然不知如何应对, 似乎自己才是被确认的那个。
脸上被涂了什么膏体, 随后被软乎乎的东西拍打,又用刷子扫来扫去,把他脑子里的东西也刷得乱七八糟。
男化妆师除了开头的几句调侃,化妆时候沉默利落, 让夏听雨专心听陆泽和女化妆师聊天,把车上错过的行程通知补齐。
这次联动活动虽然临时组建,倒也报批过主办方。
京市的罗氏传媒作为主办方指定的总宣发,认为霍家的想法虽好,但陆泽医院的规模太小,区区六个人像个草台班子,不具备正规团队的格调。
陆泽说起这些语气轻松:“我无所谓啦,流量时代,不是人多势众就能打赢仗的。”
罗家已经进入的黑名单,至于其他的,远在京市的梁绍时会帮忙搞定。
女化妆师是本地人,以为京市的大企业看不起她们小地方,义愤填膺:“涴市确实不如大城市,没有那么好的医疗资源,但是霍家也是我们这里数一数二的。”
“那是当然。”陆泽点头赞同,“可能公司也是考量到这点,才加强了宣传力度,不然,我们这几个人,哪用得上这么高级的摄影棚。”
“高级确实是真高级啦。”女化妆师被夸也得意,“摄影师也很专业,平时都是拍广告杂志的。”
“我看啊,他们这些人各个颜值超高,比拍杂志也不差!”男化妆师拍拍夏听雨的肩膀,“好啦,乖仔!”
“叫我吗?”夏听雨沉浸在八卦中听得迷迷糊糊,眯着睁开眼,渐渐适应化妆台的光线。
镜中年轻人脸上浅浅打了个底,眉毛也淡淡的,嘴唇上没有涂口红,唇膏反射淡淡光泽感。明明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显得更加剔透、精致。
没想到男化妆师自己打扮得艳,对别人下手却很适度。
“你头发太短,简单抓抓就好,至于饰品吗…”
男化妆师指指他耳后的助听器,比了个大拇哥:“这个比所有饰品都酷炫!”
夏听雨笑笑,唇角的梨涡显现出来:“谢谢。”
和陆泽一起走出化妆间,棚里已经开始拍摄。齐思思看他们两个化好了,过来讲拍摄内容。
这次拍摄的都是宣传海报,除去每个人的单人照片,还会有医生和听障患者互动、听障患者之间互动的海报。
“不用紧张,所有人都没有拍照经验,咱们不卖惨,也不吹颜值,怎么舒服怎么来。”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她拿出刚才拍摄的花絮:“只要听摄影师安排,拍摄效果都会很好的。”
“呦,顾医生挺上相啊。”陆泽看看夏听雨。
本来没打算凑过去看的,听到顾医生三个字,夏听雨还是往前走了两步:“顾医生已经拍完了?”
画面是顾未迟拿着手术工具弯腰,闻西坐在椅子上,自己举着一块冰袋贴在脸颊,抬头看他,露出耳朵上的助听器。
两人都是侧颜,顾未迟没戴眼镜,但穿了白大褂,兼具医生的威严和邻家哥哥的温柔,很养眼。
“闻西的脸肿的太厉害,干脆就当做拍摄手术后的样子,所以设计这样一个情景来展示。”
齐思思解释:“是不是还挺轻松的?”
夏听雨点点头,心里有些感动。
在他对拍摄的抗拒中,不善于镜头表现只占了很小一部分,更多的是畏惧那些夸张和扭曲残疾人的艺术表达。
即使身体真的有残缺,也不想被大众贴上标签、用有色眼镜看待,这不是他参加公益活动想要看到的结果。
幸运的是,这两天下来,他感受到来自各方满满的尊重。
陆泽将图片放大,好奇道:“第一次见闻西戴助听器,我还以为他完全听不见呢。”
夏听雨的关注点则是顾未迟的眼神。
他偷偷瞟了几眼,附和道:“闻鸣说,闻西不喜欢戴助听器,压耳背。”
“闻鸣怎么什么都和你说。”陆泽将手机还给齐思思,想歪十万八千里,“你俩关系还挺好。”
“是不错的。”夏听雨点头承认,“他人真的很好。”
陆泽想多打听出点事情,好能为兄弟狠狠助攻,结果因为夏听雨的表情太真诚,到嘴边的话又憋回去了。
“走吧,去找摄影师。”
拍摄很顺利,夏听雨和陆泽到场后,很快完成了单人照部分,剩下的还剩夏听雨和两位医生的双人照,听障合影,以及陆泽和其他听障的双人照。
和其他人共同拍摄比单人照要简单许多,有对手能互动,可以更好地调动情绪。
夏听雨熟知这个道理,和别人的照片也确实秉承这个原则很快拍完。但到了面对顾未迟的时候,却怎么都做不自然。
摄影师想拍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拍不出来,主动替他们换pose。
“小顾环抱双臂面向镜头,小夏一只手搭在小顾肩膀上,稍微歪头对镜头笑,我看看。”
按照规定做出动作,夏听雨伸出手,搭住顾未迟的肩膀。
想起刚才在车上的对话,顾医生问他,要怎么确认,他说还没想好,现在似乎是个肢体接触的好机会。
如果没有面对镜头,他一定可以再自然一点,并且用心去体会两人之间的感觉。
但现在…越做不好越紧张,越紧张越僵硬。
摄影师被逗笑,放下机器:“你俩是关系不好吗?离那么远,小夏你胳膊都变成直的了。站近一点,轻轻搭,胳膊自然折叠起来。”
“小夏,还是笑得太勉强了,像刚才和小陆合照那样,自然一点。”
夏听雨说句对不起,回忆刚才和陆泽的互动。
好像没什么肢体接触,有也是陆泽被摄影师指挥变换姿势,而他就只是站在那里。
拍摄完的人都去吃饭了,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顾未迟见夏听雨额头的汗水,和摄影师抱歉:“我私下和他说说。”
夏听雨听见了,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对,因为耽误大家时间而产生的愧疚让他更加没办法集中精神,所以暂停拍摄也许是好的选择。
“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了。”他轻声说。
顾未迟没同意:“去化妆室。”
两位化妆师在房间里待命,见人进来吓了一跳。
顾未迟请他们暂时回避,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夏听雨站在门口不敢动,他不知道顾医生想做什么,也不想去琢磨。
顾未迟走近,指指自己的肩膀:“现在没人,把刚才的动作做一遍。”
夏听雨一愣,这是要陪他练习吗。
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他乖乖将手搭上,还是刚才在镜头下的姿势。
这次,顾未迟主动拉进两人之间距离,边靠近边说:“不许躲。”
于是他悻悻收回刚要后撤的那只脚。
叫他把手搭上,顾未迟却没有按照摄影师要求,和他并排站好,而是在面对他的方向站好。
夏听雨愣愣地看着他,觉得两人姿势很像是要跳一场交谊舞。
一只手搭在肩上,另一只手呢…
也许是这样的对视太过自然,不掺杂任何一种情绪,所以顾未迟可以从中清晰分辨出他脑中的幻想。
一只灼热的手心覆上手背,牵起他的手。
“你…”
夏听雨皱眉,继续与顾未迟对视着,因为距离太近,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齐思思手机中,顾未迟和闻西对视的照片。
心里莫名地烦躁委屈,稍微一挣脱,那只手就松开了。
“摄影师可没让你这么摆。”他哼了一声,干脆把搭在对方肩上的那只手也收回来。
顾未迟笑笑,没再近一步,也没退开:“对着镜头发怵,对着我发脾气?”
“我不可以有脾气吗。”夏听雨吸了吸鼻子,“我对别人都很好的。”
“很可以有。”顾未迟捏捏他的脸,“以前你也挽过我的。”
意思是,明明做过那么多更加亲密的动作,为什么在镜头前不自然。
夏听雨听懂了,但不知道如何解释。
和陆泽拍照时他心无杂念,无论怎么摆,内心毫无波澜。
但顾未迟站在身边的时候,面前黑漆漆的镜头似乎立马变成无尽旋涡,照出两人心底共同的秘密。
好像听见有人在窥视他的内心,和快门声一起叫嚣着,说你看,这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和顾未迟不同,他如今所处灰色地带,并没有完全认清内心,对后续要面对的现实困境没有任何概念。
“没事,不想拍就不拍。”
顾未迟再次牵起他,低头拨弄着几根指头:“只是我跟别人都有合影,偏偏没有和你的,会有点遗憾。”
不拍?
什么时候说不拍了。
夏听雨急了。
顾不上两个人现在什么姿势,又往前凑了凑,紧紧攥住顾未迟的双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弃啊!”
顾未迟听了,唇角刚要翘起,手就又被狠狠甩开。
“哼…我就是爱紧张,没有闻西跟你配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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