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轰然崩裂。
碎石烟尘泼溅而入, 却在那立在暗处的人影前三尺处,被一层无形气障悄然拦下,簌簌落地。
涌入的人群骤然一滞。
石室内光线昏昧, 裂隙间漏下的天光与仙骸流淌出的温润微芒,勾勒出一个似仙非仙, 似鬼非鬼的人影。
那人年少清隽,墨发以旧木簪松挽, 几缕碎发垂在苍白颊边, 一袭青衣立在暗处,恰似琉璃玉人, 清冽易碎。
偏是这般新鲜脆弱的美人皮囊, 竟让几个巽门的积年老魔心头齐齐一突。
那人静立,手里握着的,正是仙骸。
洁白的尘须无风自动,流光静谧,映着他的眼——
眸色清浅, 骨冷魂清, 恰似故人。
石室内顿时寂静无声。
几个为首的老魔竟喉头发紧, 一时忘了言语。
短暂的震慑中, 却总有蠢物按捺不住——
“就是你小子在假冒掌门?”一个满脸横肉的修士排众而出,瞪着花拾依,又瞥向他手中仙骸, 嗤笑出声,“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鸡毛掸子?也敢在这里装神弄——”
花拾依的视线却未落在他身上,而是锁定人群中央、脸色惊疑的疤面修士——
“好久不见,李常。”
疤面修士如遭雷击,猛地向前一步, 脸上旧疤剧烈抽搐,眼神惊骇:“掌门?!”
话音未落,满室寂然。
那个满脸横肉的修士笑声陡止,疾退回阵。
“……”
李常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后的众人更是屏息凝神,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样貌变了,完全变了。
可那仙骸确确实实在那人手中,还有那倦怠、冷寂的眼神;那随意,却睥睨众生的姿态;还有那开口唤出“李常”名字时平淡熟稔的语气……
皮相易改,神魂难移。这派头,这感觉……
李常握紧了袖中的法器。
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万一……万一是真的掌门呢?
贸然出手,以下犯上,在巽门是大忌。他必须确认,必须万无一失。
同样心思的,不止他一人。
几个老魔头眼中也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却无一人敢率先发难。
空气一时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压抑着每一个人的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花拾依动了。
他只是很随意地,从冰冷的石床沿上轻轻跃下,踩在遍布碎石尘埃的地面上,一步步向前走来,最后停在人群三尺之外。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既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二十年,”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我回来了。”
众人心头俱是一震。
花拾依的目光缓缓扫过李常惨白的脸,扫过那些或惊惧或猜疑的眼睛,继续道:
“当年南天门一战,我被清霄宗、云摇宗,还有其他所谓正道宗门联手围剿,一路追杀……穷途末路,只得设下一场足以骗过天下人的假死脱身之局。只是代价——”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便是旧躯壳尽毁,神魂受损沉寂。直到二十年后,我才寻得新契机,觅得这副新身体,重获新生。”
闻言,包括的李常在内的巽门旧部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南天门一战,正道群雄合围,剑锋如林直指巽门。
而他们的掌门早窥杀机,未等兵戈相接,便亲手拆解宗门,遣散众人星夜奔逃。
而掌门他却独身立于山门之前,青锋横握,以一己之躯,迎向百千追兵。
血光溅染云阶,他杀到衣袂成赤、剑刃崩缺,终是于重围之中撕开一道血路,踉跄远去,不知所踪。
巽门掌门陨落,尸骨无存,巽门中人却只认他是失踪了,却不曾想他们的掌门假死脱身,蛰伏二十载,最后借舍重生了。
二十载光阴磨洗,南天门仍在,只是无人再提及,那里曾有一场血染云阶的生死局。
花拾依一语道破南天门旧事,又有仙骸认主,身份凿凿,再无半分异议。
李常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花拾依,然后——
“噗通”一声。
不止李常,还有他身旁一个个当年的旧人,皆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掌……掌门!真的是您……您终于回来了!属下……属下等得您好苦啊!”
花拾依被这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一跪惊得微怔,那双清浅冷寂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丝无措。
他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离得最近的李常,“这是干什么?”
他大为不解,“都快起来,这般阵仗,是想让我折寿么?”
“掌门……”
李常喉头哽咽,却还是借着他的力道勉力起身,但却垂着头,不敢看他,肩头还在微微耸动。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起身,一个个垂首敛目,眼眶泛红,方才的惊疑与紧绷,尽数化作了劫后重逢的酸涩。有人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却沾了湿意;有人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石室不再是先前那般沉重压抑,而是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动容。
众人陆续起身,花拾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面孔,心中默数,旧部不过四十余人,加上一些新面孔,总共也不过六十来人。
虽然心知肚明,但他仍开口发问:“怎么就这些人来了?”
李常正用袖口擦着泪眼,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激动褪去,转而忧虑地挠了挠头,嘴唇嚅嗫了几下,才低声道:
“掌门,这个……在这里,恐怕不太方便详说。此地逼仄,气息也浊,不如……不如我们先出去,找个宽敞些的地方,属下再慢慢向您禀报?”
“嗯。”
花拾依略一点头,便握着仙骸,转身径直向室外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自动分列两侧,为他让出通路。
走出昏暗的石室,穿过曲折阴冷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更为宽阔的地下暗宫大堂。这里是巽门旧日聚议之所,虽然已经破败不堪。
他们一行人用火折点亮了几处残存的壁龛烛台。
昏黄跳跃的烛火次第燃起,驱散了大部分黑暗,将大堂中央一片区域照亮,也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布满苔藓和裂痕的石壁上。
李常几人快步上前,寻到一处平整的石台,忙不迭地用袖子用力拂拭上面的积灰,又检查了石台旁一张还算完好的石椅。
灰尘在烛光下飞扬,李常呛得轻咳两声,才转身,对着已缓步走近的花拾依恭敬躬身:“掌门,请您上坐。”
“嗯。”
花拾依撩衣坐下,仙骸横置膝头,尘须垂落,流光内敛。
新旧巽门修士则自发围拢过来,或站或坐在下首的石墩、残阶上,气氛顿时肃穆而紧绷。
李常站在石椅侧前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驱散喉咙里的干涩。他先是抱拳,向花拾依深深一礼,然后才直起身,沉声开口:
“掌门,既然您问起,属下……便先从您下落不明后,巽门的状况说起吧。”
言罢,他身后那些人脸上都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当年南天门事后,宗门……实则已名存实亡。幸存弟子星散,群龙无首,这些年下来,渐渐分化成了……四股势力。”
“第一股,”他声音微涩,指向自己,又指了指人群中白发苍苍的田垠生,“便是以属下、田老,还有几位忠心耿耿的旧人为首。我们始终不信您已陨落,这二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寻访您的下落,联络失散的旧人,守着这处暗宫和几处秘密据点,只盼着……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迎您回来,重振宗门。”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但强行忍住。
“第二股,是以‘孟姥’为首的一批人。她们……认定您已在当年之战中罹难。孟姥对您极为敬仰,她认为您的仇不能不报,巽门的道统也不能断绝。所以,她带着一些人,一边竭力维持、延续您当年的……行事风格和精神,一边……一边也在暗中积蓄力量,筹划着向清霄宗、云摇宗那些宗门复仇。”
“至于第三股和第四股……”李常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厌恶与寒意,“便是以厉狰,墨不纬这两个叛徒为首!”
“他们二人,早在您出事前,就颇有野心。南天门之后,他们更是趁机收拢人心,拉拢势力,打着‘重振巽门’的旗号,实则各行其是,争权夺利,早已将宗门旧训抛诸脑后。这些年,他们势力扩张最快,行事也最为张扬狠辣,我们早就看不惯他们了,但又拿他们无可奈何。”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李常脸上那道疤忽明忽暗,也映得石椅上花拾依的脸半明半昧。
花拾依静静听着,指尖在仙骸的骨柄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四股势力……”他低声重复,然后垂眸:“我知道了。”
李常咽了口唾沫,语气艰涩:“厉狰和墨不纬本就对你的行事多有不满,你失踪后,更是直接跳出来,说巽门不能一日无主,逼着门下弟子站队。”
“不少老人念着旧情,跟着我们东躲西藏,也有一些年轻弟子,被他俩许了好处,转头就投了过去。”田垠生伸手抹了把脸,道:“我们几次想和孟姥联手,可她听不进劝,说我们是懦夫,只知道躲,不肯和那些宗门硬碰硬。”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花拾依垂眸,声音平静:“他们现在,都在何处?”
李常:“还在洛川,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您回来了,要两日之后才能到达。”
花拾依抬眸问道:“他们的人再加上我们这些人,大概是多少?”
李常躬身回话:“应该有两百余人。”
花拾依眉峰微挑:“厉狰,墨不纬那两个家伙手上又有多少兵?”
李常脸色微变,斟酌着开口:“保守估计,厉狰手下有千余人,墨不纬则是厉狰的两三倍不止。”
花拾依猛地起身,他盯着李常,难以置信:“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当初巽门也总共才有三百来人。”
李常和一旁侍立的田垠生对视一眼,纷纷垂目,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凝重,殿内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最后还是李常开口,他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愧疚:“是我们这些人无用,让他们两个霸占了你当初留下大部分的田地,钱财,灵矿,商铺……给了他们机会。”
花拾依垂眸。他没想到自己又经历了一次被吃绝户,这一次他好歹还立过一份“遗嘱”呢。
心痛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面前二人,语气关切:“我留下的资产被卷走了?那你们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李常闻言,挺直了些脊背,语气无奈,又透着一股韧劲:“田老在洛川有三间药铺,我在南边的城镇有一间茶水铺子和客栈,和一百亩良田,养一百个弟兄勉勉强强,马马虎虎吧。至于孟姥,手上应该还有一个灵矿。”
一旁的田垠生闻言,微微颔首,补充道:“好在大家伙都齐心,苦是苦了些,总算没散了摊子。”
花拾依:“嗯,我都知道了。”
他抬手抚了抚额角,指腹压着青筋,眸色骤冷。
厉狰和墨不纬那两个人,明着造反,暗地吃他绝户,这笔账必须好好算算。
但是两百人跟四千人火拼?
他还没那么der。
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与其逞一时之勇,不如从长计议,先找到那两人的破绽再说。
花拾依指尖缓缓松开,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掠过一丝锐光。他忽然转头看向李常和田垠生,声音压得低而沉:
“李常,田老,你们带着这些人走吧。顺便通知一下孟姥,也不必来了,也不用给我复仇。”
他语气决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继续潜伏即可。这里,留我跟那地牢里的几人,便足够了。”
李常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脱口而出:“啊?为什么?”
田垠生也连忙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掌门,你要做甚?厉狰,墨不纬等人已经知道你回来的消息了,若是派人来此,一定会对你不利的!”
花拾依唇角噙着笑意,语气轻松又胸有成竹:“山人自有妙计。”
李常、田垠生依言带着巽门残部连夜奔走,临行前只留下几个葛峰的爪牙,以及勉强够支撑几日的水和食物。
地宫深处静得能听见滴水声,花拾依提着食水,缓步走到地牢前,隔着铁栏将水囊和干瘪的菜叶子丢了进去,没多说一个字。
待地牢里传来几声求饶和哭泣声,他便转身折返,独自盘坐在暗室的蒲团上,闭目开始冥修。
心海之内,莲台浮于澄澈碧波之上。
上一息,他还端正地盘坐在莲台中央,吐纳调息,心神宁静。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力道骤然从身后袭来,结实的臂膀将他牢牢圈住,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元祈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微微低头,流连在他的发丝、耳廓,极尽缠绵地轻吻,惹得花拾依浑身一颤。
心海的莲台轻轻晃了晃,周遭的碧波泛起涟漪,原本宁静的气息瞬间被搅乱,只剩下耳畔男人的呼吸声,和心头不受控制的跳动。
花拾依浑身绷紧,后背抵着男人胸膛,下意识地去推环在腰间的手臂,冷声拒绝:“我现在不想要……”
他的挣扎无济于事,反倒又往元祈怀里又靠了几分。
元祈收紧手臂,唇瓣依旧流连在他的发间耳畔:“只是想吻你。”
心海周遭的碧波漾出层层叠叠的涟漪,连空气里都漫开了几分缱绻的气息。
前世种种,那些曾封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花拾依浑身颤抖,冷声质问:“为什么你总是能心安理得地说这种骗人、蛊惑人心的话?为什么?”
他猛地偏过头,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痛楚与茫然:“因为你只是魔神的一缕神魂?没有心,也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你有的只有贪嗔痴是吗?”
元祈的吻停在他的发顶。
周遭的莲台水波竟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只剩一人一神交缠的呼吸声。
元祈的指尖微微一顿,落在他后颈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声音似浸水的玉:“方才那句,我没有骗你。”
花拾依偏着头,不肯看他,声音颤抖:“我不信。”
“你为何不信?”元祈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花拾依猛地挣了一下,眼眶更红:“因为你骗了我两次,不,是两生两世。”
心海的莲台轻轻震颤,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此刻尽数破闸而出。
第一次,他是以魔神残留的一缕神识的模样,出现在走投无路的花拾依面前。
那时他眉眼含笑,语气笃定地承诺,只要花拾依帮他找到合适的躯壳,便赠予足以挣脱一切的力量。
那时的花拾依,被系统的桎梏逼得近乎窒息,满心满眼都是完成任务的执念。他攥着那一点虚无的希望,毫不犹豫地信了元祈的话。
结果,等来的却是最狠的背叛——
元祈趁机夺了他的身躯。
若非系统的力量干扰,搅乱了神魂融合的契机,花拾依的魂魄,恐怕早已在天地间灰飞烟灭。
而这一世,这个骗了他一次的魔神又换了副说辞,温声软语地哄骗,说自己是他的心魔。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盘踞在他的心海深处,一边吸食着他体内的魔气浊气,一边,不动声色地骗他双修。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声冷似冰:“我不会再信你。无论你现在的所做所为,是在干什么,皆与我无关。”
闻言,元祈的手臂骤然一僵,周身缱绻的气息瞬间散去,所有笑意也敛去,只剩下翻涌的涩意与慌乱。他低头,额头抵着花拾依的发顶,声音破碎:
“阿依,以前,我是骗了你,我……”
他顿了顿,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时无言。
过往的那些算计与掠夺,此刻在花拾依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从辩解。
一时,心海静得诡异,连莲台都停止了晃动。
元祈闭上眼,那些尘封了百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曾在混沌世间独自飘浮了上百年,不见天日,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直到有人劈开封印之地,挖出了他遗落的肋骨,将他从永恒的黑暗中解救出来。
那人将这根肋骨炼化成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灵器,而他这缕残魂,便借着灵器的契机,显现在了那人面前。
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挣脱束缚、重获自由的执念,只想占据这具承载着灵器的躯体,真正活过来。
他说了无数诱惑的话,试探着那人的欲望,最后才发现,这个人眼底只有对力量的迫切渴求。
于是他顺水推舟,许下了给予无上力量的承诺。
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融合这具躯体。
可偏偏,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力量骤然扰乱。直到那时他才知晓,这个人的身上,也背负着无法挣脱的桎梏,和他一样,从未真正自由过。
此后,他便只能作为一缕神魂,依附在那灵器之上,眼睁睁旁观着这个人的一生,看着他挣扎、拼搏,最后走向覆灭。
那时的他无名无姓,也无完整记忆,只模糊知晓自己是魔神的一缕残魂。
他给自己取名元无妄,一心只想给这亏欠了他的世间,降下无妄之灾。
可他没料到,漫长岁月里,他竟会对那个同样不自由的人,动了凡心。
后来,那个人死了。
承载着他残魂的灵器被封入寒水之下,而他的魂灵,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飘浮。
他在世间游荡,尝尽孤寂,终于,在二十年后,再次寻到了花拾依——
“阿依,我动了尘心,我爱你……”
元祈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的气息拂过花拾依的发顶,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切。
他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散入这心海碧波里,再无踪迹。
“我从未想过,我会动凡心,爱上一个凡人。”
心海震颤,纱幔狂舞。
他卑微垂首,祈求什么似的,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不止有贪嗔痴了,我也有欲望了。”
“我有情欲,我想跟你神交,想与你欢好,想跟你结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似在哽咽:
“我们,我们行了神妻之礼,我认你为妻主,我起誓,生生世世不得背叛你,辜负你,不然魂飞魄散……”
前世为引,今生为续。
原是此意——
作者有话说:补个设定:
元祈二米一,有一种非人感。小花一米七八,恰好能被他裹在怀里。
第52章 故人归来不相认
地下暗宫外, 断壁残垣在惨淡的天光下投出犬牙交错的影子。
风声穿过石隙,发出低哑的呜咽,像游魂呻吟。
先是几个黑点出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随即迅速扩大逼近,犹如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乌鸦, 黑压压地涌来。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袍,袍角在疾行中猎猎作响, 迅疾地降落在暗宫入口前的废墟空地上, 足有五百之众,将本就荒败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尘土血腥混杂的压迫感。
为首之人, 正是厉狰。
他身高近乎九尺, 巍然如山,一身虬结的筋肉将黑袍撑得紧绷。可他却长了张流氓地痞脸,眉骨粗野,目光狠戾,左右环顾这片二十年未曾来过, 早就陌生的废墟, 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
“墨不纬呢?”
厉狰开口, 声音粗嘎, 像公鸭嚎叫。
他话音刚落,另一队人马也从相反的方向悄然出现。
人数仅百余人,同样的黑袍, 但行进间更显谨慎整肃。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精干的中年修士,正是墨不纬麾下得力干将,王勉。
王勉带人在十丈外停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厉爷。墨主另有要事缠身, 特命在下率精锐百人前来,听候厉爷差遣,共探这暗宫虚实。”
厉狰的目光似冷电般扫过王勉和他身后那百余人,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
“精锐?百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后五百部众也随之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威压,
“墨不纬这个奸猾的老狐狸,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派你们这支‘敢死队’来,是探路,还是送死,嗯?”
王勉面色不变,眼帘下垂,遮住眸中冷光:
“厉爷言重了。墨主对掌门归来之事极为重视,只是北边云摇宗的动向有些蹊跷,不得不亲自坐镇处置。临行前再三嘱咐在下,一切以厉爷马首是瞻,务必确认宫内情形。”
“北边?云摇宗?”
厉狰嗤笑,大手一挥,满是讥诮,“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搪塞老子!他墨不纬手底下现在攒了快三千号人,就真以为可以拥兵自重,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当年若不是掌门……”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触及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忌,猛地刹住,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眸光愈深。
“哼!”
他不再看王勉,转而将凶戾的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暗宫入口。
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黑袍上簌簌作响。
断壁的影子被拉长,晃动,仿佛无数窥探的鬼手。
厉狰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最终,他朝着暗宫入口,抬起了粗壮的手臂,重重向下一劈。
“进去!”
他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风声,“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敢在这里装神弄鬼,冒充掌门!”
他身后的五百黑袍人闻令,如同黑色的潮水,迅猛地向暗宫入口涌去。
王勉眼神微动,也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带着他那一百人,紧随其后,汇入那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
废墟之上,只剩呜咽的风声,和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
地下暗宫内,静得可怕。
壁龛里的烛台早已熄灭,只有队伍前方举着的几支火把,照亮脚下满是尘灰碎石的路径。
“奶奶个腿,”
厉狰粗嘎的骂声骤然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回音在甬道里撞了几个来回,
“这里怎么这么安静?跟个坟窟窿似的!真有人在吗?”
他一开始走得并不快,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鬼头刀柄上,全神戒备。
他身后的五百手下也如临大敌,刀剑出鞘的铮鸣不时响起。
然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遇到后,厉狰的眉头渐渐松开,按着刀柄的手也略微放松。
他“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唾沫——
“操,虚张声势!”
他啐道,步伐加快,大摇大摆地行进,“装神弄鬼的东西,怕是早他妈跑没影了!留个空壳子吓唬谁呢?”
他身后的部下们也稍稍松懈下来,队列不再紧凑,开始交头接耳。
唯独队伍末尾,王勉和他带来的一百人,依旧保持警惕。
这里安静得不正常。
甬道似乎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一点昏光从一扇半开的石门后透出,空气中,除了灰尘,隐约多了一丝潮气。
厉狰抬手,身后庞大的队伍骤然止步。他使了个眼色,身旁四名气息最剽悍、眼神锐利的老魔立刻会意,无声地贴到他身侧。五人组成一个可攻可守的小型阵势,缓缓向那透光的石门靠近。
厉狰自己走在最前,方才放松的姿态已全然收起,右手再次搭在刀柄上。
眼前是一处不算宽敞的地牢。
墙壁粗糙潮湿,挂着几副早已锈蚀不堪的刑具。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墙上的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中央区域。
就在那一片昏光下,一个人背对着石门,蹲在地上。
那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衣,手中拿着一把蔫软的菜叶子,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从铁栅栏的缝隙间,投喂进去。
铁栏之后,隐约可见几个缩在角落的人影。看到菜叶子丢进来,那几人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猛地扑上前,不顾肮脏,争抢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吞咽和呛咳声。
厉狰的眉头死死拧紧,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那青衣人的背影,而他身后的四名老魔紧随其后。
“喂!”
“不是说掌门回来了吗?”
厉狰扯着嗓子,满是挑畔,“搞这么大阵仗,人呢?该不会……就是你在这儿装神弄鬼?”
那青衣人因他的喝问,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将手中烂菜叶子全数丢进铁栏,然后转头。
火光昏暗,映出那人的脸——
“好久不见,厉狰。”
一瞬间,厉狰定在原地,仿佛一块石头。
地牢里死寂一片,花拾依平静地看着地牢内的几人,又扫过地牢外的几百人,然后缓缓站起。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别在他腰间那物件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仙骨为柄,白须如霜。
仙骸。
厉狰静默不语。
他身后那四名老魔,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良久的死寂里,一声嗤笑突兀炸开,粗嘎刺耳。
“呵!”
厉狰提步上前,沉重的鬼头刀被他漫不经心地提着,不过几步,便已欺到花拾依面前。
一尺之距,他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铺天盖地覆在花拾依身上。
“……”
见状,花拾依指尖倏然收紧,按在腰间的仙骸上。
厉狰的目光却像带了钩子,露骨地、一寸寸剐过他的脸,又一寸寸向下,扫过他的腰和腿——
“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就是你,敢冒充我巽门掌门?”
花拾依被他盯得心里发麻,按在仙骸上的手又紧了紧,脊背绷得更直——
“我是真的。”
厉狰没动手,而是又往前凑了凑,胸膛几乎要贴上花拾依的脸,好在花拾依闪躲及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模样,身板,气味……没一处对得上。”厉狰扯着嘴角笑,语气轻佻。
“那是因为我换了副躯体。”花拾依眉尖微蹙,按在仙骸上的手悄然蓄力。
“小子,装腔作势的架势,倒有几分唬人。”
话虽如此,厉狰的心神早被眼前人攥得死死的,半点挪不开。
他调笑道:
“冒牌货,你差远了。”
花拾依静静地听着,轻轻眨了下眼。他一下明白——
不是认不出。
是不想认。或者,是不承认。
他心中一定,再次抬眼看向厉狰,目光倦冷、了然,然后抬起手臂,手掌抵在厉狰的胸膛上轻轻一推。
——“怎么就来了这些人?”
厉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一晃。
花拾依抬步就朝地牢门口走去,人潮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慑住,齐齐往两旁退开,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身后,厉狰却缓缓抬手,落在胸口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转身:
“这次我带了五百人来,其中五十人是金丹修士,而我这么多年,已经达到了元婴境。怎么,少吗?”
说着,他抬眼望向花拾依的背影,目光沉沉。
“少了,还有人没来。”
花拾依头也没回,声音清清淡淡的,落在潮湿的空气里,漫不经心。
厉狰步子一抬,又几步跨到他面前,挡住去路。地牢的油灯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那是因为掌门消失后,巽门出了两个大叛徒,一个是我,一个是墨不纬。”
他说得坦荡,半点不避讳,跟着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挑衅:“现在又多了你这个冒牌货。你说,掌门他回来,会恨吗?会恨得想把我们都.杀.了吗?”
花拾依侧眸瞥了他一眼,眸光清冽,却像点着了引线。厉狰顿时来了劲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亢奋:“会,肯定会!绝对会!掌门他会把我们这群叛徒都.杀.了!”
地牢里的油灯被震得轻晃,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又要贴上花拾依,语气张狂又夹着一丝涩然:
“他当年选择一人在南天门应战,为所有人开辟逃生之路,让我们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可我们这些人呢?用着他留下的田地、钱财……花天酒地,逍遥快活,而他自己,不知生死二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他怎么不恨呢!”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掠过他的眼睛,指尖依旧搭在仙骸上,沉默片刻,才开口:“恨?”
他微微勾唇,笑意凉薄:“他会.杀.了你们,但未必会恨你们。”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厉狰瞬间僵住。
地牢里的油灯芯子轻轻一跳,昏黄的光下他盯着花拾依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死寂漫过两人之间,良久,厉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茫然道:“为什么不恨?”
花拾依看着他,抚了抚腰间的仙骸,一字一句,清晰得砸在人心上:
“你们不配。”
闻言,厉狰周身的气焰陡然一滞,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眼底的狠戾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步上前,粗粝的手掌猛地攥紧,像是要抓住什么——
花拾依侧身一躲,然后垂眸:“瞎说的。我只是个冒牌货。”
厉狰顿时一僵,伸到半空的手就那么顿住。
地牢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昏光晃过众人错愕的脸。
花拾依指尖勾住仙骸的系带,轻轻一扯,那柄象征着巽门掌门身份的拂尘便被他握在了掌心。他手腕微转,仙骸白须如练,在昏暗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在众人眼前悠悠转了个圈。
“但是这把拂尘可是认我为主了,是我的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朗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们要抢吗?”
这话一出,地牢里鸦雀无声。厉狰身后的金丹修士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讶与茫然,握着兵器的手紧了又松,竟没一个人敢应声。
花拾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挑了挑眉,语气轻快:“既然没人跟我抢,那就让开,我要走了。”
说完,他刚踏在地牢门口的石阶上,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暴喝:
“把他给我抓起来!”
厉狰眼底重新覆上一层狠戾。他猛地抬手,直指花拾依的背影。
这一声令下,僵立的五百黑袍人如梦初醒,瞬间动了起来。刀剑出鞘的铮鸣此起彼伏,金丹修士的威压铺天盖地散开,将地牢门口那点微光都压得黯淡。
众人脚步齐动,将花拾依团团围住。
一直没吭声的王勉忽然挤开人群,快步凑到花拾依面前,面色冷硬:“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要带你去见我家主子!”
话音落他便动手,指尖凝着灵力直逼花拾依心口。他身后百余修士见状,立刻合围上来,灵力劲风刮得油灯火苗乱颤。
花拾依手腕急转,仙骸白须翻飞,稳稳抵下那一击。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击,一道寒光骤然劈向王勉。
王勉惊觉不对,慌忙侧身躲闪,衣袍被刀风扫过,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鬼头刀旋即收回,稳稳落回厉狰手中。
厉狰上前一步,怒目圆睁,骂声粗嘎震耳:“谁让你动手的?你这条墨不纬的狗!”
地牢里灵力余波还在荡,众人皆僵在原地,没人敢再动。油灯昏光映着厉狰紧绷的脸,他攥刀的手青筋暴起,眼底满是戾气,死死盯着惊魂未定的王勉。
王勉稳住身形,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脸色阴沉:“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人真假难辨,带回给墨主查验,本就是分内之事,厉爷何必如此阻挠?”
他身后的百余修士也纷纷上前半步,手中兵器寒光闪烁,与厉狰带来的五百人隐隐对峙。
地牢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厉狰冷笑一声,鬼头刀在手中一转,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威压散得更甚:“阻挠?老子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条狗置喙?”
他侧头,余光扫过身侧的花拾依,眼神沉了沉,又转向王勉,一字一句道:“这人你休想带走。”
地牢里的空气绷得快要炸开,兵刃相触的寒芒在昏灯下明灭。
就在这时,花拾依低低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死寂。
——正愁你们不内讧呢。
他开口拱火:“既然有人请我走,那我就走吧。”
话音落下,他当真抬步,朝着王勉的方向微微侧身,一副要跟着走的模样。
厉狰的注意力全被花拾依那句轻飘飘的话勾着,眉峰狠狠一蹙,正要开口喝止,便是这一瞬的分神,被王勉逮住了破绽。
王勉眼中寒光一闪,足下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掌中灵力凝聚成刃,直劈厉狰心口。厉狰仓促回防,鬼头刀格挡的瞬间,肩头还是被余劲扫中,闷哼一声,血色霎时浸黑袍。
“动手!”王勉厉声喝道。
这话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两路人马瞬间冲撞在一起。兵刃交击的脆响、怒喝痛呼声震得地牢嗡嗡作响,狭窄的入口被混战的人影彻底堵死,刀光剑影里,连半点天光都透不进来。
花拾依被涌来的人潮逼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时,只能转身又踉跄着躲回地牢深处。
油灯的光被厮杀的劲风搅得乱晃,他看着铁栏里那群缩在角落、瞪大眼睛看他的药人,一时竟与他们面面相觑。
良久,花拾依鬼使神差地抬手,拨开了那道锈蚀的牢门插销。
“哐当”一声轻响,他侧过身,目光扫过那群怔愣的药人,声音蛊惑:“你们也上。”
铁栏后的药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像是困兽嗅到了逃生的机会,争先恐后地从牢门里涌了出来,嘶吼着扑进混战的人群里。
五百黑袍修士围攻百人,本就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喊杀声里,王勉带来的人马节节败退,伤者哀嚎着倒地,鲜血溅染地牢石板。
王勉被厉狰一记刀风震得气血翻涌,心知再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虚晃一招逼退身前两人,转身就往暗宫入口的方向冲,只想狼狈逃回向墨不纬复命。
可他脚步刚动,暗宫深处忽然传来“咔哒”一记轻响。
那声音极轻,却盖过了满室喧嚣。紧接着,方才还敞开的石门轰然合拢,将唯一的生路彻底封死。
暗处的阴影里,花拾依的手掌紧紧贴在墙壁机关上。
厮杀平息之时,厉狰提着鬼头刀,带着余下的三百部众,径直走到花拾依面前——
石门终于缓缓打开。
洞外的天光有些刺眼,花拾依独自一人踏出石门,被那片光裹住时,心底倏然掠过一个念头——
少了,还有人没来呢——
作者有话说:期末大考后再见。
第53章 雨中争骨为旧颜
暴雨忽骤来。
铅云压顶, 豆大的雨扑入青石板,又升起满街白茫茫的烟。
楼下,摊贩们仓皇收揽着摊铺, 团团人影在急雨里踉跄,急跑。
酒楼高处, 飞檐隔出一方清寂。
雨水在廊前垂成琉璃帘幕,帘后竹椅轻摇, 一个眉目疏朗的男子闲倚着, 嘴角含笑,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脚步声轻而急, 停在竹椅三步外。
“主子, ”店小二的声音压得低,“北边刚到的消息……厉狰死了。”
竹椅轻摇的“吱呀”声,忽地一滞。
檐下雨帘如注,将楼下的嘈杂隔得模糊。半晌,椅中人极轻地“嗯”了一声, 目光仍落在楼下, 语气淡淡:
“意料之中。”
雨势似乎小了些, 水帘渐疏, 但——
天地仍是一片灰濛。
花拾依窝在一把旧竹椅里,对着茶铺敞开的纸窗发呆。椅脚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发出规律的咿呀声, 混着雨打瓦檐的脆响。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李真正麻利地擦拭桌案,她男人在后厨盯着火上的水壶,热气蒸腾。他们的小女儿妙姝趴在柜台上,小手托着腮, 眼巴巴望着门外水洼里溅起的泡泡。
两把油纸伞破开雨幕,在茶铺门前顿了顿。
李常收了伞,田垠生跟在他身后,也收了伞,小心地靠在门边。
铺子里忙碌的三人停了动作。小女孩眼睛一亮,脆生生喊:“叔公!”
李常对她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侄女一家,径直落在里间那张旧竹椅上的人。
李常与田垠生对视一眼,快速抬步走了过去。
门外的雨声又稠了些,密密地打在瓦上,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茶铺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是李真在灶间熬煮的热茶。
李常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掌门,您‘不幸殒命’的消息,属下已依计散播出去。清霄宗在附近耳目颇多,此刻风声应当已传到他们案头,相信不出两日,便会派人前来这苔衣镇查探虚实。”
竹椅轻晃的“咿呀”声没停。花拾依合着眼,脸上没甚表情,只有搭在椅侧扶手上的食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淡,被雨声衬得愈发飘忽,仿佛李常说的不是自己。
田垠生接过话头,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另外,按您先前的吩咐,属下已带人在那地下暗宫入口外,立好了碑,起好了坟冢。”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棺中的人骨,已按照您现今的年岁、身形、乃至可能的面相轮廓,替换成了一副九成相似的骸骨。属下亲自验过,就算是清霄宗的医道圣手亲临并开棺细查,也难以辨出真伪。”
花拾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身旁躬身立着的二人,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更远处迷蒙的街景。
“嗯。”
他应了一声。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婿提着一壶新沸的水走出来,热气氤氲。小女孩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被她母亲轻声唤了回去。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仿佛要将这镇子、这茶铺、连同这竹椅上的人一同包裹进它绵长而潮湿的寂静里。
“既然都已备妥,那便可以……请君入瓮了。”
椅脚停止晃动,花拾依终于回头,望向李常,田垠生二人。
迎着他的目光,李常的脊背立即挺直了些,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属下明白。清霄宗的人一旦踏入苔衣镇,属下便安排人露些口风,将他们的视线引向墨不纬那厮的几处巢穴。”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正好借他们的刀,剐一剐叛徒的肉,打墨不纬一个措手不及!”
“你一定要小心。”花拾依关切地叮嘱他,“清霄宗里的蠢物屈指可数,墨不纬更是比厉狰聪明一倍不止。此去,你千万小心,如果察觉到苗头有一丁点不对,立刻放弃任务拼尽全力力也要脱身,安全归来,知道吗?”
李常对上他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兴奋而生的浮躁彻底压了下去,郑重抱拳:“知道了,掌门。属下晓得轻重。”
花拾依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转向一旁沉默的田垠生。
“至于田老,”花拾依扭过头,将目光投向雨幕,声音放缓了些,“你带几个人,跟着孟姥那支,不必动作,继续蛰伏在镇子里。眼睛放亮些,盯紧清霄宗的来人,也留意墨不纬那边的风吹草动。记下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何处,便是了。”
田垠生缓缓点头,花白的须发随着动作微颤:“老朽省得。掌门放心,我们这些人别的不敢说,藏形匿影、看风辨色的本事,这些年倒是练出来了。”
花拾依没再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他重新向后靠进竹椅里,闭上了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嗒、嗒”的微响。
铺子里,小女孩似乎玩腻了,跑过来扯了扯田垠生的衣角。
田垠生脸上的严肃化开些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李常却顾不上小侄孙女的拥抱,他匆匆拍了拍田垠生的手臂,目光与花拾依短暂一碰,便转身走向门口,抄起方才靠在一旁还在滴水的油纸伞,身影一晃,又没入了门外绵密的雨帘中。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妙姝手里攥着田垠生给的几颗枣泥山楂丸,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门口,又怯怯地转向里间那张旧竹椅。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母亲李真的衣角,挪着小步子,一点点蹭到花拾依面前。
“哥、哥哥……”她声音小小的,举起小手,掌心里躺着那几颗红褐色的山楂丸,“你……你吃这个吗?”
花拾依闻声,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
在触及小女孩有些紧张又带着期待的小脸时,他眸底的冷寂悄然化开些许,唇角弯起一个浅弧,声音温柔:
“谢谢。”
他伸出手,从她小小的掌心里轻轻取走一颗山楂丸。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孩柔嫩的掌心,李妙姝瑟缩了一下,却没收回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抬眼看向面前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润的小姑娘,花拾依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只木头雕成的小鸟,拳头大小,形似青鸾,栩栩如生,精巧无比。
“这个给你玩。”
他将小木鸾放在李妙姝的小手上,又在小鸟头顶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虚点了一下,“按一下它头顶这里,它便能飞一会儿。”
李妙姝瞪大了眼睛,看看手心上盘旋飞行的木头小鸟,又抬头看看花拾依,惊喜和难以置信在她小脸上交织,一时忘了说话。
后厨,李真掀帘出来,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敬畏地望了花拾依一眼,低声呼唤女儿:“妙姝,过来,别打扰那位公子歇息。”
花拾依已重新合上眼,靠回椅中,指尖那颗山楂丸被他轻轻捻动着。
窗外雨声依旧,檐水连绵。
这场雨绵绵缠缠下了数月,天地间总蒙着一层灰湿的纱。
镇外山坳,断壁残垣更显荒颓,雨水浸透的泥土呈着深褐色。
就在那片废墟边上,孤零零立着一座新坟。
土还未被雨水彻底夯实,一块粗砺的石碑简单刻着“花拾依”三字,墨迹已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闻人朗月带着几名身着云纹白袍的弟子在坟前站定。
他只朝那石碑瞥了一眼,目光在“花拾依”三字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冷声吩咐身后:
“开棺,验尸。”
几个云摇宗弟子应了声“是”,取出随身短铲,开始小心地掘开湿透的坟土。
闻人朗月转身踱了几步,走向不远处一棵半枯的老树下。
树下立着个粗布麻衣的老妪,头发花白,衣衫些湿。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不安地搓动着,见闻人朗月走近,头垂得更低了些。
“这坟,”闻人朗月厉声询声,“是你起的?”
老妪忙不迭点头,惶恐开口:“是,是老身……老身前几日上山拾柴,在这地宫废墟边上,发现了那人。”
她抬手指了指那正在挖掘的坟茔方向,“他当时就躺在乱石堆里,身上穿着……穿着清霄宗弟子的常服,一抹青影,扎眼得很。人已经没气儿了,瞧着怪年轻的,可怜见的……”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接着说:“老身不敢耽搁,赶紧下山,把这事禀告给了镇上清霄宗仙馆里的仙士,又把绣了名字的外袍给了那些仙士确认身份。然后老身见那孩子孤零零曝尸荒野实在可怜,就央了镇上的木匠打了副薄棺,又寻不到好地方,想着他是在这儿没的,就葬在这附近了。碑也是老身求人刻的……”
她说话时,目光游移,不时瞥向那正被挖开的坟冢。
闻人朗月静静听着,面覆寒霜。
雨丝斜织,他冷声发问:
“那个地宫里面,那六百多具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妪肩头一颤,沉默了片刻,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年头了。那时这附近几个镇子,遭了邪修祸害,被他们占着、管着。”
“这地下暗宫,就是那会儿,被逼着修的。镇上的男人们,不管老少都被赶下去做苦工……但是后来也不知怎么,那些邪修忽然就撤走了,再没回来。我听人说是他们的头领死了,树倒猢狲散。”
老妪绞了绞手指,声音苍老:“二十年,说不准那帮邪修又回来了,那位清霄宗弟子应该是因此陨命。”
闻人朗月:“……”
只是他袖中的手,指节缓缓抵住掌心,又极慢地松开。
就在这时,弟子已将棺盖完全起开。
雨水混着泥水渗入棺内,一副覆着残破衣料的骸骨显露出来。皮肉早已朽尽,只余森森白骨,被湿气侵蚀得发灰,关节处还挂着泥泞。
闻人朗月行至棺前,立定。一名云摇宗医修弟子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尸身通高七尺一寸,肩宽一尺九寸,腰围一尺六寸;四肢骨节匀称,臂展近七尺二寸,掌长六寸二分;颈骨显示颈长一尺一寸,喉结浅淡,肩颈线条流畅;肋骨排列规整……”
那弟子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
“骨龄不大,至多……十八九岁。”
“够了。”
闻人朗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那弟子立刻噤声,垂首退后一步。
雨落在棺木边沿,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灰白的骨殖上。闻人朗月的目光在那骸骨上停留片刻,从纤细的指骨,移到空荡的颅骨眼窝时,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
“先都带走。”
他淡声吩咐,转身便走。
几名弟子依言上前,将薄棺重新合拢,缚上绳索,扛起。
一行人沉默地行在雨幕中,穿过断壁残垣,脚下泥泞不堪。
尚未踏出暗宫废墟的范围,前方雨帘中,便影影绰绰现出另一行人。皆是天青道袍,袖口袍角有清霄符文,与这晦暗天地格格不入。
为首之人执伞而立,挺拔秀立,正是叶庭澜。
他手中握着的悯生剑虽未出鞘,剑柄上的符纹却在雨气中泛着冷冽寒光。
两队人在雨中无声对峙。
闻人朗月脚步未停,甚至未看叶庭澜一眼,只吐出一字:
“滚。”
叶庭澜的目光掠过云摇宗弟子肩上的薄棺,落在闻人朗月脸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把棺骨留下。”
闻人朗月终于停下,侧过脸。
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划过。
他眼底一片深寒:
“滚开。”
叶庭澜向前半步,悯生剑鞘在雨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花拾依是我清霄宗弟子。云摇宗今日之举——越界了。”
“碍事。”
话音未落,闻人朗月已动了。
他袖袍一拂,一道凝实的灵力便如无形寒刃,破开雨幕直袭叶庭澜面门!
所过之处,雨丝尽数冻结成细密冰针,簌簌炸裂。
叶庭澜眼神一凛,悯生剑仍未出鞘,只连鞘横格。
“铛——!”
一声沉闷巨响,灵力碰撞的气浪轰然荡开,将周围雨幕都逼退一瞬,地面泥水四溅。两人身侧弟子皆被震得后退数步,肩上棺木也猛地一晃。
叶庭澜脚下未动,握剑的手却紧了紧,虎口微麻。他抬眼,直视闻人朗月:
“若你今日非要带走这副棺骨,须先问过我手中剑,问我准还是不准!”
闻人朗月不再答话,并指如剑,凌空一划。空中雨滴骤然凝聚,化作千百道细密冰棱,尖啸着朝叶庭澜周身罩下!每一道都寒意刺骨,杀机凛然。
叶庭澜手中悯生剑终是出鞘半寸,清光乍现,如月破层云——
作者有话说:我帮人做伪证就像那个老妪一样。
第54章 天罗地网难逃身
茶水铺二楼单间, 花拾依在榻上盘膝,闭目凝神。
窗外苔衣镇浸在连日阴雨里,远处的瓦檐轮廓湿漉漉地晕开。
案牍上, 摊着些未写完的字纸,散落着几个木雕的雏形, 有鸟雀,有小兽, 指尖大小, 虽未上色点睛,却已见灵动姿态。
一道虚影, 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侧凝聚, 由淡转实。
元祈并未打扰榻上人,只信步走到案边,俯身看去。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纸上一行张狂秀立的字迹,又拈起一只雕了一半的木鸾鸟, 对着窗外昏光看了看, 唇角勾起。
他开口:“你从前……就爱捣鼓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几块木头, 几张废纸, 能摆弄上一天。”
榻上,花拾依沉在极深的定境里,并未回应。
直到元祈将那木鸾轻轻放回原处,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花拾依才缓缓掀开眼帘。
“这两日苔衣镇里里外外的修士,比十日前多了不止十倍。”他的目光锁着元祈,“你这一缕浑身沾着魔气的神魄,怎么敢从心海里头跑出来?”
元祈转过身, 背靠着案牍边缘,姿态闲散。
“阿依,”他尾音微扬,“你这是……在担心我?”
花拾依静静看着他,“我怕你坏我好事。”
雨丝敲窗,沙沙作响。单间里静悄悄的,唯有两人目光,在潮湿空气中无声相撞。元祈脸上笑意未消,眼底却有更深的情绪,悄然沉淀。
窗外雨声潺潺,他静立片刻,开口:
“阿依,前尘旧事已矣。今朝往后,我再无戏言。”
说着他向前一步,虚影在昏光里凝实如生,停在花拾依榻前。
“你所行即我所赴,你所愿即我所为。”
四目相对,元祈眼底只映着眼前人。他俯身,在花拾依额间落下一个吻。
那吻极轻,如春雪初霁,冰羽消融。
花拾依浑身一颤。
一丝颤栗从被触碰的额心漾开,顺着脊骨一路往下,他倏然闭上眼,指尖蓦地攥紧了膝上衣摆。
等他再睁眼时,元祈的身影已淡去,如雾般散去心海深处。
忽然,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自远处荡开,如同海啸,瞬间漫过整个苔衣镇。
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案上未雕完的木鸾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天光骤然一暗。
并非云层遮日,而是整片天空被一层半透明的、流溢着繁杂符纹的金色光幕笼罩。那光幕自镇外四方升起,于镇中心高空合拢,形成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苔衣镇严严实实地扣在其中。
街上传来惊呼。
人们推门探头,仰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脸上起初是茫然与惊叹,待看清那光幕上缓缓游走的、令人目眩的符文时,惊恐便迅速爬满了眼底。
“仙家……是仙家的手段!”
“快回去!关紧门窗!”
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清霄、云摇两宗仙士联手共诛邪祟!不想被殃及的就躲回家去!”
人群顿时炸开,惊慌失措地涌回屋内,关门闭户的声响噼啪作响,方才还人满为患的街道,转眼间空荡一片。
花拾依已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纸窗前。
他将窗扉掩紧,只留出一道缝隙。然后目光透过缝隙,向上望去。
那结界的光幕并非均匀,在镇子上方数十丈处,符文最为密集的地方隐隐构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阵图。
而阵图中心幽深,仿佛一只眼,注视着下方万物。以他的眼力,轻易便辨认出那阵图的根基——噬灵禁制。
一旦有超出凡俗的灵力波动在结界内出现,无论属于道、魔、妖哪一脉,都会被那阵眼瞬间锁定,然后如百川归海般被强行抽离、吞噬,反哺结界本身,而且越是挣扎,吸力越强。
若动用灵力,则即刻暴露。
这下麻烦了。
花拾依静静看了几息,就掩上窗隙,回到榻边坐下。
若是强行破界,无异于自投罗网。
眼下,竟是动弹不得。
只能等这布下此阵的人的下一步动作,和李常的消息。
结界笼城,长街寂寂无行人。雨丝斜斜织落,打湿青石板路。
闻人朗月率云摇宗弟子徐行而过,云纹白袍轻拂积水,步履齐整,一身肃杀寒意扑面而来。
他目光平视前方,神识如无形水银,悄然漫过两侧紧闭的门户与错落檐角,似在寻找什么。
行至一间寻常茶水铺前,他脚步忽顿。
铺门虚掩,门槛内坐着个小女孩,正低头凝神摆弄掌中物——那是一只木雕鸾鸟,竟微微颤动,似下一刻便要振翅鲜活飞去。
闻人朗月目光凝在木鸾上,旋即转身入铺,高大身影蔽了门外天光,暗影沉沉,将小女孩全然笼罩。
李妙姝正捏着木鸾羽翼,盼它再次展翼而飞,忽觉眼前一暗,抬眸便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眸里。
闻人朗月面色冷俊,目光冷冷锁着她手中木鸟,将她吓得缩手将木鸾紧抱胸前,身子往矮凳深处蜷了蜷。
就在这时,闻人朗月开口:“这个木鸟,是谁给你的?”
但是李妙姝睁大双眼,唇瓣几番轻动,竟发不出半分声响,只怯怯望着他。
一时竟相顾无言。
闻人朗月静候数息,眉峰微蹙,身后弟子淡道:“这女童,莫非是个哑巴?”
身后一片静默,他不再多等,目光掠过僵坐的李妙姝,望向铺内幽暗深处,沉声吐字:“搜。”
话音方落,数名云摇宗弟子便如流水般悄涌入内,分查前堂后厨,旋即轻步踏上木梯,直奔二楼。
几乎在闻人朗月神识扫过铺外、目光触及木鸾的刹那,二楼单间中,榻上盘膝静坐的花拾依,眸色倏然睁开。
一股精纯凛冽、万古玄冰的灵息悄然而至——是冰灵根,且修为在元婴之上。
他未及细思,身体已先意识而动。
他袖袍轻挥,将案上字纸、木雕雏形、笔墨砚台卷去后,便如轻羽掠至窗边——
楼下已传来木梯轻响与衣袂窸窣,来者身法迅疾,转瞬便要至门前。
花拾依最后回望一眼这暂住数日的屋舍,神色平静地推开窗扉,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没入长街小巷里,一下杳然无踪。
“吱呀——”
单间木门被推开,闻人朗月迈步而入,弟子们鱼贯相随,四散着查探起来,动作干净利落。
屋内空旷,一榻一案尽收眼底,蒲团微微凹陷,案头却空无一物,连灰尘都无,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气与雨湿之味,干净得过分。
闻人朗月将目光扫遍屋中每一寸角落,最终落定在那道敞开的纸窗上。
窗棂边沿,有一处新鲜水渍,尚未被屋内滞气蒸干。
他走到窗前,推窗远眺,楼下是狭仄潮湿的后巷,堆着零星杂物,空无一人。远处屋瓦鳞次栉比,尽被淡金结界笼罩,天地间一片寂然。
——逃走了。
他心下了然。
“闻人师叔,屋内遍查无遗,无半点灵力残留,亦无可疑之物。”
一名弟子上前低声禀报。
闻人朗月却瞥了眼空荡的屋舍,以及那道窗缝,沉声道:“回禀宗门,再多派些人手来,将整个苔衣镇封锁。”
小巷深窄,两侧高墙蔽日,花拾依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将自己完全隐没在檐角投下的阴影中。
巷外街道上,云摇宗弟子远去的声响早已消失,可他胸膛下那股惊悸与灼烧般的怒意却迟迟未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死的。
他在心中无声地、狠厉地咒骂——
闻人朗月……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怎么可能?
那间茶水铺毫不起眼,李常的侄女一家都是寻常百姓,自己隐匿气息的法门更是系统提供的邪修术法;这几日镇中修士虽多,可如浑水摸鱼,谁又会特意将神识投向这样一间市井铺子?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一股极快、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正从巷口方向急速逼近!
他心头警铃大作,不及细想,本能向后疾撤,同时拧身,试图寻找退路——
然而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声音入耳的下一瞬,黑影已扑至眼前,带着一股决绝的擒拿之意,五指如钩,直扣他肩颈要害!
躲不开了。
灵力……可头顶的噬灵法阵如同悬顶之剑,一旦引动,便是自投罗网,暴露无疑。
不能用灵力!
花拾依眼中厉色一闪,不进反退,合身撞入对方怀中!
肩肘膝胯,拳风腿影。
不求章法,只求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搏出一线逃跑的空隙。
然而,不过三息。
一股巨力骤然锁住了他格挡出去的手臂,随即蛮横而巧妙地一扭一折。
剧痛袭来,花拾依闷哼一声,力道一散,整个后背便彻底暴露在对方空门之下。
下一秒,一条手臂从背后猛地环绕而过,死死锁住他的咽喉与胸口,将他整个人牢牢禁锢住。
花拾依被迫昂着头,雨水滴落在他羞恼泛红的脸上,而身后之人,则低低笑了一声。
那尖锐熟悉的笑声贴着他的后颈传来,旋即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头顶有噬灵大阵,所以不敢用灵力,是吧?”
“放开!”花拾依奋力挣扎。
那声音继续自顾自说着,洋洋自得:
“巧了,我也不敢用。”
“我怕呀……万一动静闹大了,引来些不相干的人,跟我争抢……可怎么办啊?”
闻人谪星顿了顿,锁着花拾依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疯疯癫癫开口:
“我炼过体的,花拾依。你呢?你没有。所以这次……是我赢了。”
檐角的雨水顺着两人紧贴的身躯流下。
巷子里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猫狗游戏。
第55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下完了。
花拾依死命挣扎着, 肩臂处的剧痛扯得他心口发紧,可身后之人锢着他,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巷壁的湿冷渗来, 混着潮气,黏得人浑身不适。
闻人谪星从身后反剪他的双臂, 另一只手则慢悠悠探到他腰侧,指尖勾住那截素色腰带, 轻轻一扯便松了开来。
他嘴角微扬, 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愉悦:
“我哥他拼死不让我出来,不让我有机会找你, 没想到反倒被我一路追踪过来, 恰好撞到你从那扇窗跳下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扯下的腰带还带着淡淡香气,他没有一把扔了,反倒像炫耀战利品似的,拿着腰带往花拾依泛红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语气轻佻得意:
“你总算落我手里了。”
腰带离体, 衣襟应声散开,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去, 花拾依气得眼尾泛红,厉声喝道:
“闻人谪星,我数到三, 你要是不放开我,我就在这里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他眼底燃着怒焰,指尖死死攥着拳头,哪怕知道头顶噬灵大阵高悬,灵力动不得, 也半点不肯服软。
“呵呵呵呵……”
闻人谪星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疯癫的快意,他慢条斯理道:
“你不如数到十。我知道你假死的消息必然是你自己放出的。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但你躲在这苔衣镇,瞒着我哥和清霄宗,一定不想被人知道。”
“我说的对么?”
话音落,他随手扔了腰带,反手用力一掼,将花拾依狠狠按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
墙面粗糙,硌得花拾依后背生疼,还没等他缓过劲,闻人谪星已欺身上前。
巷外雨声潺潺,花拾依抬眸瞪他,眼底怒意更盛,却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沉郁。
“你是失了心智的疯犬吗?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无忌惮……你有礼义廉耻吗?”
闻人谪星垂眸凝着他,眉峰紧蹙,唇瓣抿得泛白,那点羞愤染红眼尾,反倒衬得眉眼愈发秾丽鲜活,刺目得很。
他竟微微失神,心底暗忖——他和他哥这般疯魔,倒也半点不冤。
“礼义廉耻?”他嗤笑一声,“好像这个地方确实又脏又差,但也没办法,现在我又不能带你去客栈开间,你将就一下。”
花拾依:“!!!”
他浑身一僵,羞愤与怒意瞬间冲上头顶,狠狠偏头躲开那只手,咬牙骂道:“下贱!无耻!不要脸!你给我滚开!”
这下他眼底的怒火烧得更旺,拼死挣扎,却连抬手挥开对方都不能,只剩满心的无力与憋屈。
闻人谪星见状,反倒笑得更肆意,他微微俯身,戏谑道:
“都气到这份上了,竟还不肯动灵力杀我,看来你是真怕被我兄长,还有清霄宗的人察觉。”
说话间,他抬手狠狠捏住花拾依的下颌,力道逼人。
花拾依被迫仰头与他对视,心头一沉,索性破釜沉舟,啐了一口怒骂:“真恶心!你哥碰过我,你也这般纠缠,你们这对兄弟,真是变态!”
旧事翻涌,闻人谪星心口骤然一刺,目光猛地凝滞了片刻,才勉强敛回神思,沉沉凝视着眼前人开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来便有这么个处处压我一头、还总爱跟我争抢的兄长。”
“草庙村那次,明明是我先盯上你,是我先找上你的。闻人朗月从头到尾跟你说过几句话?他凭什么,要来跟我抢?”
他每说一句,心头的恨意与不甘便烈一分:“还有天狱那一回,明明是我费尽心力斥重金将你捞出,他闻人朗月又做过什么?凭什么最后得到你,与你纠缠不休的人,是他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呢。
刹那间,闻人谪星像是着了魔,目光死死锁着花拾依,眼底翻涌着执念,望眼欲穿里是求不得的疯魔。
花拾依几番挣扎都挣不开,恶言劝说更是白费力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厌弃道:“我怎么知道!我怕是上上上辈子造了滔天的孽,才让你们兄弟俩跟恶魂似的死死缠着我不放!”
话音落罢,他索性摆烂似的停了挣扎,身子软垮下来,心里暗忖,先这般耗着拖下去也行。
闻人谪星听了他的话,半点没冷静下来,反倒愈发偏执,嘴里喋喋不休地念着:“明明是我先看上你的,我先!他闻人朗月凭什么?凭什么……”
花拾依打定主意耗着便是,反倒沉下心来,冷着声跟他掰扯:
“未必吧。草庙村初见,我第一眼撞见的是你哥,他二话不说就拿剑抵住我脖颈,还那样死死盯着我不放——他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吗?”
话音刚落,许是想起闻人朗月那张素来冰冷寡情的鳏夫脸,还有他彼时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夹着浓烈欲望的眼神,花拾依浑身骤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瑟缩着抖了抖身子,眉头紧蹙着追问:
“你说,他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那样盯着我?”
这话听得闻人谪星扣着他的手不由一松,茫然又怔忪地开口:
“他的目光……我从没留意过。”
但凡花拾依一露面,他满心满眼便只剩这个小骗子,一门心思扑上去疯狂招惹,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顾及闻人朗月的神色。
说到底,草庙村那日,到底是谁先盯上这个小骗子的?
闻人谪星喉间发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拾依的下颌,方才的戾气淡了几分,只剩执拗与茫然。
花拾依瞅准他失神的空档,猛地发力挣开他松滞的桎梏,脚下不停拔腿就跑,只留一句带着喘息的话飘落在原地:
“你一个人慢慢想去吧!”
闻人谪星猛地回神,指尖一空的瞬间眼底戾气翻涌,身形如箭般掠出,转瞬便追了上去,厉声:“花拾依,你敢跑!”
花拾依本是拼了老命往前狂奔,衣襟被风灌得鼓鼓的,脚下都快踉跄不稳。
可当巷口那股熟悉的纯阳水灵根气息扑面而来时,他浑身一震,竟猛地调转方向折返回去,这猝不及防的举动,直把身后紧追不舍的闻人谪星惊了一下。
闻人谪星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两步,满脑子都是懵的,瞬间僵住。
他盯着身后去而复返的人,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与不耐:“你搞什么?跑一半又折回来,耍我玩?”
说着就要伸手去抓花拾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花拾依紧绷的侧脸和望向巷口的慌惧眼神,心底莫名一动,语气沉了几分:“前面有什么?”
话音方落,巷口风卷雨丝扑面,一缕极淡却令花拾依头皮发紧的剑意悄然漫来。
这剑意沉敛静默,净澈如水,瞬间笼罩巷口方寸天地。
——悯生剑意。
遇上闻人谪星,他尚且还有周旋掰扯的余地,可若是对上巷口那人,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奈何跑也徒劳。
他知晓这一点,却别无选择,只能狂奔。
但剑意步步紧逼,凛冽割人,花拾依顾不上头顶噬灵大阵的禁制,牙关一咬便催动周身灵力,指尖掐诀画印,地面瞬间亮起淡青色阵纹。
阵光乍起,噬灵大阵应声而动,一股刺骨的吸力狠狠攥住他的经脉,灵力翻涌间,心口像是被重锤砸过,腥甜直逼喉头。
可他没得选,唯有咬牙催动法阵,欲要遁地而逃。
“清霄宗弟子在此,拦下他!”
巷口传来齐声断喝,十道身影转瞬而至,清霄宗弟子手持长剑,呈合围之势逼来,剑光错落,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花拾依只觉脚下剧烈震颤,还未等身形沉入地底,便听身后那人冷喝出声,剑诀法诀齐出,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沧澜剑决,一缕牵缠!”
话音落,一道淡蓝剑光如灵蛇窜出,精准刺入地面阵纹中心,淡青色光芒应声碎裂,遁地法阵瞬间崩解。
紧接着,几道金色法印凌空浮现,沉沉威压自上而下覆落,如锁链般缠上花拾依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僵,灵力瞬间滞涩难行,整个人被死死定在原地。
噬灵大阵的反噬还在加剧,他脸色惨白地望着围上来的清霄宗弟子,眼底满是绝望。
身后,一缕牵缠的灵链尽数被一人攥在掌心。
那人缓步朝花拾依走来,白色衣袍扫过湿冷的青砖,步履沉稳,行至一尺之外稳稳驻足,冷静开口:
“师弟,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花拾依浑身僵得发紧,法印锁得他无法动弹,闻声心头骤惊,忍不住颤抖。
完了。
真的完了。
早在他亲手放出“清霄宗弟子花拾依不幸殒命”的消息时,他便断了回清霄宗的念头,更没想过还要以师弟的身份,再与叶庭澜相见。
他早已不是清霄弟子,而今既是人人喊打、欲除之而后快的邪修,更是巽门一派的掌门。
他要走的路,要做的事,本就注定站在世俗对立面,遭万人非议。而这千万反对者中,定然少不了叶庭澜——那个双亲皆亡于巽门祸乱,却依旧死心塌地守着所谓正道,执念不改的人。
“师弟,我找了你好久,我不信你会死。”
叶庭澜垂眸扫过脚下湿砖,复抬眼望向身前微微发颤的人,语气温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柔缱绻:
“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此地不便。”
说着,他踱步至花拾依面前,眉眼覆着一层清寂,一眨不眨地凝着花拾依微垂的眼帘,还有那紧咬得泛白的唇。
一连数月未见,心上人就近在咫尺。
他按捺不住心中念想,抬手便要去触碰花拾依的脸颊,指尖堪堪要碰到时,却被一声带着怒气的质问陡然打断:
“叶庭澜,你跟踪我是吗?要不然你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闻人谪星厉声质问,语气里满是戾气。
叶庭澜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一旁的他,只淡淡答道:“我只是碰巧路过。”
“人面兽心的伪君子!”闻人谪星怒喝出声,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敌意,死死盯着叶庭澜。
叶庭澜仍是一眼未看他:“不想死就滚。”
闻人谪星怒极反笑,周身金丹灵力暴涨,长剑出鞘直指叶庭澜心口:“少装模作样!”
剑光裹挟着狠戾劈来,叶庭澜却身形未动,只抬指凝出一缕元婴灵力,淡喝一声:“镇。”
无形威压轰然铺开,闻人谪星只觉灵力瞬间滞涩,长剑寸寸弯折,胸口遭一股巨力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壁上呕出一口血,金丹气息紊乱不堪。
叶庭澜收指而立,淡淡一瞥,见他已狼狈遁走,便懒得再去追。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花拾依身上:
“师弟莫怕,师兄先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苔衣镇,鸿福客栈。
一行人踏入客栈,却只要了一间房。
花拾依被灵链缚着,步履沉滞,噬灵大阵的反噬仍在经脉里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觉心口发紧,脸上却绷得冷硬,半点不愿露怯。
叶庭澜走在身侧,握着灵链的力道始终克制,未让他半分踉跄。行至二楼客房门口,他推门让花拾依先入,随即转身对随行的清霄宗弟子沉声道:
“你们各司其职,守在客栈外围即可,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这间房,不必进来打扰。”
弟子们闻言躬身应是,脚步声次第远去,楼道很快恢复清净。
花拾依站在房间中央,身后传来门闩落锁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叶庭澜的声音:
“这里没人会再来打扰我们。”
“你自洛川一别,便杳无音信数月,意外与宗门斩断所有联系。最后在这苔衣镇,有人散播你不幸殒命的假讯,还特意寻了一副旁人的骸骨,埋在巽门地下暗宫外掩人耳目。这些事,你就没有半句想对我说的?拾依。”
方才一路无话,花拾依心里反复掂量说辞,终是定了定神,扭过头直面叶庭澜,语气坦荡得看不出半点心虚:
“假消息是我放的,那副骸骨也是我从地下暗宫的尸体里,特意挑了个身形与我相近的埋下的。”
叶庭澜眸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蹙,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兄,你别急,先听我把话讲完。”花拾依抬手虚按了下,稳住语气开口。
“大概三个月前,我外出历练路过苔衣镇,无意间发现了巽门遗址也就是地下暗宫,还撞见了巽门邪修的踪迹。”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道,“巽门内部怕是起了内乱,地下暗宫里那场厮杀格外惨烈,那六百多具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在镇上察觉到还有余孽游荡,便想着引宗门的人过来清剿。”
叶庭澜眸色微动,显然没完全打消疑虑:“这两日宗门的确是在旁人引导下,清掉了不少巽门邪修,原来那人是你?你为何不直接给我通风报信,反倒暗中引导,还要特意放出自己的假死讯?”
这话戳中了最难圆的部分,花拾依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酝酿片刻才开口:“那是因为我想退出清霄宗。”
叶庭澜闻言,脚步不由上前一步,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危险的张力:“为什么?清霄宗不好吗?还是我待你不够好?”
花拾依下意识往后退,脊背绷得笔直:“那个,我外出历练这段时日,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我本就对金钱权势没什么执念,原来我更想做无拘无束的闲云野鹤,做个云游天下、四海为家的散修。”
他咬了咬牙,顺着说辞往下讲,“可我知道一入清霄内门,终身皆是清霄弟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干脆就用假死来了断。”
退着退着,后腰忽然撞上床沿,花拾依脚下一绊,径直跌坐在床榻上,慌乱间抬手撑了下床面才稳住身形。
叶庭澜紧跟着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气:
“四海为家,无拘无束?比留在清霄宗做仙君还要逍遥快活,是吗?”
纵使心里虚得发慌,花拾依也梗着脖子,一口咬定:
“对!没错!你要是逼我留在清霄宗争什么仙君之位,我宁可去街头流浪要饭!”
叶庭澜垂眸凝视他,眼底情绪翻涌,似是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只冷冷抛出一句:“你觉得我信吗?”
自然是不信。
试问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放着仙门仙君不当,跑到大街上去要饭?
花拾依自知这个说辞荒唐得不行,慌忙拢了拢散乱的衣衫,忽然心一横,选了一个两败俱伤的说辞圆谎:
“师兄,我是直男,往后还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留在清霄宗,日后你若当了掌门,真会允许我娶别的姑娘吗?如今你这般待我,谁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阻拦,倒不如早早断了念想。”
这话一出,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得窗棂轻响,更衬得这十几秒的安静格外难熬。
花拾依捏着衣布的指尖微微发紧,心里暗骂自己说辞太过刻意直白,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
清霄宗待他恩重,叶庭澜更是事事周全,他实在找不出半分能摆上台面的离开理由,唯有这般说辞,才能狠狠划清界限。
愧疚翻涌上来,他垂着眼帘,连抬头看叶庭澜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对不起,师兄……”
话音刚落,身前便骤然袭来一股沉冷气息。
叶庭澜再也维持不住往日里那副清寂温柔的模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伸手便攥住花拾依的手腕,猛地将人按倒在床榻上。
花拾依闷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叶庭澜已欺身压近,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一只手死死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怒火与不甘,还有几分被刺痛的猩红,语气生冷,咬牙切齿:
“怕我缠着你,影响你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你就躲到外面历练,甚至不惜假死脱身,退出宗门,宁愿当一名散修?”
他盯着花拾依躲闪的眼睫,指腹用力,将那点愧疚与慌乱看得一清二楚,最后冷笑一声,满是失望与怒意:“花拾依,你真是好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冷檀香便强压了下来。
“唔……嗯嗯……”
花拾依只能在刹那的凝滞中苟且,在密集韵律的渡气中忙里偷闲地换气。他试图推拒,手腕却被灵链和男人的手牢牢制住。身体发软,脊背窜过一阵阵战栗;舌尖发麻,酸软的酥痒直冲头顶,让他头晕目眩,双腿并紧。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要昏厥时,叶庭澜才稍稍退开。
银丝断裂,花拾依双目涣散,唇瓣红肿濡湿,漾着潋滟水光。他还未缓过神,便觉一阵凉意漫开。
叶庭澜的手探入衣襟,向下抚去,随即俯身。
“啊——!”
他猛地弓起身,又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尾被掷上岸的鱼,在床榻上徒劳地辗转挣动。
“师兄,求你……不要……师兄……”
他无助啜泣着哀求,哭声断续,掌心攥紧被褥,脸,手臂……都漫上一层薄粉,楚楚可怜。
叶庭澜恍若未闻,依旧我行我素,将自身纯阳灵力源源不断渡给身为极阴之体的他。
纯阳与纯阴双水灵根灵力相撞,继而相融,缠缠绵绵间不断交织升华。灵链蜿蜓过他的手腕、脚课、腰腹,让他无处可逃。
……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熹微晨光,最终日上中天,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师兄……我错了……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叶庭澜垂眸凝视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轻柔拨开花拾依额前汗湿的乱发,语气温柔:
“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审核,快过年了,你想干什么,想要我一年的晦气是吗?别让我把晦气都传给你。耽频改兄弟情频算了,我连个吻都没写,凭什么锁我4次,你想干什么啊你。
兄弟都可以拥抱,牵手,但是情侣不能擦汗,拨头发是吧。
师兄是芝麻汤圆。白皮里面全是黑馅。
小花是鲜香麻辣的灌汤小笼包,带劲儿。
第56章 花叶相依因果缠
晓光漫过雕花窗棂, 筛下碎金,落在锦被上,将交叠的人影晕得柔和。
床帏之下, 花拾依睫羽轻颤着睁开眼——
周身还裹着叶庭澜身上清冽的冷檀香,温热的怀抱坚实而滚烫, 他整个人像被裹在柔软的暖阳里,却先自轻轻喟叹一声, 气息拂过叶庭澜的衣襟, 带着几分倦懒的怅然。
他怔怔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心头闷闷地盘桓着一个念头: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活了三世, 前两世皆为生计奔忙, 无心男女情爱之事,偏偏这最后一世,本该寻个清净,却反倒被情丝缠缚,先跟一缕魔神神魂纠缠不清, 然后与闻人兄弟纠葛不休, 最后又落在眼前这人手里。
兜兜转转, 竟再也挣脱不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心绪沉沉间, 他悄悄动了动指尖,试探着去碰叶庭澜垂在身侧的手。
花拾依将两人的手掌摊开,平放在锦被上。
指尖对齐, 掌心相贴,然后认认真真地比对起来。
叶庭澜的手分明比他大上一圈,骨节凌厉分明,掌心带着经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轻轻覆下来, 能将他的手完整裹住。
怎么比他大那么多?
比完手,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向上游移,落在两人交叠的胳膊上。
叶庭澜的小臂线条利落紧实,是穿衣时不显山露水、褪去衣衫便极具力量感的模样,薄韧肌理下,紧实的肌肉轮廓隐约可见。
反观花拾依自己,臂腕莹白纤细,肩线柔和清丽,挨着他充满力量感的臂膀……简直沒眼看。
难怪,难怪,难怪……他指尖轻轻蹭过叶庭澜小臂的肌肉线条,又捏了捏自己细伶伶的胳膊,心里莫名泛起点涩意。
明明已是金丹修士,修为不算差,模样身段却这般羸弱,偏生结丹后形貌美态便定了型,往后想练得壮实些都没指望。
花拾依望着两人悬殊的体型差距,鼻尖微微发闷,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唉。”
又一声哀叹。
叶庭澜偷偷掀开一只眼皮,瞥了正老老实实趴在他身上的花拾依一眼,然后又迅速闭上眼睛,睫毛不动声色地颤了颤,佯装未醒。
晨光又盛了几分,帐内冷檀香混着暖意,缠得人心头发软。
花拾依没察觉他醒着,轻轻推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胳膊,然后忍着酸痛,和下腹的酸胀从床榻上爬起身。
他俯身随手捡了件衣袍披在身上,转身踏入内室。
浴桶中是已经凉透的清水,他将就地解开衣袍,踏入水中。
水波轻漾,漫过腰腹,他抬手掬起清水,细细清洗起来,尤其是下面。
指尖划过大腿内侧时,忽然触到一处异样的凸起,他微微蹙眉,俯身细看,只见肌肤之上,竟浮现出一道纤细的金色符纹,在水里泛着光,不知何时悄然生成。
花拾依心头一凛,掌心摸着那符纹,心底顿时浮起几分困惑与不安。
然后他匆匆清洗完毕,胡乱擦干身子,只捡了件干净的素色上衣套上,衣摆堪堪遮到大腿根,光着两条腿便往外走。
晓光穿堂而过,榻边的叶庭澜已然醒了,身上换了干净的亵衣亵裤,正垂眸擦拭着腰间玉佩。
花拾依几步上前,怒气冲冲地站在榻前,十分不客气地质问:“师兄,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叶庭澜抬眸看他一眼,神色淡淡,语气平静:“什么?”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惹得花拾依心头起火,他气得咬了咬下唇,一把撩起宽松的衣摆,露出大腿内侧那道泛着微光的金色符纹,指着它质问:“我问你这是什么?”
“哦,这个。”叶庭澜的目光落上去,视线从那道符纹缓缓移到他泛红的脸颊,语气坦然,“是我干的。”
“你……”
花拾依万万没料到他这般直白承认,一时气结,指尖攥着衣摆微微发颤,脸颊红得更甚,又羞又气,咬着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庭澜搁下玉佩,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锁着他,指尖轻抬,极轻地拂过他腿侧的衣摆。语气温和:“怕什么,不是害你的东西。”
花拾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叶庭澜却先一步抬手,掌心稳稳覆在他腰侧,一把拉他入怀。
“你想知道这个符纹吗?”
花拾依别开脸,耳尖染着薄红,语气羞恼:“废话。”
叶庭澜轻捻他腰侧软肉,语气温柔:“那我便告诉你,有这符纹,你今生今生都无法娶妻生子。”
说完,叶庭澜抬眸,目光沉沉锁着他,静静观察他的反应。
闻言,花拾依先是瞳孔微缩,满脸震惊地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攥着衣摆的手微微用力,难以置信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片刻,昨夜自己为了圆谎的那套说辞忽然浮上心头,他脸颊更红,语气急切强硬,近乎命令般道:“你快给我解开这个!”
叶庭澜挑眉,抓着他的腰:“解不了。”
花拾依又羞又气:“怎么会解不了!明明是你弄的!”
叶庭澜唇角微勾:“我不想。”
“你!”
花拾依气得眼眶微红,伸手去推他却反被攥住手腕。
叶庭澜将他拉得更近,连忙轻声道歉:“对不起,刚才我说的都是逗人的。”
花拾依微微一僵,眸光倏然转冷,抬眼气恼地瞪着他。
叶庭澜伸手轻轻碰上那道金纹,语气温柔缱绻:“有这纹在,往后不管你跑去哪里,我都能寻到你。”
花拾依闻言一怔,瞪着他的目光渐渐软了几分。男人缓缓俯首,温热气息扫过他腿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我不会因此害怕。”
心头刚漫开酸涩的愧疚,还没来得及细想,叶庭澜便低头,轻轻吻上了那道符纹。
被暖意狠狠熨过,花拾依浑身一麻,下意识想躲,腰却被他牢牢按住,只能僵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
第57章 爱恨纠缠两难断
室内一片静谧。
叶庭澜一把擒住他的腰, 将他拉入怀中。
花拾依惊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胸膛,温热冷香扑面而来, 惹得他浑身一颤。
“师兄你……”
他刚要开口斥责,叶庭澜的手滑了下去。
花拾依的呼吸陡然一滞,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大半,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攥着他的衣襟, 轻声哼唧:
“呃、嗯……别……”
他声音发颤,话音未落, 叶庭澜伏首, 咬住了他的喉结。
那处地方是他的软肋,被包裹,挑逗,轻轻厮磨,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
花拾依忍不住偏过头, 脖颈绷出脆弱崩溃的弧度,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双管齐下, 他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去了一般,只能倚在叶庭澜怀里,软成一滩春水。
窗外漏进风声, 卷着檐角的雨珠,滴滴落在窗棂上。
温热的呼吸灼得人发麻。叶庭澜的手臂收得更紧,掌心贴着怀中人后腰,声音低沉喑哑:
“拾依,我不想你娶妻生子, 我想你永远留在清霄宗陪我。”
花拾依的身子猛地一僵,用力攥着叶庭澜衣襟。
耳尖的红意一路漫到脖颈,他偏着头,睫羽剧烈地颤抖,连呼吸都乱了章法。那点酥麻的痒意还没褪去,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感受到,一下下,自己的心跳乱作一团。
“这世上两个男子也能成婚,”叶庭澜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结为道侣,相伴一生。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愿意……”
最后,他喉结滚了滚,目光锁着花拾依。
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几分伶俐、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的眸子,此刻漫着春霈般的湿意,迷离,茫然。
“如果……我不愿意呢?”
花拾依的声音又轻又哑。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叶庭澜灼人的目光,却更紧地拧着对方衣襟。
叶庭澜的身子骤然一僵,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松了几分。
就在花拾依以为结束了,从情热中清醒过来,想从他怀中挣脱,但忽然又被他一把搂紧。
他的双臂缠着花拾依的腰腹,眼里一片黯淡。
“就算你不愿,那我也要不清不楚,无名无分地与你纠缠下去。”
不清不楚,无名无分……
这几个字像冰棱子,直直扎进花拾依混沌的意识里。他浑身的软意瞬间褪去大半,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叶庭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窗外的雨势忽急,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惊碎了一室旖旎。
叶庭澜垂眸看他:“知道。”
“……”
雨声簌簌,敲得窗棂微微发颤。
花拾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前天夜里,昨日一天的荒唐,洛川那回的纠葛,我都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他垂下手,指尖缓缓松开攥得发皱的衣襟,一字一句,清晰残忍:
“我会回清霄宗,我们……还做关系甚好的师兄弟。”
听到这些话,叶庭澜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碾过,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盯着花拾依,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覆水难收。”
“我们已经做过天底下最亲密的事了,拾依,你说,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前天晚上,还有昨天,你在我怀里软成那样的时候,想过要做回师兄弟吗?洛川那回,你攥着我的手,哭着喊我名字的时候,想过要做回师兄弟吗?”
“这样的我们,往后还能像从前那样,你规规矩矩地叫我一声师兄,我客气地回你一声师弟吗?”
一句又一句,让花拾依哑口无言。
并非他刻意逃避,而是那些沉甸甸的事实,如附骨之疽,一路追着他、缠着他,逼得他连半句回应都不敢有,也不能有。
他是被系统牢牢绑定的倒霉任务者,更是身负重任的巽门掌门。就算叶庭澜双亲的死,并非他亲手造成,可在叶庭澜的眼里,他总归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一定会恨他的。
恨到骨子里,恨到想要亲手杀了他。
偏偏,他什么都不能说。巽门三百多条人命,都系在他的一念之间,他不得不步步为营,慎之又慎。
偏偏,叶庭澜望着他的眼神那样滚烫,一句又一句,清晰地说着爱他。
他们终究是要走向对立的——
形同陌路,反目成仇,相恨相杀,不死不休。
清楚地明白两个人最后的结局,花拾依冷笑一声:“呵。”
他偏过头,眼底的湿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怨恨道:“叶庭澜,你就不能相信我死了,然后滚回清霄宗做你的掌门吗,非要跑到这苔衣镇来寻我?我是生是死,与你何干?”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裹着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懑。明明是想推开这个人,明明是想让他走回正途,可话到嘴边,却淬了毒似的,带着伤人伤己的钝痛。
雨势更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震得窗纸微微发颤。室内的静谧被彻底打碎,只剩下两人之间汹涌又压抑的气息,缠得人喘不过气。
叶庭澜看着他,喉结滚了滚,语气沉重:
“不能。”
两个字,掷地有声,撞得花拾依心口猛地一缩。他猝然抬眸,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的执念,烫得他眼眶发酸。
叶庭澜的手掌还贴在他的后腰上,烫得他发抖。他想挣开,却被搂得更紧,一拉一扯,像是欲拒还迎的羞怯,缠绵。
花拾依快哭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酸胀感顺着眼尾一路蔓延,逼得他不得不偏过头,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他不想再做一个可耻的骗子,再接受一次谎言被真相凌迟的血淋淋的痛。
可事情的走向,却不得不逼他做一个骗子。
叶庭澜又偏偏撞在他的枪口下,他要欺骗他的信任,他要辜负他的感情,去完成一个虚无缥缈的任务。
窗外的雨还在倾盆而下,砸得窗棂嗡嗡作响。
在这不容拒绝的怀抱里,他碎得一败涂地。委屈、挣扎、无奈……全都化作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砸落下来,洇湿了叶庭澜胸前的衣襟。
“……”
叶庭澜微微一滞,松开环在花拾依腰腹的手,掌心张开,顺着单薄脊背往上,稳稳扣住后颈。另一只手重新揽住腰,微微用力,便将人彻底带向自己。
——
苔衣镇毗邻的望川镇,福禄酒楼。
夜色浓得化不开,泼墨般压在青瓦飞檐之上。三更梆子刚响过,酒楼的朱漆大门大敞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勾肩搭背地晃出来,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脚步虚浮地踩在雨湿的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陡然响起。
凌厉的剑啸撕破夜的寂静,数十道白影裹挟着凛冽的剑气从天而降,衣袂翻飞间,宛如惊鸿踏云。为首的人一袭月白长衫,面容冷俊,正是云摇宗的闻人朗月。
他稳稳落在酒楼门前的石阶上,抬手一挥,冷喝一声:“布阵!”
话音未落,几十名云摇宗弟子齐齐祭出飞剑,银光闪烁的剑刃在空中交织成网,凌厉的剑气逼得周遭行人惊呼着退避,不过片刻功夫,便退出了二里开外。
闻人朗月指尖掐诀,沉声喝道:“起!”
一道透明的结界应声而起,泛着淡淡的金光,将整座福禄酒楼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结界之内,原本还在叫嚣的醉汉早已瘫软在地,酒楼里隐约传来几声惊慌的尖叫,随即又被死死捂住。
闻人朗月眸色冷冽,身形一晃便掠入结界。剑光起落间,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听见兵刃相击的脆响和几声压抑的痛呼。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结界轰然散去。
闻人朗月负手而立,衣摆上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他身后的弟子押着十几个气息萎靡、面色灰败的人走出来,正是隐匿在酒楼里的巽门邪修。
月凉如水,清辉漫过石阶,将斑驳的血迹晕染得愈发刺目。
闻人朗月垂眸而立,靴底稳稳踩在一个面庞沾着煤灰的男人肩头。
男人疼得闷哼一声,脊背绷得笔直,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被那只脚碾得更低。
闻人朗月审视的目光落在他沾染了尘灰的眉眼间,眉峰微蹙,声音冷冽:“你很眼熟。”
男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闻人朗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哼。”
结界外面,夜色浓稠如墨。
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李常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步匆匆地踏过积水。
他将身形压得极低,时不时警惕地瞥一眼结界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快回去,给掌门报信。
忽然,巷口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几个黑袍人,他们二话不说,抬手便朝着李常的要害攻来。
劲风裹挟着杀气扑面而来,李常瞳孔骤缩,脚步猛地向后一撤,堪堪避开那淬了寒芒的刀刃。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划破夜色,带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找死!”李常低喝一声,斗笠下的眉眼沉了下来。他手中长剑翻飞,招招狠戾,专挑黑袍人的破绽处刺去。
黑袍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配合默契,数道掌风交织成网,逼得他连连后退。
蓑衣的下摆被掌风扫中,裂开一道口子,李常的手臂上也挨了一记,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心里愈发焦灼——耽搁得越久,花拾依那边就越危险。
第58章 此生长绝无归期
雨歇风疏, 天光破开云层,闭户的茶水铺今日大门微敞。
花拾依仰躺在茶水铺门口的竹椅上,椅腿晃得吱呀作响。他指尖捻着厚厚一沓地契租契, 一张张细点数落,眼里亮闪闪的, 像淬了金光。
兜兜转转,这些产业落入墨不纬之手, 又被清霄宗清缴收回, 到头来,竟还是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的掌心。
“都在这里了是么, ”叶庭澜站在他身侧, 低眸盯着他和他手里的票子,“那些邪修手里居然掌握了这么多田地,商铺,甚至还有几处中上品级的灵矿。”
两人两丈远,一清霄弟子躬身回话, 语气恭敬:
“都在这里了, 叶师兄。另外还有银钱, 金锭, 细软什么的,不方便带来,但已经存在清霄宗在宝仙会的账户下了。”
叶庭澜“嗯”了一声, 抚上竹椅边沿,俯身凑近去看花拾依手里的地契。他垂着眼,声音清淡:“这些田地怎么办?”
花拾依翻契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继续租给农户, 禁鬻田畴,地亩分包,计产授利。”
叶庭澜沉吟片刻,指尖在竹椅边沿轻轻摩挲着,最后颔首:“就这样办吧。”
他直起身,目光向下,又问:“那些商铺又该怎么办?”
花拾依捻着契纸,抬眸看向叶庭澜,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盘算的亮色。他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张纸,声音清亮:“镇上的铺子,照旧雇人打理,按季收租。”
顿了顿,他又翻出另一张,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至于城外那几家粮铺药铺,改成平价售卖,薄利多销。”
叶庭澜挑眉看他:“平价售卖?”
“嗯。”花拾依应了一声,脚尖点地轻轻晃着竹椅,“苔衣镇梅雨连绵,粮食极易发霉,寻常人家储存不便,每到这时米价便要疯涨。这里的人日子本就不算宽裕,开几家平价粮铺压下米价,不能让外来的奸商盘剥这里的人。”
一旁的清霄宗弟子听得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向花拾依。
叶庭澜静立片刻,嘴角微扬,眼底漫过笑意:“依你。”
花拾依攥着地契租契,忍不住仰脸瞥了头顶的叶庭澜一眼。触及对方眼眸,他喉结微动,又低下头去,继续细细翻看手里的产业明细。
就在这时,那扇微敞的茶水铺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是李真和她的丈夫,两人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刚从集市买菜回来。六岁的李妙姝被娘亲抱在怀里,小手里攥着一根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下,一眼就瞧见了竹椅上的花拾依。
她晃了晃小胳膊,挣脱开娘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到竹椅边,仰着脸将冰糖葫芦往花拾依面前递,脆生生地喊:“哥哥,给。”
花拾依接过糖葫芦,然后顺势抬手抚了抚李妙姝柔软的发顶:“谢谢。”
叶庭澜的目光落在那串红得透亮的糖葫芦上,又转回来看他:“你喜欢吃这个?”
“不是,小姑娘给的。”花拾依随口应着,指尖捻着竹签转了转,然后微微仰头,咬下最顶上那颗裹着糖霜的山楂。
他垂眸扫了眼手中还剩大半的糖葫芦,抬眼看向叶庭澜,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味道倒还不错,要尝尝么?”
话音未落,没等叶庭澜应声,那支裹着晶亮糖霜的山楂串,已经递到了他眼前。
叶庭澜伸手接过,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他从竹椅上起身,转身快步奔向二楼。
奔上二楼,花拾依匆匆回头瞥了一眼,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从齿间轻轻扯出一方叠得小巧的绢布。
绢布上,只写着两个墨字:墨,逃。
他一目扫过,随即抬手将绢布掷进身侧燃得正旺的火盆里,看着那方寸白绢转瞬被烈焰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楼下。
“叶师兄,此番回去,该如何向宗主交代?”
叶庭澜抬眸,目光落向二楼,沉声道:“便说清霄弟子花拾依,除奸惩邪有功。其余的,不必多言。”
“好的,那等其他人收拾妥当了,我们今日便可启程,回禀宗门了。”
时至午后,渡口处烟波浩渺,乌篷船静静泊在水面,清霄宗的百余名弟子整肃列队,正要登船启程,渡口对岸的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动静。
闻人朗月一袭云纹白袍,负手立在最前方,身后亦跟着百余名云摇弟子,个个腰悬利刃,神色冷峻。
渡口的结界禁制仍在,淡金光幕将水路与陆路隔在两端,清霄弟子的脚步,恰恰被拦在了光幕之前。
“区区三层禁制,我清霄弟子未尝不能强行打破。”
叶庭澜声音冷冽,目光落在那道淡金色的光幕上,指尖已然搭上了悯生剑的剑柄。
渡口的风忽地急了些,卷起水面的薄雾,缠上两岸的芦苇,发出簌簌的轻响。
闻人朗月却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的视线径直越过叶庭澜,落在他身侧那个垂眸敛目、看似漫不经心的身影上,唇角微勾,意味深长:“有个礼物要送你。”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云摇弟子立刻应声而动。两名弟子押着一个被铁链缚住双手的男子上前,一路推搡着,将人重重按跪在了渡口的青石板上。
那人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却依旧能认出那张脸——正是昔日在洛川城,亲手杀害八仙盟小姐林婉清的巽门邪修,谌六郎。
谌六郎被按得抬不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的花拾依,满是惊惧惶恐。
渡口瞬间静了下来,清霄弟子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谌六郎和花拾依之间来回游移,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
叶庭澜眉峰紧蹙,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花拾依随意扫了眼,目光在谌六郎身上不过停顿一瞬,便淡淡开口:“巽门邪修,其罪当诛,既然被闻人公子逮住了,那就由闻人公子杀了便是,再告给八仙盟主,以示慰藉。”
“那便听你的,杀了便是。”
闻人朗月话音落得干脆,手腕倏然翻转,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噗嗤”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在渡口炸开。
谌六郎的闷哼戛然而止,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身前的青石板。他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栽倒在地,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却再也没了半分神采。
闻人朗月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
叶庭澜声音冷沉道:“人你既已杀了,只管带回去处置。闻人家若想相安无事,便该退让三里,放我清霄弟子回宗。”
闻人朗月眉峰微挑,目光落向一旁的人,语气强硬:“退让不难,但他,必须留下。”
被那道视线牢牢锁住的花拾依,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一时竟无言以对。
叶庭澜当即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他是我师弟。”
闻人朗月却不紧不慢地接话:“他亦是我云摇宗的人。”
花拾依心里叫苦不迭,暗自腹诽:不过是蹭了一天的云摇弟子体验卡,这也能作数?
叶庭澜气得胸口微微起伏,看向闻人朗月的眼里满是讥讽:“闻人公子这话,未免太过于一厢情愿了吧?”
“洛川那回,他身着我云摇宗服饰,在外人眼中,可不是实打实的云摇弟子?”闻人朗月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可忆起那日的荒唐事端,花拾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都是无声的哀求——
求求你们,别再说了,别再闹了!
放过我吧!
让他万万没想到地是,叶庭澜面不改色:“胡说八道,那日我师弟身上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白衫罢了。”
花拾依:“……”
身后清霄宗弟子:“……”
闻人朗月:“……”
云摇宗弟子:“……”
闻人朗月嗤笑一声,眉眼间淬着冷意:“你眼拙,我懒得与你掰扯。人必须留下,否则,你们今日休想踏出这渡口半步。”
叶庭澜眸色一沉,字字铿锵:“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两道寒光几乎同时破空出鞘。
叶庭澜手腕翻折,悯生剑“铮”地一声震颤,剑风裹挟着渡口凛冽的江风,直逼闻人朗月面门。
剑锋所指,正是对方心口要害。
闻人朗月不慌不忙,侧身避过这雷霆一击,“月下霜”在他手中挽出个漂亮的剑花,剑势绵密如网,反将叶庭澜的攻势尽数拦下。
剑鸣震得人耳膜发疼,两人衣袂翻飞,周身气流激荡,渡口的沙石被卷得漫天飞扬。
被夹在中间的花拾依连忙后退数步,眼睁睁看着两人剑光交错,一时竟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沙石漫天里,花拾依被剑气掀得踉跄几步,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嘶吼:
“你们别打了!”
他反手便将背后的净心剑唤至手中。
长剑清鸣一声,莹白剑身横亘在两人之间,堪堪隔开两道剑拔弩张的气息。
他抬眸看向闻人朗月,冷静开口:
“你不要纠缠我了,我死都不可能跟你……跟你走的。”
“清霄云摇势不两立,不可能便是永远不可能。”
净心剑的剑穗被江风拂得轻晃,映着他脊背挺直,身形单薄,却偏生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叶庭澜见状,当即收剑后退半步,将他护在身侧:“若闻人公子两耳无疾,也应该听见了,清霄云摇势不两立。”
闻人朗月的目光落在那柄净心剑上,又缓缓移到花拾依的脸上,眸色沉沉,半晌没说话。
渡口的浪涛声,一声比一声急。
就在花拾依觉得他该就此作罢,刚要将净心剑收回剑鞘时,冷不防听见他开口——
“我偏要纠缠到底。”
闻人朗月收了剑,负手而立。他看着花拾依,眸色深不见底。
叶庭澜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被花拾依伸手拦住。他握着净心剑的手紧了紧,抬眼直视着闻人朗月,目光疏冷:“何苦如此?”
闻人朗月盯着他:“我乐在其中。”
花拾依缓缓点头,琉璃眸色澄澈如水,任是无情也动人:“苦果亦是果,是吧?但倘若从头到尾,都是无果呢?”
他不止回应一人:“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我此生,并无与任何人喜结连理、终成眷属的打算。”
身后,叶庭澜微微一怔,握着剑的手都松了些。他望着花拾依挺直的脊背,目光伤寂愈深。
花拾依语气决绝:“……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我已选定无情道,当断七情,斩六欲,心若琉璃,纤尘不染。”
说完这句话,他只是略有些心虚地垂眸。
他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被系统选定的倒霉任务者。
谁也不知道完成任务后,系统会不会放他回家,又或是强行将他绑去下一个陌生的时空,又或者把他留在这里。
前路漫漫,满是未知,他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兴许就不会有结果。
第59章 执手相偎至死休
闻人朗月盯着他, 半晌,语气笃定:“说谎。”
花拾依抬眼,琉璃色的眸子映着渡口的风, 淡淡扯了扯唇角——
不说谎的话,他又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当众嚷嚷, 说自己平生最恨那类冷脸面瘫,不管不顾直接开.草.只顾自己.爽……的男人。更别提闻人朗月那糟糕透顶的技术, 连叶庭澜都比不上, 每一次都折腾得他死去活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东西, 也不好说。
至少叶庭澜没有个疯批弟弟, 本人虽然是个芝麻汤圆,爱调戏人,但很有人情味儿,知冷知热的,哪怕以后的事情说不准……这么一对比, 傻子都知道跟叶庭澜回清霄宗比较好。
闻人朗月不知花拾依心中所想, 不知道他在心里把两个男人都默默“嘴”一遍……却很有灵性地瞥了叶庭澜一眼, 那目光淡得像扫过一粒碍眼的尘埃, 转瞬便落回花拾依身上,语气清冽又笃定: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清霄。届时, 就来云摇宗罢。”
说完,他嘴角微勾,一声极轻的“哼”逸出唇间,似嘲似叹,然后旋身转身, 往另一个方向走。身后云摇宗弟子立刻紧随而上,步伐整齐划一,渐渐远去。
北云摇,南清霄。
船行清嘉,夜泊江心。
八千余里归程,先舟后剑,此刻百余名清霄弟子皆已安歇。
水声轻晃,灯影摇曳,将花拾依独处的单室映得一片暖黄。
他斜倚在窗边小榻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酒已冷,思绪却未停。
苔衣镇的田亩铺面,需留三两个老成持重的巽门旧人打理,明面上是清霄宗外派执事,暗里仍听自己调遣。至于其余的可靠部众,则需分批潜入丹枫城——那里鱼龙混杂,正是藏身布网的好去处。
最棘手的,仍是墨不纬。
据李常的消息,他虽此番遭各宗联手重创,被迫弃了苔衣镇基业遁走,但核心未损,必如毒蛇蛰伏,伺机反噬。
自己借清霄与云摇之势,行李代桃僵之计,逼得他仓皇如丧家之犬,他必要躲在暗处,筹谋铲除自己。
昔日岀生入死的兄弟,现在是他的心腹大患,不死难以心安……
正思忖间,门外响起轻叩。
“拾依。”
是叶庭澜的声音。
花拾依心头一跳,下意识拢紧微敞的衣襟,又飞快俯身将案上酒壶塞进榻底。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走去开门,面上已换上惺忪倦色,还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师兄,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门外,叶庭澜只着一身素白亵衣,外罩天青常衫,墨发半湿披散,周身犹带浴后清润之气。他手中竟也提着一壶酒,瓷瓶温润,隐约透出暖香。
“无事,想找你闲谈几句。”他语气平和。
花拾依脚步未移,身子堪堪堵在门扉之间:“师兄,夜已深了,我……”
“夜风寒凉,”叶庭澜径自抬手,将温热的酒壶轻轻往前一递,似乎是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师弟既一人饮酒,不如共酌。”
他向前一步,花拾依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门扉洞开,江风趁隙卷入,烛火微微一晃。
叶庭澜已踏了进来,反手合上了门。
室内的空气仿佛陡然凝稠了些。花拾依退至桌边,掌心按上冰凉的桌面:“师兄要谈什么?”
叶庭澜将酒壶置于桌上,目光扫过榻边小案——那里虽已无酒壶,却残留着一缕酒气。
他缓缓坐下,取了两只洁净茶杯,徐徐斟满。
“坐,喝吧。不必恭谨。”
叶庭澜看着一脸警惕的花拾依,揶揄道:“如果不够的话,你也可以把放在榻下的冷酒取来。”
花拾依顿时有些心虚,指尖蜷了蜷,干笑道:“呵呵……师兄说笑了。”
他这藏酒的举动,真是多此一举。
不过比起榻下那壶浸得冰凉的酒,他更愿意喝叶庭澜带来的暖酒。酒液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闻着就让人浑身松快。
看着他仰头喝下今夜第一杯,叶庭澜开门见山地发问:“拾依,我从洛川那回就想问你,你与云摇宗的人是如何相识的?”
云摇宗的人,自然就是指闻人朗月。
一杯酒下肚,酒意上涌得快,花拾依本就不算好的酒量,此刻已是脸上红晕一片,他握着酒杯,哀叹道:“孽缘啊!”
叶庭澜眸光微动,一言未发,只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花拾依撑着下巴,瞥向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不管是闻人朗月,还是闻人谪星……在我眼里都是一类人——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疯子。”
“你是怎么惹上这对兄弟的?”叶庭澜追问,声音平和。
花拾依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忽然就笑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就在我杀了花无烬之后。”
叶庭澜呼吸一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花拾依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这是一桩奇遇。为了混口饭吃,我不得已假扮成云摇宗道士,然后就很不凑巧地遇到这两个真云摇宗道士……然后,我就找机会逃跑了,一路向南跑,恰好赶上清霄宗招收弟子,于是我就加入清霄宗啦。”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心里盘算着叶庭澜接下来该问的话——他肯定会问,为什么偏偏要假扮云摇宗弟子。
可叶庭澜却没按他预想的来,只问了一句:“这两个人为难你了?”
“……”
这下花拾依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闪躲着叶庭澜的目光,眼神飘向窗外晃动的灯影,含糊其辞:“……反正都过去了。”
叶庭澜却一下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听见叶庭澜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冷意:“洛川那一回,我就该杀了这两个人。”
花拾依懵了下,然后就他的话思考了一下——弟弟还挺好.杀.的,就是哥哥……有点难.杀。
他没接话,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意翻涌得更厉害,他已经喝得眼朦胧,意识也渐渐飘了起来,最后他挥了挥手,把那些烦心事扫开:“算了,师兄,不提扫兴的人和事了,我们来喝吧!”
说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手腕却晃了晃,温热的酒液泼洒出来,大半都溅在了他的衣襟上。
他酒量是真的不行,这会儿已经彻底醉了。
叶庭澜被他这拿烫酒往自己身上泼的行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从他手中抢过酒瓶,又怕他被烫到,干脆伸手扯开他的衣襟,扒开衣服仔细检查:“没烫伤吧?”
花拾依摇了摇头,脑袋却晃得像拨浪鼓,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嘴里还念叨着:“还有壶冷的,我去床上……哦不,床下拿。”
叶庭澜伸手想去扶他,谁知他脚下一软,径直倒在了自己怀里。
温热的身子软软撞进怀中,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独有的清冽馨香,叶庭澜僵了一瞬,随即低声道:“还是别喝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走到榻边,轻轻将花拾依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到了榻上,就该脱衣睡觉。
花拾依醉得厉害,意识却还惦记着这事,他胡乱地扯掉腰间的腰带,又把外衣脱下来扔在地上……褪到只剩亵衣的时候,叶庭澜终于看不下去,耳根泛红,低声制止:“里衣不用脱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却没有伸手去拦,只是垂着眸,眼睫轻轻颤动着。
“不、不行,要脱……要脱的……”
花拾依嘟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干脆连亵裤也一并扯了下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睁着醉眼,伸手拉住了叶庭澜的衣袖,力道还不小。
“师兄……”
叶庭澜坐在榻边,垂眸敛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
花拾依一只手软软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懵懂地掀开自己的衣摆,露出一截皓白纤细的腰腹,以及软粉的春色。那道淡金色的符文就缀在那片柔嫩的雪色上,在摇曳的烛火里漾着光,星子似的。他指尖轻轻点着符文,眸子蒙着水,舌头还打着卷,含糊道:“师兄你看这个……符文……它还在……”
话音未落,他就说不出话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无形的机关,叶庭澜俯身靠近,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勾住了他的.舌.头,缠绵地稳了下去。
他还想躲,手心刚要抵住叶庭澜的胸膛,腰肢就被一把按住。他挣了挣,却越陷越深,等混沌的大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烛火轻摇,江声隐隐,除了叶庭澜的怀抱,他竟无处可逃。终于得以喘息之时,他吐着发麻的舌尖,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被覆在身下腰腹被牢牢锢住。
叶庭澜低头稳他,惹得他一阵轻颤。继而往下,稳落在哪里,哪里便泛起一层薄红,连那道淡金符文,都似染上了暖光。
花拾依偏头躲闪,软乎乎的身子在禁锢下微微弓起,无意识地往叶庭澜怀里蹭去,“别……师兄……师兄……能不能把符文……符文解开啊……”
闻言,叶庭澜身形微微一顿,灼热的气息霎时敛了几分,连带着覆在他腰上的手掌都轻了力道。他抬眸看他,眸底的氤氲未散,声音却已清醒:“解开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脂腹便贴上了那道符文,还坏心眼地按了按,刺激得花拾依猛地并紧双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颤:“……嗯!”
“不……不好看……”花拾依委屈得像快要泫然欲泣。他偏着头躲开叶庭澜的目光,睫羽湿漉漉地颤着:“不方便,我也不喜欢……如果有一天我回家了,我就考不了公了。”
叶庭澜微微蹙眉,疑惑地问:“考公是什么?”
清霄宗地处世外,他自幼修行,于凡间俗世的规矩门道本就生疏,只当是花拾依醉后随口念叨的什么要紧事。
花拾依眨了眨眼,眉尖微蹙,磕磕绊绊地解释:“考公……就是……就是为人民服务……最后一辈子安安稳稳,衣食无忧……”
叶庭澜听得云里雾里,却偏偏揪住了“一辈子安安稳稳”这几个字。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花拾依颊边凌乱的发丝,“只要你留在清霄,我便护你一世长安,高枕无忧……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此生此世,至死方休。”
花拾依愣了愣神,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只捕捉到那最掷地有声的几个字。
他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嘴角抿了抿,低声重复着,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念此一生,至死方休。”
这似是而非的回应,却让叶庭澜胸腔里的那颗心瞬间擂鼓般狂跳起来,让他激动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猛地俯身,双手紧紧捧着花拾依的脸颊,急切地覆了上去。唇齿间是难以自持的战栗,汹涌的爱意铺天盖地,似要将彼此都溺毙在这滚烫的温柔里。
结束,他抵着花拾依的额头喘息,随后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符文。光晕散去,只余下一片雪肤,细腻温润,被他掌心牢牢覆上。
江声不知何时急了,涛声隐隐撞着船板。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艳丽灯花。花拾依咬着下唇,指尖无力地拧着凌乱的被褥,锦缎被面被绞出深深的褶皱。渐渐地、渐渐地失了一切,越来越急促,连带着呼吸都乱了章法,眼前阵阵发飘,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连周身的战栗都变得模糊。“哈疼”他伸出手绵软无力的掌心虚虚推着叶庭澜的胸膛却被叶庭澜扣住手,反剪至身后诱哄“乖再忍一下”
翌日一早,花拾依是在一片温热的怀抱里醒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木香,他茫然睁眼,撞进叶庭澜熟睡的眉眼。昨夜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满心满眼的懵逼,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者有话说:安徽的冬天冷得人七情六欲都无了,太冷了,是那种没有暖气没有太阳,只有刺骨寒风阵阵凌虐的冷。
第60章 沧州灯夜逢魔影
白日, 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立誓修无情道,谁曾想一入夜,酒意烧沸肺腑, 他便与师兄一同乱了方寸。
花拾依心底涌上一股荒谬又无措的情绪,像极了莫名失贞的处男。明明已经不是什么青涩之身, 可眼下这般残局,偏生连半分过程都记不起来。
他咬着牙, 小心翼翼地撑着胳膊, 想要爬起来。目光扫过自己身上时,却蓦地顿住。肌肤上错落着深浅不一的绯痕, 旧的已成淡粉, 新的还是湿红,昨夜的,前日的,一目了然。
“靠!”
他脸一下烧起来,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想要坐起身。
谁知刚一动, 腰腹就传来一阵蚀骨的酸痛, 力道顿时泄了大半。他“嘶”了一声, 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直接撞入叶庭澜的怀里。
不知道是这一撞把叶庭澜弄醒了,还是叶庭澜早就醒了, 他刚摔下去,叶庭澜的手掌便抚上他的脊背。
“是不是腰疼?”
叶庭澜起身,手按在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花拾依坐在软榻上,浑身的骨头酸软得厉害,满脑子却全是昨夜的事。他耳尖发烫, 猛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偏过头:“咳!师兄,昨夜我没有说一些什么奇怪的话……”
说着,他目光不自觉往下落,这才发现自己腿侧那个金色符文,竟然已经无了。
“怎么没了?”
他猛地扭过头,错愕地看向叶庭澜。零碎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那些混乱模糊、带着滚烫热度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一个荒谬的念头破土而出——自己昨晚不会为了消除这个碍事的符文,就跟叶庭澜……那个那个了吧?
不会,不至于,不可能……他三连否认,可是思绪却乱成一团。
岂料叶庭澜一边揉他的腰,一边开口:“昨晚,你说腿上有符文就考不了公了,所以我给你去了。”
“……”
花拾依的脸“腾”地一下又烧起来,然后抬手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进去。
他这一喝酒就开始胡言乱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花拾依:“师兄,昨晚,我还说了什么?”
他声音发紧,生怕从叶庭澜口中听到更离谱的话。
叶庭澜手下的动作没停,力道依旧适中,他垂眸看着花拾依泛红的脸,语气平静:“你说,你想留在清霄宗,你不想娶妻生子,也不想修无情道。”
“就这些……”花拾依松了口气,又迟疑道:“还有呢?”
叶庭澜唇角一扬,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落在花拾依发酸的腰侧:“你还说要与我结为道侣。”
“!!!”
花拾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顿了顿,矢口否认:“师兄,我,我酒后戏言,不能作数的……”
叶庭澜垂眸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出来,唇线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我逗你的。”
话音落下,花拾依紧绷的脊背,随即,他没好气的嗔怪:“师兄真是的——”
怎么那么喜欢捉弄人,调戏人啊。
诽谤一下,他弯腰去捡散落榻边的衣物,手刚碰到那微凉的锦缎,叶庭澜的声音便不疾不徐地落了下来:
“拾依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是想娶妻生子,还是想修无情道?”
花拾依的手陡然一僵。
叶庭澜目光沉沉的,落于他背上,烫得他几乎要生出一层薄汗。昨夜的,几天前,甚至以前的……各种各样混乱的片段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他手抖了一下,动作滞了半分,才缓缓攥住那件沾了酒渍尘灰的外衫,仓促地拢在身上,堪堪遮住那些深浅交织的痕迹。
他嘴上向来笃定,心里也总认定自己是喜欢女人的。可细数过往三世,他竟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一个女子。哪怕是那些容貌出众、家世匹配、性情和顺,且明里暗里对他流露好感的单身女子,他也曾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却始终没生出半分想要靠近的心思,只淡淡疏离着,连多余的牵扯都不愿有。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直没找到那份能让他心动的缘法,所以才对周遭那些示好的女子视而不见。
现在来看,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这样。
他说不准了。
叶庭澜忽然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拂过他的耳畔。下一瞬,一双有力的臂膀便从身后将他牢牢圈入怀中,胸膛贴着他的脊背,让他浑身一颤。
“若你当真心悦女子,你会恨我吗?恨我偏要将你往另一条道上引……恨我仗着师兄名义,断你娶妻生子的俗世圆满……恨我这般阴魂不散,要缠你到死吗?”
“……”
花拾依喉间发紧,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恨吗。
或许情绪上头的刹那,他确曾有过片刻的怨怼,可待心头那股躁意褪去,冷静下来细想,又觉得实在没必要将“恨”字当真放在心上。
他本就不是这方天地的人。上一世,他拼尽全力去完成那些任务,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可到了这一世,那股归乡的执念已然淡了许多,支撑着他走下去的,不过是要了结那该死的任务罢了。
他所求的,从来都简单得很。
不过是想好好活着,想挣脱所有束缚,活得自在、活得有尊严,然后在此基础上,权力金钱,地位声望,健康长寿,年轻美貌……一个都不能少。
明明心里半分怨恨都没有,可偏偏为了让叶庭澜信了那个说辞——他当初假死脱身,是为了躲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非转身堕入邪道。花拾依攥紧了掌心,逼着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出来的疏离:
“师兄,若我说我不喜欢男人,你会放过我吗?”
话音落下,身后的怀抱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良久,他才听见身后之人低低哂笑一声。
下一刻,叶庭澜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字字恳切,温柔又郑重:
“拾依,我心悦你。”
他知道。
——
船行清嘉,两岸青山如黛,绿水迢迢,晨间薄雾尚未散尽,笼着江面一层朦胧的白。待船稳稳泊在沧州渡口,日头已攀上中天。
明日一早,御剑回宗。
舟车劳顿,今日休整一日。
暮色四合时,沧州城里的灯便次第亮了起来。
沿街的灯笼悬在屋檐下,红的、粉的、金的,一路蜿蜒铺展,将石板路映得流光溢彩。花拾依被这热闹勾了心,揣了些碎银便往街市去。
叶庭澜自是如影随形,半步不曾相离。
料想这般寸步不离的光景,怕是要延续到二人御剑归宗,踏入清霄宗山门的那一刻。
花拾依对此是无所谓的,没意见的。但又得不刻意板着脸色,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时不时还错开身位,做出一副疏离的模样来。
花拾依就这么绷着神色,独自在前面走了半晌。等估摸着装得差不多了,他正要回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后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叶庭澜的影子。
他心头倏地一空,下意识地转身四顾,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去了何处,一道身影便毫无预兆地立在了他面前。
抬眼望去,竟是元祈。
元祈既已现身,便意味着方圆十里之内,断然不会再有叶庭澜那纯阳灵根的气息盘踞。
心里那点失落立即消散,花拾依一下警惕起来。
他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压低声音斥道:“你要.死.啊,一身魔气,还敢现身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万一被正道当邪祟打了我可不管。”
元祈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的魔气被他敛了大半。他看着花拾依,语气执拗:“我不出来,就见不到你。你又不会主动来找我。”
“我这几日忙得很。”花拾依陈述事实,“巽门的事情还未处理好,又要车马不停地赶回清霄宗。”
元祈退后半步,隐入巷口挂着的一排面具后面。那些木雕彩绘的面具,或哭或笑,或嗔或怒,将他半张脸掩了去,像个俊美邪佞的鬼。
“你还敢继续诓骗于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
“你身上分明萦绕着纯阳水灵根的气息,这几日,不必说我也知你跟谁厮混一处!”
花拾依心头一凛,然后抬眼迎上元祈的目光:“是,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却又温润于无形的力量让花拾依猝不及防,从街上被卷进旁边幽深的小巷。
元祈欺身而上,单手扼住他的手腕,将人死死抵在角落,然后俯身凑近:“纵是如此,我不会因此断了对你的心意,可这并不代表我能容你与旁人亲近。”
花拾依垂眸:“你最好断了,一缕神魂本不该如此。”
元祈眸色沉沉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不该?”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癫狂,“自神魂离体,寄身于魔的那日起,我便没什么该与不该了。”
他俯身凑近,鼻尖堪堪擦过花拾依的额头,周身魔气不受控地翻涌,裹挟着蚀骨寒意:“我活一日,便缠你一日;神魂若散,便化作执念,永世随你。”
花拾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他偏过头,自嘲道:“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缠着我?是我魅力太大,招得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放手,还是我上上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活该被这么纠缠?”
元祈的魂体微微发颤,扼着他手腕的力量却丝毫未减,眸底翻涌着偏执,疯魔地哀求:“就算你不止我一个,你也该雨露均沾。”
说完,元祈俯身便稳了下来。丝丝魔气裹挟着滚烫的欲念,瞬间席卷了花拾依的呼吸。不同于在心海,跟他的灵体相互纠缠,这个稳狠戾,缠绵,绮丽,诡异,欲念横生。
花拾依浑身绷紧,下意识地偏头挣扎,却被元祈扣住后颈,狠狠按住。
他这才知道怕了,喉间溢出破碎的颤音:“元祈,你……放开……”
话音未落,周遭的景象陡然扭曲。
巷子里的潮湿冷意、墙外的花灯暖光,尽数被一股浓郁的靡靡香风取代。
花拾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元祈揽进了怀里,置身于一处雕梁画栋的阁楼之中。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女子的娇嗔软语此起彼伏,银铃似的笑声缠缠绵绵地绕着梁柱打转。
红纱帐幔低垂,暖香熏得人身子发软,与方才小巷的逼仄清冷判若两个天地。
元祈抱着他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抓着他泛红的手腕,笑语盈盈:“这里,可比那冷清的巷子有趣多了。”
看清这是什么地后,花拾依心中警铃大作,咬牙怒骂:“元无妄,你敢乱来,我就杀了你!”
元祈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然后垂眸看着他,眸色暗得惊人:“我并无乖戾癖好,唯愿与妻主缱绻一晚,此间唯有你我二人。”
花拾依目光犹疑,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真的?你不会……折磨我、羞辱我?”
“永远不会。”
元祈的声音沉静下来,那些翻涌的魔气也随之收敛。他低下头,一个稳轻轻落在花拾依的额间,虔诚道:
“先前在心海只是灵体交融。这次……我想试试体外,仅此而已。”红纱帐内,烛火摇曳,呼吸相缠,暖意漫上来。意识渐柔,帐外几声低软,红纱轻晃,一室暖香,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阿依……”
“阿依……”
“阿依……”
一声又一声,花拾依无意识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魔神的胸口,发出一声又一声小兽哀鸣般的呜咽。元祈拥着他,注视着他失神的模样,然后低下头,以稳封缄。
……沧州的灯会果然名不虚传,长街两侧万灯齐明,流光璀璨得映亮了半边夜空。
元祈陪着花拾依走了半晌,脚步缓得很,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会伸手替他拨开挤过来的人群。
直到行至一处卖走马灯的摊子前,花拾依弯腰去瞧灯上的画,再抬眼时,他已经没了踪迹。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零落的灯花,方才那缕淡淡的魔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紧接是熟悉的水灵根的气息在向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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