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饭时分, 陆敏君带裴澈吃饭去了,亭中只剩下沈延青和陆学渊。
“坐吧。”陆学渊瞥了一眼对面的软凳。
沈延青闻声坐下,虽说老尚书相公已远离庙堂, 但他在地方的影响仍不可小觑, 就是现任布政司使和巡抚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的。
陆学渊抚须打量对面的后生,脸倒是生得俊, 瞧着是副聪明相, 气度嘛, 也还算清正。
“你如今只精学了《尚书》?治几年了?”
“是, 学生只精学了《尚书》,学生羞愧, 学生去了黎阳书院后才开始治经。”
陆学渊手一顿,这孩子治经不过二三年便有如此水平,怪不得九娘能看中这孩子。
“无妨,书何时读都不晚。”
等了半晌,丫鬟鱼贯而入上菜, 摆放碗碟,在这期间陆学渊问一句,沈延青才答一句, 很是端重沉稳。
陆学渊见他没不似寻常少年人那般躁动, 反倒沉静持敬, 对他印象又好上了几分。
微风几许, 吹动柳絮。
碗碟菜盘摆好, 侍女静立,等待主人吩咐。
“用饭吧。”
语落,丫鬟便为两人布菜。
米是贡米,气香而味腴, 配饭的是六样素菜,虽是素食,但做得十分精致。
“老夫上了年纪,食不动荤腥,今日你随我混吃些吧。”
沈延青见这些菜色泽鲜艳,还带着晶亮的油光,一看就是要么加了猪油,要么用高汤过了一遍。
吃了两口,果然如他所料,味道好得很。
饭毕,用过一盏雪芽新茶,陆学渊才细细给沈延青分析文章。
只听了开头破题之法,沈延青便觉醍醐灌顶,感叹老尚书相公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只需轻轻点拨,他便受益匪浅。
思及此,他又想老师从小由老尚书相公启蒙教导,怪不得那般才高。
柳絮纷飞,云卷云舒,陆学渊看着沈延青,断了两瞬后道:“小子,取中进士之前休提老夫名号。”
沈延青一愣,忙拱手称是。
懂,他都懂,人家这么大一学问家,若是因为自己在教育界名誉扫地,那就真晚节不保了。
“以后若有疑惑,便到家中来,你老师成日闷在家也是无趣,你多与她论论经吧。”
“是。”
“明年的乡试你可要赴考?”
“要的。”
陆学渊叹了口气,“莫要太心急,你如今还未加冠,且再沉淀三年吧。”
“学生还是想去试一试,就算不中只当积累经验了。”
陆学渊闻言轻笑一声,再稳重也是少年人,心高气傲也是常事。
“罢,你愿去就去吧。只是在外万不可提老夫的名号。”
“学生谨记。”沈延青嘴角微微抽搐,心道他是有多拿不出手,至于这么三令五申么。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入了夏。
夏日炎炎,沈延青坐在屋里习字,虽然只有手动,但背全汗湿了。
“沈郎君,消暑汤好了,我们公子喊您去呢。”小绿的声音透过窗纸,传入耳中。
“晓得了,就来。”
放下笔管,沈延青套上外衫就去了言瑞的院子。言瑞的堂屋里有风轮,沈延青让云穗白日没事就呆在那儿纳凉。
踏进院门,他一眼就看到秦霄抱着珍珠在廊上踱步。
“这大热天,怎的不进屋?”
秦霄抱着珍珠,边往里走边抱怨道:“这小子就愿让我抱着走路,坐一会儿就嚷嚷,折腾死人了。”
沈延青看着那恨不得裂到耳根子的笑容,心想你不挺乐在其中吗,茶味冲天了兄弟。
屋内,一个偌大的水缸摆在了屏风后,里面有两尾红锦鲤,仍旧是秦霄新买来给言瑞解闷的,省城那两条带不走,送了邻居。
锦鲤在水里欢快游动,兜着圈子咬尾巴,薄纱似的鱼尾一甩一甩的,飘逸灵动,煞是可爱。
水缸旁边另立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湃着一个翠绿的西瓜,要晚饭后才拿出来分食。
“沈兄,来啦。”
沈延青见两个小夫郎正在下围棋,他家穗穗捻着一枚白子,小脸皱得跟包子褶儿似的。
云穗才跟言瑞学了半月,虽说入了门,但真下起来每落一枚子都得思忖许久。
沈延青挨着云穗坐了下来,他不会下棋,只摇扇给小夫郎扇风,“咱们才学会,慢慢来,不急。”
言瑞也是个有耐心的,棋卡着就卡着,让好友认真思索。他站起身,朝秦霄张开双臂,“逐星,我来吧,你坐下歇会儿。”
秦霄走近却没有放手,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没事,我不累的,你接着玩。”
珍珠已经七个月了,虽说还是个小宝宝,但也有十几斤了,他家符真大宝贝从小娇生惯养,哪里抱提过十几斤的重物。现在,他他白日上学时都是符真照顾珍珠,已经很累了,好容易放旬假,他怎可能让符真再劳碌。
在旁边转风轮的陪房嬷嬷听了,笑道:“三哥儿和姑爷也太娇惯了些,什么都亲力亲为,若是那穷苦的小门小户没个帮衬的便罢了,咱们家人口多,哪里挑不出个珍珠不厌烦的。”
小绿端了绿豆汤来,听到这话忍俊不禁。小珍珠平日该吃吃,该睡睡,不闹腾人,样样都乖极了,但有一样却是刁钻,那便是不许旁人抱,在别人手里但凡超过半刻钟便哭闹不止,只有回到她家少爷和姑爷手里才能止了哭闹。
言瑞伸手捏了下孩子嫩呼呼的小手,满心满眼的喜欢,“哎呀,他都叫珍珠了,娇惯些便娇惯些吧。”
“嬷嬷,他年纪小,还认人呢。”秦霄坐到言瑞旁边,“过几年等他长大了,我们想抱他兴许还不让抱呢。”
陪房闻言笑笑,不再多劝,只让三哥儿赶紧把绿豆汤喝了好消暑气。
言瑞端起碗抿了半勺,半温不热的,正好入口,他见秦霄抱着孩子腾不开手,便一勺勺喂给他,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
陪房在旁边瞧着,心道三哥儿愈发会照顾人了,真是长大了。
云穗沉浸棋局,想了这半晌终于落下了手中的白子,刚要唤言瑞跟棋,冰凉的瓷勺便贴上了唇。
“等会儿再下,先喝汤。”
云穗咽下清甜的绿豆汤,抬眼便是一张笑盈盈的俊颜,涨红着脸看了一眼陪房嬷嬷和小绿,然后飞快接过了汤碗。
绿豆汤还没舀到碗底,珍珠便舞着软乎乎的藕节手臂咿咿呀呀。
“好好好,不坐了,爹带珍珠去看小鱼。”
“诶,汤~~”言瑞看着水缸前的高大身影,笑得无奈,只好捧碗追了过去。
沈延青看着秦奶爸,心里无限感慨。
短短几载,那个劝他走科举正途,野心勃勃,想要为言家遮风避雨的的天才少年成了一个宠儿狂魔。
如今天才不再收敛锋芒,在书院回回小测都是头名,同窗都道秦生定然回家秉烛夜读。只有沈延青知晓,秦霄回家之后便围着老婆孩子转,连毛笔尖都没挨一下。
“珍珠真的好聪明,除了符真和秦郎君,谁都抱呜呜的。”云穗肘了下沈延青的手臂,“小孩家鼻子最灵,以后你别瞎逗珍珠。”
“那小团子粉妆玉琢的,我一瞧见,这手吧就莫名其妙地摸上去了。”沈延青右手打了下自己的左手背,“穗穗,这可不能怪我,怪这手。”
云穗听完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语气柔得不可思议,“那是人家的小团子,你瞎逗给弄哭了,符真和秦郎君会心疼的我我们以后也会有小团子,你先忍忍嘛~”
沈延青抿紧了唇,难得没有正面回答,只浅浅应了句便扯开了话题。
少顷,绿豆汤见了底,有两封家书送了进来。
一封是言家送来的,一封是吴大舅送来的。
言瑞展信,边看边笑道:“沈兄,你家要办喜事了,恭喜恭喜。”
原来是下月初八,邹家五郎邹元凡要娶亲,言老爷写信让言秦夫夫早些回平康参加喜宴。
言瑞折好信纸,笑盈盈地望向沈延青,却见他脸色发青,眉头紧蹙,一副愁相——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沈大明星:当奶爸的都是狗[墨镜]
以后的沈大明星:汪汪汪汪汪汪[哦哦哦]
第102章 暗结
“沈兄, 怎么了?”
“哦,没什么。”沈延青连忙将信纸揣入袖中,又换上一副笑颜, “邹家要在平康办酒, 我二姨带着冬儿已经回了大舅家,说从大舅家出门子方便些, 就是人多事杂, 我大舅喊我早些回去帮忙料理一二。”
言瑞闻言笑道:“那你确实该早些回去, 邹家豪富, 人缘又广,这幺子娶亲免不得大操大办, 那人情往来的海了去了,冬儿只有个小弟,你这个表哥须得去帮他撑撑场面。”
秦霄听到声音,从屏风处走了出来,坐到了言瑞身边, “岸筠,年前不是说邹家请大师算了时运,说今年十月成亲么, 怎的突然改到了八月?”
邹元凡童试之后便留在了省城, 邹老爷为他寻了一处名家书院念书, 去年秋天给苏家下了聘礼, 只等来年秋天的黄道吉日迎苏冬儿过门。
“许是又请到了什么大师吧, 邹家家人信这些,我姨父少不得迁就亲家。”
言瑞点头道:“邹伯伯他确实信这些,早些成亲也好,也省得邹家那小子天天儿想着冬儿, 隔三差五地偷着见。”
去年在省城,邹元凡可是没少去他家赁的那宅院与冬儿私会。
“呀呀呀呀————”珍珠朝父亲挥舞小手。
“好好好,爹爹带珍珠去看红鱼鱼。”屁股还没坐热的秦奶爸又抱着十几斤的大珍珠去了水缸前。
晚间,书桌上的灯烛摇曳,写得密密匝匝的信纸在火舌中化作灰烬。
云穗收拾完行李,将门扇锁严实了才拉过沈延青询问,“岸筠,冬儿如今都三个月了,只怕都显怀了,下个月才办婚宴会不会”
会不会被人瞧出来?
“到时候用生绢裹一裹,应该就瞧不出来了。”
“裹腹?”云穗吃惊,“那会不会伤着胎儿。”
“事已至此,管不了那么多了。”
原来苏冬儿与邹元凡已有了夫妻之实,现在已经怀胎三月,若等到十月那肚子再怎么藏都藏不住,只好提前婚期。
虽说已经订了亲事,但未婚先孕这事传出去败坏家门名声,邹家很是生气,险些就要退了这门亲事。
“咱们明日早些出城吧,回去瞧瞧冬儿。”
沈延青点点头,这桩婚事算是他牵的线保的媒,没想到竟出了这等纰漏,他心中对邹元凡和表弟有些怨气。
他倒不是怨小两口婚前磨合磨合,而是气两人弄出了孩子。这个环境搞未婚先孕简直就是没事找罪受,特别是高门大户,最重视血脉,这样乱来纯粹是脑袋被门夹了。
他沉下心仔细思索,表弟虽然心思重,但订了亲后十分谨慎,肯定是邹元凡那个精虫上脑的孽障哄了表弟。
待两人赶回平康城,果然苏冬儿平坦如川的肚子鼓了浅浅的弧度。
“二郎,你可算回来了。”吴二姨眼睛红肿如桃,显然是哭过的。
沈延青搀住二姨,安抚了一阵。他瞥了一眼苏冬儿,眼皮也是绯红得厉害。
事情并不想信上说的那样简单,待细细听完吴大舅的叙述,沈延青勃然大怒。
“什么叫不清楚是谁的种儿!”沈延青咬牙切齿,“二姨父、大舅,这样得寸进尺的条件你们也答应了?”
邹家不仅想要回一半聘礼,要求孩子出生后滴血验亲,竟还要给邹元凡娶一房平妻。
“不不答应人家就退婚,到时候冬儿怎么办啊”苏友旺苦着一张脸,满是无奈。他家本就是攀了高枝,冬儿还闹出这等丢人的丑事,他们如何敢不答应人家的条件。
“还没进他邹家的门就任人欺负,姨父,你以为这样冬儿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吴大舅见外甥脸色铁青,明白这事也连累他了,“二郎,事已至此,也别说你姨父了。你是有功名的人,怎么都比我和你姨父强,我们嘴笨,过两日去邹家退聘礼还得指望你”
“不退!”沈延青冷声道,“这事不能退步,退一步,冬儿就被拿住了,以后绝没有安生日子过。”
“二郎,那怎么办?”吴二姨焦急问道。
沈延青叹了口气,沉声道:“这事交给我,从现在起都听我的,与邹家相关的事都由我出面。大舅、姨父,你们不许掺和,邹家若派人来找你们,也不许搭理。”
“好好好,都听你的。”苏友旺巴不得沈延青替他料理这桩麻烦事,赶紧答应了,生怕这顶梁柱外甥反悔。
待吃了晚饭,沈云两人将苏冬儿带进了房里。
苏冬儿本以为表哥要责骂自己,没想到表哥竟只是安慰自己,问自己还想不想嫁到邹家去,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冬儿,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沈延青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不是挺有心机的么,怎么真遇上一个男人就哭哭啼啼的,“你老实告诉我,是他强迫你的,还是你自愿的?”
“我我我”苏冬儿抽噎道,“他说我已经许了他了,便是先洞房也不算逾矩我当时本来是不允的,但他说小哥儿轻易怀不上我这才这才”
沈延青听明白了,冬儿就是被邹元凡那个孽障哄骗了!
“行了,我明白了。”沈延青抬手,“邹家现在这般对你你还想嫁吗?”
苏冬儿点了下头,“我想的。元凡喜欢我,对我很好就是就是”
“就是太蠢了!”沈延青骂了一句,“邹元凡知道他家这样对你吗?”
苏冬儿顿了顿,道:“我不知道,前儿录墨出来说他被他爹关了禁闭,后面连录墨都没出来过了。”
沈延青沉默半晌才道:“罢了,明日我去邹家一趟,你好生养胎,其他的莫忧心了。”
“表哥”
沈延青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说多余的话。
次日一早,沈延青便去了邹家。门房见了忙进去禀了,不过片刻沈延青就被请了进去。
“许久不见秀才公了。”邹老爷朝他拱了拱手。
“亲家老爷别来无恙。”沈延青也回了礼。
品了半盏茶,又寒暄客套了几句,沈延青从袖中掏出一卷笔墨,笑道:“延青这半载在书院上舍跟着李传胪读书,整理了一些经学心法,想着元凡应该用得上。这大半年他在省城求学,想来长进不少,今日来正好与他论论经。”
邹老爷听他是来讨论学问的,亲自引他去了邹元凡的院子。
“我儿愚钝,秀才公多费心了。”
沈延青笑而不语,点了下头,等院门上的大锁打开,便款款走了进去。
管家见大门闭紧了才对邹老爷说:“老爷,这沈秀才怎的没提那事”
“他一个读书人哪里抹得开面子,再者本就是他表弟伤风败俗,德行有亏,他能说什么?”邹老爷捋了把胡子,笑得冷飕飕的,“他今日来不过是怕我们退婚,来讨好我和元凡罢了,哼,随他去吧。”
管家闻言奉承道:“老爷英明,这沈秀才颇有才学,若有他提携指点,想来明年五哥儿也能得个秀才功名。”
主仆二人笑说一阵,便走远了。
自苏冬儿有孕被家里发现,邹元凡就被锁在了自己的小院,如今已半月有余。
“咔嚓——”
是门扇开合的声音。
这会儿刚吃完早饭不久,离送午饭的时间还早,不早不晚的,难道是爹又想捶他了?
邹元凡战战兢兢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一看,竟是沈延青。
“表哥!”他惊喜地朝沈延青跑过去。
刚走进,还没诉苦,一个热辣辣的巴掌就重重落到了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表弟虽然茶,但其实也是个没经验且木有啥杏知识的白纸,很容易被花言巧语骗……
第103章 不明
巴掌过后是一记窝心脚, 邹元凡被踹倒仰天。
“哥,哥,别打了——”邹元凡不断往后缩。
“打的就是你这个祸害!”沈延青横眉倒竖, 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别打了哥, 再打冬儿要守寡了。”邹元凡忙把衣襟扯开,细皮嫩肉的后背布满了狰狞的鞭痕。
沈延青见状收回了脚, 心道邹家还算做了件正确的事, “你死了正好, 赶明儿我就给冬儿介绍个青年才俊, 你那孩子正好叫别人爹,连口都不用改。”
“表哥!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话尖刻刺耳, 饶是自己没道理,邹元凡也有些生气。
沈延青见他这副神情,心下有疑,顿了两瞬后啐道:“你个没耐性的下流东西,不过几个月的婚期, 你就等不及了,非得闹这一出让大家脸上都难看?”
“哥我知道错了,我这不已经受罚了么”提到这事, 邹元凡气焰弱了下来, 两条英挺剑眉也耷拉了下来, “再说冬儿横竖是我的人, 早些有孩子不也是好事嘛”
“好个屁!”沈延青难得爆粗, “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未婚先孕是好事?人言可畏四字你不认得?你个没芯子的棒槌,我当真是后悔替你说媒!”
“哥哥哥哥哥,这可不兴后悔!”邹元凡一骨碌爬起来,慌忙拉过表舅哥的胳膊, “这事儿全怪我,怪我没定力,我是个棒槌我认了。这事儿只有我们两家人知情,外人不知道的。哥,你放心,我家里的下人若敢嚼舌头,我定撕烂他们的嘴,冬儿不会受委屈。”
沈延青虚虚眯起眼,冷道:“邹元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如今婚期将近,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家若嫌冬儿不检点,咱们这亲索性就别结了,不必跟我在这儿装腔作势。”
“表哥,你这是什么话?”邹元凡也严肃起来,“我与冬儿两情相悦,这才行了夫妻之礼,有了孩子,什么叫他不检点?这话可不许再说了,特别是当着冬儿的面。”
沈延青盯着邹元凡的眼睛,审视一番后放轻了语气,“难道你不知道?你家要我姨父退回一半聘礼,你母亲的内侄女,就是你的表姐,下月也会和冬儿同一日出嫁,做你的平妻。不光如此,等孩子生了,还要滴血验亲。邹元凡,你都弄出个孩子来了,难道这些你不知道?”
说罢,沈延青狠狠盯着邹元凡诧异的脸,生怕漏看一丝作伪。
“怎会不是怎么会这样,爹他们怎么会!”
“怎么不会?”沈延青见他目眦欲裂,面目充血,心里有了一杆秤。
想来邹家长辈知晓邹元凡的性子,便将其关了禁闭,然后才找苏家谈条件。邹家势大,苏冬儿又怀孕了,这是生米煮成熟饭的买卖,苏冬儿没有退路,除非苏家不要脸了。
沈延青暗恨这邹家果然有些手腕算计,本来他家就瞧不上苏家,现在拿了把柄,让儿子再娶一个,谅苏家也不敢不答应。
“邹元凡,你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平妻这种说辞都是拿来糊弄人的。”沈延青陡然提高了声量,“官府籍册上,科考号牌,还有你邹家的族谱,正房就是正房,只有一个,剩下的都是做小,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怎么答应冬儿的?”
“我我”
“邹元凡,你是知道我的,这事儿没的商量。”沈延青猛地抬起邹元凡红肿的脸颊,“要么你把你爹娘搞定,下个月我家冬儿就欢欢喜喜嫁给你做夫郎。要么你下个月就娶你那表姐去,苏家不差钱,养得起一个孩子。退一万步讲,若苏家不要冬儿和孩子了,我来养,孩子跟我姓沈。等冬儿养好了身子,什么好人家他找不到,离了你,他依旧能寻得良人,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表哥,表哥——”邹元凡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别,别,我去跟我爹娘说,不会让冬儿受委屈的,你信我,我不知道我爹娘这样对冬儿,你回去跟他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别 ,别让他嫁给别人。”
“这是你惹出来的祸,你自己掂量着办!”说着,沈延青从袖中掏出一叠纸,“这是你家想要回去的聘礼单子,还有冬儿这两月吃的方子,你自己看吧。”
“方子?”邹元凡吸了下鼻子,面露焦急,“冬儿怎么了?好端端的怎的会吃药?”
沈延青讪笑一声,咬牙切齿道:“你个没脑水的棒槌竟问得出这等蠢问题!你家上门咄咄逼人,他是聋子还是瞎子,他难道不会伤心?怀胎前三月最是不稳,最容易滑胎,你说他吃这些保胎药是为了谁!”
听到“保胎药”三字,邹元凡顿时蔫了,不敢直视沈延青。
爹娘竟将冬儿逼到了这境地
沈延青见他垂着脑袋,气喘如牛,身抖如筛,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该说的我都说了,下个月是迎冬儿进门还是娶你那表姐,你自己选吧。”
说罢,沈延青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院落。
出了院门,刚走到游廊上,就有一个小仆迎了上来,说老爷请秀才公去前厅用些茶果。
沈延青笑眯眯地回绝了,说家中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走出邹家角门,他看着富丽奢华的门楣,眉心拧成了一股。
邹元凡呐邹元凡,你最好别让冬儿失望。
回到吴大舅家,沈延青告诉苏冬儿邹元凡并不知道邹家的要求,苏冬儿听了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勾起。
“别高兴太早。”沈延青撇了撇嘴角,没想到他这心机表弟也是个痴情种,“邹元凡拧不拧得过他爹娘还未可知。冬儿,我再多句嘴,你别嫌我烦。那邹家豪富,人口众多,你若嫁进去,只怕叔伯妯娌搅做一团。而且邹元凡他娘有意让内侄女亲上加亲,很可能以后还会继续添火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沈延青言尽于此,至于如何选择,全看苏冬儿本人了。
“表哥,我明白的。”苏冬儿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攥紧了衣袖,“若他拧不过,我就自己把孩子养大,若他拧得过,我嫁进去会好好经营的。”
沈延青听完抿紧了唇,思忖半晌后道:“冬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瞧上了邹元凡的家私,还是真喜欢他这个人?”
若是为了前者,以苏冬儿的样貌,完全可以再找一个家庭环境简单的富裕男人。若是为了后者,那
苏冬儿那双水汪汪的美眸眨巴了数下,耳根儿也悄悄红了。
“表哥不能两样都瞧上么”
最开始他确实是觉得邹家有钱,嫁进去后半辈子锦衣玉食,可后来慢慢接触下来,元凡待他确实好,要星星不摘月亮的那种好,满心满眼都是他。
沈延青闻言愣了一下,尴尬地扯了扯衣襟。
他也是被穗穗的纯情给撞昏了头,财富赋魅的能力比任何东西都强,他一把年纪了怎的忘了这个。
抛开那厮的跋扈棒槌性格不算,邹元凡年轻有钱,长得也人模狗样,还是童生,妥妥的高知高富帅配置,冬儿喜欢上他再正常不过了。
过了三天安生日子,这天上午沈延青正在习字,吴长源却急匆匆地奔到了安乐巷,说是邹家又上门了,吴大舅让他赶紧去家里。
吴长源急得嘴角都快生燎泡了,却看着他哥在慢条斯理地换衣裳,“延青哥哥,火石都快落到脚背上了,还换什么衣服呀,快些跟我家去!”
上回邹家上门,冬儿表哥就哭晕了过去,差点滑了胎,又扎针要吃药才缓过来,这回可不能再出纰漏了。
沈延青掸了掸襕衫的宽袖,淡淡道:“慌什么,让邹家等着。”——
作者有话说:沈君:真看不惯邹家的嘴脸,天下便宜都是你家的了,看我怎么治你[墨镜]
第104章 舌战
磨了近一刻钟, 沈延青到了吴大舅家。
吴大舅和苏友旺虽然怯懦,但十分听劝,大外甥说全权负责, 他们就听到底, 邹老爷的轿子刚到南街口,吴大舅就派了小儿子去安乐巷搬救兵。
“我来迟了, 亲家老爷见谅。”沈延青朝邹老爷虚虚拱了下手。
顾不得虚与委蛇, 邹老爷开门见山, “还请秀才公和冬儿一道去家里劝劝元凡, 这三日他粒米未进,再闹下去只怕要坏了身子。”
“”沈延青垂下眼眸, 抿紧了唇,心道邹元凡的招数还真是如他所说,一哭二闹三绝食,现在到了绝食这一步,前几日只怕邹家吵翻了天。
“姑爷开春还要参加院试, 饿坏了身子可怎么了得!”苏友旺沉不住气,窝窝囊囊地看向厅堂的屏风。
“姨父,只要肯喝水, 人七日不食都不会死, 元凡身强体健, 三日而已, 没事的。”沈延青瞥了一眼暗沉沉的雕花八仙木屏风, 他猜道苏冬儿此刻定坐在后面。
死这个字不吉利,邹老爷眼底顿时起了一层乌云,但现在有求于人,终究是咽下了这口气。
“秀才公, 身体再好的人也是五谷之躯,不是钢浇铁打的。元凡性子倔你们还是去劝劝吧。”邹老爷长叹一声,面带悔色,“秀才公自那日你走后,元凡便开始绝食,这事儿是你撺掇”
沈延青冷笑打断:“这事儿你赖我身上?难不成我是神仙,能隔空捂着你家邹元凡的嘴就算我是神仙,我也没空管邹元凡吃喝行走,拉屎放屁。”
“你!”
邹老爷万万没想到一个秀才竟能说出这等粗鄙之言。
“你什么你!”沈延青悠悠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又说道:“邹元凡是什么性子还需我教你,你自己养出来的倔骨头,反倒说是我撺掇的。既然你说是我撺掇的,你去衙门告我吧,真当大周律是你写的了,能红口白牙地倒打一耙”
“你堂堂秀才怎的这般不明是非,强词夺理,简直有辱斯文!”
沈延青听完笑了,“别拿高帽子架我,亲家公,你省省力气吧,别人兴许吃你这一套,我可不吃。”
邹老爷没想到这厮竟连读书人的脸面都不要了,脑中瞬间百转千回,冷静道:“沈秀才,你当日假借与我儿讨论诗书,实则撺掇他绝食忤逆父母,我朝以孝为先,若真闹到衙门去,秀才公,只怕你要吃瓜落。”
“亲家公此言差矣。”沈延青稳若泰山,不露一丝惊惶,他站起身一甩襕衫宽袖,“我见官可以不跪,若要见官,也是亲家公你的膝盖先吃瓜落。再者我有秀才功名,明年又要下场乡试,你觉得县尊大人会因为这等琐事治我的罪?”
邹老爷不怒反笑,讥道:“不过小小秀才竟也拿腔拿调,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既如此,那咱们便去公堂上说理。”
他每年舍那么多钱,莫说一县县令,便是知府巡抚,也得给他三分薄面,这小子真当他邹家是吃素的了。
此话一出,吴大舅和苏友旺顿时慌了神,着急忙慌看向沈延青。
“好呀,咱们去公堂上说,不光你要说,我也要说。”沈延青逼近邹老爷,字字冷冽,“你家邹元凡**我表弟,以致我表弟怀孕。按《大周律》该判绞刑,除非你有通天的本事,能让皇上赦免邹元凡,改了我们大周法度。哎哟,亲家公,我晓得你在南阳省权势大,但你的银子碰不到京城,若真要闹到衙门,那咱们就闹,横竖我有这破功名,便是要杀头也得送去京城,到时候我便能敲登闻鼓,让大人物们评评理。”
沈延青故意夸大说辞,想要震慑邹父,虽说他只是小小秀才,但有这层身份在,邹家还真奈何不了他。
邹老爷没想到他为了个外四路的表弟,竟能做到这份上,甚至有撒泼耍赖的意思,连读书人的体面也不要了。他一时被熊住了,在脑子里思索对策,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沈延青接着又在火上浇油:“横竖我们小门小户,也没什么脸皮,你邹家可是我平康大户,整个南阳谁不知道你邹家的善名,若是出了个**犯,哼哼,亲家公,也不知道是我们这没根基的破落户没脸,还是你邹家臊皮。”
“你!”邹老爷没想到这厮竟想鱼死网破。
“我怎么了?”沈延青咄咄逼人,步步逼近,“我沈延青有‘聪明正直科’的头衔,现在还是府学生员,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哦,我想起来了,前儿元凡还跟我说他明年想再考院试,也不知闹这一出,元凡还能不能考科举,哎哟,倒是我多余了,你家大业大的,横竖家里的钱十辈子也挥霍不完,元凡走不走科举也没甚要紧。”
打蛇打七寸,吵架讲理也得捏对方最在意的点。邹老爷对邹元凡最大的期望就是做官,若科举路断了,那便是要他的命。
“你,你,你——”邹老爷颤着手指,气得说不出话。
没想到这个沈延青竟这般歹毒,他怒道:“你你竟想毁了我儿的声名前程,你无耻!”
“无耻?”沈延青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到底是谁无耻?是邹元凡犯错在先,你们却说是我表弟的错,竟还以此要挟逼迫。你哪里来的大脸说我无耻?”
“你表弟不知羞耻,婚前勾引我儿,这才有了身孕,这还不无耻?若不是下了聘,便是拿去沉塘也使得!”
沈延青担忧地看了屏风一眼,然后恶狠狠地剜向邹老爷,“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竟不知孩子是怎么来的么?难道我表弟一个人就能弄出一个孩子,你家邹元凡一点错都没有?说到勾引,你滚回去问问你的好大儿,到底是谁勾引的谁!若再要论扯,咱们就到公堂上细究,看看到底谁该沉塘!”
“你,你,你,你”
邹老爷胸膛起伏,一连说了数个“你”,却说不出其他的话。
吴大舅和苏友旺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告诉你,我可不是我姨父那样好欺负的性子。”沈延青悠悠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我是看在冬儿的面子上,再加上你长一辈,这才喊你一声亲家公,你休要跟我摆架子,我可不欠你的。”
吴大舅见外甥语气这样尖利威严,一时也被震慑住了,心道二郎真是长大了。
沈延青见他气得吐息混乱,胡须翻飞,又加了一把火,“算了,我与你说这些多做甚。罢罢罢,我表弟福薄,进不得你邹家这个福窝,那孩子也不会降世,等会儿我就去药铺抓副堕胎药,断不会让那孩子碍你邹家的眼。”
此话一出,苏友旺先沉不住气了,慌慌张张地要说话,吴大舅见状使劲扯了扯妹夫的后腰带。
“不能打孩子!”
邹老爷没想到这书呆子竟如此狠心,他可是找大夫给苏冬儿瞧过的,那肚里是个男胎!
“那可由不得你了。”沈延青冷哼一声,“该说的我都跟邹元凡说过了,你自去问他吧。大舅,铺子还要做生意,送客吧。”
不等邹老爷说话,沈延青就下了逐客令。
邹老爷第一次被人赶,又羞恼又吃惊。旁边苏友旺见邹老爷吃瘪,在心里暗爽,感叹自家外甥不愧是进士根苗,这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
一场舌战下来,邹老爷纵横商海几十载,见沈延青是块硬骨头,不像苏家那样好糊弄,便当机立断转换了对策,开始温言细语。
沈延青也是从小在拜高踩低的名利场里厮杀出来的,哪里瞧不出他的小九九,冷哼一声后笑道:“早这样有商有量地说话不就好了,何必逼我姨父和冬儿。”
“秀才公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吴大舅见邹老爷服了软,心里悬了半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去屏风后面看了看冬儿,见他眼睛红红的,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让吴长源带表哥回房。
“大舅,我就在这儿。”
吴大舅见他不肯走,便让吴长源去房里拿软垫和毯子来,好让他表哥坐得舒服些。
还没商量两句,一个邹家的下人面露惊惶,不管不顾地奔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五哥儿厥过去了,夫人叫您赶紧家去——”
“什么!”
哪里还顾得上讨价还价,邹老爷拔腿就往家里赶。
沈延青看着邹老爷仓惶的背影,暗忖这事总算能了结了。
突然,屏风里发出一声巨响。
他与苏友旺对视一眼,快步赶去一看,见只是苏冬儿搭腿的小兀子倒了,顿时松了口气。
“冬儿。”沈延青看着他绯红的眼皮,想来是又被那伤人的话刺哭了,“你不该偷听的。”
“表哥,他这样不吃不喝,若真的出了事我我要不算了,他若有个好歹,我”
沈延青见他哽咽着为邹元凡考量,心里发酸。
这情关当真是世人最难过的关隘。
“你不必担心元凡,他只是饿晕过去了,没有性命之虞。”
“可是”
“表弟,最后一刻若是心软,那便前功尽弃了,你回房休息吧,外面一切有我。”
苏冬儿看着表哥冷静沉稳的面庞,心里竟生出幽微的惧意和一丝丝庆幸。
惧的是表哥竟如此狠心,庆幸的是当初自己选了元凡。
过了一个中午,邹老爷又来了,也不需要商量,那些咄咄逼人的要求都撤回去了,聘礼不必退回,邹元凡也不会娶平妻。
“秀才公,一切都妥当了,还请你随我去家里一趟吧他是个犟骨头,你若不当面跟小儿说清,他死活不肯吃东西。”
邹老爷重重叹了口气,那个讨债鬼上午扎针醒来仍旧犯倔,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信,执意要沈延青去见他。
罢罢罢,这一遭只当还儿女债了。
尘埃落地,沈延青自然随邹老爷去了邹家,只见邹元凡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眼无神,脸色惨白,像个活死人。
他大吃一惊,心道这小子还真是一点水分都没掺,活活饿了自己三天。
邹夫人坐在床边哭,见救命稻草来了,忙让丫鬟端了米汤来,请沈延青帮着喂两口。
邹元凡没有力气说话,只殷殷看着沈延青,等待答案。
沈延青接过缠金丝莲花碗,舀了一勺轻薄白汤送到了邹元凡干涸的唇边,郑重地朝他点了下头。
邹元凡露出了一个虚弱缥缈的笑,这才抿尽了米汤。
邹夫人见儿子肯吃东西了,这才破涕为笑,站在门口的邹老爷见状,背着手,沉沉叹了口气。
沈延青睃了两人一眼,没再说话,只静静喂邹元凡吃完了一碗米汤。
在黎阳时他就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关窍不在邹老爷和邹夫人,而在邹元凡。
邹元凡的态度便是邹家二老的态度,他回来时存了解除婚约的心思,毕竟连邹元凡都不向着冬儿,婚前就敢让冬儿受委屈,这亲事黄了就黄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
可那日他去找邹元凡撒气解约,得知那棒槌竟不知这事,这才转变策略。
那日他瞧着邹元凡的态度,便觉成了五分,以为这小子会在家里大闹一场饿上两顿,没想到
“表哥冬儿还好吧”
看着他似闭非闭的沉重眼皮,沈延青点了下头,“他很好,每日吃得好睡得好,你放心吧。”
他省略了冬儿因为他绝食伤心哭泣的事实。
“那那就好。”
邹元凡看着哭红了眼的母亲,面露忏愧,“娘亲我还想再吃一碗。”
“好好好,想吃东西就好,春花,快去厨房再给五哥儿盛一碗来——”
冷清紧绷的院落又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各有各的难处,元凡对冬儿是一见钟情,是真心的!
第105章 真心
到底是年轻人, 恢复了饮食,邹元凡便又生龙活虎了。
“表哥,莫让冬儿再为我下厨房了, 那烟熏火燎的, 别烫着了。”
沈延青看着他呼噜噜地喝着苏冬儿炖的鸡汤,没有少吃一点的意思。
“还有小半月就成婚了, 你自己跟他说去。”
说到成婚, 邹小公子难得露出了一丝羞赧。
这副纯情模样实在是太陌生了, 沈延青被恶心得打了寒颤, 让他别露出这种不值钱的神情。
“表哥~都是男人,你跟我装什么。”邹元凡放下碗, 撞了下沈延青的肩膀,“你跟你家那位在一起时,嘿嘿~”
“嘿,嘿什么嘿!”沈延青呼了他脑门一巴掌,“因为你那二两肉弄得两家人仰马翻, 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嘿!”
邹元凡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还嘴,只小声嘟囔:“怪我怪我, 是我定力不够, 一时没忍住, 可是冬儿真的”
好乖好软好勾人, 他若能忍住便真不是男人了。
“菜就多练!”沈延青发表重要讲话, 他灵光一闪,觉得不大对劲便问道:“去年还好好的,怎么过了个年就把持不住了?而且我与你秦哥去了黎阳读书,你也没地方与冬儿见面, 你们怎的还能做那事?”
邹元凡逡巡一圈,确定下人都走干净了,才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书院的同窗。哥,你是知道的,我爹管我管得严,怕耽误我读书,所以我也没个通房丫头什么的,我那些同窗知晓我定了亲,问我晓不晓得人事他们知道我是童男子就笑话我,哎,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就跟他们去了花楼。”
“什么!你还去花楼了!”沈延青怒目圆睁,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地方可是性病聚集地,这小子真是蠢,人家撺掇两句就点着了。
“哥哥哥哥,听我说完——”邹元凡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巴掌,“我我我是去了花楼,但我只是去喝酒听曲我没宿娼。”
那些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他家冬儿,饶是那些同窗再笑话自己,他也不傻,他都有漂亮小夫郎了,哪里还用找别人。
“算你拎得清。”沈延青收回了巴掌。
“就是总得合群吧,他们都留宿了,我也不好早走,我便点了个姑娘给我弹曲子。”邹元凡竖起三指起誓,“哥,我后半夜一个人睡的,连那姑娘的手我都没碰一下。”
“有的群不必硬合,下次不许再跟他们胡裹了。”沈延青不信任地睃了他一眼,“若再去,冬儿不收拾你,我先收拾你。”
“是是是,我记下了。”邹元凡答应得飞快,为了让大舅哥手上不空闲,小少爷亲自斟了茶水,递到了沈延青手上。
“我在那花楼听了半宿的活春宫,哥,你也是男人,应该知晓我的难处,第二日我与冬儿见面时便”
沈延青顶了顶牙根,心想童子鸡就是童子鸡,听个声音就想入非非了。
“你们也是胆大,若是被熟人瞧见了,哼哼,你们两个都没脸了。”
“不会的表哥!”邹元凡连忙解释,“这个你放心,你们走后我便买了处宅子,我们在那宅子里见面,不会有外人瞧见。冬儿是我的心肝,我怎会让他被外人嚼舌根。”
呵呵,金屋幽会,算你小子有钱!沈延青还是忍不住教训:“少来这套,你若真在乎他的名声,怎会让他怀孕,让他受那样的委屈。”
提及此,邹元凡眼神暗了暗,面露伤情,“是我的错,我不该只顾一时欢愉让他为我受委屈。”
沈延青见他是真心悔过,也不忍多苛责,呷了一口茶后叹道:“罢了,事已至此,你们只行了一回便有了孩子,说明那孩子与你们有缘,想提前来到这世上。”
“倒也不止一回”邹元凡心虚地挠了挠脑袋。
冬儿那样美好,只一次如何能尝尽。
沈延青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他猛地放下茶杯,狠狠捶了邹元凡背一下,“你小子还上瘾了是吧,真是欠收拾!”
邹元凡笑嘻嘻地挨了打,“表哥,你也是有夫郎的人,应该能理解我吧。”
“我”沈延青横眉倒竖,“我理解你个大头鬼!”说罢,又狠捶了几下。
他还以为是一发入魂,没想到这小子
两人闹了一番,沈延青拿出一张书契,让邹元凡签字盖印。
邹元凡看了一眼,竟是一张借条,写的是他管沈延青借了三千两银子。
“表哥,我何时管你借钱了?”邹元凡不解,从来只有别人找他借钱的份儿,他可从不会找人借钱。
沈延青认真说道:“这钱不是给我的,是给冬儿的。元凡,你心里应该清楚,你父母瞧不上冬儿的家世,以后你若真有了功名,你父母保不准要你休妻另娶,或者再纳一门贵妾。你们大户人家,三房四妾是常态,以后山高水远,我也顾不到冬儿。你们俩的线是我牵的,我得负责,你是邹家的宝自然什么都不必愁,可冬儿不是,大宅门里都是富贵眼,你不可能时刻在他身边护着,他身上多些钱也有些底气。”
“表哥,我不会变心的。”
沈延青笑笑,“我知道你对冬儿是真心的,只是元凡,人心易变,我不是神仙,我如何知晓你以后的事。元凡,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大户人家三方四妾都是惯例,等冬儿进了门,我也管不了这事,你也破不了陈规,我只想多给他一层保障,多些钱傍身,他也好过些。不过你放心,这钱不是让你现在拿,这条子我先存着,待他以后需要了,我会给他。”
这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冬儿考虑,可邹元凡听了就是不舒服,“表哥,你真是小看我了。”
“元凡,我知道这话难听,可我还是要说。”
先说断后不乱,而且这话只能在婚前说清楚,条子也只能在婚前签,否则成了亲就说不清了。
邹元凡叹了口气,签了条子。
沈延青原以为还要再动之以情一番,没想到邹元凡这么轻易就签了。
如此看来,只要邹元凡不变心,冬儿以后在邹家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回到吴大舅家,沈延青便把新鲜的借条拿给了苏冬儿看。
“表哥,这是”
“这三千两银子是元凡给你的。”沈延青推心置腹地说,“我知道他对你好,但邹家难搞,我先弄笔钱给你,到时候他对你不好了,你想合离也没事。我是希望你用不到这笔钱啊,但有备无患,我先替你弄笔钱兜着,到时候你给我写信。”
苏冬儿听完笑了,“表哥,你担心这个啊。”
沈延青点了下头,邹家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否则那么大的家业怎么来的。
苏冬儿轻笑一声,抚着肚子从柜子里取了个香喷喷的盒子出来。
那盒子錾金镂银,一看就价值不菲,苏冬儿掀开盒盖,沈延青只瞧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
乖乖,里面全是翡翠珍珠红宝的小玩意儿。
“表哥,这些都是元凡送我的,不算在聘礼里面的哦~”苏冬儿扒拉开盒子里的宝石,从底部取出几张纸,递给了沈延青。
“这是元凡送我的宅子和田地。”苏冬儿指了其中一张,“这处是省城的宅子,离符真哥哥租的那处宅院不远,离贡院也挺近的。表哥,明年去省城赴考,你也别住符真哥哥家了,住这里吧。”
乖乖,邹元凡还真是挥金如土为红颜啊。沈延青仔细看了房契地契,落的都是苏冬儿的名字。
他看着表弟温柔明媚的脸庞,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他这表弟是个心思活络的,哪里轮得到他操闲心。
沈延青轻咳一声,镇静道:“钱不嫌多,以后你好生跟元凡过吧,横竖别委屈自己。”
“晓得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沈延青觉得自己有点蠢,尴尬得想遁走。
“表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沈延青一愣,摆了摆手,“兄弟间何必言谢,再说也是因为我,元凡才缠上了你,让你受了这许多苦。”
“可若不是表哥,我也遇不到元凡。”
沈延青看着表弟真挚的眼神,也不尴尬了,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勾,嘴上却刻薄,“知道了,真要谢我,就好好的,以后别再哭鼻子了,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丑死了。”
“知道啦,冬儿以后不哭了。”
到了婚礼那一日,苏冬儿还是哭了,眼睛又哭得红红的。
按照习俗,家里的兄长要背着苏冬儿出门子,本来该年纪最大的吴广源背,但沈延青却主动担了这事。
因为当年打拐子,加上考中县案首和秀才,他在平康县还算有些薄命,由他背着苏冬儿上花轿,送入邹家,也好让街坊四邻看着点,这是他家的人,邹家可不兴欺负。
娶亲从来都是一个家庭展现自身财力的最好机会,身为一县首富的邹家岂能放过,加上是童生幺儿娶亲,邹家自然极尽奢华热闹,那鞭炮的红纸铺了厚厚一层,席面更是不用说,很多年后,但凡平康县有人办喜酒,邹家幺儿的席面都要被拿出来念道念道。
吹吹打打一路,半个城的人都看了邹家娶亲的热闹。
三朝回门那日,邹家又弄得十分隆重,众人都说邹家十分看重幺儿新娶的那个夫郎,否则怎的花钱跟流水似的。
除了邹家和沈延青等娘家人,谁都不知道这门亲事险些黄了。
苏冬儿回家悄悄跟沈延青说,喜酒和归宁比前面四个哥哥都隆重是因为这是元凡自己筹划的,不是因为邹家二老觉得亏欠他,让沈延青放心,元凡待他很好。
“他待你好就行。”
“冬儿,咱们该回家了。”新姑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啦~”
沈延青看着缓缓离去的豪华马车,悬在心里一月有余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106章 磋磨
过了十五, 沈延青便回了黎阳,兢兢业业地在黎阳书院度过了最后的求学时光。
除了商皓嘉、郭立诚、汤达仁这三个纯混日子的富贵闲人,沈延青同寝舍的舍友都至少过了县试。
“咱们同寝几载, 也算一段佳缘, 来,瞧瞧~”商小公子放下酒杯, 让小厮送来一卷卷轴。卷轴展开, 上面是数个身形各异的少年, 或捧卷读书, 或倚门望月,或撑头小憩, 或附身挥毫
“怀明兄,这打瞌睡的小人可是我?”汤达仁指着画卷,“你画得也不像了,我哪里这样矮小了?”
商皓嘉哈哈一笑,“你呀你, 你这几年比扶风山的竹子都能抽条,你忘了你刚来书院时的模样了?比画上还矮些呢。”
众人闻言皆说是,长成高挑少年郎的汤小少爷也只好耸了耸肩。
“怀明, 此画惟妙惟肖, 甚好。”陆思则背着手, 看得很是仔细, “你可取了名字?”
商皓嘉假模假样地作了个揖, 笑道:“这不是等着诸位相公赐名嘛,诸位以后金榜题名,名垂青史,荣光绵长, 也好辐辏于拙作。”
虽是玩笑话,但却是一番真挚祝愿,众人笑讥了商皓嘉几句,便开始认真取名。
思来想去几番,最后定了陆思则的“扶风八俊图”。他们如今没甚功名,但生得还算俊俏,取这个名虽有自夸之意,但还不算自负。
看完八俊图,几人便开怀饮酒。明日他们便要离开黎阳书院,从此山高路远,各奔前程,他们之中有的人兴许很多年都不会再见一面。
推杯换盏不知几许,沈延青喝酒如喝水,此时也醉了三分。
“岸筠兄~”一条绵软温热的胳膊搭上了他的肩,眯眼一看,是半醉的商皓嘉。
“岸筠兄,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商皓嘉凑近,酒气吐在了沈延青耳边,“私以为你的姿仪冠绝全院,比我好,比子沁好,比我们都好我呀,给你画了幅美人图,藏在家里了,我大侄女儿瞧见了还问你呢,你呀你呀,为何偏早早成婚了,我还想你喊我一声小叔叔呢。”
沈延青:??!
我拿你当弟,你却想当我叔?
“喝你的酒吧。”沈延青无奈摇了摇头,顺势给他喂酒堵嘴,直至酒散。
冬风凛冽抵不过游子归家的决心,本来一日半的路程,沈延青他们愣是只花了一天。
“珍珠还真乖嘿~”沈延青伸手戳弄小团子嫩呼呼的手指,“一路不哭不闹的,也不嫌车颠。”
言瑞掩唇轻笑,“还不是昨夜熬了他爹大半宿,今儿白日里才睡得好啊。”
沈延青仔细看了看对面的秦霄,眼下发青,双眼无神,瞧着比通宵看书都萎靡。
秦奶爸养儿不易啊
回到家中,吴秀林给两人下了鸡蛋面,沈延青拌着油辣椒吃得正欢,却听老娘说冬儿前些日子生产了,生了个闺女。
“这么快!”沈延青和云穗都惊了。
吴秀林道:“早产了,不过没事儿,孩子健康着呢,个头也大。”
云穗听了有些慌,他见证了珍珠出世的全过程,言瑞也是因为珍珠在肚里养的太好,个头偏大,所以生了大半夜都没生出来,狠遭了些罪。
“冬儿还好吧?”沈延青听了也有些忧心,脑子里全是言瑞生产时的惨叫,背后悄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好得很,生产那日我和你三姨去了,邹家光奶娘就请了两个,随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更多了,我跟你三姨差点没挤进去。”吴秀林说起苏冬儿生产那日的阵仗,滔滔不绝。
沈延青松了口气,看向云穗道:“那咱们明日也去邹家看看冬儿和孩子。”说着,问吴秀林那孩子叫什么名儿。
说起名字,吴秀林又来劲了,“哎哟,邹家那个讲究哦,请了县里的赵员外起名不算,还请了道士测吉凶,小娃娃大名贞宜。啧啧,邹家那个娇宠哦,贞宜他祖父前几日还去金凤寺点了二百斤的香油给她祈福寿,你说她那么点小娃娃,哪里用得上二百斤的香油。”
“女儿家身子娇弱,宠些也好。”沈延青笑笑,“就是邹家这样豪奢,我给外甥女的礼物倒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和云穗算了日子,在黎阳县时请工匠打了个银脚镯,但现在看来,邹家只怕连尿布都能使绸缎,其他的东西只怕更是奢华。
次日上门探望,果然不出他所料,贞宜的小摇床都鎏金刻银,奢华非常。
“表哥,穗儿哥哥,你们坐。”苏冬儿歪坐在床上摇摇床,面色比身上的白绸衣还白上三分。
沈延青逡巡一圈,既没看见邹元凡,也没看见乌泱泱的仆婢,只有一个小丫头和奶母在旁边伺候。
“元凡呢?”沈延青问。
“五少爷出门了。”
沈延青皱了下眉,心道这厮跑哪儿疯去了。
三人还说一会儿话,厨房就送了苏冬儿的补汤来,一个穿着体面的仆妇也跟了进来,道:“秀才公,老爷让小的来请您去外书房用茶。夫人也请云夫郎去小花厅用茶果。”
“好,待我们再说会儿话就去。”
仆妇抿了抿唇,笑道:“秀才公,老爷斥重金得了贡茶,已泡了两遍,这才出了颜色,正等着您去呢。”
沈延青见这仆妇皮笑肉不笑,一丝躲闪从眼底飞快闪过,他心中顿生疑惑。
他沉声道:“谢亲家公盛情,只是我今日是来看表弟和外甥女的,我还未曾”
不等沈延青说完,那仆妇又插道:“秀才公,这房子才接生了引璋小姐,血腥气重不说还阴邪得很,您不宜久待。”
这短短一句话,考中秀才的沈延青愣是没听明白,引璋是谁,这房子怎么又阴邪了?
“引璋小姐是?”沈延青看向苏冬儿。
“秀才公还不知道呢,这是大师给小姐取的乳名。”
生男孩为弄璋之喜,引璋引璋,取这个名字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沈延青暗暗顶了下牙根,让云穗先去陪邹夫人吃会儿茶果,那仆妇见他不走,又道:“秀才公,我们老爷”
“我说了等会儿就是等会儿,你是听不懂我的话么?”
仆妇被这冷寒语气吓得一颤,匆匆瞟了沈延青一眼便忙不迭走了,边走边小声嘟囔,不过一个穷秀才竟上他们邹家抖威风来了,呸!
这时,摇篮里的贞宜醒了,呜哇呜哇地哼唧,奶娘把她抱去隔壁喂奶,丫鬟也跟了出去,那送来的汤盏遗落在了桌上,无人服侍苏冬儿饮用。
沈延青见他要掀被下床,忙止住了,端了汤盏坐到了床边,打开瓷盖一看,里面竟只是红糖鸡蛋。
“邹家就给你吃这个?”他看着苏冬儿发白干涸的嘴唇,太阳穴突突地跳。
苏冬儿看着表哥的脸,储蓄多日的眼泪终于决堤,两行清泪唰地就淌了下来。
“别哭别哭,这是怎么了!”沈延青慌忙放下汤盏,给表弟擦泪拍背,“这会儿不能哭,哭了会落病根的。”
苏冬儿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将近日受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
“什么!从生产完连鸡都没给你炖一只,饭菜也是下人的饭菜,还是冷的!”大冬日里,沈延青气得脸颊滚烫,险些冒烟,“邹元凡死哪儿去了,他竟然不管?”
苏冬儿抽噎道:“婆母说我生产后这院里血腥气重,会冲撞他的阳气,所以不许他来看我,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
“好个脏心烂肺的,生了孩子就不认人了,什么东西!”
“他们嫌我生的是个女儿就连乳名也要故意磋磨。”苏冬儿越说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被褥上摔,“三嫂上月诊出有了身孕,他们就是拿我的孩子来引那个未出世的,想让三嫂生个男孩”
沈延青是真的生气了,先不说这邹家重男轻女,就虐待苏冬儿这一点,他就想把邹府拆了。
明明是一县首富,连邹家的狗都顿顿有肉吃,却给刚生产完的新夫郎吃些没甚营养的汤水。
“傻子,既然受了苦,为何不告诉家里。”沈延青看着苏冬儿苍白萎靡的脸,心里像泡了一缸醋,明明是那样鲜艳明媚的人,怎么小半年不见被折磨成这样了。
“他们等三姨和小姨看完我就变了嘴脸还说我需要静养,不许娘家人来扰我,在身边服侍的两个人又是我婆母派来的,我”
提及此,苏冬儿才止住的泪水又往眼眶外涌,“生产前他们待我还很好,吃喝下人都顶好,但生产后他们就换了一副嘴脸呜呜呜,他们就是嫌我,嫌我生的是个闺女。”
沈延青听完整个人要被气炸了,站起来左右逡巡,寻找趁手的家伙。
“表哥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邹家好看!”
苏冬儿见他拿起一个烛台,放下之后,又拿起撑窗的木杆,“哥哥,你不能打人啊,你若打了人我以后怎么办啊”
沈延青眼瞪如铜铃,恨铁不成钢道:“你还要留在邹家?快些把孩子抱回来,今日就跟我回家!”
苏冬儿忙道:“哥哥,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跟你回去。我现在只是委屈一时,出了月子就好了,我再忍忍,等元凡回来就好了。”
“你脑子没进水吧?”沈延青觉得心机表弟变笨了,“邹家二老晓得元凡心疼你,所以不让你见元凡,你以为等你出了月子就安生了?”
苏冬儿闻言身子一抖。
“邹元凡是要走科举的,开了春说不定就被送去外地的书院念书了,不可能时刻守着你,等着吧,只要他不在你身边,他们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沈延青将手里的木杆一甩,垂头丧气地坐到了桌边。
这事怪他,要是当时没有牵这条红线就好了,倒是他害了表弟白受这些罪。
“那那我带着孩子跟元凡一起走表哥,就像穗儿哥哥跟着你一样。”
沈延青闻言长眉一挑,他见苏冬儿眼神坚定,不像在说昏话,“我们情况不同,不可相提并论。这邹家人口多,关系杂,况且现在贞宜还小,你觉得邹家会让你带着她走?”
他不得不用最险恶的心来揣测邹家,说不准在邹元凡外出求学的时候,他们能使软刀子把苏冬儿折磨死,到时候用个产后病症搪塞过去,哪里会有人细纠。
苏冬儿眼神黯淡了下去,白皙的十指将潋滟如水的锦被抓出了数道波痕。
兄弟二人,一时无语,脑子都在飞快运转。少顷,小丫头进来传话,说是老爷请秀才公去用午饭。
沈延青瞥了一眼冷掉的红糖鸡蛋水,深深叹了口气,从袖里掏出银脚镯,送给了小丫头,让她给苏冬儿送些新鲜热乎的好饭菜来。
小丫头收了东西,眉开眼笑,飞一般地去了厨房。
沈延青看着苏冬儿那纤细如柳枝的瘦削身躯,心终究还是软了。
罢了,他最后再给邹元凡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邹家精得很,青青酱也精,表弟现在是才生了孩子,还被虐待,脑子和身体都虚,后面……嘿嘿,表弟可是心机绿茶[狗头]
第107章 抽薪
那边沈延青在满城找那不成器的弟婿, 这边邹元凡正在诗会上饮酒大啖。
这水晶肘子做得不错,肥而不腻,冬儿不爱吃腻的, 这个应该能吃一点。
“录墨——”
录墨听到少爷传唤, 猫着身子从廊上钻了进来。
邹元凡附耳道:“买份水晶肘子送家去,记得让店家包严实, 找腿脚最快的帮闲, 哎, 算了, 还是你跑回去,我倒放心些, 这儿有携书伺候就够了。”
“诶,晓得了,我马上就去,保准送到苏少爷院里还是烫的。”录墨笑嘻嘻地应了,他家少爷现在出门碰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立刻让人给苏少爷送一份。
少爷向来阔绰大方, 对亲友下人从不吝惜银钱,但这般牵肠挂肚,迁就疼惜的, 却只有苏少爷一个。
“元凡贤弟, 该你抽令了, 快来——”
“来了。”邹元凡应了一声, 让录墨赶紧去办。
行了三个令, 携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是表舅爷找他来了。
“少爷,舅爷那脸色可不好看。”携书见识过沈延青的厉害,心里有些害怕, “你小心着点。”
邹元凡弹了他脑门一下,“那是我舅哥,小心什么?他现在还能打我不成?”
亲也成了,孩子也生了,冬儿如今是他的人,沈延青就算是姨娘家的表哥,那也是外人,哪里比得上自己。
进入二楼雅室,门扇还没合拢,一个巴掌就落到了邹元凡脸上,把携书吓得一激灵,飞快关上了门。
“表哥!你这是做什么!”邹元凡捂着脸,怒上心头,纵是冬儿的表哥,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打他。
“我做什么?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沈延青憋了一肚子的怨怒,不消多言,又抡起了巴掌。
携书慌忙抱住了沈延青的腰杆,“舅爷息怒啊——”
“携书你放开!让我打死这个棒槌!”
“舅爷,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苏少爷和小姐的面上,您先消消气,说清楚了再打不迟。”
携书深知沈舅爷是个讲理的,肯定是少爷做了什么让舅爷知道了,这才来兴师问罪。
他虽日日跟在少爷身边,但他家少爷是个心大随性的,兴许真偷摸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糊涂事。
邹元凡感叹携书不愧是自小跟着自己的,关键时刻就是忠心,“哥,打人不打脸,你回回往我脸上招呼,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沈延青掰开腰上的手,冷哼一声,“我家冬儿快饿死在你家了,你还问什么事?”
话音未落,邹元凡眉间微蹙,“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表弟现在每日吃残羹冷炙,受你家的窝囊气,邹元凡,他才生完孩子,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你们怎么敢这样对他!怎么,想我表弟死了,好给你表姐腾位置啊?”
“表哥,你胡说八道什么。”邹元凡难以置信,“冬儿每日的饮食都是提前两日列了单子,我一一过了眼的,我出门也会让录墨给他送好吃的回去,就算路上凉了一点,但院里有小厨房,让丫鬟们热热也不至于是残羹冷炙。”
沈延青见这个棒槌还没醒悟,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脑子被门夹了?你娘都不许你看冬儿,你难道就没察觉到不对劲,你家上下沆瀣一气,把你们两个隔开,你每日看了单子,那厨房照着做送过去没?”
邹元凡是邹家的活宝贝,理所当然地以为家里下人会按他的吩咐做事,沈延青的这番话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今日没提前打招呼去了你家,你母亲晚一步知道我去了,你家下人的尾巴才没藏住,我上午亲眼瞧见的,送的那是什么狗屁补汤,就一点红糖水加个蛋。邹元凡,别说我针对,你扪心自问,你家四个嫂子坐月子是吃这个,还是吃别的?还有凭什么不许我娘和三姨去看望”
邹元凡脑子一雾,沈延青后面的话都没入耳。
今日单子上明明写的是黄芪当归鸽子汤,因为冬儿不爱油腻,他还特意吩咐厨房要撇了汤面上的油沫再送去。
“怎么会”邹元凡喃喃自语。
沈延青没必要骗他,也不会拿这事骗他,可是难道爹娘又骗了他
可是爹前儿才去金凤寺给女儿求福寿,还说要摆三日的满月酒,娘也去库房选了贡缎给冬儿裁新衣,还拿了铺子和田地给他,说等出了月子就交给冬儿管,他们明明都让冬儿进门了,为什么还
沈延青见他跟抽了魂魄似的,哼了一声,慢慢坐下来,打算跟这被宠坏的棒槌详谈。
携书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直打颤。
上回为了让苏少爷进门,他家少爷把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绝食明志。苏少爷是少爷的心尖,生了孩子却被如此薄待,他家少爷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回家里只怕又要
“咔嚓”一声,邹元凡手里的洒金扇断成了两截,“携书,回家。”
沈延青见他脸色阴沉,呼吸急促,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知道这厮也是被蒙骗,这厮对冬儿的确也是真心,只是太过信任家人,没一点算计,这才上了当。思及此,沈延青心里的气消下去了一半,渐渐冷静下来。
“慢着,你想好应对之策没,回去之后怎么解决这件事?”
邹元凡冷声道:“自然是找我爹娘理论,这事是他们做得不对,冬儿受的委屈我会替他讨回来。”
“只是这样?”沈延青朝携书抬了抬头,示意他去门外守着,“你还是回去一哭二闹三上吊?邹元凡,你真以为这些烂招能使一辈子?等回去戳破又有什么意思,到头来你爹娘还是回把账算到冬儿身上,退一步讲,这回你回去折腾奏了效,那以后呢?”
“我”邹元凡语塞,他还没想好以后。
“邹元凡,你如今成了家,不能老耍小孩脾气了。还是那句话,你邹元凡是邹家的宝,但冬儿不是,甚至连贞宜也不是邹家的宝,你回去吵闹只会徒增你父母与冬儿之间的嫌隙。”
“那我怎么办!!”顺风顺水的少爷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沈延青敲了敲桌面,“坐下来,我们慢慢商量。”
邹元凡捂着脑袋,有点想哭,但当着表哥的面,他把眼泪憋了回去。
而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冬儿还在受苦。
“表哥,你最聪明,帮我拿个主意吧,只要不伤害我爹娘,其他的我都依你。”
沈延青摩挲着下巴,点了下头。
邹家好面子,但这回邹家的面子功夫做得到位,连他娘都以为冬儿在邹家过得好,若不是他冒冒失失上门,邹家这招瞒天过海能用到冬儿被折磨死。
就算他出去说实话,别人多半也不会信,很可能被说是娘家哥哥胡搅蛮缠。
沈延青看向邹元凡,问:“元凡,除了你祖母,你爹娘一般听谁的话,或者特别信任谁?”
邹元凡沉思半晌后,沮丧道:“我爹心思深,除了祖母、我娘和我们兄弟几个,别的人他都留了心眼。”
沈延青啧了一声,心道还真是油盐不进。
“我娘也是一样的。”邹元凡郁闷地捏了捏眉心。
“那他们有什么忌讳?或者怕什么?”
邹元凡一顿,有些犹豫,这可是他爹娘的命门。
沈延青见他面露踌躇,冷笑一声,“你不愿说算了,我马上回去准备棺材,反正照你爹娘虐待冬儿的程度,不等他出月子就会虚弱而亡。”
“哥,我明白了,别说了。”邹元凡深深叹了口气,他抿了抿唇,道:“哥,我信你的为人,我接下来说的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我有病啊,我把这些告诉别人。”沈延青翻了个大白眼,“若不是因为冬儿是我表弟,而你实在无用,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家的破事?”
邹元凡凑到他耳边细细说了一阵,沈延青的嘴角勾起了戏谑的弧度。
两郎舅商讨完天都黑了,沈延青抿了口冷茶,嘱咐道:“回去之后慢慢来,不要跟爹娘闹,也不要急着去看冬儿,只当你今日没见过我。”
“好但冬儿的身体,我怕他撑不下去了。”邹元凡一想到苏冬儿就心口疼。
娘说他阳气重,又出去应酬身上不干净,会冲撞冬儿和孩子,他唯恐伤害了两个宝贝一丝一毫,这才搬到了外书房住。
没想到娘竟然骗他
“不差这几天。”沈延青冷静分析,“小不忍则乱大谋,切勿冲动。”
邹元凡沉默地点了点头,一双手攥得死紧。
走到门口,沈延青看着守门的携书,严肃道:“携书,若你家老爷夫人问你话,你就说我没见过你家少爷,记住没?”
携书在门口隐隐约约听了几句,看了一眼少爷阴沉晦暗的脸,又看了一眼舅爷淬了冰霜的眸子,他咽了口唾沫,重重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邹家父母是蔫坏,使暗刀子,面子工程做得极好,这种人最可怕[化了]歹竹出好笋,两心机鬼偏偏养出了个傻白甜棒槌
第108章 琳琅
话休饶舌, 自与邹元凡支了招,沈延青便随家人回了松溪村过年,捻指过了七八日才返回城里。
未等卸完驴车上的土货鸡蛋, 吴大舅就奔了来。
“小妹、二郎, 这几日你们不在家,出大事嘞——”
“怎么了, 哥, 出什么大事了!”吴秀林担心问道。
吴大舅连连摆手, 气喘吁吁地说:“哎哟不是我, 不是我呀,是咱们家姑爷, 姑爷出事了。”
“元凡呐,嗨哟,他能出什么事呀。”
吴秀林听完松了口气,邹家财多势大,在平康是横着走的人物, 就算邹元凡出了什么纰漏,他老子都能摆平。
“闹鬼了!邹家闹鬼了!”
此话一出,在旁边端茶伺候的云穗和红红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大舅喝了口茶顺气, 道:“你还不知道呢, 从二十八夜里起, 姑爷每天晚上就鬼上身了, 在他家那园子里四处游荡, 嘴里还说胡话,但天一亮就没事了,一问还不记得夜里发生的事。”
吴秀林听了蹙眉道:“大过年的,邹家的爆竹是平康最响的, 哪里的鬼敢去他家,姑爷莫不是害了病?”
“是病倒好了!”吴大舅连连摆手,“你是不知道,除夕夜里他直接往花园里的池子跳,若不是他家下人跟着,只怕就淹死了。”
“这么邪乎!”吴秀林双目圆睁。
“可不是。”
沈延青在旁边挑了下眉,佯装惊吓的样子看向吴大舅,“大舅,看来真是鬼上身,元凡现在怎么样了?”
吴秀林问:“亲家公人缘广,跟金凤寺的住持最要好,他请人家上门瞧了没?”
“瞧了瞧了。”说起这个,吴大舅连茶碗都放下了,“第三日亲家公就请了人家上门驱邪,不光和尚,道士也请了,可没甚效用,姑爷晚上该撞树撞树,该跳池子跳池子。”
听到金凤寺的大师都拿那上身鬼没办法,吴秀林这时才有些急了,“那姑爷现在是何境况,冬儿和引璋有没有受影响”
“呸,呸,呸!”吴大舅拉过小妹的手腕拍了三下木桌面,“可不许再喊这个不吉利的名字了,贞宜的小名改了,以后见了得喊琳琅。”
“大舅,这又是怎么回事?”沈延青明知故问。
“说起来还是咱们家小宝这小名闹的。”吴大舅叹了一声,“我今日来就是来告诉你们改口的,以后千万别喊错了。姑爷虽遭了几日罪,但琳琅改了名字,姑爷渐渐的也就好了,从前日就安安稳稳地睡在屋里,没出去乱跑了。”
“这么玄乎,到底怎么回事啊?”吴秀林听得脑壳昏。
吴大舅眼珠逡巡一圈,让红红去厨房呆着,他见红红把堂屋的门带了过去,这才娓娓道来:“说来也是巧,初三那日邹府来了个跛足道士,说是在城外便见他家宅院上空鬼气森森,特意前来驱鬼。这是想睡觉来枕头的事儿,亲家立刻请了那道士进门,那道士真有些道行,在园子里做了一回道场,当天晚上挥剑驱鬼,还真奏效了,那夜姑爷虽还发鬼魇,但不撞树跳水了,只呆在琳琅摇篮边发愣。”
吴秀林和云穗大惊,原来真是鬼上身。
吴秀林忍不住问:“那是何处的孤魂野鬼,怎的偏缠上了姑爷?”
吴大舅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还是邹老太爷做的孽,我上门瞧姑爷时听了个囫囵,好像是邹老太爷年轻时为了争一条商道,手上沾了一家人命,那家人恰好姓张。那道人说邹家宅子有人做过法,所以保了邹家几十年平安无事,年前镇印松动,恰好又有那招摇撞骗的给新生的婴孩取了个招阴名,你瞧,这璋与张同音,可不就把那家鬼魂给引来了。”
“竟有这等事!”吴秀林惊呼一声,忍不住担忧自家外甥和小宝,“那冬儿和引琳琅怎么样了,有没有被鬼缠住?”
吴大舅拍了拍小妹的手,让她安心,“冬儿和琳琅没事,说起来也是那招摇撞骗的道士惹出来的祸事。高人说了,我们小宝虽是女娃,但婴孩阳气最盛,那些鬼魂反倒不敢上身,冬儿日夜照顾琳琅,身上阳气也足,鬼自然也不敢上身,偏生姑爷这几月被那吃干饭的挑唆,睡在了外书房。高人还说了,若这名儿喊得再久了,从姑爷算起,有一个算一个,姓邹的全得遭殃。”
“原来如此。”吴秀林算是听明白了,这全是邹家作孽,“那这名儿又是谁取的?”
“嘿哟,说起这名儿就更玄了。”吴大舅说得面目变形,可想当日吃了多少惊。
“亲家本想让高人为小宝取名,可高人却说得找一个德高望重,乐善好施的长者赐名,那长者必须得是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人,说是这样的命格才压得住邪祟,否则邹家危矣。”
“这么刁钻?这日子生的人只怕难找。”吴秀林啧了一声。
“嘿,说来也巧,那赖秀才就是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的,又年长有德,正正好,一刻不差。瞧瞧这缘分,咱们姑爷还是他的学生呢。亲家一听就带了礼物上门,赖秀才本就和善,听有这事,当即就给小宝赐了新名。”
吴大舅啧啧称赞,“到底是积古积善的秀才,瞧瞧,这琳琅念着比那个招阴名顺嘴多了,寓意也好,好像还是取自古籍,什么来着,哎哟我给忘了,反正取得好,高人都称取得好。”
沈延青淡淡一笑:“琳琅美玉,世间至珍,形声兼具,自然寓意好。”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吴大舅一拍大腿,激动得不得了,“高人还让亲家给琳琅打串金铃,说是日日悬带,可庇佑邹家福泽。高人还说咱们家琳琅是福星,若不是她出世,邹家的镇印破了都无人知晓,如今高人加固了镇印,这不姑爷就大好了。”
“总算有惊无险。”吴秀林长嘘了一口气,她又看向儿子和小夫郎,“冬儿两口儿遇上这等事,咱们明日上门瞧瞧去?”
吴大舅插道:“你和穗儿去可以,二郎就先别去了,高人说过那鬼喜欢钻阳气重的汉子躯壳,二郎可是咱们家的心尖尖,就别去冒这个险了。”
“还是大哥思虑周全。”吴秀林点点头,“这事得慎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二郎,明日你就别去了。”
沈延青在旁边哭笑不得,道:“大舅,你不也去了邹家么,我去瞧瞧应该不妨事吧。”
“嘿,你这孩子。”吴大舅微嗔,“我什么年纪,你什么年纪。你还是读书人,难道没瞧出什么苗头?邹家那么多男丁,那鬼偏生上了姑爷的身,姑爷可是邹家最年轻的男丁,可见那鬼喜欢年轻后生,否则怎的不缠他那四个哥哥?你与姑爷不差几岁,就别去蹚这趟浑水了。”
沈延青笑着应了,只让云穗做些冬儿爱吃的糕饼,好让他压压惊。
与此同时,邹元凡搬回了院里,跟夫郎女儿同住,不消人说,饮食和伺候的仆婢便无声无息地恢复了。
邹元凡撑在摇篮前,摇着金铃铛,摇篮里的肉球球一错不错地盯着晃荡的铃铛流苏。
“元凡~”
听到喊声,他忙放下铃铛奔到了床前,“怎么了,卿卿。”
苏冬儿埋到邹元凡怀里,娇柔嗓音透着些许疲惫,“琳琅还未满月,如今是冬春交替时节,还是不宜舟车劳顿,要不你先去省城念书,待琳琅断了奶我再带她去寻你。”
“不可,你和琳琅必须在我身边。”邹元凡还是头一回对心爱之人说出拒绝的话。
冬儿因为他已受了两次罪,事不过三,他不会允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
他见小夫郎忧心,柔声宽慰道:“你放心,我问过逐星兄了,他家珍珠没满月时就能坐车赶路,到时候我抱稳些,保准咱们琳琅不受一丝颠簸。”
“可是”
“卿卿,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一定奋力读书,到时候得了功名授了官,爹娘也不会盼着我们回来,巴不得我一辈子就呆在京城。”
官员不能回原籍任职,邹元凡从装鬼上身的那一刻便下定了决心,既然爹娘不待见自己的夫郎和女儿,那自己就带他们琅走。
他若能进士及第,也算光宗耀祖,对爹娘尽孝了,家人亲友再说不出二话。
“你已经很认真地在念书了。”苏冬儿啄了他嘴角一下,“读书固然重要,但你是最重要的,莫太要强熬坏了身体。”
邹元凡见他这般体贴爱惜自己,心里一暖,笑道:“卿卿,你是最清楚的,我身体好得很。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你这么聪明,我当然放心啦。”苏冬儿亲了他脸颊一口,顺势埋到他肩上呢喃,“就是怕你太辛苦,你在省城的书院念书,下了学还要跟那些才子吟诗作赋,作诗好辛苦的,我看着都心疼。”
“卿卿,心疼我啊?”邹元凡心里一喜,捏住小夫郎的下巴,四目相接。
“好心疼的,心疼得吃不下饭。”柔媚的桃花潭水泛着勾人的波光,说着又主动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看着爱人瘦削的肩颈下颚,邹元凡的心陡然被拧了一下,“乖,再心疼我,也得吃饭。”
他家冬儿本来纤若杨柳,怀胎时肚子虽大,但人却没长多少斤两,更不要说生产后被那般虐待冬儿这样可怜可爱,自己如何能不多疼惜偏爱。
邹元凡顺了顺爱人干涩的头发,道:“好人儿,我以后少去参加那些诗会,下了学就回家陪你吃饭,这样总不会让你心疼了。”
“哎呀,这样不好。”苏冬儿轻轻摇了摇头,“你的那些同窗好友都是有大学问的人,你们在一起谈论学问,对你有益,若是因为我耽搁就不好了。”
“心肝儿,学问哪有你开心重要。”
苏冬儿轻笑一声,说:“耽误你上进可不行,要不这回到省城让表哥他们跟我们同住?言家哥哥虽好,但总是外人,咱们才是正经亲戚不是,而且有表哥在,你就有人讨论学问了。”
“你说得在理。”邹元凡对这个提议很满意,“有表哥和云哥哥在家里护着你和琳琅,我也放心些。”
他去省城读书,家里必是要派人跟着的,他白日要去书院,若那些仆婢阳奉阴违,暗地里给冬儿使绊子倒麻烦。他家这个宝贝又是个心软良善的,就算被欺负了也只会咽下委屈,表哥性子刚强,有他镇着,也没人敢作死。
“你答应了有何用,那宅子是爹娘置办的”
邹元凡失笑道:“爹娘那儿我去说,你别忘了,表哥可是咱们县的案首,又有秀才功名,我爹巴不得他跟我住一块呢。”
苏冬儿摸了摸他的脸,笑盈盈地缩进了他怀里。
目的达成,终于能不跟那两个老的一起住了。
去年刚订下亲事,他就察觉邹元凡时常跟着那些狐朋狗友出去瞎混,说是什么诗酒茶会,以文会友,实际就是吃喝玩乐,还回回让邹元凡付钱。他家这个心大手宽,也没当个事儿,回回都上那起子的当,那钱花得他都心疼。
只是当时没名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如今他是邹元凡明媒正娶的夫郎,也有了孩子,督促夫君上进也算名正言顺。
如邹元凡所料,邹老爷巴不得沈延青跟儿子住一起,好日日讨论学问,还亲自请了沈延青上门,说一应供给都不必操心,他邹家包圆了,只拜托他多教导督促邹元凡念书,只要能考过院试,任他打骂。
正月二十过,他们便上路赶去省城。
珍珠如今满了周岁,能坐在秦霄腿上,而琳琅才满月,乖乖窝在父亲的臂弯里,睡得香甜。
到了省城,邹宅和言家租的宅院不远,三家人时常走动。
正月过,书院开学,邹元凡便上学去了,沈延青和秦霄则在准备下个月的岁试,这回岁试关系八月乡试的名额,决不能出一丝纰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沈延青这个卷王参照物在,邹元凡也愈发勤勉,不消旁人多说,每日下学后就回家温书,吃完饭陪女儿玩耍,跟夫郎亲热,日子十分充实和顺,以前那些花红柳绿的日子仿佛是前世了。
三月初,沈秦两人顺利通过岁试,得了乡试名额,三家人便打算在邹家的大园子里摆桌席面庆贺庆贺。
这日上午,春风和畅,三个男人也不读书,在花园大卷棚内陪着夫郎孩子赏春景。
邹家这处宅院虽不比本家奢华气派,但也十分宽展幽静。这卷棚内置了花草盆景,梅花卷帘,银炉兽炭,温暖雅致非常。
刚用了盏蜜饯金橙子泡茶,就有门房小厮进来,说有客登门。
邹元凡问是谁,小厮只说不是熟面孔,是来拜访舅老爷的。
沈延青正在逗琳琅,一听是找自己的,暗忖是不是张生找来了,于是忙让小厮带客人去前厅。
邹元凡身为主人自然也跟了去,到了前厅,沈延青见不是张生,心里疑惑。
来人是个状貌魁梧的中年男人,身穿锦绣,还带着两个穿着不凡的粗壮随从,瞧着就有些身份家私。
寒暄一阵,互通了名姓,男人姓鲁,沈延青便尊称他一声鲁兄。
说了些片汤话,鲁生才咧开嘴,露出一颗金牙,“秀才公快人快语,鲁某也不兜圈子了,若秀才公不参加八月乡试,秋后鲁某自奉上三千两白银,可立字据。”
沈延青:?????——
作者有话说:一个锅配一个盖,表弟就是这种茶茶的,特别会哄人,元凡他就吃表弟这种[摊手]
第109章 禁蟹
奇葩年年有, 今年特别多。对于鲁生说的话,饶是沈延青见多识广,也觉得这人脑子有泡。
要知道买个丫头才十几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可是笔巨款, 普通人后半辈子只要不作妖,够衣食无忧去见祖宗了。
不等沈延青开口套话, 邹元凡先发制人, 骂骂咧咧地让这人滚蛋。
“嘿, 怎么跟我们老爷说话呢!”粗壮随从横眉倒竖, 气焰嚣张,“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爷在省城的名号。”
“你个眼拙的, 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的名号。”邹元凡从小骄横跋扈,眼里岂容得下走狗乱吠,“老子邹家的亲戚缺你这三千讨饭银子啊,识相的就麻溜滚蛋,别讨你爷爷我的不痛快。”
一听是邹家, 鲁生掀开眼皮,笑问道:“哎哟,小兄弟你可是平康邹家的小公子?”
邹元凡哼了一声, 翘起二郎腿, 颇为倨傲地点了下头。
“大水冲了龙王庙, 原来沈秀才是邹老哥的亲戚, 那鲁某就不打扰了, 告辞。”
沈延青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一脸疑惑地望向邹元凡。
邹元凡把看门房招来骂了一通,“都是家里做老了的, 如今怎的连人都看不准了?那穿罗衣的不一定是贵人,也有地痞流氓,一个个的给我紧紧皮子,少在门口给我磕牙睡大觉。”
沈延青还是头一回见邹元凡管家理事,暗忖这小子虽然行事跋扈,但好歹是巨贾之家的公子哥儿,识人做事颇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元凡,那姓鲁的什么来路?”听话听音,沈延青一听邹元凡刚才说的话便知那鲁生不是什么正经人。
“开赌馆的。”邹元凡挥手让门房退下。
“赌馆?他来找我做甚?”沈延青拧起眉心,他一不赌钱,二不借贷,这人莫不是打听错人了吧。
“今年乡试,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邹元凡无所谓地笑了笑,“捞偏门都捞到我邹家来了,当真是不要命。”
“捞偏门?”
“表哥,你平日也别老闷在家里看书。”邹元凡嗔了一句,“还是得多出去通通人情,交游交游,省得以后出去被人诓了。”
沈延青笑了笑,朝弟婿作了个揖,真心请教。
邹元凡放下翘起的二郎腿,问:“我的哥哥诶,你呀文才高,是个科举的苗子,但科举中的弯弯绕绕你却不知晓,从乡试起,拼的可就不止肚里那点子墨水了。说真心话,哥哥你可听说过闱姓赌?”
“啊?那是什么?”沈延青路过这个世界的赌坊赌馆,但没进去过,这闱姓赌还真是闻所未闻。
邹元凡解释道:“其实这个玩法跟赌大小差不多,只不过赌的是赴考士子的姓氏。买中榜上有名的姓则赢,否则为输。考前专有赌坊赌馆开局。”
沈延青闻言咋舌,没想到科举的产业链竟然延得这样深长。
“这赌局不甚高明呀。”沈延青嗤笑一声,“赵钱孙李这些大姓,哪年科举不中几个?还有那黎阳陆氏,乃是我们南阳的科举名门,若要我入局,我就买陆姓,横竖能撞上两回。”
“哥哥,这你就把人家看低了。”邹元凡笑笑,“这开局的姓氏不能单买,是多个姓组成一方,分作大小两方,猜买的人只能买其中一方,而且这两方里的姓氏都会在开考前公布,写在票簿上。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些大姓分散在两方,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容易。”
“哦?那这样还算有些趣味。”沈延青咂摸一会儿,觉得还是有机可投,“哎,元凡,若我是个人脉广的,知晓一场士子的水平,那胜算岂不是翻倍?”
“这是自然,多的是做情报生意的贩子,比如那些书坊书局印的诗集闱墨,不就是个参考嘛。”
沈延青听了哭笑不得,这闱姓赌不仅要拼运气,还要拼鉴赏能力。
“照你这么说,我这‘沈’姓今年也入了局啰?”
邹元凡笑着点了下头。
沈延青百思不得其解,又问道:“嘶,买大买小全靠赌民自己选,那姓鲁的找我做甚?”
“哥哥诶,这又是另外一种玩法了。”邹元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各个赌馆开的姓氏局不一样,自然有那贪心作怪的会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什么手段?”
邹元凡正色道:“此法名为禁蟹,是个缺德法子。好比哥哥你,你是一县案首,府试和院试又名列前茅,纵是再低调淡然,不喜交游应酬,但名声已经传出去了。那些爱赌闱姓的,只要见了沈姓,自然就会一窝蜂买你。有那狡猾且有门路的想吃全局,自然就会向你行贿,直接让你不下场,他们便通吃了。”
沈延青大惊,没想到竟是这种玩法。
邹元凡见他讶然,又接着说道:“你若是傲气不应,他们也有其他办法。这些黑心烂肠说不准就会买通考场中的胥吏将你的卷子弄脏污,若他们门道再宽些,买通礼房的阅卷官或者正副考官压下你的答卷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竟这样无法无天么!买通阅卷官可是重罪,抓住可是要被流放的。况且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有士子与这起子黑心的同流合污,若是被人发现告了官,会被革除功名不说,以后也不能参加科举了,为了几千两银子自毁前程,这不傻子吗?”
沈延青知道这是门极赚钱的买卖,但他觉得拿前程名声换一时短利,实乃下下之策,
邹元凡瞥向他,笑得淡淡的,“哥哥,有钱能使鬼推磨,做生意嘛,商量着呢来。比如今日,你若有答应的苗头便可与那姓鲁的谈价钱,三千两只是个底。”
“还真有人答应啊?”沈延青大惊。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自然有人答应。”邹元凡看着自家舅哥的棉布长衫,不禁感慨他这个舅哥虽然家穷,但目光长远且颇有些傲气。
这些污糟事他听得多,有那家贫眼浅的就禁不住诱惑,与那些黑心烂肠的一起做局圈钱。
他突然想到什么,郑重道:“哥哥,若你和穗儿哥哥着急使钱,千万别去外面借,也别用襕衫抵。你也别抹不开脸,手头若腾挪不开了就去找冬儿,也不必跟我说,他手里的钱够,你尽管支取,也不必惦记着还。”
沈延青见他目光真挚,说得也通情达理,忍不住笑了,“好好好,晓得了。我这儿傍着你这座大佛,哪里会去拜别的庙。”
他知晓邹小公子是个散财童子,出行排场也大,便只是去上学,每日的花销也不少。
可现在他在家温书,也不出去应酬交际,吃喝日用也是邹家供给,除了偶尔出门买些小玩意小礼物回来,还真没有花钱的地方。
只是弟婿一片赤诚真心,他怎好说实话,自然要顺着说。
邹元凡被哄着了,嘴角抬得高高的,二郎腿也重新翘了起来,“以后若有什么奇怪人来找哥哥,哥哥且先找我,有我在,保准你平安无事。”
那起子投机的专是看人下菜碟,养着一帮子人四处钻营打听,多半是打听到沈延青家贫,家里只有个寡母,也没个当官的叔伯舅舅做靠山,这才找了上来。
他家这处宅子是前朝大儒修建的雅舍,便没在门前挂他邹家的名号,这起子人多半把沈延青当做了借住的篾片相公,便带着打手上门,想着利诱不成便威逼。
若不是他拿邹家的名号挡住,他这舅哥便是再硬的骨头,也会被打折了服软。
“那哥哥就先谢谢你了。”沈延青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大哥模样,觉得有两分可爱,嘴角忍不住往上抬了抬。
“哎哟,咱们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邹元凡听了愈发愉悦,“若没有哥哥牵线,我哪里能遇见冬儿,还有了我家琳琅。”
“你与冬儿是命定的缘分。”沈延青摆摆手,他这是真心话,“若冬儿不中意你,我便是把口水说干也无济于事。”
这话更顺耳,邹元凡靠着檀木圈椅飘飘欲仙。说了两句闲话,他脑中闪过一事,忙道:“哥哥你是个只读圣贤书的,除了禁蟹,还有一法名为扛鸡,你去学宫点卯时少不得会被人纠缠,可千万别上当答应了。”
“扛鸡?这又是什么偏门?”沈延青眼角抽搐,这乡试的水未免也太深了。
“就是有些胆大的赌徒,专门去外地学宫门前挑生员当枪手。他们早在本地选了无甚文名的生员,挑个身材样貌差不多的混进去,跟着大众反买,赚个盆满钵满,就算是赌坊坐庄的也没少吃这种亏。”
邹元凡越说越起劲,“哥哥,悄悄告诉你个好玩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咱们省学宫里就有做这勾当的,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是谁”
沈延青把耳朵凑了过去,听见一个响当当的人名,“嚯”了一声。
“他大家公子出身,怎的还图这个钱?”
邹元凡面露讥讽,嘲弄道:“他家现在不过剩个空架子罢了,出门吃喝应酬还得捧着我,让我请客,他不赚这个钱,他们一家子的嚼用哪里来?”
沈延青叹道:“有这功夫,好好念书考功名做官不好么,非得走这条歪道。”
“做官那得熬到猴年马月去。”邹元凡哂笑一声,“再说那么多银子,得贪多少才够?一不小心还会被人红眼穿小鞋,还不如窝在下面赚钱来得实惠。”
沈延青今日算是见了世面,他笑问道:“元凡,你年纪不大,知道的却不少,这些杂事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邹元凡啧了一声,嗔怪道:“我的好哥哥诶,你当我整日跟野马似的在外面跑是白跑的,还有我的酒菜歌舞是给人白吃白看的?”
他邹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每日那么多银子往外抛,总得听个响动。
那些诗酒茶会风雅归风雅,参加的人也有真心爱这些玩意儿的,但大多数人还是跟他一样,不过是去交换消息,听奇闻异事,寻找门路。
沈延青今日算是开了眼,午饭间又让邹元凡给秦霄等人说了一遍,防止被人蒙骗。
三个小夫郎听了这事,也都吃了一惊。
言瑞是个直肠子,怒道:“这起子人这般坏,只怕不少人会因此家破人亡,官府难道不管么?”
秦霄抱着珍珠喂饭,见大宝贝生气了,腾出手顺了顺他的背。
“哥哥诶,这官府怎么管啊?”邹元凡边说边给自家小夫郎夹了筷春笋,“人家赌坊交了税款,是正经营生,官府怎么管?再说赌什么不是赌,闱姓赌跟玩牌九骰子一样,不过旧酒装新壶,换个花样罢了。”
苏冬儿笑道:“元凡说得很是,这许多人都爱赌钱,斗鸡玩骰都是赌,玩这个倒比那些风雅有趣些。”说着他凑到自家夫君耳边,“你可不许沾这个啊,也不许去赌馆。那些人心狠手黑的,你小心被做局。”
邹元凡垂下手,捏了把苏冬儿的细腰,好让自家操心的小夫郎安心。
秦霄笑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我瞧着许多人也不过凑个趣,消遣而已,随他们去吧。”
他知道赌博不是什么好事,管好自己就好,至于别人,家破人亡也是咎由自取。
沈延青没表态,他只觉得荒谬。因为科举,赌博也因此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好比孔乙己认为窃书不算偷,在这些人心中闱姓赌不算赌博,而是一种风雅活动。
开彩的依据又是官府发布的红榜,让人觉得结果公允正确,不像其他赌博一样有太多人为出千的地方。
可不管大赌还是小赌,赌就是赌,至于出千,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人出千,只是大部分人被蒙在鼓里了而已。
云穗听了邹元凡的话,也不管其他人赌不赌博,他只怕赌馆的人找沈延青的麻烦。
“元凡今日那人以后会不会找岸筠的麻烦啊 你若不在家,那些人又上门来怎么办?”
邹元凡放下筷子,郑重道:“穗儿哥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才让管家去挂了灯笼门匾,我邹家的招牌一出,那起子人不会自讨没趣。这段时日想走偏门的人多,我也给门房说了,以后但凡有人找表哥,都得先递帖子,等我过眼一筛,那些坏胚子都得现原形。”
邹家在省内确实有些名头,邹元凡虽走科举路,性子也被惯得骄横跋扈,活像个吃了爆竹的富贵闲人,但他从小跟着父兄出门见世面,着实有三分精明。
云穗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
言瑞是个爱凑热闹的,笑问道:“元凡呐,你家是不是拿了那鲁老板什么把柄,不然他怎会如此忌惮你?”
“嗐,他那赌馆的房子是我家的,他自然忌惮我三分。”邹元凡又在桌下悄悄翘起了二郎腿。
不给他面子,那明年就涨租钱,若再敢惹他,明年干脆就不租了,横竖多的是商户想租他家的商铺。
正当他得意时,余光瞥见他家卿卿笑盈盈地对自己做了个口型。
哎哟,刚才抬腿又不小心蹭到冬儿的衣摆了。
邹元凡小心谨慎地放下腿,殷勤地夹了块鱼,仔细剔干净了鱼刺才夹到苏冬儿碗里,算是赔罪。
“我想起来了,邹伯父好多年前跟我爹说在省城东边买了小半条街,想必那鲁老板的赌馆就在城东。”
邹元凡笑笑,没有回答。
少顷,一道婴孩啼哭从隔壁传来。
“诶,怎的这会儿醒了。”苏冬儿连忙放了筷子起身。
刚才琳琅吃了奶,这会儿正睡午觉,怎的醒了?
“没事儿,他多半是又想玩了。”邹元凡把小夫郎按回了软凳上,“你接着吃,我抱她去廊上晃荡一圈就是了。”
说罢,邹元凡一撩衣摆,潇洒离桌。
“元凡如今越发像个男人了。”言瑞看着邹元凡的背影,感叹了一句。
苏冬儿掩唇笑道:“都是托了秦兄的福,教了我家元凡好多。”
家里派了好些人跟来伺候,奶妈就有两个,本来轮不到邹元凡亲手照顾女儿。可邹元凡瞧见珍珠跟秦霄很亲,很是羡慕,于是便向秦霄请教。
秦奶爸自然倾囊相授,现在邹小公子换尿布、拍背、抱孩子、哄孩子,那是样样精通,还乐在其中。
这会儿秦霄正在给珍珠喂汤,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说也没教什么东西。
一桌人吃完饭,邹元凡也没回来,想来是抱着他家小宝贝睡午觉去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又过了一月。
有了邹家这面大旗,还真没有人上门找沈延青做事,不过还是有正经请帖送上门来,请沈秀才去吟诗作赋,赏花交游。
沈延青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活动,他在紧锣密鼓地备战乡试,他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日程计划,堪比当年选秀登顶出道的日程。
除了自己的备考计划,他还要抽空去学宫上课。学宫生员各怀心思,但临近乡试,教谕讲郎们却是要冲KPI了。
现在的课安排得十分用心,讲郎们也拿出了真功夫,至于听不听的全凭自觉,反正领导下来视察,他们是做好了本职工作的。
至于如何证明,像沈延青这类认真听讲的学生就是人证,上课记的笔记就是物证。
这日,沈延青下学,碰见礼房的书吏正在誊抄告示。他凑近套近乎看了眼,连忙跑回了家去。
沈延青回家没看到邹元凡,忙问苏冬儿:“表弟,元凡呢,还没下学么?”
“哦,他下学了,这会儿又出门给我买冰酪酥山去了,等会儿就回来。”苏冬儿抱着小琳琅,坐在廊上等爹爹回来。
“表哥,有什么急事么?你给我说也是一样的。”
沈延青笑道:“没甚急事,衙门明日会出告示,我瞧见了就回来告诉元凡一声,明早先别去书院。”
“什么告示让哥哥你这样急?”苏冬儿笑盈盈的,笑得比院里的花儿还要好看。
“学政不日就要大收,若元凡有造化,还能选上充场儒生,参加乡试!”——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我只想老老实实考个试[裂开]
第110章 大收
在乡试之前, 除了通过岁试获得乡试名额的生员,学政还会住持两场补录考试,通过考核的便能参加乡试。
一场名为科试, 这是给在岁试中未获得乡试名额的生员的补考, 考试成绩跟岁试一样,也会分作六等, 考一二等的生员也会充补为廪生和增生。机遇与风险共存, 若在科试中考了六等, 也会被黜革。
因此, 很多没有十足把我的生员宁愿不参加科试,也不会去冒险。
另一场称为大收, 大收不设门槛,只要是士子都可以参加。比如有的省,有时参加大收的士子多达万人。
苏冬儿听到这个消息,欢喜极了,望眼欲穿。
邹元凡带着携书录墨回来, 见夫郎和舅哥齐展展地坐在廊上朝自己招手,顿时昂首挺胸。
这冰酪酥山虽然价高,但也不必亲自迎接既然他们都爱吃这个, 明日他还得再去买。
苏冬儿见他走来, 也不看食盒, 让奶娘把琳琅抱了回去, 让邹元凡赶紧进屋说正事。
邹元凡见急慌慌的, 笑道:“冬儿,再急你也先把这冰酪酥山吃了,不然冰化了。”
“好好好,我吃。”苏冬儿把食盒打开, “表哥,你们说正事。”
沈延青将大收之事说与了邹元凡,没想到人家却不愿参加。
“表哥,我清楚自己的斤两,何必去费这个功夫。”邹元凡舀了一勺冒着寒气的冰酪送到了苏冬儿唇边。
沈延青道:“你试都没试,怎就知道不行了?”
苏冬儿抿完一口,殷殷望向自家丈夫。
邹元凡眉心轻蹙,正色道:“哥哥,这大收回回至少有千人参考,积年累月的童生可不是小数目,里面不乏有蒙尘明珠。我才疏学浅的,倒不如再沉淀沉淀。况且充场儒生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沈延青啧了一声,劝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管通不通过,这每回大考都是一次机会,考得过最好,考不过只当去检验自己的水平。”
他措辞一番才又说道:“元凡,你不要觉得充场儒生说出去不好听。我说难听一点,咱们参加科举只是为了一个结果,至于得到这个结果的过程,其他人是不看的。”
苏冬儿闻言,握住邹元凡的手,柔声劝道:“表哥说得很对。元凡,我晓得你在乎脸面,我刚问过表哥了,这个充场儒生也是正途,不影响后面会试和做官晋升,你去试试嘛~”
邹元凡看着小夫郎殷切的脸庞,垂下了眼眸。
说出去不好听是借口,他怕丢人才是真心。
他虽未过院试,但县试府试却是一回过的,就连他这秀才舅哥也是考了三回县试。
小夫郎一直说他比表哥还聪明,只是年纪小,一时疏忽才没考上秀才。
他的水平他心里有数他不想在小夫郎面前丢脸。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再认真刻苦读一年书,一把考过院试,成为秀才。然后再认真念书,准备乡试,乃至会试。
所有考试他都要一次通过。
沈延青见他不说话,便知晓了他的选择,也不多劝,只说多沉淀沉淀也好,让他好好准备来年的院试。
晚间,等哄睡了女儿,苏冬儿接过丫鬟端来的安神茶,悄步走进了书房。
“卿卿,你怎么来了!”邹元凡惊喜,他家这个宝贝怕扰他读书,饶是自己再求,也不曾来过书房。
苏冬儿放下茶盘,笑着坐到他腿上,“我不能来么?还是你不喜欢我来?”
“喜欢,求之不得。”邹元凡甩开书,搂住不盈一握的细腰,细细摩挲。
才生完孩子没多久,他家宝贝的腰怎的比没怀时还要纤细些,回忆起他家的几个嫂子,生完孩子要花上好几年才能恢复身条。
苏冬儿被他摸得痒酥酥的,心道自己以前不来这书房是正确的,若真听了他什么红袖添香,只怕蜡烛还没烧半截,这人就不想念书了。
他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摸上邹元凡的眼尾,轻轻地按揉,“看书看看累了吧。”
“不累。”邹元凡最是享受苏冬儿的温柔小意,“琳琅睡了?”
“睡了,奶娘看着呢。”苏冬儿按完太阳穴,又给他按后颈,“元凡别看了,咱们回屋睡觉吧。”说着,垂下眸子,露出一个娇羞的笑。
邹元凡被这个笑弄得心猿意马,喉头滑动,“怎么好人儿,我知道你疼我,这才三个多月,你身子还没养好。”
苏冬儿看着他,笑得愈发柔媚,“别听那些郎中瞎说,我晓得你照顾我的身体,只是别家夫郎媳妇生完一两个月就能侍奉夫君了,我自然也可以。而且为了我,你也没要母亲给的人,还跟母亲吵嘴,我”
他们成亲后没几天,母亲就送了两个标致丫鬟到他们房里,说他有了身孕,不方便侍奉元凡。他知晓这是迟早的事,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不舒服。他也没想哭,可是瞧见那两个貌美的丫头进来,眼泪就不争气地往外冒,元凡怜惜他,把丫鬟送了回去,还跟母亲吵了好大一架,闹得家宅不宁。
“哎哟,好端端的,怎的说这个。”邹元凡笑得没心没肺,“好人儿,我憋了快一年了,火气大得很,你别惹我,惹出火了难捱的可是你。”
“我就惹。”苏冬儿听了笑嘻嘻地在他腿上乱动,“再说我还想给你生个儿子呢,我不惹你,我怎么怀?”
邹元凡笑道:“琳琅还吃奶呢,你就想着给她添个弟弟了?”
苏冬儿垂下眸子,暗暗地飞快转动眼珠,开始蓄泪,声音颤颤的,“爹娘嫌我只生了个女儿,我也没办法不是。”
邹元凡闻言,心疼地抬起小夫郎的脸,见他一双眸子湿漉漉的,要雨不雨,一颗心跟针扎似的,“卿卿,别这样想,咱们身体为重。家里男孩多,咱们就算只有一个琳琅也无妨。你知不知道,那日你生琳琅哭了多久,喊了多久,我在院外守着都听见了。”
那样惨烈尖锐的哭嚎,饶他是个男子听了也瘆得慌。而且哭嚎之人是他最最心爱之人,他如何能不惊心胆战,心疼怜惜。
苏冬儿一愣,没想到邹元凡竟是这样想的,“你说真的?”
邹元凡见他落下一滴泪,心疼地揩去,“我几时骗过你?卿卿,我们是要白头到老的,你知不知道你生产后躺在床上,苍白得像一片雪,仿佛随时要离我而去。我们只要琳琅就好。”
“你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邹元凡吻了下爱人的额心,“自你与我成婚,你在家明里暗里受了很多委屈,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我想明白了很多,我现在什么都靠家里。我是个性混的,跟家里撒泼打滚只能管一时,其实根本护不了你。我就想认真走正途,等我有了官身,家里从此便要倚仗我,你就不会再受委屈了。”
“你”
少年脸上有了往日从未出现过的成熟,“只要我身居高位,琳琅便是个女儿那也比十个儿子加起来强。”
语落,苏冬儿呆呆地扑到了邹元凡肩上,只静静靠着,不再说话。
他今晚是想来劝邹元凡参加大收,无论通过与否,总算有个机会。他想着温柔小意一些,再撒娇哄哄,元凡也就答应他了,没想到
元凡待他的心日月可鉴,为他和琳琅筹谋到了这番地步。
他如何能再假笑假意。
自知晓元凡的心意,他待元凡真真假假,什么时候真,什么时候假,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仔细想来,元凡情意比自己深重十倍。
邹元凡感觉肩上湿濡一片,忧心问道:“好人儿,我又惹你哭了?”
苏冬儿鼻间酸酸的,嗓子也像糊了浆糊,“我没哭,就是刚才哄琳琅太累了,我想靠会儿。”
“那就靠着我眯会儿吧。”邹元凡也不戳破,只将人从肩上挖出来,将人揽在怀里,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书案上的安神茶渐渐没了热气,邹元凡垂眸见怀中人呼吸均匀,睡了过去,这才轻轻拿起书,翻看起来。
等遴选充场儒生的告示一张贴,消息便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南阳各县。三五日内,全省各府各县的士子陆陆续续地赶到了省城,都想要搏一搏。
霎时间,旅店客栈,茶肆饭馆,秦楼楚馆的生意又红火起来,其红火程度不让乡试童试。
春风过,桃花落,转眼林红谢尽,科试与大收也落下了帷幕,乡试名额尘埃落定,几家欢喜几家愁。
转眼到了五月时节,家家等着熬毒日,过端午,但获得乡试名额的士子们却意不在此。
到了五月间,今年下场乡试的考生陆陆续续定在了城里,大大小小的聚会数不胜数,就连沈延青这种终极家里蹲也免不得要出去应酬几回。
他去的也不是那些所谓的风雅活动,而是他们黎阳书院的聚会,换言之,就是校友会和同学会。
除了以往学长们的聚会,他们同年入学的同窗也有几个挑头攒局的,比如party王子商皓嘉,好容易逮着个好机会,他岂会轻易放过。
这日,商皓嘉又组了个同年局,只要是在省城的,和他同年入学的同窗,都可以来这个局,说是有乡试总裁的独家消息。
别的倒罢了,关于乡试总裁的消息,只要是今年下场的士子,谁不想知道。纵然沈延青知道商皓嘉这厮是个重度文青,办事儿不怎么靠谱,但他还是赴约了。
毕竟商皓嘉出身世家,没准真有什么小道消息呢。
这乡试总裁可不是霸道总裁那个总裁,而是乡试的主考官。
乡试总裁负责命题和拟定录取名单,任务神圣,责任重大。从前朝起,乡试总裁的选拔条件就越来越趋向顶格,逐渐“进士化”、“京官化”和“翰林化”。
换言之,就是能任乡试总裁的人,肯定是科举的佼佼者,不存在有眼不识荆山玉的可能,这也是朝廷为了堵那些落榜考生悠悠之口的考量。
沈延青奔向约定的青楼,心想商皓嘉你最好是真的有乡试总裁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科举的细节真的蛮多,我尽量都参考到,但不可能面面俱到,宝宝们海涵哈[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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