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在下雨。
走下廊桥, 迎面一阵湿冷的风。
孟菀青早已习惯法国的冬天比京州要更阴冷,她裹好围巾,朝行李转盘走去。
边走边打开手机, 信号格跳动几下后稳定下来。她先查看微信, 看是否有急需处理的工作消息。
第一条是沈念雪发来的。
【菀菀,起飞了吗?】
四点多发的,那时她的飞机刚起飞不久。
过了几分钟, 又是一条。
【宋观复在红房子楼下,他问我你在哪。我看他脸色很不好, 你们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告诉他你在哪。等你落地了, 告诉我一声好吗。】
孟菀青心微微一动。
酒后记忆有些断片, 但有几瞬的画面她忘不掉——
宋观复在阴影里拉琴。
还有他撑在沙发上,喝掉最后那口威士忌。
她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 指尖触到那一小枚冰凉的凸起——那枚戒指还在。
她打开微信, 从被折叠的消息列表里点开宋观复的头像。他的信息还停留在几天前。
不给她发消息,却直接去了红房子?
这时,转盘开始吐出行李。孟菀青瞥见自己那只磨旧了的银色行李箱, 收起手机, 走过去提起箱子。
然后,她推着箱子, 轻车熟路地坐上机场往巴黎市区方向的RER B, 再换乘。
毕业以后,为了节省房租,她租的房子在十五区。安静的老居民区里, 一栋奥斯曼风格的旧公寓楼。
房子一共四层,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一楼底商租给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书店,老夫妻住在二楼, 孟菀青租了三楼,四楼是个小阁楼,堆放杂物。
当初选这里,是因为环境安静,房租合理,离地铁站步行不过七八分钟。
唯一的缺点是这栋楼太老了。
房屋外立面年久失修,巷子里的路也坑坑洼洼。下着雨,孟菀青不得不一手拿着伞,一手将裤腿挽起一点,才继续往前走。
来到门前,孟菀青拉开那道墨绿色铁门。
迎面先是一个花圃,房东太太很喜欢种花。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夫妇就坐在小院子里喝咖啡、看书。
上下班经过院子里,莫里斯太太会抬起头,摘下花镜和她打招呼,并分享她正在看的法语小说。
那些书,是一楼书店老板送给她的。她看完后,又会把觉得好看的拿给孟菀青。
今天下雨,庭院里的桌椅收起来了。孟菀青在屋檐下收了伞,靠在门边,提着箱子上楼。
楼梯窄而陡,每走一步,陈旧的木阶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楼的房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小束干薰衣草——那是她离开前挂上去的,没想到还在。
她打开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许久无人居住的尘封气息。米白色的墙纸有些泛黄,木地板有几处微微开裂。但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窗台上的绿植已经枯死了。
孟菀青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去卫生间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擦走廊和楼梯上被她带进来的水渍。
正擦着,楼下的门开了。
房东先生探出半个身子,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他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
“孟女士,你回来了。”他的法语说得缓慢而清晰。
孟菀青站起来,跟他打招呼。那只上了年纪的伯恩山犬从老人腿边挤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脚边,用湿润的鼻子蹭她的裤腿。
她弯腰摸摸大狗的头。
“好久不见,莫里斯先生。”她说,“太太呢?”
莫里斯先生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她走了。两个月前。”
孟菀青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素色开衫、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优雅的法国女人。
“是心脏的问题。”莫里斯先生轻声说,“很快,没什么痛苦。”
伯恩山犬回到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地板。
孟菀青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莫里斯先生却先开口问她:“你母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上。
“要珍惜能在一起的时间。”
孟菀青点点头,心里也添了几分沉重。她放下抹布,去卫生间洗了洗手,走出来对莫里斯先生道:“我在国内重新找好工作了,这次是回来和电视台办理离职手续。房子也很快到期了,我就不续租了。”
莫里斯先生听完,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沉默一会儿,他突然问道:“孟女士,这次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孟菀青愣了一下,她以为莫里斯先生是在问自己的母亲,于是道:“我妈妈在国内,由我朋友代为照顾几天。”
闻言,莫里斯先生点点头:“好,等把这老伙计送走,就把房子卖了,回南法老家去。”
老伙计伯恩山犬依然蹲在他脚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回到自己房间,孟菀青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简单打扫了一下,便和衣躺下。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打开房门,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根长棍面包、一小块孔泰奶酪、几片风干的火腿,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莫里斯先生的字迹工整,说如果她饿,楼下还有热汤。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孟菀青换了套得体的深灰色套装,拿齐证件出门。巷子里的积水已经退去,路面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当初刚搬来时,也总下雨。
这栋老房子的排水口有问题,门口那片低洼处一下雨就积水。她每天上班都要挽起裤脚,小心翼翼地踩着砖头过去,鞋子还是常常湿透。
房东夫妇年纪大了,她不好意思开口让他们修。那点麻烦,和生活里其他需要适应的事情比起来,好像也不算什么。
后来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发现门口的积水不见了——那块锈死的铸铁排水篦子被换成了新的,下面的淤泥和烂叶被清得干干净净。水能流下去了,自然不会再积起来。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市政终于想起来修这条路了。
到A&G办完最后几道离职手续,领到了一笔补偿金——作为公司冻结她离职程序这几个月的补偿。法务告诉她,明后天会有律师联系她,补充一些泄密案件的证据,希望她保持通讯畅通。
孟菀青答应下来,处理完这一切,走出A&G玻璃幕墙的大楼,她突然想吃公司附近那家意大利人的手工披萨。
到店,她点了一份大尺寸的奶酪披萨,打算带回去和莫里斯先生一起分享。
披萨正在炉子里烤着,她的手机响了。
孟菀青漫不经心拿起,却在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时一愣。
是警察局。
孟菀青带犹疑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说法语,而是说了英语:您好,女士。我们这里有一位男性中国公民,二十八岁,名字是·····Song Guanfu,他说您是他在法国唯一的联络人?请问属实吗?
孟菀青的心一惊,法国人念中国人姓名的拼音时,有音节发不准确,但她还是听出来了那个名字是——宋观复。
她来不及细想宋观复为什么会在法国,立刻用法语回应道:“属实,请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护照和手机被盗。如果他的确是你的朋友,请来8区警察局接他。如果不是,我们将联系中国大使馆。”
孟菀青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有些紧:“是,我是他朋友,我马上过去。”
她来不及管炉子里还烤着的披萨,走出店门,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她没时间思考宋观复为什么会在巴黎。只是听到“护照和手机被盗”这几个字,心里就一阵阵发慌。
异国他乡,没有护照就等于没有身份。没有手机,就没办法联络、没办法付款。
幸好他找到了警察局。
走进警察局,孟菀青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
宋观复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旁边站着个穿制服的警察。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比起孟菀青,宋观复的表情平静很多,好像丢掉所有证件和手机的人不是他。
警察走过来,询问孟菀青的身份信息。
孟菀青今天去办离职手续,身上的证件很齐全,她展示给警察看。
警察核对信息后点点头,拿出一个表格给孟菀青签字,并且让她留下联系方式,包括邮箱、电话。
孟菀青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格上的内容,签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你可以带你朋友走了。”警察收起表格,“案件有进展会联系你。”
警察转身离开。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孟菀青站着,宋观复坐着。
他仰头看她,目光平静,似乎是在验证一个已知的答案——她会来找他。
这就够了。
“除了护照和手机,还有什么丢了?身份证?信用卡?”她问。
“都在护照夹里。”他说。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
“行李呢?”
“没带行李。”
“订酒店了吗?”
他报了一串英文的地址。孟菀青听了便知道,那酒店就在香榭丽舍附近,距离这个警察局很近。
“办入住了吗?”
“就是办入住时发现钱包没了。”
一小时前,宋观复正站在酒店前台,手里拿着前台工作人员递来的登记表。
在这之前,他几乎二十小时没有合眼。从孟菀青在《瞭望者》的同事那里得知她去了法国之后,他买了最近一班直飞巴黎的航班。
发现钱包被偷的那一瞬间,宋观复没有愤怒,没有惶恐,他只觉得一路上紧绷着的,不停翻涌的情绪,全都消散了。
他用英语平静地对前台说:我的护照丢了。
前台小姐惊讶道:天呐,先生,需要我帮您联系大使馆吗?
宋观复仍旧十分镇定:不用,请告诉我最近的警察局在哪。
坐在8区警察局的长椅上,宋观复听警察在联系孟菀青。
他的钱包丢了,证件没了,手机也没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
但他的内心还是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
因为他知道,孟菀青会来找他。
他预料的没有错。
此刻,孟菀青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没关系,先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宋观复:我就知道老婆会心软
孟菀青:怎么办呢,他好可怜,他只有我了···
开启甜蜜法国支线,想写这段很久了,纯甜(应该)!
第42章 甜筒 就着她刚才吃过的那枚甜筒,继续……
走出八区警察局, 不远处的街角就有一家Apple Store,玻璃幕墙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灰。
“先给你买个手机。”孟菀青说,“然后去使馆补办旅行证。”
现代社会, 没有手机就像回到了原始社会, 寸步难行。她太清楚这一点。
宋观复没说什么,跟着她走进店里。
孟菀青记得他之前用的那部手机——黑色的,应该是Pro Max, 具体哪一代她没注意过。她和店员用法语沟通了几句,得知黑色款的iPhone 16已经断货, 最新款的17倒是有黑色。
她回头看他:“要什么型号?”
宋观复站在她身侧, 目光从展示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手机上扫过, 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他用中文说:“黑色的17吧。”
语调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孟菀青刚从A&G领了一笔补偿金, 整整一万欧元现金, 还装在信封里。她抽出一沓,付了款。
店员接过现金时多看了她一眼——在巴黎,用现金付这么一大笔的人不多了。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熟练地清点、找零, 然后开始帮他们激活新手机。
大概是见孟菀青和宋观复一直用中文交谈,而孟菀青又能说流利的法语, 店员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位高个子先生不会讲英文。于是每一句说明都用法语对着孟菀青说, 再由她转述成中文。
“需要设置面容ID?”
“他问你要不要设置面容ID。”
“iCloud账号稍后可以自己登录。”
“他说账号可以自己登。”
“保修期一年,这是发票。”
“发票给你。”
孟菀青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两个人之间的翻译。
她一边转述,一边很想问宋观复, 为什么不直接用英文和店员沟通。这种热门景点附近的店员,英文都十分流利。而宋观复在普林斯顿以全A成绩念完本硕,口语绝不会差。
话到嘴边, 她终究没问出口。她想,也许是因为他刚刚丢了所有证件和手机,心情不好,才不想多讲话。
激活设置好的新手机递到宋观复手里。他没有急着下载那些常用软件,也没有联系国内的工作,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下一个指令。
孟菀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来巴黎……”她顿了顿,“是有工作?”
宋观复想了想,说:“有个会议,不过时间已经过了。”
原来真是来开会的。孟菀青想。
“那你先在网上预约去使馆补办旅行证。”她说,“用新手机就行。”
宋观复听话地掏出手机,按照流程操作。几分钟后,他把屏幕递给她看。
孟菀青接过来扫了一眼——预约时间在四天之后。
“怎么没选择加急选项,加急的话明天就差不多可以了。”
“没看到。”宋观复回答的干脆。
她愣了一下。四天,意味着他要在巴黎等四天,没有证件,没有信用卡,什么都做不了,也无法入住酒店。
宋观复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把手机收回口袋:“反正丢都丢了。万一警察找回来了呢。”
孟菀青被他这种态度噎了一下。她对巴黎警察追回失物的效率可没那么乐观。
走出Apple Store,香榭丽舍大街就在几步开外。冬日的午后,天还是阴沉沉的,街上却游人如织。几个打扮精致的中国女孩儿正对着凯旋门的方向拍照,笑声隔着人群隐隐传来。
宋观复忽然掏出那部新手机。
“你过去,”他说,“给你拍一张。”
孟菀青失笑。她在法国四年,这条街路过了无数次,早已没有了游客拍照打卡的心态。
“我就不拍······”
话刚出口,她看到宋观复眼里有些失落的神色。
他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京州时,孟菀青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身居东寰执行董事的位置,掌管生杀予夺。他做什么都那么游刃有余、不动声色。他可以一句话,就让人撤掉饭局上的全部白酒,能签一个文件,就让一家企业起死回生。
可这样一个人,在异国巴黎的街头,落地第一天就丢失了全部的证件和手机。他站在陌生的街道上,被她拒绝,也会露出那样失落的表情。
像一个普通人。
这一刻,孟菀青忽然有种错觉,那道她以为永远会横亘在他们之间,被阶级、家世、身份砌起的屏障,短暂的消失了。
看着他垂眼站在拿,手里的手机还打开在拍摄的界面,孟菀青心里有些不忍。
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到那几个女孩儿刚刚打卡的位置。
“这里可以吗?”
她其实很少拍游客照。但常年出镜的经历让她有一种天然的镜头感,不需要刻意摆姿势,往那里一站,神态和姿态就都对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头之外某处。
宋观复蹲下来,找了一个角度,按下快门。
然后他走过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很自然地问:“怎么样?”
孟菀青其实对照片没什么想法——她根本没想拍照,这一出完全是被他带着走的。但手机都递到眼前了,她也只好看过去。
不得不承认,他拍得确实不错。构图舒服,光影也恰到好处,不是那种随手乱按的游客照。
她低头看着照片,一阵风吹过来,发丝扫过他拿着手机的手,带给他皮肤上一阵细微的痒意。
“挺好的。”她说。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暴躁的女声——
“你就是没用心!都拍了八百张了,没一张能用的!”
那声音又尖又急,孟菀青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
一个年轻女孩儿站在不远处。她显然是认真打扮过的,妆发精致,穿搭认真。而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手里举着相机,神情也有些烦躁。
“祖宗,你别无理取闹了行不行?”男生压着脾气,“我又不是专业的,给你在这儿拍了快两个小时了,手都举酸了。你后期p一下不就行了?”
“不一样!那不一样!”女孩儿急得声音都变了,“后期只能p脸和色调,构图光线角度怎么p?”
她说着,一扭头,正好瞥见孟菀青和宋观复。
“你看人家拍的——”她指着宋观复手里还没收起来的手机,“绝对比你的好!”
孟菀青想走。她怕莫名其妙卷进陌生人的争执里。
但那女孩儿的男朋友已经走过来了。
“哥们儿,”他冲着宋观复说,“能看看你给你对象拍的照片不?”
孟菀青脚步一顿,本想解释什么。可又觉得,以宋观复的性格,肯定会当作没听到,转身就走。于是,她也往前迈了一步。
宋观复没跟上来。
孟菀青转头,却见宋观复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新手机,点开相册,非常大方地递了过去。
孟菀青:“······”
那个女孩儿也凑过来看。
不看还好,一看,情绪彻底崩了——
“你看看人家拍的!网上都说了,爱你的人会把你拍得特别好看!人家就给女朋友拍了这几张,张张都能出片,我的全是废片!你就是不用心!你就是不爱我!”
化了全妆兴致勃勃来拍照,结果拍了一个上午都不满意,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旅行时间,任谁都要崩溃。
夹在吵架的情侣中间,孟菀青十分不自在,想要离开。却没想到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宋观复居然来了兴致。
他甚至对那个男生说:“你拍的让我看看。”
孟菀青:?
那男生倒也爽快,把相机递过来。
这下孟菀青也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拍成什么样,能把人气成这样?她凑上去看了一眼。
做节目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光线没找对,构图也随意,有几张甚至把人切在了画面边缘,和路人混在一团分不清主次。女孩儿虽然妆发精致,但在这些照片里,确实显得平平无奇。
既然宋观复主动将相机接过来了,他们又都看了照片,如果不帮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好像特意看人家笑话似的。
孟菀青想到这,开口道:“要不我帮你们拍几张?”
女孩儿眼睛一亮,立刻跑到刚刚那个机位站好。
孟菀青后退几步,找了一个角度。她没有急着按快门,而是先看了看光线的方向。
“脸往左边偏一点。”她说,“右腿打直。”
女孩儿依言调整。
快门声响起。
孟菀青拍了几张,又换了个机位,蹲下来从低角度试了试。镜头里的女孩儿眉眼舒展,刚才那股焦躁的气已经散了。
“哥们儿,”女孩儿的男朋友凑到宋观复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女朋友挺厉害啊。”
“当然,她是专业的。”
宋观复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骄傲。并且,那个“你女朋友”的称呼,也令他十分满意。
他没有解释,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举起手机。
镜头里,孟菀青正专注地看着取景框,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她微微俯身帮那个女孩儿调整角度,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风吹过来,把那缕头发吹得轻轻晃动。
他按下快门。
又换了几个机位,拍了十七八张。孟菀青看了看图库,应该能凑够发一条朋友圈的。
“好了,差不多了。”她把相机还给女生。
女孩儿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几乎要跳起来:“天啊,都没有废片的,太厉害了!”
“你也很上镜。”孟菀青笑了笑。
把相机还回去以后,孟菀青转身要走,女孩儿却拉住她:“姐姐,稍等一下!”
她飞跑进旁边一家冰淇淋店。不多时,拿着两个甜筒走出来。
一个粉球,一个绿球,草莓味和薄荷味。
“谢谢你们!”
草莓的塞进孟菀青手里,薄荷的塞给宋观复。
道过谢,那对情侣走远了。孟菀青和宋观复站在原地,人手一个甜筒。
孟菀青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粉色的冰淇淋,有些无奈。
她其实更喜欢薄荷味的。
但那个女孩儿买得急,随手塞过来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前走,混在来来往往的游人里。
手里举着甜筒,孟菀青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真的在度假了。
来法国这些年,她的生活节奏一直很快,读书、兼职、实习、工作、加班,日以继夜,马不停蹄。每次来这些景点,大部分是因为工作取景,或是陪朋友来。她自己真的纯粹的以游客身份,悠闲地,漫无目的的闲逛在这条街上,今天似乎是头一次。
她小口吃着甜筒。草莓味的,里面有细碎的果粒。
走在她身侧的宋观复忽然说:“换一下。”
孟菀青一怔。
“你不是喜欢吃薄荷的。”他说。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夏天,每次一起去买冰淇淋,她总是点薄荷味的。薄荷的味道清凉,中和了奶油的甜腻,在炎热的天气里格外舒服。
他那时还说她口味奇怪,像在吃牙膏。
“没事,我这个都已经吃过了······”她下意识说。
话音未落,宋观复已经伸出手,捏住甜筒的上半部分,轻轻一抽。
孟菀青捏着下半部分的纸套,没使上力,草莓味的甜筒就这么被他拿走了。
然后他把自己的薄荷味甜筒放进她手里。
“我这个还没吃过。”他说。
说完,他低下头,很自然地,就着她刚才吃过的那枚甜筒,继续吃起来。
梧桐大道上人来人往,很多都是依偎在一起的情侣。他们或是在一起互相拍照片,或是在一起人手一个甜筒、小吃拿着吃。
孟菀青和宋观复走在人群里,肩并着肩,一人一个甜筒。走在那些情侣中间,好像没什么不同。
她愣了半晌,才低头咬了一口薄荷味的冰淇淋。
沁凉清新的感觉在口腔蔓延——
作者有话说:有人喜欢这种平淡小甜文的感觉吗 如果喜欢的话完结以后我多写一点番外···[可怜]
第43章 耳钉 “在中国,都是由太太掌管家里的……
“我饿了。”
宋观复突然说。
孟菀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京州时, 他说的最多的话是“不饿”“不想吃”“随便”。她从未听他主动说过饿。
“那你想吃什么?”她问,“法餐,中餐, 日料?”
宋观复想了想, 没给出答案,只排除了一个选项:“不吃中餐。”
孟菀青抬手看表,折腾了这一大圈, 时间的确已经不早了。她想起那盒还等在披萨店里的披萨。
公司离这里不远,她抬手拦了辆车。
那家意大利人开的披萨店门脸不大, 下午一点多, 店里快打烊了。店主正弯腰收拾烤炉边的工具, 听见门铃响,直起身来。
“抱歉, 刚才有点急事, ”孟菀青用法语说,“现在来取披萨。再加一份小份的,奶酪的。”
她记得莫里斯先生也很喜欢这家店的奶酪披萨。
店主接过她递来的单据, 将那盒已经冷掉的披萨塞回炉子里复烤, 目光却越过她,落向身后那道颀长的身影。
宋观复正站在墙边看菜单, 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
“女士, ”店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大利人独有的幽默笑意,“刚才一个人出去, 回来时两个人回来。”
孟菀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解释:“朋友的护照丢了,我去警察局接他。”
店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尾音拖得长长的。
“原来是美女救英雄。”他说。
走出披萨店,踏上小广场青灰色大理石拼接的地面,孟菀青缓缓停住脚步。
街对面,A&G的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灰。
她曾经在那里熬过无数个夜晚。
会议室的白板上一遍遍写满又擦掉的分镜,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茶水间,还有那些一个人对着剪辑软件熬到天亮的时刻。
那时的心里其实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想要依托这个平台,做出更好的作品,在这里站的更稳。
真正离开时,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波动。
很难说是不舍得这家公司,还是不舍得在巴黎的四年。
忽然,她想起接到母亲生病消息的那个夜晚,收到的那封邮件——
【关于东寰艺术品拍卖专案的合作邀约】
看到这封邮件时,她就站在公司前面的这个小广场上。
后来,她为母亲的病匆匆回国,至于这个合作是否推进下去,也不得而知。更不知道,东寰和A&G的合作,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想到这,孟菀青不禁侧眸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他此刻就站在身旁,目光望向塞纳河,像在欣赏风景,手里还拎着一大一小两盒披萨。
“回去?”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收回视线。
孟菀青点点头。
宋观复便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绅士地替孟菀青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帮她关上门,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到十五区时,孟菀青付了车费。
小楼前,莫里斯先正在弯腰在庭院里除草。他的老伙计伯恩山趴在草地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大狗的耳朵动了动,慢悠悠爬起来。
它先是在孟菀青裤腿旁边蹭了蹭,紧接着,居然抬起上半身,用前爪搭在宋观复的腿上,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一副很是亲昵的模样。
孟菀青有些惊讶,莫里斯先生的伯恩山是比较内向的性格。她在这里住了很久,熟悉了之后,它才会主动靠近。她从未见过它对任何一个陌生人如此亲近。
那大狗前爪搭在宋观复的腿上,在他黑色的裤子上按出一对爪印。宋观复也不恼,伸手揉揉它的头颈。
没想到,伯恩山竟然直接躺倒了,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肢蜷在半空,等着人给它摸肚子。
“莫克竟然对你这么亲。”孟菀青有些惊讶。
她把披萨接过来,将那盒小份的递给莫里斯先生。老人接过披萨,目光却落在宋观复身上,没有任何惊讶或疑惑,只是和蔼笑着,
“你的朋友?”他问孟菀青。
孟菀青点点头,用法语解释道:“是的,他是我朋友。护照丢了,没法住酒店,想在这里暂住几天,等办好旅行证再回国。”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好,没问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孟菀青转身,对还蹲在地上揉狗的宋观复说:“这是我的房东,莫里斯先生。”
宋观复站起身,用带着优雅伦敦腔的英文说:“您好,莫里斯先生。您可以叫我Elvis。”
孟菀青微微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英文。
莫里斯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放下拐杖,用那只没拄拐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算作招呼。
这栋小楼虽然老旧,空房间还是有的。三楼,孟菀青住的隔壁,就有一间。
那间房她前几日打扫过,以前是储物间,但有一张床。她记得柜子里还有多余的床品——是一套全新的,之前参加一个迪士尼IP活动时领的礼品。
她翻出来,拆开包装。
粉色的四件套,印满了睡美人的印花。
孟菀青:“……”
她回头,看见宋观复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套床品上,表情看不出什么。
孟菀青把那套睡美人递给他,犹豫一下道:“凑合一下?”
宋观复接过来,低头看看,笑了。
“凑合什么?”他说,“这不是挺好的。纯棉的,还是正品呢。”
他拎起边上那个迪士尼正版的标签,朝她晃了晃。
然后他就拿着那套床品,去铺床了。
孟菀青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抖开被套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卧室就在她对面,和静苑一样,201与202的两扇门隔着窄窄的走廊遥遥相对。
她走过去,帮他把被角塞进去。两个人一人扯着一边,把被子抖平整,再一起铺在床上。
粉色床单上,几十上百个一模一样的睡美人公主穿着粉色的亮片裙子,图案排列着,整整齐齐。
孟菀青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宋观复抬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笑得弯弯的眉眼上。她站在那张睡美人的床边,头发被光线染成浅浅的棕色,嘴角的弧度柔软。
他也笑了,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漾出。
孟菀青从睡美人床单上移开眼,视线在空中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一瞬间,她发觉他的眼神温柔得有些过分。
她不由得心一颤,垂下眼。
“去吃披萨吧。”她抬手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轻声说。
“好。”
楼梯很陡,只能容一人通过。宋观复个子高,下楼时得微微低着头,否则会磕到横梁。孟菀青走在他前面,听见身后他的脚步一声一声,稳稳地踏在木阶上。
到了一楼,孟菀青把披萨切分好。奶酪的奶香四溢,充满面积不大的餐厅。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她递给他一块。
宋观复咬了一口,点点头。然后他捏起一片火腿,转身递给趴在一边的莫克。
莫克爬起来,脚爪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响,走过来,张开嘴,把火腿吃了,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怪不得它喜欢你。”孟菀青说。
下午的天气忽然放晴了。冬日的阳光难得这样暖,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餐桌和地板都染成浅浅的金色。
“你是不是得去买几件衣服?”孟菀青问。
宋观复有些犯懒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摘下一次性手套。莫克重新趴回他脚边,尾巴轻轻拍着地板。
“你带我去。”他说。
阳光铺在他们之间,一切都变得很慢。
十五区有个集市,离这里不远。孟菀青之前路过过几次,知道那里卖衣服,价格实惠,也能淘到些不错的款式。
但她有些迟疑。
她印象里宋观复的衣服都是很考究的,正装是量体裁衣,日常的休闲装也裁剪精良,出自奢饰品牌。
她正想着要不要直接打车去蒙田大道,却看见宋观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庭院里,正和莫里斯先生站在门口说话。
他微微低着头,听老人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莫里斯先生说着说着笑起来,用拐杖指了指某个方向,像是在指路。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孟菀青看不明白他们在聊什么,但看表情,相谈甚欢。
像是察觉到孟菀青的目光,宋观复向莫里斯先生道别,朝她大步走过来。
“走吧。”他说。
“你平时习惯穿什么牌子的?”孟菀青问,“蒙田大道的品牌全一点,打车过去也快。”
宋观复却说:“莫里斯先生告诉我,附近有个集市,走路就能到。”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不认识,你带路。”
孟菀青愣了一下,只好跟上去。
绕过几条曲折的小巷,远远就听见人声喧闹。集市到了。
这个时间正是人多的时候。各个肤色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游客、居民、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把并不宽阔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两侧的店铺都敞着门,门口还摆着花花绿绿的摊位,衣服、饰品、手工皮具,琳琅满目。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孟菀青也有些意外。
远处隐约有音乐声传来。
人群忽然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弗拉明戈的节奏由远及近,踢踏声和掌声混成一片热烈的声浪。
一群吉普赛女郎旋转着涌入人群中央。
她们的皮肤是阳光烘焙过的浅褐色,五官深邃而锋利,眉眼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侵略性的美。
艳红的长裙在旋转中层层绽放,裙摆如康乃馨花瓣般翻飞,露出底下飞快交替的舞步。她们笑着,眼神像小刀子一样从围观的人群脸上刮过,被看中的人便忍不住跟着鼓起掌来。
路过一个清俊的意大利男孩时,其中一个女郎忽然伸出手。男孩愣了一瞬,随即被一把拽进队伍中央。女郎拉着他的手转了个圈,俯身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松开他,笑着旋身离去,留下一群起哄的口哨声。
人群沸腾了片刻。
孟菀青忽然想起,之前做节目时看过一些资料——吉普赛女郎热情奔放,在街头表演中主动伸出手,便是一种邀请。若男士接受了,就意味着他们将会共度一晚。
那支舞蹈的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一路收割着掌声和欢呼。领头的女郎戴着一枚祖母绿的头饰,绿色的宝石在她黝黑的额发间闪闪发光。她的舞步最有力,目光也最大胆,从人群里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像是在挑选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宋观复。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味。他的身高让他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周身那种沉静矜贵的气质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像一块落入溪流的冷玉。
女郎嘴角扬起一个明艳的弧度。她朝他走来,手臂舒展,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他太高了,她得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
而宋观复却仿佛没有看见那只伸向他的手。他的目光越过那位明艳的女郎,静静落在孟菀青脸上。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街边一家服装店的门,走了进去。留下一片错愕的起哄声,在身后渐渐散去。
这是一家男装店。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衣服整齐地挂在墙面的木质衣架上,色调以黑白灰和低饱和度的蓝、棕为主,款式简单优雅,是经典的法式风格。
店主是个年轻女孩,红头发,皮肤很白,脸上有些可爱的雀斑。看见他们进来,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句:“你们好。”
“Bonjour。”孟菀青笑着回应。
女孩的目光落在宋观复身上,眼睛亮了亮。她用法语说:“先生,您的个子真高,比例太好了,是天生的衣架子。”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套衣服——一件复古的牛仔衬衫,一条深棕色的西装面料长裤。
“试试吧,”她把衣服递过来,“一定很适合您。”
宋观复接过,看向孟菀青。
“好看吗?”他问。
孟菀青打量了一下:“去试试。”她还没见过他穿这种风格。
宋观复转身进了试衣间。店主女孩示意孟菀青坐下等,还给她端来一杯咖啡。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宋观复走出来。
孟菀青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那件牛仔衬衫是柔软的水洗棉质,颜色旧旧的,有种慵懒的复古感,衬得他肩线愈发宽阔。深棕色的西装裤垂顺而有型,裤脚刚好落在脚踝处。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哪部法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店主女孩说得没错,他是天生的衣架子。肩宽腰窄,身高腿长,再基础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但他此刻的表情有点困惑。
他低着头,手里抓着腰带——那条裤子配的皮带是双层的,需要绕一下再扣上,结构有点复杂。
店主女孩已经迎了上去。
“先生,我来帮您——”
“谢谢,”宋观复微微后退半步,声音不大,“让她帮我吧。”
他看向孟菀青。
店主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皮带扣的系法教给孟菀青,然后退到一边,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孟菀青走上前。
要先从腰后绕过去。她拿起皮带的一端,手臂从他腰侧探过去,动作很轻。宋观复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配合地抬起双臂。
他们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透过那件刚试穿的牛仔衬衫,若有若无地熨在她脸侧。她低头,专注地摆弄皮带的扣环,手指绕过金属扣,穿过另一侧的环,再折回来——系法的确复杂,她试了两次才找准位置。
他一直没有动。
扣环终于卡进正确的位置,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
孟菀青退后一步,打量着他。
“好看吗?”宋观复站在她面前,双臂微微张开,像是在展示。
孟菀青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挺好看的。你自己喜欢吗?”
“你喜欢吗?”他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孟菀青微微一怔:“你的衣服,问我做什么?”
宋观复摊开手:“我现在身无分文。你花钱,当然要问你喜不喜欢。”
孟菀青忍不住笑了笑。
店主女孩又拿来几件让他试。宋观复看了看,挑了几件,没有试,比了比尺寸就定下了。店主帮他打包好,笑着用英文说:“先生,一共一百零五欧。”
宋观复往旁边退了一步,目光落在孟菀青身上:“请找她付款。”
孟菀青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店主。这张卡里的钱不多了,在离开法国之前用完正好。
店主接过卡,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原来短视频里说的没错,”她用法语对孟菀青小声说,“在中国,都是太太掌管家里的钱。先生是没有花钱自由的。”
孟菀青一愣,下意识想解释。可他们为什么陷入这种状况,原因复杂,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怔忡之间,店主已经把POS机递到她面前。
她输了密码,签了字。
店主把打包好的衣服递给宋观复,朝他眨眨眼,声音低得只能他们两人听见:“先生,您太太对您真好。”
宋观复唇角勾了勾,接过来,道了谢。
走出那家店,宋观复又去隔壁买了几件贴身的衣物。孟菀青跟在后面,一路付着款。走到街角,宋观复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边有一家小小的饰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首饰。他的目光落在橱窗正中央——一对耳钉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布上,蓝宝石的光泽在灯下幽幽流转。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红发的中年女人,戴着精致的珍珠耳环,笑着迎上来。宋观复用英语说,他想看看那对耳钉。
孟菀青跟着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对耳钉上,微微一怔。
那蓝宝石的颜色,她太熟悉了。
和宋观复那枚戒指上的宝石,色泽几乎一模一样,仿佛是从一块原石上切割下来的似的。
店主小心地取出耳钉,递过来。
“试试。”宋观复说。
孟菀青看着他掌心里那只小小的丝绒盒,心里微微一动。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打底衫,长发低低地盘在脑后,耳边垂下两绺碎发。耳钉戴上,那两抹幽蓝在耳垂上轻轻晃动,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剔透,宛若月光下的瓷器。
她侧过脸,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耳边的蓝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而镜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很衬你。”宋观复站在她身后,镜中,映出他温柔得近乎溺人的眼神。
孟菀青确实心动了。
她看向店主:“多少钱?”
店主说:“蓝宝石的,两百欧。”
孟菀青正要拿卡,宋观复的手却拦在她面前。
“我来。”他说。
孟菀青一愣:“你用什么买?”
宋观复没说话,抬起左手。
他左手手腕上,带着一只金属腕表。八角形表圈,底盘是深蓝色的。他按开搭扣,金属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然后那只表便滑落到他右手掌心。
孟菀青这才注意到,这家饰品店的角落里还有一只表柜,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名表回收。
“帮我把这块表换了。”宋观复把表递给店主。
店主接过那块表,目光落在表盘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这是……”她抬起头,再看宋观复的眼神已经变了,“先生,这是百达斐丽的鹦鹉螺,如果是真的,回收价要在十几万欧。我这里没有鉴定能力,而且,我店里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现金。”
“没事。”宋观复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平淡,“够换那对耳钉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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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吻你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这······”店主想了想, 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先生,如果您真的想回收这块表, 我现在可以联系专业的鉴定师到店里。您介意我先拍几张照片吗?”
“Of course, go ahead.”宋观复没有任何犹豫,把表递给店主。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在表要递到店主手里之前, 她把宋观复的手拍了回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印着欧罗巴公主肖像的百元纸钞,放在店主摊开的手心里。
“别听他的。表不卖, 我付现金。”
见宋观复眉心微微蹙起, 孟菀青迎上他目光:“这两百欧算就我借给你的, 回国以后还我。”
“Fine.”见孟菀青难得态度强硬,宋观复只好把表戴回手腕。
走出饰品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把集市的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孟菀青没有把耳钉放回盒子里,她摘掉自己原本那对素银的,直接把这枚蓝宝石戴上了。下台阶时, 冰凉的宝石荡起, 触碰到耳垂。
集市上的人不减反增。下班的居民、游客、学生,把并不宽阔的街道挤得更热闹非凡。
食物的香气从各个角落飘出来, 热腾腾的, 混着肉桂和烤肉的焦香。
一个小男孩在人群里钻进钻出,戴着顶红色的贝雷帽,圆滚滚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他跑到他们跟前, 踮起脚,把一支玫瑰塞进孟菀青手里,又飞快地把一张传单塞给宋观复。
“先生小姐, 要不要来我们的音乐餐吧?”小男孩用法语说完,眨眨眼,不等回答就跑开了,寻找下一位客人。
宋观复低头看那张传单。做旧的牛皮纸上,印着各式啤酒和简餐的图片,下面一行手写体的法文:每晚八点,乐队现场。
“想去试试吗?”他把宣传单递给孟菀青。
天色暗了,孟菀青也没看清传单上具体写的什么,只是捏着手里那支玫瑰,点点头:“好。”
音乐餐吧藏在集市尽头一条小巷里。推门进去,暖黄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乐队正在台上给电吉他插线,鼓手敲了几下镲片试音,发出清脆的响声。台下散坐着七八桌客人,各色皮肤,各色语言,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
他们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菜单是英法双语的,宋观复自己也能看懂。他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沙拉,还有一扎啤酒。孟菀青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炸鸡,又要了一扎蔓越莓味的果啤。
“就吃这么点?”宋观复合上菜单,看她。
孟菀青又翻了翻,有些犹豫:“还想点一个烤猪肘尝尝,但是感觉吃不完。”
“没事。”他说,“你先吃,剩下给我。”
孟菀青没说话,只是在菜单上把烤猪肘也圈上,递给服务员。
餐品陆续上来。两扎啤酒冒着细腻的泡沫,还有一份赠送的薯条,金黄酥脆。孟菀青抿了一口蔓越莓啤酒,清爽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这几天不回去,工作没关系吗?”她随口问道。
宋观复捏了根薯条放进嘴里,淡淡道:“反正是他们廖家的生意,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黄摊子了我就去外面找个班上,还能省点心。”
在京州时,他总觉得有一根弦绷着,一切工作到手上,都力求尽善尽美。落地法国,护照和手机丢失以后,宋观复感到脑子里的那根弦断掉了。
日升月落,日复一日,地球离开谁都能转。
这几天,他干脆连工作邮箱都没在新手机上登陆。
工作消息,看不见就当作没有,眼不见心不烦,
孟菀青被他这幅“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态度逗得不禁莞尔。
想起他在京州时,永远在开会,永远在见人,永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如今却坐在巴黎郊区的小酒馆里,穿着下午刚买的牛仔衬衫,把一切抛诸脑后。
烤猪肘上来了,金黄焦脆的皮,冒着热气。宋观复用餐刀把肉一片片剔下来,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孟菀青拿起叉子,边吃边有一搭无一搭说着。
“沈沥愿意接受访问了。我来法国之前,把拍摄大纲发给张帆他们,他们已经在拍了。”
“嗯。”
“我妈妈现在身体好多了,最近还在学会计的网课,说要与时俱进。”
“徐阿姨一直很要强。”宋观复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念雪也评上今年的十佳主播了。”孟菀青也抿了一口酒,继续说,“我觉得,好像一切都越来越好了。”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她的话比平时多,语调也比平时软。
隔着昏黄的灯光,宋观复看着她——她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眼睛清亮亮的,耳垂上那两枚蓝宝石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和她大学时一模一样。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仿佛不想惊扰这什么,“越来越好。”
孟菀青吃了鸡翅和半个烤猪肘,终于放下叉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吃了?”
“吃不了了。”
宋观复没说话,只是把她剩下的那半盘烤猪肘拉过来,慢慢吃着。
孟菀青看着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斯文,不紧不慢的,用刀叉把肉切成小块,再送进嘴里。
这时,原本舒缓的蓝调音乐忽然一变,节奏明快起来。
傍晚时的吉普赛女郎不知何时出现在餐吧里。乐手为她们让出舞台中央的位置,观众们似乎早已等待多时,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今晚上台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傍晚那个戴着祖母绿额饰的领队。她们换下了弗拉明戈的长裙,穿着贴身的亮片短裙,露出修长的腿,跳起桑巴。
伴随着音乐,她们旋转着下了舞台,穿梭在餐桌之间。所到之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杯朝她们示意。
而宋观复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半盘烤猪肘。偶尔喝一口啤酒,神情淡淡的,仿佛那些热烈的音乐和舞蹈与他无关。
然后,有人在他身边停下了。
那个戴着祖母绿额饰的女郎,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金色酒液在杯里晃动,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我们一起喝一杯?”她用英语说,口音浓重,带着一种天然的、野性的侵略感。
宋观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目光很平静。
“不方便。”他说。
女郎没有退缩的意思。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手臂搭在椅背上,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的眼睛里有挑衅的光。
“为什么?”她问。
宋观复放下刀叉。他习惯性地想给她看手上的戒指,手指一摸——
空的。
孟菀青察觉到宋观复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头,发现宋观复右手轻轻捏着他自己左手中指的指节,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些埋怨。
“什么时候把我的戒指还我?”他把重音落在“我的”两字上。仿佛孟菀青是个偷走他心爱物件的小偷。
孟菀青一怔,手下意识摸了摸外套的口袋。
戒指就在那儿。
孟菀青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她缓缓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枚戒,递给他。
在吉普赛女郎的注视下,宋观复把那枚戒指戴回左手中指上。他的动作很慢,戒指套进指根的那一瞬间,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郎。
用法语说——
“因为,我是属于她的。”
女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戒指上,又移到孟菀青耳垂上的蓝宝石耳钉,来回看了一眼。那两抹蓝在烛光下交相辉映。
她耸耸肩,笑了。
“好吧。”她说。
她站起身,端着那杯酒离开,利落得像一阵风。
餐吧里忽然响起起哄声。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在看着他们。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用法语喊“好样的”。还有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举起酒杯朝他们示意,大声说:“?? votre santé!”——为你们的健康干杯。
在这片小小的喧闹声中,宋观复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孟菀青,他倾身向前。一手撑着她椅背的边缘,一手撑在桌上,把她几乎圈在怀里。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烛火跳动的光。
而烛火就在他们之间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轮廓里。
孟菀青没有躲。
她抬起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你会说法语?”她问。
“只会一点。”宋观复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那你还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靠近了一点。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用法语说的——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法语发音不算特别标准,带着一点点生涩。
起哄声在这一瞬间忽然消失了。或者不是消失,是她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也用法语说了一个词。
“可以。”
然后他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啤酒的麦芽香。
那个吻一开始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掌贴在她后颈,温热的,把她轻轻压向自己。
起哄声在这一刻到达顶点。
可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温暖的雾。
她闭上眼睛。
在巴黎,最后的时间。就当作是做一场梦吧。
他的吻滑到她唇角,滑到她脸颊,滑到她耳畔。唇轻轻擦过她耳垂上那枚蓝宝石,他温热的手掌,顺势抚到她侧腰。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痒。”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软。
亲了许久,孟菀青觉得有些累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呼吸还有些乱。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脸,手背是凉的,脸颊很烫。
“回家吧?”宋观复问。
孟菀青点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走不动了。”
宋观复站起身,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穿过所有的目光,推开餐吧的门。
天已经彻底黑了。
巴黎冬夜的天空澄澈如洗,有碎钻似的繁星装点。
昏黄的街灯,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拉长。
孟菀青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隔着衣料传过来。
她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她隐约感觉到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巷,感觉到他推开那扇墨绿色的铁门,感觉到他上楼时,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声一声。
然后她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脱了外套和鞋袜。
宋观复从卫生间拧了干毛巾,帮她擦了擦身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她睡熟,才起身下楼。
一楼的餐厅还亮着一盏小灯,宋观复走进厨房,烧了点热水。
莫里斯先生走出来,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一点声响。
宋观复回头,看见老人笑着看自己。
“她原谅你了?”莫里斯先生问。
“还没有。”宋观复把热水倒进被子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过,我正在努力。”
“慢慢来。”莫里斯先生宽慰道。他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而英俊的中国男人时,是在两年以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本垒打[让我康康]
第45章 护照 他的背脊微微起伏,沁出薄汗。……
孟菀青一觉醒来, 觉得口干舌燥。
她撑起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她自己的那只,白色, 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还是当年在巴政读书时学生会发的。
拧开,里面是温度刚好入口的蜂蜜水。
孟菀青喝了几口,觉得从喉咙到胃都舒服了很多。
拿起手机看时间, 已经上午九点多了。屏幕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看清那串号码,她愣了一下——八区警察局。
她赶紧回拨过去。
占线。
她又打开邮箱, 果然看到警察局发来的邮件:钱包被盗案件有了最新进展, 宋观复的失窃物品已经找回, 请凭报警回执尽快到警局领取。
邮件附了照片。一部黑色的iPhone,一个黑色的护照夹, 并排放在白色的证物袋里。
孟菀青掀开被子起身, 想去告诉宋观复这个好消息。
对面的房门开着。她走过去,房间里空荡荡的。
被子展开平整地铺在床上,窗边的椅子上搭着那件昨天新买的牛仔衬衫, 已经洗过晾干了。
人呢?
她下楼, 一楼也很安静。厨房里没有人,那只伯恩山犬趴在地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但餐桌上放着东西。
一份还热着的牛角包,旁边是一盒711的草莓牛奶。纸盒装的, 粉色的包装上印着法文。
孟菀青再熟悉不过。
刚搬到十五区那一年,她每天要赶地铁去巴黎市区上班。来不及吃早饭的时候,就会在巷口的711便利店买一盒这样的草莓牛奶, 拿着,在地铁上匆匆喝完。
那时候她法语还不太好,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握着牛奶,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一遍遍默念着当天可能要用的法语表达。
后来慢慢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她不再需要那样匆忙。有时间给自己煮一份早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再去坐那趟熟悉的地铁。
可今天不行。
今天她要去警察局取他的护照。
站在桌前,她几口吃完牛角包,又拿起那盒草莓牛奶,匆匆出了门。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把那盒牛奶喝完。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的,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那些年的早晨。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
八区警察局和昨天一样,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三色旗。她推门进去,报上姓名,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她带到里面的办公室。
“请提供您的报案回执和身份证明。”
孟菀青照做。警察接过,核对了一会儿,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您朋友的所有失物都在这里了。请您仔细核对。”
和孟菀青一起来领取失物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金发,穿着条纹衬衫,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本护照。
“先生,不对,这不是我的。”他把护照还给警察,皱起眉头。
“抱歉,是我们弄错了。”警察接过那本护照,转向孟菀青,“这本应该是您朋友的。女士,请您仔细核对。”
孟菀青接过护照。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她翻开第一页。
证件照上的宋观复比现在年轻一些,应该是很久以前拍的。额前的头发微微搭在眉骨上,有几分学生气。
“请仔细检查内页是否有损毁,”警察在旁边提醒,“如果有缺页或破损,需要及时联系相关机构补办。”
“好的。”
她其实并不清楚宋观复这几年出过多少次国,想着随便翻翻,看看是否有明显的损毁。
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本护照应该是宋观复的第二本护照了。签章日期都是近几年的。
除了几枚美国、英国的章以外,宋观复护照上,竟然印满了法国的签章。
一页,一页。
法国的签章是长方形的,右上角是一枚飞机标志的小图标。左下角的箭头则表示出镜或入境。中间红色的日期章,则表示着出入境的时间信息。
短短几年,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法国的出入境信息?
再仔细看,飞机图标旁边字母,全都是不变的CDG——戴高乐机场。
说明,他这几年往返法国,目的地也只有巴黎这一座城市。
是因为东寰在巴黎有重要的业务吗?孟菀青心怦怦直跳。
她低头仔细看那些日期。
都是在她去法国以后。
而最近几个月她回国后,宋观复的护照上,也再没有新的签章。
她一页一页翻着——
2021年12月25日,她来巴黎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2022年1月10日,她在巴黎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2023年1月10日,她的生日。
2023年6月26日,她在巴黎政治学院举行毕业典礼。
2023年7月23日,她刚刚搬到15区这间公寓不久。
2023年9月20日,她在A&G实习。
2024年1月10日,她的生日。
2024年5月19日,她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在巴黎电视台上线。
······
“女士,核对完了吗?还有这些证件。”警察递过来宋观复的护照夹和手机。
“Madam?”见孟菀青怔忡着没有回应,警察又换了英文大声询问她。
孟菀青一颤,才回过神。
她接过警察又递来的护照夹和手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打开护照夹,见里面有宋观复国内的身份证,一些欧元,还有一些小票单据。
迟疑片刻,她抽出一张在边缘快要掉出来的白色小票。
热敏纸,黑色的字迹已经褪得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家店的名字——那是一家开在巴黎政治学院里的咖啡店。
她太熟悉了。每次上早课,或者泡图书馆写作业写累了,她都会去那里点一杯凤梨美式。
他去过她的学校。
她把小票完全展开,看下面机器打印的日期。
2022年3月17日。那是她读硕士第一年的下学期。
她又抽出一张。是一张收据,买的一本《Paris Match》杂志,第3975期。
那一期的杂志上,有她参与撰稿的文章。
再打开一张,是一张餐厅的小票。
地址在七区,竟然正是昨天,她买奶酪披萨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他买了一张,小份的意式奶酪披萨,还有一瓶凯旋1664,一份提拉米苏蛋糕。
而小票下面的日期,是2025年1月10日。
她的生日。
她忘不了那天,那是《彼岸之声》项目的后期阶段。她和李安安,还有小组其他成员,一夜一夜泡在公司。生日那天,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和任何人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天她吃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外卖,也可能是面包。
而那一天,宋观复就在巴黎,在七区,在距离她只有几百米的地方。
胸口起伏,几乎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
“女士,如果确认无误,请您在这张领取单上签字。”
孟菀青回过神,接过签字笔时,她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发软,握笔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女士,错了,是签这里,这是经办警员签字区域。”
“抱歉。”
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努力让视线聚焦,确定签字的位置,然后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请问,”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今天是几号?”
警察说了日期。她在日期栏填好,把表格递回去。
“谢谢您。”警察撕下回执页递给她,“恭喜找回失物。”
“谢谢。”
她走出警察局。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十五区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把那些小票一张一张重新叠好,塞回宋观复的护照夹里。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等她发现的时候,一滴泪已经落在手背上,落在手里那一叠散乱的小票上。
她赶紧用拇指去擦。
那是一张手写的收据,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些潦草。抬头是一家花店的名字——钟情时刻,七区。
订货时间是2023年6月26日。
订货种类:向日葵。数量:两百枝。
她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开。
那一年的毕业典礼。
阳光很好。她穿着黑底红边的巴政毕业袍,和同学们一起站在圣日尔曼校区的台阶上。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摄影师在喊“regardez-moi”,大家笑着,喊着,把学位帽抛向天空。
忽然有人送花来。
一个穿着绿色围裙的配送员,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满了向日葵——满满当当的,金黄的一大片,像把太阳搬到了地上。
他说,是新店开业,送花给毕业的学生做宣传。
同学们都笑了。有人说,要是想打广告,应该在开学典礼送给新生才对。
话虽这么说,她们还是接过那些花,握在手里,对着镜头笑。那些向日葵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热烈得像在燃烧。
那张握着向日葵的毕业照,现在还放在她红房子的卧室里。
出租车停在巷口。
孟菀青下车,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推开铁门,莫里斯先生正坐在花圃边的小桌旁喝咖啡。看见她回来,他抬起手打招呼。
“他回来了吗?”孟菀青问。
“还没有。”莫里斯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南法的豆子,尝尝。”
他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第一口的口感酸涩,但回甘有些果子的清甜。
“莫里斯先生。”孟菀青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您是不是,早就见过宋?”
她没有叫宋观复的英文名,而是用法语,拼了宋观复的姓氏。
孟菀青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莫克。那只伯恩山犬正懒洋洋地趴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只性格内向的大狗,会与宋观复亲近。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昨天之前,它就见过宋观复。
人会用行为和语言隐瞒曾经发生的事,可动物不会。
“你都知道了?”莫里斯先生问。
孟菀青点头:“嗯。”
她没有说,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也没说,她知道什么。
她只说:“莫里斯先生,他来过这里。对吗?”
莫里斯先生沉默一会儿,点头。
他讲起第一次见宋观复的那天。
是个夏天,巴黎的雨水丰沛,一场接着一场。
那时,孟菀青也刚刚搬来不久,那时,他的太太还在。
连日的雨水,让门口的积水不断。市政和排水公司互相推诿责任,谁也不愿意修理门口的排水口。
其实也简单,就是将排水口上的盖子打开,把里面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树叶、淤泥、垃圾掏干净,再换上新的铁篦。
可是他年纪大了,又有风湿,实在是没办法自己修理。
他和太太都退休了,可以在这样的天气不出门。但孟菀青每天都要上下班。
那天雨停了,他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身上穿着西装,却满是泥污。
白衬衫卷到小臂处,正用纸巾擦着手。
门口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那个锈死的铁篦子被撬开,换成了一扇崭新的。
莫里斯先生从房间里拿了干净的毛巾递给这个年轻人。
他接过,用英语说:“谢谢。”
“你不是市政或是排水公司的人吧。”莫里斯先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宋观复是亚洲人,这倒不稀奇——市政和排水公司里也有不少亚裔面孔。可莫里斯先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即便浑身沾满淤泥,裤腿湿透,那身姿里透出的优雅和矜贵也掩不住。
“不是。”宋观复说,他也没有解释他的来处。
莫里斯先生请他进屋喝杯热茶。年轻人没起身。
他说,他的腿不太舒服,想再坐一会儿。
一个多月前,他刚刚做完拆除钢钉的手术。巴黎这些天又接连阴天,天气潮湿。他从落地开始,腿就开始隐隐得发酸。
蹲跪在地上清理排水口的淤泥,这个姿势也加剧了旧伤附近充血。他现在整条腿又胀又木,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才坐在台阶上休息。
莫里斯先生把茶端出来,坐在他旁边。
“年轻人,我总得知道,你是为什么做这件事吧。”
他看着巷口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想让她把鞋子弄湿。”
“她”——莫里斯先生知道是谁。
后来他又见过那个年轻人几次。
有一次是在一楼的书店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Paris Match》。莫里斯先生跟他打招呼,他也点头回应。
莫克站在莫里斯先生身后,摇尾巴。
宋观复拿出一根牛肉肠,蹲在地上,喂给他。
“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茶?”
宋观复说:“好。”
那一次,他们聊得多了些。
莫里斯先生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求得她的原谅。
他说,快了。国内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正在接洽一个项目,投资到她所在的电视台。到时候他们就会有一些联系。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说,听起来不错。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他想提醒一句:追求女生,只讲道理和逻辑是不够的。
年轻人抬起头,像是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问:“那您当年追求您太太的时候,还会做些什么?”
莫里斯先生笑了。他说,我会说情话,给她送花。
宋观复像是记下了,然后,他问:“法语的情话,怎么说?”
莫里斯先生想了想说:“我教你一句实用的。”
“Mademoiselle, je peux vous embrasser ?”
宋观复重复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
莫里斯先生用英语翻译给他——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说到这里,莫里斯先生看到孟菀青的眼泪流下来,他递给她一张纸。
“抱歉,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孟菀青擦了擦眼角。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
宋观复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个纸袋,是附近菜场的那种,鼓鼓囊囊的,装着刚买的菜。右手里是一束花——巴黎二月能买到的品种几乎都在这了,几枝雪白的马蹄莲,几枝浅粉的郁金香,还有几枝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的碎花,用牛皮纸包着。
他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很自然地把花递过来。
“给你。”
孟菀青接过那束花,低头看着。马蹄莲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怎么了?”他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微微蹙眉。
孟菀青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莫里斯先生。老人只是对他笑了笑,意味深长。
宋观复没有再问。他拎着那袋菜往屋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买了点菜,中午在家做点吃。”
孟菀青捧着那束花,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把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有鸡翅、三文鱼、生菜、柠檬,还有一小盒黄油。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的。
孟菀青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料理台上。
“你的证件和手机都找回来了。”她说,“你看看还少什么。”
宋观复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秒。
“护照夹在吗?”他问。
他没有问身份证,没有问护照,只问了那个护照夹。
“在。”
“里面的东西……”他顿了顿,“你先放那儿吧,等我做好饭再看。”
见她还站在门口,他又问:“鸡翅你想怎么吃?用土豆泥和奶油炖,还是蜂蜜烤一下?”
孟菀青感觉嗓子发涩,说不出话。
宋观复回头看她:“嗯?”
孟菀青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蜂蜜吧。”
“好。”他转回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食材,“那这里没事了,你出去等着吧。”
一个小时左右,午饭端上桌,一盘蜂蜜烤翅,一份黄油煎三文鱼,还有一份凯撒沙拉。
在美国待了十年,他做西餐,比做中餐更擅长。
三文鱼入口即化,带着黄油的香和柠檬的清爽;鸡翅外焦里嫩,蜂蜜的甜味渗进肉里,咬一口汁水就溢出来。孟菀青慢慢地吃着,却觉得有些尝不出味道。
一整顿饭她都有些恍惚。莫里斯先生在,她没法问那些想问的事。
吃完饭,宋观复站起来收拾盘子。孟菀青说:“我来吧。”
他没理她,自己把碗碟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出来的时候,莫里斯先生已经回房了。孟菀青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老房子的排烟系统不太好,厨房里煎三文鱼的味道还没散尽,客厅里隐约还能闻到。宋观复走过去打开窗户通风,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别坐在窗口,冷。”他回头看她,“上楼看吧。”
孟菀青依言起身,拿起那个文件袋,跟着他上楼。
二楼很安静。阳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在床上坐下。
逛了一上午菜场,又站着做了那么久的饭,他的右腿有些发酸。他下意识伸手捏了一下。
孟菀青看见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我看看。”宋观复把塑料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到床上。
护照、身份证、进入东寰大楼的门卡,还有——
他打开护照夹。
几秒钟的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里面的东西,”他说,“你都看过了?”
孟菀青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右腿上。
他身体一僵。
“还疼吗?”她问。
“不疼。”宋观复喉结微微滚动。
孟菀青的手掌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给我看看。”
沉默几秒,宋观复俯身,挽起裤腿。
那道疤从膝盖上方开始,一直延伸了三十多公分。皮肤是凹凸不平的,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像是曾经被重新缝合过的布料。
孟菀青盯着那道疤,没有说话,眼泪却先流下来了。
“哭什么,”宋观复抬起手,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已经很多年了,没有感觉了。”
孟菀青握住他的手,没有放开。
“其他地方还有吗?”她问。
宋观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肋骨骨折的地方,也有一道疤。
他掀起贴身的背心,露出那片皮肤。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去。
肋骨边缘的皮肤很薄,很敏感。她的手指刚触到,他就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的手指没有离开。她顺着那道疤痕的方向,从上往下,慢慢地描摹。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
先是腿,再是小腹。她的手指像带着火,所到之处都烧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孟菀青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什么?”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喘,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坐在床边,她站在他面前。一条腿,就那么挤在他双膝之间。她微微俯着身,和他靠得那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她没站稳,一下子坐到他左腿上。
“还想看哪里?”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白瓷般的皮肤上。明暗交接的光影里,男人的脊背微微起伏,沁出薄汗。
那本护照夹从床边滑落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揽在他脖颈上的手,因为脱力而慢慢垂下来,伸出床沿。
然后另一只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窗外有鸟叫,但仿佛又很远。阳光慢慢移动,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继续
第46章 荒唐 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哭腔……
孟菀青盯着天花板, 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浑身像散了架。
起初他是小心翼翼的,手指触到她皮肤的时候, 像风不敢吹皱平静的湖面。她闭上眼, 感到他的吻落在肩上,很轻,很慢。
一寸, 一寸,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而后, 理智便不受控制。
下午走出警局时就阴沉的天光, 此刻彻底变暗, 昼夜仿佛在这一刹那更替。
孟菀青本以为,这四年是彻底的分别。
可今天看到的那些签章、小票、沾着红色印泥的日期, 蓝色圆珠笔签下的“向日葵二百支”······像一根根细密的针, 把她既往的认知都刺破。
他没有离开过。
她的生活,她的习惯,统统笼罩在他的视线之中。而他的关怀和保护, 也从未越界, 那么克制,点到为止。
身体, 交、/融时的感觉, 既熟悉,又陌生。
他们彼此熟悉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她的侧腰,他的小腹。
可又陌生。
他们彼此的身体, 都要比年少时,更成熟了。像经历过风霜的果实,沉甸甸, 坠在枝头,待人采撷。
雨夹杂着细雪,飘洒在二月的巴黎城郊。
细小的雪粒混在雨丝里,落在石板路上,一点一点地洇湿地面。
风卷着落叶,卷着尘埃,吹上枝桠,吹上窗棂。
她下颌微微仰着,拉出一道优美而极致的弧线。白而薄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一滴汗从她发间滑落,顺着起伏的脖颈流下来,涔涔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细碎的光。
“下雪了。”她的声音,细若欲断的丝线。
“嗯。”他喘、、息得粗重。
晚饭本来该在六点钟。
没人下去。
磨蹭到快八点,宋观复动了动,撑起身。
“我去做饭。”
孟菀青也撑起身,一动,浑身都酸。被子从肩头滑落,颈间落着点点红痕。
“别动,”他按住她,“我端上来给你吃。”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应。
宋观复穿好衣服,边扣着衬衫上的纽扣,边问她:“还有鸡肉和三文鱼,想吃什么?”
孟菀青长发披散在肩背,视线注视着他,有些发痴,好一会儿才说:“简单的,随便做一点。”
“嗯,我很快上来。”
他下楼去了。
厨房里很安静。他站在料理台前,拧开煤气的时候,忽然恍惚了一下。
耳边好像还有她的声音。
从重逢到现在,她一直叫他“宋先生”。疏离,客气,与他划清界限。
可刚才不是。
她抱着他脖颈,指甲用力像要嵌进//他身》体里。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哭腔,哼声,又带着别的什么。
“宋观复······”
“宋观复······”
“······你慢点。”
喘//息如同浸在水里。
分别多年的情愫,如同开闸的潮水,唯有汹涌,别无他法。
身后传来脚步踏在木地板上的吱呀声。
宋观复回头,看见孟菀青正循着台阶下楼。她穿了件法兰绒的睡袍,细腻白皙的半截小腿露在外面。
“怎么下来了?”宋观复关了火,迎过去,“不是让你等着?”
孟菀青下楼的时候,腿还发软。她从没觉得,这栋小楼的台阶有这么抖。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一阶一阶踩下来。
“饿了。”她说。
还剩下十余级台阶时,宋观复走到楼梯下。
“你穿得太少了,”他顺着台阶上来,堵住她去路,“回楼上去,乖。”
窄窄的楼梯,只容得下一人来去。
狭路相逢。
宋观复将她拦腰抱起来。
孟菀青双脚离开地面,本就还发晕的脑袋,更觉得天旋地转。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料传过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细小的雪花还在飘洒。
她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精力。表盘指针转了很多圈,他还一副没够的样子。就像那时候,她的声音轻细得溃不成军,他也只顾着向前,一点也不肯放过她。
到后半程,她已经困极累极,视线无法聚焦,几乎要沦陷在彻头彻尾的黑暗之中。而宋观复仍不顾她的昏昏欲睡,自顾自地,以压制的姿态去动,深匀沉重。
她整个人,犹如乘坐一艘在海浪里无法停泊的船,飘摇、不知哪刻才到尽头,浪拍打来时,水的湿咸伴随着眩晕一并袭来。
此刻他抱着她上楼,动作却很轻,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进卧室,才发觉里面一片狼藉。床单几乎不成样子,木制地板上,还扔着几团纸巾。
看着卧室里的光景,孟菀青耳廓微微发红,侧头埋在宋观复胸口。
“抱住我。”宋观复说。
孟菀青依言,双手搂紧他肩颈。
宋观复便撒开一只手,只用单臂的力量将她抱着。她一手搭在他肩膀,一手搂着他脖颈,长发散落,赤着的双足和一截莹白修长的小腿垂在半空,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腾出的那只手,拿来几件有厚度的衣服垫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木椅子垫软,才将她放下。
然后他利落地将床上已经湿、了,皱了的床单掀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卫生间的脏衣桶里。回身打开衣柜翻了翻,找出一张新的床单,抖开,铺平。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她又从椅子上抱起来,轻放在床上,拉好被子。
“等我做点吃的,就上来。”
“嗯。”
孟菀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小的白色颗粒敲在窗子上,然后化开,顺着玻璃流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宋观复很快端了吃的上来,他简单做了鸡肉卷饼。上午就腌好鸡胸肉煎熟,夹上生菜叶和番茄,卷在薄饼里。
薄饼是冰箱里现成的,许是莫里斯先生的。明天要记得再去菜场一趟,把挪用了莫里斯先生的食材补回来。
平白消磨了的一日,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只有两个人,在小小的房间里。
吃完,她靠在他身上。他把被子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窗帘半开着,可以看见外面的雪,在路灯的光柱里飘飘荡荡。
“下雪了。”她目光望着窗外,喃喃地又说了一遍。
“嗯。”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脖颈上那些红痕。
“疼吗?”
“什么?”
下一秒,他感到微凉的指尖触摸在他大腿上。
他的皮肤滚烫。
她没有用力,像是在很轻很轻的,抚摸那道疤痕。
却带给他,浑身又一阵战栗。
他本来轻轻搭在她小腹上的手一收力。
“不疼,”他的声音有些哑,嘴唇贴在她耳边,“痒。”
呼吸喷在耳廓上,热热的。
左耳那枚蓝宝石耳钉摇晃着,轻蹭在他的锁骨。冰凉的石头,滚烫的皮肤。
宋观复伸手,轻轻拨开她耳钉的卡扣。极轻的一声,那耳钉落在他掌心里。
先是左耳,然后是右耳。
孟菀青忽然轻轻笑了:“你说,你怎么会想用百万的表,换这么一对普通的耳钉。”
“普通吗?”宋观复看着掌心的两抹幽蓝色,“你喜欢,就不普通,用什么换都值得。”
他把耳钉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宝石碰着实木,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他又倾身上去。
“不行······”孟菀青想推开他。但手腕却没有力量,或是说,她的力量,比上那个男人的,微不足道。
老旧的木床,又发出吱呀的声音,伴随着耳边,男人隐忍的闷//哼声。
宋观复关了顶灯,只留下床角的一盏台灯。
他的习惯向来如此。
只开一盏小灯。
昏黄的一线光亮中,她看见他发红的眼睛,和额角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颓//靡的声音,伴随着窗外裹挟着碎雪细雨的风声,响了一整晚。
第47章 不安 他感到不安、焦躁、还有一丝他自……
睡醒时,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二月的巴黎留不住雪,气温不够低,落下来便化了, 只剩一地湿漉漉的水痕, 映着天光。
孟菀青睁开眼,第一个感觉便是腰酸。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 又细细地重新组装起来。她动了动,浑身都散架似的, 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她也不知道昨天是怎么了。
宋观复的那本护照夹, 仿佛一只潘多拉魔盒。打开时, 她的理智就开始决堤。再加上久别重逢,身体本能的吸引根本无法抗拒。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她侧过头, 旁边是空的。
宋观复不在。
被窝里还有余温, 人应该刚走不久。她撑着想坐起来,腰上却使不出力气,只好先靠在床头, 摸过手机。
想给他发条微信, 问他在哪。
打开微信,才想起来他的对话框还被她扔在“折叠的聊天”里。
她把宋观复从“折叠的聊天”里放出来, 点开他头像, 他们的聊天还停留在几天之前。他问她是否有空见面,他有东西给自己,她一直没有回复。
短短几天,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窗外鸟鸣阵阵,孟菀青像是才回过神,低头在输入框里打下几个字:你去哪里了?
又删掉。
重新输入:你在哪?
发完这条消息, 她打开订票软件看机票。来法国之前,跟《瞭望者》的王主任只请了三天假,非遗项目正到紧张的阶段,组里本来就人手不够,她不好太久不回去。
原本的计划是:回A&G办离职一天,配合律师取证一天,再留一天收拾房子、退租。三天刚好。
结果宋观复的突然到来把她计划全部打乱。陪他去警局、买手机、买衣服不说,两个人光那件事就浪费了整整半天。
想到这儿,耳廓又有些发热。她叹了口气,先给律师发了信息约时间,然后忍着浑身还没消散的疲累,掀开被子下了床。
得开始收拾东西了——
宋观复今天也起晚了。
平时他一般六点出头就会起床——晚上结束工作的时间不可控,他习惯早上健身。
有氧和力量交替着来,然后换衣服洗澡,开车上班,到公司时差不多九点。
以前住在西城公寓的时候,离东寰大楼开车只要五分钟。后来搬到静苑,正好卡在京州早高峰最堵的路段上,每天不堵个四五十分钟过不去。如果有安排在早上的会议,他五点半就会起床。
今天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多。
醒来的时候,女孩儿蜷缩在他身侧,睡得很沉。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然后起身穿衣服。
他得去买早餐。她醒了肯定又要喊饿。
老式住宅区附近的面包店有很多。昨天给她买了牛角包,今天换点别的。
收到孟菀青微信的时候,宋观复正站在面包店的柜台前,等着舒芙蕾出炉。透明的玻璃柜里摆满刚烤好的面包,金黄的、焦香的,空气里全是黄油的甜味。
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见微信里唯一的置顶聊天框上有一个新的小红点。
点开。女孩儿的头像是只白色的西高地。
她惜字如金的发来三个字:你在哪?
宋观复在聊天框里输入几个字:马上回来。
又删除。
不如拍张照片给她看。他举起手机,对着柜台拍了一张,然后附言:【在买早餐。舒芙蕾可以吗?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舒芙蕾出炉了。店员把热腾腾的纸袋递给他,他道了谢,转身就走。
进巷口的时候,莫里斯先生正坐在花圃边晒太阳。雪后的天格外晴,阳光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宋观复把多买的一份黄油面包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道了句早安,便匆匆上楼。
推开卧室的门,他看见孟菀青正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够最上面那层的书。
“我来。”他走过去,从她身后伸手,接过那几本沉甸甸的书。
她回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就那一瞬间,他想起昨夜。
她的眼神也闪了一下,然后垂下去,耳根有点红。
“怎么不多躺会儿?”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得赶紧收拾东西了。”她侧过身,指着书架,“这些书都要拿下来。”
宋观复没再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帮她把她高处的那些书一本本取下来,弯腰码进地上的纸箱里。
“你跟我说要怎么做就行,我来弄。”
他把那个装着舒芙蕾的纸袋递给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
孟菀青愣了一下,拿起手机,这才看见他发来的照片和消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灭手机:“刚才在收拾东西,没顾上看。我先去洗漱。”
在卫生间,孟菀青漱口时发现自己的脖颈上,又被宋观复弄出红痕。他总爱这样,屡教不改。
今天出门时还得记得穿件高领的衣服。
洗漱出来的时候,书架上的书已经全部搬下来了,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
宋观复正蹲在地上,随手翻开一本。是法文书,他看不懂内容,但能看见页边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她的字迹他认得,写中文时秀逸舒展,写的法文却更添了几分清秀优美。书页上,还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了重点。
“这些要邮寄回国吗?”他问。
“当然不。”孟菀青走过来,看见宋观复正翻着的那本是她的专业课教材,“邮费都够再买几倍的新书了。我打算把没有笔记的捐给楼下的书店,他们卖二手书。”
她弯腰想检查那些书的内页,刚俯下身,腰上就一阵发酸。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宋观复注意到她的动作,走过来,手按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张开几乎就能覆过来。
“没事。”她往后躲了躲,耳根又红了。
宋观复没说话,俯身直接把地上那箱沉甸甸的书搬到桌上,这样她不用弯腰就能看。
“你看着,还有什么需要整理的,我先帮你装起来。”宋观复挽起袖子,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
这几天早上都没有健身,他觉得浑身精力都有些没处发泄,很不习惯。
孟菀青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她想了想,衣柜里有贴身的衣服,不好意思让他整理。便指了指储物柜。
“里面有些日用品,大概也不用带回去了。没拆封的那些,可以留给莫里斯先生。”
宋观复点点头,走过去打开柜门。
孟菀青正低头翻着书,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约她在七区A&G附近的事务所见一面,带上登陆工作邮箱的笔记本电脑、动态密码器,还有公司的门禁卡。并说明,整个取证的过程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她回复了确认,然后把需要带的东西装进包里。
宋观复正在检查两包卫生纸有没有拆封,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在穿外套。
“要出门?”
“嗯,有点工作要处理。”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衣领。
宋观复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想说陪她去。他简直一秒钟都不想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她觉得自己太黏着她。
况且在京州时,他尚能以“开车顺路”作借口,送她一程。在巴黎,他虽然也有房产,也有车,也可以开车送她去任何地方——但前两天他装得那么可怜,才被她收留。现在突然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有,岂不是露馅了?
思来想去,他换了个问法:“那……你多久能回来?午餐一起吃吗?”
孟菀青想了想:“中午应该差不多可以结束。你想吃什么?”
宋观复想说“随便”,又怕她说“那你自己在这边随便吃点”,不回来陪他——那么他想吃的,得是公寓附近没有的。
他回忆起这两天在附近看到的餐厅,有法餐,有俄餐,有日料,有中餐,有韩餐······
排除了好一会儿,他道:“印度菜。”
孟菀青愣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口味一向清淡,对吃这件事从来都是“随便”、“都可以”、“你定”。怎么突然想吃重口味的印度菜了?
但她没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他很少主动说想吃什么,难得开口,她不想拒绝。
想了好半天,孟菀青才道:“我记得A&G附近好像有一家印度餐厅,那边办公的印度人挺多的。”
“那正好,”宋观复接得很快,“等中午我过去找你,我们一起吃。”
“好。”
她穿好外套,拿着包下楼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宋观复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楼梯。他又站在窗边,看她在小院里和莫里斯先生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出院子,回身关上墨绿色铁门。
他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回身,继续帮她收拾储物柜。
孟菀青的生活习惯很好,柜子里归纳得整整齐齐,东西一目了然。他把那些日用品分门别类,需要带走的放一堆,可以留的放另一堆。
收拾到最下层的时候,有个不起眼的储物盒,他随手拿出来,打开一看,手却顿住了。
里面是满满的一盒子信。
白色的信封上贴着邮票玛丽安娜邮票,邮票上印着带有日期的邮戳。
地址栏上的字迹陌生,写的正是这间公寓的地址。寄件人地址来自南法的某个小镇,寄件人姓名——
Mike.
是个男人的名字。
现在这个电子通讯发达的年代,到底是谁在和她用这种原始的手写信方式互通往来?
而且——
他一封一封地看过去。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名字,同一人的笔迹。邮戳上的时间,从2021年她刚到法国,一直延续到2025年她离开。
整整四年。
瞬间,一种复杂的情绪侵占了宋观复的脑海。他感到不安、焦躁、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慌。
一个念头告诉他,这些信是孟菀青的隐私,是她的过去,他应该尊重。可另一个念头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驱使着他想要打开那些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清楚,那个男人究竟给孟菀青写了什么。
那么多信,摞在一起,粗略一数有几十封。四年里,规律的、不间断的寄来,还一封一封都被孟菀青妥善地保存好。
Mike到底是谁?
他们究竟在信里聊什么?
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信都保存好?——
作者有话说:球球各位宝宝点点我的预收吧[可怜][可怜][可怜]多一点收藏它就可以早一点见到大家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48章 表白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律师事务所就在A&G那栋玻璃楼旁边的写字楼里, 七层,落地窗正对着塞纳河。
律师费德里科是个金发的白人,穿着笔挺的条纹三件套西装, 领带的颜色和口袋方巾的颜色成套。
孟菀青一进门就认出他来, 他是A&G的顾问律师。他们在《彼岸之声》项目开可行性分析会议时见过几次。
“哦,克洛伊!”费德里科热情地迎上来,张开双臂, “你最近的遭遇我都有所耳闻,真是太让我心痛了。”
克洛伊。
孟菀青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这是她的法文名字。她不经常使用。
一开始进入公司的时候, 她给自己的员工登记表上填写的是克洛伊, 为了融入异国。但后来,她渐渐发现在职场中, 很多亚裔, 尤其是韩国人、日本人都坚持使用自己的本名。随着她在公司越来越站稳脚跟,她也坚持使用自己的本名。对外作品署名的时候,她只用“Meng Wannqing”。
费德里科靠近时,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礼貌地侧过脸, 配合他完成了那个贴面礼。
寒暄过后, 费德里科请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案件目前的梳理,还有一些可以公开的证据材料。”
孟菀青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 心里的滋味越复杂。
原来《彼岸之声》并不是李安安第一次泄露项目信息。之前她在别的项目组协助时,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这一次涉案金额太大,又被受访者起诉, 才压不住了。
“如果按您的经验,”孟菀青合上文件,“她需要承担多少民事赔偿?”
费德里科正在用数据线连接她的笔记本电脑,闻言抬起头:“民事赔偿至少几十万欧吧。她申请了保释,但家人好像不愿意来法国帮她,现在还是拘留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幸好电视台合规做得完善,不然这次公司也可能面临处罚。”
孟菀青沉默地点点头。
费德里科看着她,忽然问:“克洛伊,这次事件你其实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家人生病,工作上被人污蔑,辞职的手续也因为这个案子被冻结了几个月。这对你来说,真的太不公平了。如果你想起诉李安安赔偿你的损失,公司可以支付代理费。到时候执行,你作为个人也会优先获赔。需要吗?
又是半晌的沉默,孟菀青摇摇头。
她并非是个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圣母,利益被侵犯时用法律维权,本就是正当的事。只是——
她很清楚李安安的经济状况。即便起诉胜诉,也未必能执行到多少钱。更何况诉讼程序繁琐漫长,还要跨越国际,即便律师费由公司承担,那些需要她本人参与的环节,也免不了耗费精力。
李安安做错了事,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而她,只想把这个人,彻底从自己的生命里翻过去。
回国的这几个月,她的精力一直在母亲身上,和在国内遇到的那些困难比起来,李安安泄密事件带给她的伤害,显得十分微不足道。那些困难——母亲的手术,找合适的房子,陪母亲术后复建,重新找合适的工作,打开沈沥的心扉,非遗项目的推进——每一件都像是翻山越岭,可每一件,最后都逢凶化吉。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些她最困难的时候,他一直都在。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忽然很想见到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孟菀青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放弃追索赔偿。”她说,“我只需要她写一封声明,说明泄密事件与我无关,在本案知情人的范围内公布。”
费德里科点点头:“没问题。很合理的诉求。我会帮你完成。”
“谢谢。”
取证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费德里科让她签了几份文件,她仔细看完,一一落笔。
签到最后一份时,她愣了一下。
是一份版权转让知情书。
“这是?”
费德里科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彼岸之声》因为李安安的事又延迟上线了。正好有个合作商看上了这个片子,想买断版权。台里怕上线后有争议,合作商出价也合理,就卖了。”
孟菀青有些哑然,追问道:“在法国国内的首次发行权也卖了?”
如果连首次发行的权利都一起卖掉,那《彼岸之声》就不可能再通过A&G电视台在法国上线了。这个项目从前期立项到后期剪辑,她做了整整一年,熬了无数个夜,出差采访昼夜颠倒到急性肠胃炎住院——付出无数心血的作品,最后却无法面世。
费德里科点头:“是的,打包卖的,一次性买断。”
他似乎察觉出孟菀青那一瞬间的失神,安慰道:“其实,就算没有这次买断,这片子应该也不会再公开上线了。泄密事件之后,受访者们意见很大,电视台那边出于风险考虑,大概率会让它直接报废。现在被合作商买走,还可能发挥一点价值,毕竟资本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孟菀青是《彼岸之声》的制片人,但这个片子属于职务创作,版权归电视台所有,她只享有署名权。心里固然遗憾,但她无法左右电视台的决定。毕竟有资方愿意买断版权,电视台至少能把制作成本收回来。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孟菀青走出事务所。
午时阳光正好,晒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广场上有很多游客,小孩追着鸽子跑,笑声和鸽哨混成一片。她站在台阶上,正要给宋观复发消息,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
小广场上换了一批新的宣传海报。
最大的一张,是一个优雅的女人抱着大提琴,侧脸对着镜头,光线勾勒出她温婉的轮廓。下面印着一行字——
“中国大提琴演奏家廖静漪女士慈善巡回演奏会·法国地区首场演出”
廖静漪。
宋观复的母亲。
孟菀青走过去,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海报下方有二维码,扫码可以购票。她拿出手机扫了一下,跳转到购票页面。
演出就在两天后。后排价格低的票已经售罄了,前排还有一些余票。页面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次演出所有收入将捐赠给中国贫困地区女性音乐教育。
她没有犹豫,买了两张。
买完票,她给宋观复发微信:【我这边结束了,你在哪?】
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三个字:【你抬头。】
孟菀青抬起头。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她眯着眼睛看向广场对面。人群熙熙攘攘,鸽子在地上跳来跳去,有个小孩举着面包跑过,惊起一片翅膀。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条长椅旁边,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隔着整个广场,隔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和飞来飞去的鸽子,他的目光也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朝她大步走过来。
经过那一晚,宋观复看她的眼神似乎都更浓烈许多。
宋观复走近后,孟菀青轻声说:“那家印度餐厅我记得就在附近,不远,我们走过去吧。”
宋观复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穿过广场。人潮拥挤,他们靠得很近,两人垂着的手背轻轻蹭在一起,一下,又一下。终于,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孟菀青微微一僵,但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
宋观复的掌心干燥、温热。
她的手微凉,细腻,柔软。
走到那条街上,却发现那家印度餐厅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印着法语和巴黎市政厅的徽章。
孟菀青凑上去看了一眼,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写的什么?”宋观复问。
“卫生不合格,”她说,“被卫生与人口保护局贴封条停业整顿了。”
宋观复愣了一下,笑了。
他颇为不遗憾地说道:“真是不巧。”
旁边有家法餐厅,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鲜花,暖黄的灯光透出来,看起来很舒服。宋观复拉着她的手说:“吃这家吧。”
孟菀青没意见:“好。”
餐厅里人不多,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有蜡烛,有玫瑰花,烛芯燃着小小的火苗。
服务员拿来菜单。宋观复翻了翻,点了一份油封鸭腿,一份焗蜗牛。孟菀青点了鹅肝前菜,一份牛排。
等餐的时候,孟菀青发现今天宋观复有点沉默。
平时他虽然话也不多,但总会主动找些话题。尤其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话想说。今天他却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怎么了,是因为没吃到印度菜心情不好吗?
孟菀青想着,打开小众点评软件,搜了搜京州评分高卫生干净的印度菜餐厅。她已经买了明天回国的机票,来不及在巴黎弥补他了,回京州以后再说吧,反正来日方长。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
蜡烛在桌上燃着,玫瑰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红。服务员戴着白手套过来帮他们切牛排。
等服务员走后,宋观复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吗?”
孟菀青抬起头:“什么?”
“我们在一起那天,”注视着孟菀青的眼睛,他说,“也是吃的法餐。”
孟菀青恍然。
她和宋观复在一起时,是她大二下学期。在京州的一家法餐厅里,是宋观复先表白的。
说是表白,其实也没有多么郑重,他就只是问她:菀青,我们要在一起试试吗?
可那时她的心怦怦直跳,像擂鼓。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闪过很多念头——他们合适吗,他们到底能一起走多久,他们会有结果吗?
可最后,孟菀青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拒绝他,你会后悔吗?
二十岁的女孩儿,还想不清楚太多的道理,她只知道跟随自己的内心。
她说,好,那就试试吧。
这一试,是一年零八个月。
“嗯,记得。”孟菀青看着坐在对面的宋观复,回答时语气很平静。
其实法餐厅的装潢都差不多,餐品也差不多。那天的餐厅里,也有蜡烛和玫瑰花。不同的是六年时间后,人的心境。
他看着她。那目光比六年前要浓烈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终于烧到了尽头。
而她,却比六年前平静。
“菀菀。”他开口,“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六百零八天。”
“我真正拥有你的时间,只有六百零八天。”
“可是我们分开,已经是一千四百九十一天了。”
餐厅里其实并没有很安静,隔壁桌的刀叉声,还有音响里播放的钢琴曲。
可孟菀青却觉得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耳边,她只听见宋观复说:
“一千四百九十一,这个数字每再增加一天,我就要多痛苦一分。”
“菀菀,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第49章 复合 像在注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们重新在一起, 好吗?”
孟菀青看着眼前的男人。
微弱的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点橘色的光晕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轻轻摇曳。窗帘半拉半开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之间似乎显得比平日更深刻。
六年前的他, 和此刻的他, 在记忆里慢慢重合。
彼时,他也刚毕业不久,身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气。即便西装革履, 骨子里的疏懒与桀骜也掩不住——那种矜贵是天生的,刻在血肉里, 与年龄无关。
二十岁的孟菀青知道, 他是京州每年纳税百亿集团的继承人, 而她只是个从小县城考来的普通学生,云泥之别, 关山难越。
诚然, 她优秀而年轻,考进了京州大学这样的顶尖学府,似乎前途无量。可这里是京州, 再优秀的人才, 也如过江之鲫。
他们的差距,是几代人的积累。在他面前, 她很难做到平视他。
面对他突然的表白, 二十岁的孟菀青诚惶诚恐,惴惴不安,那些复杂的情绪, 多过了少女的悸动心事。
她不知道他们在世俗的目光之下是否般配,不知道他们究竟能走多远,不知道这段感情会不会有结果。
她只是凭着年轻的那股孤勇, 说,好,那就试试吧。
一试,是一年零八个月。然后他们分开,一千四百九十一天。
六年过去了。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她不再是那个除了年轻和一腔孤勇之外一无所有的女学生了。
她拿到了两张顶尖名校的毕业证,有一份热爱的事业,有过硬的专业能力和拿得出手的作品。她在异国他乡也能一个人站稳脚跟,熬过了所有孤独的日夜。
她发现,自己可以平视他了。
这不来源于他们所拥有的金钱和地位,而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立锥之地,有了能够养活自己,也能照顾家人的能力。
哪怕他再是一颗参天的大树,她也不是攀附在他身上的藤蔓,她是他身边的另一棵树。
所以,在此时此刻。
面对宋观复再一次的表白,她没有过多的激动,也没有了二十岁时的彷徨和不安。
二十六岁的孟菀青,心中只剩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
她只是想:此时此刻,她爱他,他也爱她。
这就够了。
就像莫里斯先生说的,珍惜现在拥有的。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拳头上。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沉静。
她说:“好。”
宋观复浑身都是紧绷的。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的肩线就一直绷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孟菀青的回答,他像是没听清,又或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带着一丝不确定。
直到她的手覆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他张开手指,把她的手握进掌心。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久久无言。
餐厅里的钢琴曲又切换了一首,隔壁桌的那对夫妻用餐完毕,拿着外套起身了。又有一对新的情侣入座,服务员递上菜单。
可他们之间,似乎与一切都隔绝开来,那个世界里只剩下交握的手,和彼此的心跳。
最后还是孟菀青先开了口。
“我有东西要给你。”
宋观复沉沉看着她:“什么?”
“你看手机。”
他愣了一下,还是依言打开手机。微信上,孟菀青发来一张截图——是一张门票的电子识别二维码,上面是票务网页的截图。
他浏览着那些信息,目光忽然顿住。
“我碰巧看到阿姨的巡演到了法国,”孟菀青轻声解释道,“就买了两张票,想支持一下公益事业。演出是后天,可惜我明天就要回国了。如果你工作上不着急的话,可以看完这场再回去。”
宋观复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低头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很久没见她了。”
孟菀青看着他:“阿姨做的事很有意义。”
宋观复按灭手机,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开口。
“其实小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大提琴。”
孟菀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爸爸去世得早,几岁的小孩,理应会很依赖母亲。但是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我母亲总是整天昏睡,醒着的时候,就一直一直拉琴。”他顿了顿,“只有教我拉琴的时候,她才愿意多关注我。”
说到这,他低头,看着指腹边缘那层薄茧。很久没有系统练琴,那层茧也薄了很多,几乎快要消失不见。
“所以我骗她,我喜欢拉琴。”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
孟菀青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微微用力。
“阿姨她一定也不想这样,”她柔声说,“她可能,是太痛苦了。”
宋观复点头。那层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闪过,很快又沉下去。
“后来长大以后,我慢慢了解了抑郁症这种病,也更理解她当年的处境。”他说,“答应回国接手东寰,也是因为,我想保护她。”
孟菀青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些年,母亲也是一个人照顾自己。直到自己长大,她才越来越理解母亲那些年的不容易。
服务员端上甜品。
宋观复回过神来,把那份提拉米苏轻轻推到她面前。
“谢谢你的票,”他说,“演出我会去看的。”
孟菀青用小勺挖了一块,送进嘴里。可可粉的微苦和马斯卡彭的绵密在舌尖化开。
“明天就回国?”他问。
“嗯。”
“我送你去机场。”
“好。”
说完,孟菀青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起提拉米苏。
宋观复目光温柔地注视她,像在注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张信纸。
最终,他还是选择尊重孟菀青的隐私,没有去看那些信的内容。可这一张,是他收拾其他杂物时,从柜子缝隙里掉出来的。没有信封,没有被收进那个收纳盒,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带出来,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他捡起来。
信上面写的是中文。
即使他不想看,那些字也撞在他眼睛里。
一行一行。
“上次你推荐给我的小馆子我去了,油封鸭和苹果塔做得很地道,价格也不算贵,我打算下周考完试再去一次。”
“至于你说的法语发音问题,我觉得不需要太着急。跟着广播多练习,多注意小舌音和联诵。法国人不会太在意外国人的发音是否标准,愿意开口就很好。”
“下个月巴黎要降温了,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署名:Mike。
他看完那些字,脑海里慢慢勾勒出一个男人的形象——没什么钱,好为人师,表达关心的方式很廉价。
似乎不足为惧。
但孟菀青却和他,写了那么多信。
她甚至没有写给过自己。
他想向她问清楚,Mike是谁,你们还在联系吗。
可他不忍心。
孟菀青抿着小铁勺上的慕斯奶油,嘴唇上蹭上一点可可粉。
这一刻太珍贵了,他不想用任何事去打破它。
他把那张纸放回口袋,什么都没有说——
飞机是第二天下午的。
戴高乐机场人来人往,免税店的橱窗里摆满奢侈品。孟菀青路过LV专柜的时候,想起答应沈念雪要帮她买的那只新款白三彩配色的托特包。走进去看了看,正好有货,退税之后比国内官网便宜几千,她刷卡买下。
sales在帮忙打包。孟菀青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念雪。
沈念雪的回复来得很快,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简单几个字:【好看,谢谢菀菀。飞机几点落地?】
孟菀青回复:【明天早上六点多。】
沈念雪说:【好,我去接你。】
孟菀青看着那条消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沈念雪平时发微信,句尾后总要带个小猫表情包表达情绪,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问点什么,机场广播响了,她乘坐的航班开始登机。
她把手机收起来,将国内电话卡换进手机,放进随身的小包里,然后跟着人群走向登机口。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
她本来买的是超级经济舱,宋观复看了票以后执意要给她升头等舱。两个人拉扯一番,最后以升到公务舱告终。
飞机平飞后,空乘送来了餐食。孟菀青吃完,把盘子放到一边,正打算把座椅放平,看个电影等困意上来。
空姐来收餐盘。孟菀青把盘子递给她,正要靠回椅背,空姐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蹲在孟菀青面前,妆容精致的脸上是职业化的笑容。
“女士,有一位旅客拜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她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孟菀青愣了一下,接过来展开。
纸条里夹着一张名片。
纸条上是用飞机上的圆珠笔手写的中文:
“孟小姐,你好。我是一位你的粉丝。从礼赞之夜,到法国A&G的纪录片频道,一直关注着你。可以有机会认识吗?”
落款没有名字。她只好看那张名片。
郑皑,京州君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经济犯罪部主任。下面还有他的律所地址,手机、固话、邮箱等信息。
君伦,孟菀青有些印象,是四大红圈所之一,业内很有名气。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对空姐说了声“谢谢”,就将纸条和名牌重新叠好,搁在小桌板上,然后拉起毯子,继续看电影。
飞机落地时是京州的清晨。
灰蒙蒙的天,笼着一层淡淡的雾霾。孟菀青推着行李走过廊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孟小姐。”
她循声回头。
一个穿着羊毛料西装的男人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推着一只小巧的银色登机箱,手臂上搭着大衣。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和。
“您是?”
男人笑了一下。
“抱歉,在飞机上怕打扰您休息,用了有些不庄重的方式。”他说,“现在我想正式解释一下。我没有恶意,只是关注了很多年的偶像突然出现在生活里,有些激动。”
孟菀青愣了一下,说:“不敢当。”
男人又一次递上名片——和飞机上那张一模一样。郑皑,君伦律所高级合伙人。
“我不奢求孟小姐的联系方式,也无意打扰您的生活。”他说,“不过我的职业是律师,做律师之前是警察,可能有些实用价值。如果以后生活中有任何需要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第一张名片已经被她随着垃圾一起留在飞机上了。这一次面对面,对方又是如此礼貌,孟菀青不便再拒绝。
她双手接过名片,礼貌道:“谢谢。”
走下廊桥,郑皑一直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过了安检,他又问了一句:“您要去什么地方?需不需要车送一程?”
孟菀青摇头,指着不远处走来的身影:“我和我朋友一起。”
郑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念雪走近,可能是今天起得太早的缘故,她没化妆,戴了个口罩。但即便是口罩遮着,孟菀青也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脸上没有往常那种明媚的笑,眉心也微微蹙着。
“怎么了?”孟菀青挽过她的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念雪帮她推着行李箱,欲言又止。
孟菀青心微微沉下来。
“我妈妈……”她的声音有点紧,“是不是她身体……”
“没有没有,”沈念雪赶紧摇头,“阿姨身体很好,你别担心。”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有些吵。沈念雪拉着她往前走,说:“到上车说。”
上了出租车,孟菀青看着她。
沈念雪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菀菀,是出了点事。昨天的事。”她顿了顿,“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因为想着你反正马上就回来了,想当面跟你说。”
孟菀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说。”
沈念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昨天,家里来了两名警察。”
孟菀青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就在这时,放在腿上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宋观复的微信语音电话。
她接起来。
“落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落地了。”
“航程顺利吗?睡得好不好?”
孟菀青握着手机,听见那边隐隐传来弦乐的声音,悠扬的,连绵的,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漾开。
“你现在在哪?”她问。
“在音乐厅。”他说,“他们在后台排练,我进来看看。”
孟菀青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和他妈妈在一起,他们难得相见。
“好,”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多陪陪阿姨。”
“嗯。法国结束,她接下来要去南半球了。”他顿了一下,“怎么听你声音有点闷,累了吗?”
孟菀青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念雪。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嗯,有点困。”她说,“念雪接到我了,我先和她一起回家。”
“好。”他说,“好好休息。演出结束我就回国。”
“好。”
她挂了电话。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建筑,灰蒙蒙的一切,这就是京州。
她看向沈念雪,目光里带着急切。
“警察?发生什么事了?”
沈念雪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说,他们是京州南区分局经侦支队的。”
“说阿姨涉嫌经济犯罪。他们开了传唤证,要带走阿姨。”
孟菀青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她下意识伸出手,抓住沈念雪的手腕,声音不自觉提高:
“我妈妈现在在哪?”——
作者有话说:明天复工了,祝上班的宝宝们工作顺利~
Mike是谁下章就说!所有剧情都是为了两个人的感情更上一层楼而服务,等正文完结保证多更纯甜番外更到你们看腻[接]
第50章 依赖 “一小时,一个吻。”……
“菀菀, 你别着急。阿姨现在就在家里,我出来的时候她还睡着呢。”沈念雪拍拍孟菀青的手背,“昨天警察将阿姨带走问询了两个多小时, 然后让她回家等。”
闻言, 孟菀青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更悬起来。
“警察传唤她,是因为什么事?”她问。
“应该是阿姨帮忙代账的那家公司被查了。”沈念雪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阿姨作为代账会计,也被牵连进去了。”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 没说话。她不十分懂法, 却也明白——公安机关正式开具了《传唤证》, 意味着他们手里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这一次没有拘留,或许是证据还不够充分, 或许是考虑到母亲的年纪和身体状况。但如果后续找到更直接有力的证据, 下一次呢?下一次还能这样全身而退吗?
从她和母亲来到京州以后,为了维持这座城市高昂的生活成本,支撑她学播音的支出, 母亲就一直在接代账的活儿。
那些都是体量很小的公司, 请不起专职会计,一年付几千块钱, 找个代账把每月的税报了。孟菀青工作以后, 劝过母亲不要再做了——有风险。小公司的税务合规往往做得不好,账一乱就容易出事。
但她在法国那几年,母亲一个人。一是想多赚点钱, 二是也为了打发时间。她总说,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心里踏实。
想到这里, 孟菀青心里涌上一股钝涩的愧疚。如果她能一直在母亲身边照顾她陪着她,也许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昨天警察来过以后,我就联系了上次帮我处理个人信息泄露的那位张律师。”沈念雪继续说,“张律师说这个案子有点棘手。这家公司的税务问题不小,在税务局报税那栏填的是阿姨的名字,凭证上的签字也是阿姨的。这些证据都已经固定了,后期想剥离出来很困难。”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张律师说,如果真要委托的话,最好赶在侦查阶段就让律师提前介入。菀菀,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找找这方面有经验的律师了?”
孟菀青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律所还没上班。她直接拨了张律师的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
“张律师您好,我是孟菀青。之前咱们合作过。这么早打扰您,还是因为我母亲被传唤的事。我今天刚回国,不知道能不能约您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导航的电子音:“前方五百米进入京冀高速”。
张律师似乎在开车。
“孟女士,我知道这事。昨天沈小姐跟我提了。我现在正在去冀省开庭的路上,恐怕没法接待您。”
“抱歉,那您先开车。”孟菀青说。
“没事,现在是我助理在开……”电话里隐约能听到换道的转向灯声,“您母亲这个案子,我简单跟您说两句。这种代账会计被牵连的案子,最常见的案由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还有一些其他的经济类犯罪的罪名。涉税案件专业性比较强,我本人接触不多,建议您找专攻这类案件的律师,最好是有财会背景或者税务师资格证的。”
有财税背景,或是专攻经济类犯罪的律师。
孟菀青突然想起飞机上那个递纸条的人——君伦律所的郑皑,名片上写的正是经济犯罪部主任。
“张律师,您了解郑皑律师吗?君伦的,好像主做经济犯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回忆:“郑皑……不太熟悉。我主要做民事和人身类的案子,不太接触他们那个圈子。您可以咨询一下看看。”
挂断电话后,孟菀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泛着光泽。她盯着那行“君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经济犯罪部主任”的头衔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下面的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您好,君伦郑皑。”
“您好。”孟菀青没想到,一个小时前在廊桥上拿到的名片,马上就派上了用场,“我是孟菀青,咱们刚刚见过,有一个涉税的案件,想咨询您。”
郑皑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孟小姐,没问题,很乐意为您效劳。这个号码就是我的微信,您加一下,我发您地址,咱们见面详谈。”
郑皑在微信上发来一个定位,不是君伦律所的办公楼,而是一间茶室。
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来得及细想,出租车已经拐进胜利碱厂宿舍那片老街区。她收起手机,急着上楼见母亲。
推开家门时,徐昭云正坐在餐桌前,听见动静像是被吓了一跳。
“妈,是我们。”
徐昭云点点头,面色有些不自然。
“禾禾,我的事,念雪都告诉你了吧。”
孟菀青没脱外套也没换鞋,径直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没事。您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徐昭云点点头,眼底有愧色:“给你们添麻烦了。”
孟菀青心里一紧:“妈,您别这么说。”
沈念雪也赶紧接话:“阿姨,这怎么叫添麻烦呢?咱们生活在风险社会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事。您别担心,有我们呢,咱们一起想办法,肯定没事的。”
孟菀青继续道:“妈,我约了一个律师,咱们去沟通一下案情吧。您帮这个涉案企业做的账,自己手里有没有留底?一起带过去给律师看看。”
徐昭云点头:“有,有,恒洋贸易的账,我都存在一个U盘里了。昨天被问完话回来,我就把这几年的账目和底稿都整理出来了。”
她起身要去卧室拿U盘,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起得太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孟菀青赶紧上前扶住她。
取完u盘,她带母亲打车到郑皑的定位地点。
茶室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二层,门脸不大,地点隐蔽,装修雅致。前台的小姑娘带她们七拐八绕穿过走廊,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郑皑已经等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洗茶,开水的热气袅袅升起。
“孟小姐,快请坐。”郑皑站起身,目光转向徐昭云,“这位阿姨是?”
孟菀青先帮母亲脱下外套挂好,自己才落座:“郑律师,麻烦您了。这是我母亲,今天要咨询的案子就是她的。”
她简单交代了案情经过,把U盘递给郑皑。
郑皑接过来,却没有要打开看的意思。他把U盘随手放在桌上,拎起茶壶给两人斟茶。
“孟小姐,我之所以没约您去办公室,而是选了这儿,图的就是隐蔽,方便咱们说些私密的话。”他的声音压低,“这类案子,我经手过不少。企业税务合规出问题,找会计背锅,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了。不瞒您说,上个月就有一个类似的案子,会计被判了四年多。”
徐昭云的脸色倏地白了,下意识握紧孟菀青的手。
孟菀青心里也是一沉,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镇静:“郑律师,要不您先看看证据?”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注意到郑皑身边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连个文件夹都没带。
郑皑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把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水。绿茶的清香弥漫开来,孟菀青闻着却觉得胃里有些发紧。
“孟小姐,您别担心。”郑皑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种案子被重判虽然是常态,但关键在于——他们没找对人。”
“其实公安那边,最在乎的是把案子办成铁案,最后移送检察院。至于责任最终落在您母亲身上,还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身上,这里头是有……活动余地的。”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眼睛盯着孟菀青,表情意味深长。
孟菀青心里咯噔一下。
“您的意思是?”
郑皑站起身,绕到茶案对面,把一杯茶放在孟菀青面前,又探身将另一杯放在徐昭云跟前。探身的时候,他和孟菀青挨得很近,近得她本能地往后倾了倾身子。
“不瞒你们说,我做律师之前,在公安系统干了八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别的律师不懂。”他重新坐回去,端起自己那杯茶,“他们标榜自己懂税法、懂财会,但最后只能在法庭上生搬硬套法条。可我实话跟您说,案子真走到审判阶段,就已经无力回天了。真正能起作用的,是在侦查阶段就……把关系活动到位。”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孟菀青不会听不懂——他的意思是,要靠他的关系,去公安机关内部“找人”。
她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对劲越来越浓。郑皑完全不看证据材料,只一味高谈阔论“关系”,这和她对律师的认知完全不一样。她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人,打算回去联系其他律师再看看。
可就在这时,郑皑又说:“孟小姐,现在是警方侦查的初期阶段,案子刚立案。这个时候介入,正是黄金时期。南区经侦支队是吧?那我有熟人。这样,我现在就带你们去一趟,我去跟那边的负责同志聊聊,探探水有多深。”
听到“去南区分局”这几个字,孟菀青心里的警惕又动摇了几分。
毕竟事关母亲,她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对案件有帮助的机会。郑皑的话虽然油滑,但万一他真能问出点什么消息呢?
她看了一眼母亲。徐昭云脸色苍白,眼底焦虑茫然。
“……好。”孟菀青点点头,“那就麻烦郑律师了。”
从茶室出来,上了出租车,孟菀青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的心却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从下飞机以后,她像是被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推着走,现在在路途上有了片刻喘息,她开始想起宋观复。
点开宋观复的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
现在是法国的凌晨。
【睡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无论他现在睡没睡,跟他说这件事,都只能让他跟着一起担心。明天就是廖静漪的公益演出了,他和母亲那么多年没见,如果知道自己这边出事,他可能会改签机票提前回国。可提前一天回来,对她这边的情况起不到什么关键作用,却会错过他看母亲演出的机会。
想到这,孟菀青退出了微信,转而打开全国律师执业诚信信息公示平台,输入郑皑的名字。
页面跳转——发证机关:京州市律师协会。
执业机构:君伦(北京)律师事务所。
执业状态:正常。
名片上的信息都是真的。
孟菀青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巴黎,音乐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还在空旷的大厅里震颤。指挥转身向观众致意,廖静漪带领乐团起身鞠躬。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宋观复坐在第一排,起身将准备好的花束递给母亲。那是一大束白玫瑰,配着淡紫色的包装纸,素雅庄重。
廖静漪接过花,她看着自己儿子,眼眶微微泛红。几秒后,在全场观众的注目下,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掌声更热烈了。
他回到座位,看着母亲翩然离场。她今天穿着纱质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流转着柔润的珠光,在不绝于耳的掌声中,她安静、从容地消失在侧台的阴影里。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宋观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陈铭章。
他有些意外。
音乐会散场,观众陆续起身往外走,宋观复才接起电话。
“怎么了?”
陈铭章那边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我现在有点忙,跟你长话短说。我在京州南区分局,看见孟菀青了。”
宋观复往外走的脚步一顿,差点撞上旁边的观众:“什么?”
“我过来阅卷,碰见她坐在等候区。”陈铭章语速有些快,声音压低,“本来也没什么,但她身边那个律师我认识——郑皑,典型的‘勾兑派’律师,法律掮客。虽然挂在君伦这个大所,但坑蒙拐骗当事人那些事,我知道不少。”
宋观复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因为什么事去公安局?”
陈铭章被他问的一愣,反问道:“她的事,你不知道?”
这回轮到宋观复沉默。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瞬时,一种无力感如拍在浪上的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跟着散场的人群往外走:“我现在在国外,马上改签机票回去。你先帮我了解一下情况。尽量保护好她。需要钱的地方,不计成本。”
陈铭章明白他话的分量:“明白了。交给我吧。”
挂断电话,宋观复打开订票软件。
最近一班是两个半小时以后。他算了算到机场的距离,应该来得及。
十四个小时的航程,无比煎熬。
宋观复看着手机上孟菀青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他问她是否落地。
再往后,他还发了一条在音乐厅的照片,孟菀青没再回复。
前一日,在法餐厅的每个瞬间,还历历在目。
可是宋观复却怀疑那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遇到了事情,第一时间仍然不是选择告诉自己。
他们到底复合了吗?
宋观复看着舷窗外渐渐暗下的夜色。
忽然,他想,其实四年前,孟菀青何尝不也是这样。
遇到任何麻烦,无论是生病,还是实习被老板欺负是学生拖欠工资。她永远是选择自己解决,从不把这些事告诉自己。
没想到,兜兜转转四年,还是这样。
她像是只有防备心的猫,会靠近,却从不会完全依赖。
整个航程,宋观复都觉得焦虑和无所适从。他很想做什么,可这十四小时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靠着喝了两杯乘务员拿来的红酒,才勉强眯了两三小时。
落地时,手机里弹出几条消息。
孟菀青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几点落地?】
然后是一条陈铭章的:【我已经联系上孟菀青了,我们现在在一起。你落地直接来我办公室。】——
陈铭章的办公室里,打印机正在匀速吐出纸张。
孟菀青站在打印机旁边,把打印好的几百页账目和底稿按时间顺序整理好,递给陈铭章的助理。
陈铭章本人正埋头翻着已经整理出来的账目,眉头皱紧。
“阿姨,除了账目,您和恒洋贸易的所有聊天记录——微信、邮件、短信,也要提供给我,包括一些口头沟通的内容,您能想起来的,都写在纸上,给我列清楚。”他抬头看了徐昭云一眼,“越详细越好。”
徐昭云点点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拿笔慢慢写着。
孟菀青又递过来一沓2022年的账目。
陈铭章翻着,说道:“账挺乱的。你别急,我找了专业的CPA来整理。我先看看聊天记录,看能不能找到证明不具备主观故意的证据。”
孟菀青应了一声,心里焦灼,却不知道能帮上什么。
门在这时被敲响。
陈铭章站起身,疑惑地自言自语:“李会计来得这么快?”
他走过去打开门,愣了一秒。
不是李会计。
宋观复还穿着去音乐会的那身礼服,外套沾着室外未褪去的寒气,身后的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的目光沉沉,穿过整个房间,直直落在她身上。
孟菀青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的一声,很重。
瞬间,她觉得那根一直紧绷着弦,断了。
在母亲面前,她必须淡定平静,否则会加重母亲的愧疚感和焦虑。
在律师面前,她也要保持镇静,这样才能便于沟通案情。
可他站在那里,看向她的一刻,她所有硬撑着的壳,突然坍塌了。
目光相接的下一秒,宋观复向她大步走来,把她微微发抖的手握在手里。
刚刚从室外赶回来,他掌心微微有些发凉,却有力。
孟菀青垂下头,眼眶抑制不住地发热。
“怎么样了?”宋观复转头,问陈铭章。
陈铭章侧身让他进来:“我还说李会计不会来得这么快。好了,既然你来了,你先来理吧,这样还能更快一点。”
他十分信任地把堆成山的账目推给宋观复。
宋观复和徐昭云打了个招呼,脱下外套,直接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账目。
陈铭章在旁边解释了一下案情,然后说:“主要按时间顺序,找异常项。”
宋观复翻了几页就看明白了:“好,我看懂了。”
孟菀青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陈铭章在她旁边小声说:“放心吧,他更是专业的,该有的证都有,战绩可查。当年他接手东寰的时候,CFO是廖家的老人,账上造假不少,想架空他。他亲自带人清查,整个集团上百个子公司和关联公司的账,大大小小的漏洞,没一个逃过他的眼睛。”
孟菀青没说话,只是看着宋观复低头翻账的侧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会计从外面赶来,和宋观复一起对账。
时间已经不早,徐昭云被沈念雪先接回家休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孟菀青去附近的饭店打包了几个菜回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大家先吃点东西吧。今天麻烦你们了。”
陈铭章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你们先吃,我再改改这份法律意见书。观复,你那边怎么样了?”
宋观复那边还在埋头整理。他一手翻着底稿,一手在键盘上敲数字,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Excel表格,按年份、时间线、异常项、合同相对方、证据页码分门别类,呈给公安机关时能清晰明了地解释问题。
孟菀青看着那个表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他们都在争分夺秒,是为了尽快从大量、杂乱的证据当中,找到利于徐昭云的证据。现在是侦查初期,人只是被传唤,还没有被刑拘,这是最关键的黄金时间。材料做得扎实,在公安机关呈捕之前把疑点解释清楚,才有几率保证不刑拘、不移送审查逮捕。
“菀青,徐阿姨之前是做过开颅手术对吧。麻烦你把她的电子病历也发给我一份,我附在后面。公安也会考虑嫌疑人的身体情况。”
“好,我马上发给你。”
饭放在那,谁也没有动,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陈铭章终于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腕骨,把电脑推到一边,走到宋观复旁边,探身看向屏幕:“饿死我了。你这里还差多少?”
宋观复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堆手写底稿上,表情沉稳而平静,只有眉心微微蹙着。
“快了。”他修长的手指翻过最后一页,目光扫过上面杂乱的手写数字,“还差二四年最后一个季度。”
陈铭章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电脑里那张已经整理了大半的表格。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所有梳理出来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徐昭云的操作不具备主观故意,她没有收受过超出正常标准的报酬,所有异常项均源于恒洋贸易自身的票据合规漏洞,而非她伪造或参与造假。
陈铭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行。”他拍拍宋观复的肩,“我那部分法律意见书也差不多了,弄完让助理过一遍错别字,明天一早我就去南区分局。”
说完,陈铭章像是饿急了,掀开饭盒,拿了盒米饭,埋头扒拉了几口。
宋观复还坐在那里,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
孟菀青走过去,手轻轻覆在他手上。
“先吃饭吧。”
宋观复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收回目光的时候,他薄唇抿着,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着手里的底稿。
“还剩一点。”他说,“你先吃。”
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孟菀青没再劝,只是站在旁边。
最后一沓底稿终于整理完。
宋观复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十几小时的航程,几乎没怎么睡,下飞机以后又对了六七小时的账,头钝钝得疼。
他闭着眼,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铭章吃饭的动静。
但他能感觉到她还站在旁边。
过了几秒,他感觉到一双手轻轻覆在他太阳穴上,替他不轻不重揉着。双手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进来,力道恰到好处,像是真的想替他缓解那持续了一整天的胀痛。
一秒。
两秒。
宋观复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那双手从他额角滑落,悬在半空。
孟菀青愣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慢慢收回来。
他在生气。
李会计是陈铭章从一个IPO项目组借出来的,现在IPO组还在加班,李会计忙完这边,又马不停蹄回自己的组里干活儿。陈铭章去送她,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弥散在空气之中,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两个人的心脏,再缓缓收紧。
“今天谢谢你。”孟菀青轻声开口。
宋观复仍是没回头看她,声音有些低哑:“不敢当。”
孟菀青确定他在生气。
她绕到他面前,靠在桌子上,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宋观复垂下眼:“没有。”
孟菀青想了想,握住他的手,放软了声音:“如果不是陈律师在分局碰见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宋观复终于抬眼看她,目光沉沉,一寸一寸,压在她身上:“如果陈铭章没碰到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件事?”
孟菀青沉默了一秒,坦然道:
“等你落地以后,我就会告诉你。这件事发生以后,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你。可是我不想打扰你和你母亲难得相聚的时间。”
宋观复看着她,没说话。
又沉默了不知多久,孟菀青的眼眶开始泛红,胸口发烫。
她像是再有忍不住,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对不起。”
宋观复马上反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怪你,菀菀。”他的声音放软下来,一直伪装的冷淡在她颤抖的声音中溃不成军,“我只是……我一想到,我在给我母亲献花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奔走,找律师,面对这些事,我就感到很难受。”
“我想你能第一时间把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告诉我,如果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如果我不能帮你,起码,也能陪在你身边。”
“菀菀,在静苑时,你怪我瞒着你,替你做决定,可你呢?何尝不是这样。”
孟菀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看见她的眼泪,宋观复像是慌了,他起身,站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替她擦去。
“对不起。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他道歉。
接着,他揽住她的腰,坐下,把她带进怀里。她顺势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靠进他胸口。
孟菀青低头,看见他眼底的青影,心里微微发涩。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以后不会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语气却平静下来,很认真、很郑重,“有任何事,不管是开心的,还是不好的,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也是。我们都不要瞒着对方了,好吗?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
“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疲惫的沙哑。
孟菀青伸出一只手的小拇指:“那说好了,我们拉钩。”
宋观复也伸出手,勾住她的手指:“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们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半晌,见她还是有些微微发红的眼角,宋观复换了副语气,哄道:“孟小姐,我可是CPA和ACCA双证持证,给你干了这么久的活儿,是不是该给我点报酬?”
孟菀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正靠在她肩窝里,眉眼倦倦的,嘴角却微微翘着。
她抬手抚着他的脸,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那你的小时费率是多少,宋会计?”
“也不算太贵。”他微微仰头,手轻轻捏在她下巴上,“一小时,一个吻。”
她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
她吻上去。
两个人的鼻梁碰在一起,皮肤微微陷下去。吻得很深,直到无法呼吸才分开,然后再次落下。
数不清是第几个。
孟菀青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瘫进他怀里。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在耳边说:“你是不是答应我,以后什么都不瞒着我?”
“当然。”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困倦的尾音。
“那你告诉我。”
“嗯?”
“Mike是谁。”
孟菀青愣了一秒,眼睛微微眯起来,脑子里闪过好几个人——大学同学、研究生同学、同事、采访对象,中国人外国人都有。这名字太普通了,像张伟一样,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哪个Mike?”
宋观复像是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塞在她手里。
“你说呢?”
孟菀青看着那张纸,展开,看清上面的字,才恍然:“你说麦可?”
宋观复看着她:“交代吧。”
孟菀青反应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笑起来:“宋观复,你是不是看见那些信了。”
“我可没有看你的隐私。除了这张是自己飘落在地上的,其他的我都没动。”他道。
孟菀青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误会了。麦可是我从巴政华人互助小组认识的一个学姐。我刚到法国的时候没什么朋友,有时候觉得挺孤独的。小组里有个笔友活动,可以互相写信,算是个情感支撑吧。我觉得挺有意思,就和她互相写了很久。一开始我们是互相写法语信,她还会帮我纠正一些语病,后来我的法语不需要靠写信来锻炼,我们就互相写中文了。”
宋观复挑眉:“学姐?那为什么叫Mike?”
孟菀青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Mike的学生证。
照片上是个漂亮的女生,学生证上的拼音名赫然写着“Mike”。
“因为她中文名就叫麦可,小麦的麦,可爱的可,音译过来,就是mike呀。”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宋观复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
孟菀青收起手机,重新靠进他怀里:“还有什么要审问的吗,宋会计?”
宋观复看着她。
她眼睛还有些泛红,但弯着,带着笑意。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暂时没有。”
她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轻轻说:“宋观复。”
“嗯?”
“谢谢你。”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半晌。
“我爱你。”他说。
窗外,京州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还有两个高潮,文案的最后一段内容也在下一卷[可怜][可怜][可怜]看到这里别走啊[抱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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