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 宋观复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窗外是沉寂的冬夜,屋内安静得能听到挂钟走针时的哒哒声。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
像是把刀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深处。
“菀菀, 我……”他张了张嘴,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干涩发痛。千言万语,所有演练过无数次的话, 在此时此刻她纯粹而困惑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 客厅传来水壶沸腾的嗡鸣, 尖锐地划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水开了, ”他几乎是仓皇地找到了一个逃离的借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去给你倒水, 等我一会儿。”
这一次,孟菀青没再拉住他。
宋观复转身走向厨房,调好蜂蜜水, 用手背试了试水温,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解酒药。他端着杯子回到卧室,却发现孟菀青已经睡着了, 呼吸平稳, 脸色仍然泛红。
宋观复浑身像是被水浸湿一样觉得沉重,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去,把水放到一边。
半晌以后, 他关了卧室的灯,又沉默地坐回黑暗中——
孟菀青醒来时,头还昏沉的发疼。
她酒量不好, 所以往往在需要饮酒的场合都十分克制,一旦觉得有些发晕就点到为止。
昨晚到底是怎么了?在汹涌的情绪和热闹的氛围中,她罕见的失控。
她猛地睁开眼,看清自己身处何处时,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不是她的房间。
深灰色的窗帘和床品,简单却品质上乘的家具,干净得几乎看不见什么个人用品的桌面——这是,宋观复的卧室。
反应过来以后,孟菀青不由得耳后发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房间的床帘严严实实拉着,床头柜上,她的手表被摘下来,妥帖放着,手机也被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旁边充电,拿起来时已经充满了电。
拿起手机,上面有不少沈念雪的未读消息,问她到家没有,还跟她说早上给徐昭云煮了云吞面,让她放心。
孟菀青来不及回复她,掀开被子下床。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回来时穿的毛衣和牛仔裤,只是鞋袜被脱下来摆在床边的地毯上。
孟菀青踩上鞋子,拿着自己挂在门口的外套和包,推开门走出去。
公寓的面积不大,门打开,便看到宋观复就坐在餐厅的餐桌前,正一边看手机一边喝橙汁。
他已经换好了工作穿的正装衬衫,但是头发似乎还没有打理。他的发质偏软,又长得很快,早上起来的时候总要把额前的头发用发胶抓一下定型。
那时候,他们早上总是一起挤在盥洗台前面梳洗。宋观复的手指很长,沾上发胶,伸进发根,对着镜子抓头发的时候,孟菀青总是喜欢从背后还住他的腰,看着他。
宋观复问:看什么?
孟菀青只是笑,说:我觉得你头发垂下来的时候显得好年轻,像大学生。
宋观复用干净的另一只手捏她脸颊,说:我本来也不老。
面前的餐盘里摆着早餐,是吐司蛋和煎培根。
孟菀青又想起在一起时,宋观复也做过几次早餐给她。无外乎是烤面包片,三明治,黄油吐司。
孟菀青便问他早上怎么总做些白人饭,能不能吃点豆浆油条。
宋观复没抬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处理邮件和工作群里的信息,淡淡道:我是美国留子,只会做白人饭,要求别这么多。
不过四年,恍如隔世。
听到动静,宋观复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孟菀青立刻垂下眼,她感觉有点尴尬,同时又有种别的莫名的情绪,耳朵发烫,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宋观复也短暂地失神片刻。半晌,他回过神,面色如常地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外套放在椅背上:“胃里难不难受,先吃点东西吧。”
宿醉后的胃的确觉得很空,不太舒服。
孟菀青坐下来,宋观复拧开桌上那瓶NFC橙汁,给她倒了一杯:“没什么食材了,凑合吃点。”
孟菀青没说什么,筷子夹起一片培根,小口吃着。
宋观复也放下手机,开始吃早餐。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倦怠,眼下青影很明显,像是没有休息好。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孟菀青嚼着吐司,奶酪和鸡蛋融在一起,口感微微发甜。
宋观复突然说道:“昨天,和谁喝的酒?”
孟菀青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她突然懂了一句话,吃人嘴软。吃着宋观复做的早餐,她似乎难以再说出“和你没关系”这句话。
本想说和同事,但想了想她还没有正式入职,沉默几秒,孟菀青模棱两可说道:“朋友。”
宋观复握着餐刀的手一用力,刀割穿吐司,划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哪个朋友?”宋观复抿了一口橙汁,抬眼看她,“和你喝咖啡的那个吗?”
孟菀青正要说什么,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帆发来微信:【菀青姐,今天上午有空吗?我们去文旅示范区实地勘景,顺便和负责人沟通一下视频大纲。】
她回复:【有空。】
张帆又问:【需要接你吗?】
孟菀青:【不用,约个地方碰头就行。】
对话被微信消息打断,宋观复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吃完早餐,宋观复将杯碟收进洗碗机。
他洗了洗手,扯了张厨房用纸擦手,看着孟菀青,问道:“早上去哪?我送你。”
孟菀青:“春风路那个地铁站。”
春风路地铁站d口出来就是文旅示范区。
“顺路,我也去那边工作。”宋观复说着,走向玄关。
临出门,宋观复在门口正要换鞋,孟菀青突然开口道:“宋观复。”
宋观复开鞋柜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孟菀青指了指他的头发:“你的······”
宋观复怔了一下,借着玄关漆面柜子的反光看了一眼——额前的碎发还垂着,尚未用发胶定型。
他昨夜一整晚都没怎么睡,早上起来思绪混沌,洗漱完竟忘记一起把头发打理了。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折回洗手间。几分钟后,他走出来,额发被捋起定型,气质更凌厉了几分。
走到门口,他看见孟菀青还抱着外套站在门口等他。
她的身影单薄,神色平静,她在等他一起去上班。那么自然,就好像他们从没有分开过。
昨晚,女孩儿醉意朦胧间的质问又重新占据他的脑海。宋观复定了定神,几乎有些冲动地说道:“菀菀,昨晚······”
“走吧。”孟菀青别过脸,打断道:“要迟到了。”
她率先打开大门,楼道里的凉风灌进来,让人更清醒几分。
车子驶近春风路地铁站,宋观复靠向路边,打算停车。正要踩刹车,他突然看到前面路口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次在使馆咖啡厅和孟菀青喝咖啡的那个男人。他手里握着杯星巴克,似乎刚刚下地铁,正准备过马路。
这小子真爱喝咖啡啊,宋观复想。
他方向盘一打,驶入了左转车道。
孟菀青看着窗外渐远的地铁口标识,疑惑道: “到了,就是这,你怎么不停?”
“前面有交警。”宋观复目视前方,语气淡淡道,“我怕违章。”
孟菀青:“······”
宋观复又往前开了一个路口,开到文旅示范区的内部停车场。这个停车场还没有对外开放,里面只有几辆工程车和黑色的公务车。入口闸机处的机器自动识别到宋观复的车牌,显示“内部车”,抬杆放行。
孟菀青低头给张帆发微信:【我已经进来了,咱们在非遗展馆门口碰面吧。】
车子停稳,两人先后下车。冬日上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水泥地面上,空气里有新漆和木材的味道。
文旅示范区规划为内外两区。外部的商业街区已基本成型,红墙黛瓦的仿古建筑沿街而立,檐角挂着未点亮的灯笼,铺面尚空,等待商户入驻。而他们此刻所在的内部区域,则围绕着一座新建的非遗展览馆展开。
展馆主体已竣工,外墙用深灰色的陶板与浅米色石材相结合,线条横平竖直,棱角分明。屋顶是简化的歇山顶样式,覆着深灰色的哑光金属瓦,檐角起翘平缓,透着北地建筑的厚重。
馆侧搭着尚未拆除的脚手架和安全网,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电钻的嗡鸣和工人的交谈声。正门是高大的仿古木格扇门,深褐色木材上能看到清晰的天然纹理,门环为铜制,铸成简单的如意云头形状。门楣上悬着一块深色匾额,暂时蒙着红绸,还未揭幕。
孟菀青站在青石广场上,望着这座融合了北地气韵与现代骨骼的建筑。干燥的北风掠过广场,卷起细微尘粒,也扬起她大衣的下摆。
宋观复锁好车,走到她身侧不远处停下脚步。他亦望向展馆,目光沉静,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重大作品。
“这里……”孟菀青轻声开口,话音未落,便听见张帆的声音从侧边小径传来。
“菀青!这边——”
她转头,看见张帆正小跑着穿过月洞门,朝她挥手。他身后还跟着苏妙青和摄影部的老师,手里拎着沉重的器材包。
孟菀青对宋观复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先走了”,便转身朝他们走去。
宋观复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融入那片青灰的建筑与冬日的光影里,许久,抬步朝另一侧的办公区走去。
非遗展馆之外,有一条非遗体验街。由非遗匠人入驻,为游客提供非遗技艺的教学和体验。目前入驻的非遗匠人不多,孟菀青他们打算先和入驻的工匠聊一聊,找一找人物采访的切入点。
入驻的工坊不多,很多都还在装修的阶段。
他们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被一家工坊门口晾晒的工艺品吸引住了。门虚掩着,轻轻推门进去,一股清冽的,带着矿物和植物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比想象中空旷,墙面还是朴素的白,地上散落着些许木屑,显然尚未完全布置停当。屋子中央摆着口青黑色大陶缸,水面平静无波,映出头顶裸露的工业灯泡的冷光。
一个穿着靛蓝色粗布围裙的小师傅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水缸前。他手里捏着几个细颈的小瓷瓶,正全神贯注地往水中小心翼翼地“点”着什么。他身侧的工作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摞素白色的棉布与绢布。
“吱呀”的推门声和紧随其后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蓦地回头,手上动作一停,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你们是……?”他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围裙边缘。
张帆立刻上前半步,递上名片:“师傅您好,我们是《瞭望者》杂志的。正在对咱们这个文旅示范区做一期专题拍摄,想记录一下咱们非遗街区和各位非遗传承人的故事。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简单聊几句?”
小师傅接过名片,低头快速扫了一眼,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紧张化开了些,露出一个朴实真挚的笑容:“《瞭望者》……我知道,我上学的时候老师给我们推荐过,让我们看看上面的作文素材,哎呀,采访我,那我是不是也能成素材了?”
大家被他的笑容感染,气氛松动了许多。
“您不用紧张,今天不是正式采访,咱们今天就是先简单聊一聊。”孟菀青上前一步,笑容温和职业,一句话就把现场拉入访谈的氛围。
摄影老师见状开始架设机器。小师傅见状坐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看着镜头。
摄影老师从取景器后抬起头,笑了笑:“小师傅,别紧张,放松点就好。咱们今天先不正式录,我就是调调机器,试试光线,拍机组咱们屋里的素材。”
“哦哦。”小师傅点点头,表情还是有些紧张和茫然。
就在这时,门口那道靛蓝色的扎染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室内的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推门走了进来,推开的门外倾泻晨光,光线里尘埃随风飞舞。
他们约莫四五位,皆穿着深色商务装。为首的男人身形颀长挺拔,穿一件的黑色大衣,未系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一行人里他的年纪算是最轻,但可只是这样静立于人前,周身那股沉静而笃定的气度便已无声压下所有。
宋观复的视线掠过室内略显杂乱的陈设——水缸,散落着各色瓷碟与细签的工作台,摞得齐整的素白坯布,最后划过几位正在调试设备的陌生面孔,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孟菀青身上。
而她也好似有所感,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室散乱的陈设和七八个工作人员遥遥相遇。
与过去几次在会所走廊、医院大厅或咖啡馆门外的偶然一瞥不同,这一次,宋观复没有在她抬眼的瞬间便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站在门边光影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敛,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又或只是籍着这无人打扰的一隙,任由某个短暂的念头划过心头。
孟菀青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握着收音设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下。
时间不过一两秒,或许更短。
这时张帆先反应过来,走上前打了声招呼:“刘主管!您过来视察?”
宋观复右手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点点头,朝这边挥挥手,应了一下,然后低声对宋观复汇报了几句。
张帆也和孟菀青小声解释道:“这就是咱们的大金主东寰,刚才那位是他们文旅项目的运营部主管刘主管,等会儿咱们约了中午和他商量视频大纲。”
孟菀青的目光从宋观复脸上移开,点点头。
刘主管上前一步,态度十分隆重地准备介绍:“各位老师,这位就是······”
他话说一半,宋观复突然抬手,轻轻一摆。刘主管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本来高亢的声音收了几分,改口道:“张老师,你们先忙吧,我们的工作人员例行检查,不耽误你们工作。视频的事回头商量。”
“您客气了。”张帆有些疑惑的目光扫过宋观复,但不敢在他身上停留。
宋观复又一抬手,身后几名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的工作人员默契地四散到室内各处检查消防等事项。
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节奏,一时都有点发蒙。
“师傅,贵姓?”
这时,孟菀青富有质感和亲和力的声音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访谈的工作中。
“哦哦,我姓张。”小师傅应道,收回视线,专心回答,“弓长张。”
“张师傅,您做这行多少年了?”孟菀青打开笔记本。
“我啊。”小张师傅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笑了,“正经跟着师父学,满打满算也就五年多。不过从小就看家里长辈摆弄这些,算是泡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
“能跟我们简单说说,您做的这个具体是什么吗?我们刚才看到您在往水里加颜料。”孟菀青的视线投向那口大缸。
“这个叫水拓画,也叫湿拓画,算是古法印花的一种。”提起自己的手艺,小张师傅的眼睛亮了些,话也流畅起来,“您别看这缸水现在看着清,奥秘就在这里。”
他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拿起几个细颈的小玻璃瓶,里面是浓度很高的各色液体颜料:“颜料是特制的,得能和水分层,还能在水面上扩散开。”
他一边说,一边用细签蘸取了一点红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点触到平静的水面。
神奇的是,那点红色颜料并未溶解或沉下,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水面迅速晕开成一个完美的圆,边缘清晰,颜色鲜亮。
“可以再加点别的。”他说着,又依次滴入明黄、绯红、翠绿。每一种颜色都在水面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相互推挤、碰撞、融合,却不完全混杂,紧接着,他又用一根画针在水面勾勒,色彩随着他的动作变成了抽象的图案。
孟菀青和旁边的苏妙青都屏住了呼吸,摄影老师这时把镜头拉近,给水缸的水面一个特写。
“然后,就是这样。”小张师傅拿起旁边一块预先处理过的素白色棉布,动作轻柔而平稳地深入水下,等待几秒后,他捏住布的两角,将布稳稳提起。
水哗啦一声落回缸中,水面恢复了之前的清澈,仿佛那斑斓的色彩从未存在。而那块白布上,却已赫然印上了一幅鱼戏莲叶间的画作!
“这,这是怎么做得到!”苏妙青忍不住轻叹。
“这就……成了?”张帆也满脸难以置信,“刚才水面上只有很抽象的色块,怎么拓到布上,就变成这么,这么完整的画了?”
在房间各处登记检查的工作人员闻声也忍不住回头看过来。
而宋观复始终站在门口的位置,目光并未探究那白布上的画面,而是凝视着孟菀青专注的侧脸。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剩下的晾干,固色,就可以了。”小张师傅将那块布小心地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原理其实不复杂,就是利用水油分离和颜料在水面扩散的特性。但手上功夫很重要,滴颜料的顺序、力度、角度,还有拓印的时机和手法,差一点,最后出来的效果就可能天差地别。”
“真是化平凡为神奇。”孟菀青由衷赞道,走近看了看那块布上的图案,“这些成品,您主要用来做什么呢?”
“尝试做很多东西。”小张师傅指向工坊另一侧陈列架,上面挂着几个帆布包、笔记本封套、丝巾,甚至还有几件素色T恤,上面都印着不同的,独一无二的水拓花纹样,“做包、小皮具、饰品、家居装饰画都行。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法完全复制。我觉得……这或许就是手作的魅力吧。”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沉了些:“不过,现在知道、喜欢这个的人还是不多。我租下这个铺面,也是想着在示范区里,能让更多人亲眼看到这个过程,或许能吸引些真正感兴趣的客人,或者……哪怕只是让路过的人觉得好看、有趣,也挺好。”
孟菀青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间一闪而过的忧虑。
这担忧很现实——技艺虽美,但如何被看见、被欣赏、被消费,从而支撑起匠人本身的生活与继续创作,推动技艺本身的传承发展,是许多非遗面临的挑战。
“每一幅都是孤品,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打动人的故事点。”孟菀青沉吟道,“张师傅,我们接下来会正式拍摄,可能会需要记录您完整的创作过程,也想更深入地聊聊您学艺的经历,以及您对这门手艺未来的想法。您看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小张师傅连连点头,脸上泛起一点红光。
初步的访问结束,孟菀青把笔记本和收音设备收起来,回过头,发现检查的一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他们走出水拓画的工坊,沿着石板路往下一个工坊走去。
张帆突然凑上来,八卦道:“菀青,妙青,你们知道刚才站在最前面那位是谁吗?”
孟菀青睫毛一颤,没说话。
苏妙青道:“你说的是特别高,脸巨帅,穿黑大衣的那个吗?”
张帆对苏妙青的形容没有反驳,点点头:“一进来时我以为是他们请来拍摄的模特呢,可是看那气质不像,太有压迫感,而且刘主管好像也对他低眉顺目的。”
苏妙青捂着嘴笑了两声:“菀青姐这几年在法国不了解情有可原,张帆你完全不上网的吗?他就是宋观复啊,东寰新任的执董,妥妥的霸总小说男主!”
张帆眼睛都瞪大了:“他,他就是宋观复?我知道东寰新任的执董管理上的手腕了得,是个人物,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我以为怎么也得快四十了。”
两个人八卦着,孟菀青一言不发。
察觉到孟菀青的沉默,苏妙青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眨巴眨巴眼睛道:“菀青姐,我来八卦一下,宋总和你前男友比,谁更帅啊?”
谁更帅?
苏妙青的问题让孟菀青一怔。
她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的是四年前的宋观复。
四年时光在他皮相上的痕迹几乎微乎其微。真正不同的,是弥散在周身的气质。
四年前,他刚从美国回来,接触东寰的业务。那时他身上有种混合着上流阶层的矜贵优雅与野性的桀骜,像一柄尚未完全收束锋芒的利刃。
四年之间,不知道在他的身上都发生过什么。再见时他的气场更浑厚,一动一静之间的沉稳自持是属于高位者的掌控感。在这份似乎无懈可击的从容之下,孟菀青还能感受到他身上几许微不可查的倦怠。
“时间太久,记不得了。”孟菀青笑着岔开话题,“这家进去看看吧。”
她指着巷尾一处很不起眼的小门。门楣低矮,漆色斑驳,混在一排尚未装修完毕的铺面中,几乎要被忽略。
推门而入的刹那,光线骤然被吞没。
外头的天光是冬日的清冷亮白,里头却沉在一片昏朦的暗色里。
屋子最深处,一盏孤零零的工作灯,像舞台追光般,聚拢在一台古朴的绣架上。
这样静谧的氛围里,他们的“闯入”倒像是不速之客。几个人有些不自在地面面相觑。
孟菀青先上前一步,轻声道:“打扰了。”
绣架前的人影似乎太过沉浸,几秒后,才被外来的声音惊动,有些迟缓地抬起头,转向门口逆光的方向。
光线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及肩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挽着,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竟是个很年轻的男孩。
他看清门口站着好几个人,还有黑黢黢的摄像机,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受惊般的慌乱,手下意识地将绣了一半的绸面往旁边拨了拨。
“你们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张帆赶忙上前说明来意,递上名片。男孩接过,就着工作台上灯光的光线看了看,指尖有些无措地捏着名片边缘。
“采访……我?”
他后退一步,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在这做点活儿。”
苏妙青温声劝道:“师傅,我们就是想记录一下咱们的非遗手艺,您随便聊聊,您做的这个绣法好像很特别……”
哪怕借着不足的光线,也能看清绣架上的绣品是半幅瑞鹤。那半幅鹤影泛着幽邃的黛绿色泽,可随着观赏的角度微微变化,那片绿竟似活了过来,迸射出细碎的金色暗芒。
“真的不用。”男孩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他甚至微微侧过身,将自己半掩在绣架的阴影后,像是在防御着什么。
张帆还想再争取,孟菀青却轻轻拉住他。
“是我们唐突了,师傅您先忙。”孟菀青语气温和,特意放低了声音,领着众人退了出来。
木门在身后合拢,他们重新置身于室外清冷的空气里。张帆有些懊恼:“出师不利啊,这位小师傅也太内向了。”
孟菀青却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不是内向。”她若有所思,“是抵触。他的抵触情绪很强,甚至有些……应激。”
作为一个传媒行业的从业者,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受访对象,纯粹的腼腆和故意而为之的回避,眼神是不同的。
这时,张帆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查看:“刘主管发消息了,说一会儿咱们可以去服务台领午餐券,在他们餐厅吃个便饭,下午两点会议室讨论视频大纲。”
他顿了顿,念出后面一句,“还说……‘大领导可能也会旁听,请各位好好准备’。”
“大领导?”苏妙青眼睛一亮,压低的声音难掩激动,“该不会是……宋观复要来吧?”
几人回到停车的地方,正准备上车整理上午的素材,却见一辆喷涂着“公务用车”标识的黑色大众轿车驶入,停在不远处的车位。车位旁已有专人等候引导。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步履沉稳。随后,一位年轻女子跟着下车。她个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服套裙,黑色中跟鞋,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丽的五官,妆容淡雅得体。
苏妙青轻轻“咦”了一声,用手肘碰了碰张帆,声音压得极低:“今天什么日子,居然在这儿碰到她了。”
“谁?”张帆茫然。
“那个,最年轻的,女的,”苏妙青用眼神示意,“曹主席的千金,曹滢。京州发改委曹主席,在班子里还挂着常委的,你想想。”
张帆的嘴巴无声地张成了O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一行三人走向办公区的背影,尤其是中间那道纤秀却挺直的身影。
苏妙青凑得更近,几乎是用气声在张帆耳边八卦:“我闺蜜在政府办,听来的。说这位曹小姐和东寰的宋总,当年在美国留学时就是同学,家世相当,郎才女貌。曹小姐回国后顺理成章进了体制,现在就在文旅局,据说两人旧情复燃,两边家里都乐见其成。”
她轻轻啧了一声:“这简直是小说照进现实,霸总加高干,强强联合。”
张帆回过神来,喃喃接道:“那他们俩要真写本书,要怎么打tag——这到底该算霸总文,还是高干文?”
“哟,你还懂这个?”苏妙青捂嘴轻笑。
说笑归说笑,一坐进车里,面对笔记本电脑屏幕,几人立刻收了心思。
如今《瞭望者》正值低谷,东寰愿意伸手拉一把,已是雪中送炭。这第一期的视频内容,不仅关乎这个合作项目的开门红,某种程度上,也关乎杂志社能否借这股东风,真正喘过气来。
讨论,争执,推翻,再构建。午餐券安静地躺在口袋里,谁也没顾上去吃。直到下午一点四十,才勉强打磨出两版侧重不同的方案大纲。
张帆从狭小的空间里抬起头,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你们再校对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别字,我去打印。”
苏妙青看了一眼时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先去打印店,边走边校吧。”
打印完材料,几人赶在约定时间前到达会议室。
刘主管还没到,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们整理纸张的窸窣声。张帆心里紧张,手心都微微出汗,找苏妙青借了餐巾纸擦了几次。
苏妙青看着墙上的钟,小声说:“文旅局的领导都来了,曹小姐也在,宋总……怕是要去陪同,估计不会来了吧?”
张帆攥着纸巾,点点头,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遗憾。
过了半晌,刘主管带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匆匆推门而入。
“对不住啊几位老师,今天文旅的领导、央视的记者,好几拨人扎堆来检查调研,忙得脚打后脑勺。”刘主管拿着纸巾擦拭额头的薄汗,接过张帆恭敬递上的方案大纲,快速浏览起来。
张帆犹豫一瞬,问道:“刘主管,您之前说可能有领导旁听……”
“哦。”刘主管从文件上抬起头,恍然道,“领导有别的工作,过不来了。不过放心,方案我会转达的。”
张帆点了点头。汇报过程按部就班,接近尾声的时候,孟菀青找准时机,开口问道:“刘主管,想向您了解一下,非遗街‘金绣阁’那位师傅的情况,您这边有更详细的资料吗?我们上午接触,感觉他可能有些……特别的经历。”
“金绣阁?”刘主管蹙眉回想,摇摇头,“这些入驻的工坊和匠人,都是按照之前拟定的名录去邀请合作的,具体到某一位师傅的个人情况,我这还真不清楚。”
他态度还算耐心:“这样,我回头问问具体经办的同事,有消息告诉你们,你们也多方了解了解。”
“好的,麻烦您了。”孟菀青颔首,不再追问。
汇报结束,离开管委会大楼,走在寒意凛冽的街道上,张帆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叹道:“白紧张一中午,结果连大老板面都没见着。”
苏妙青倒是想得开:“正常,人家什么身份,哪能真来听咱们这初步方案。没准儿……”
她眨眨眼,音量又低下去,“正陪那位曹小姐视察工作呢。我听闺蜜说,他俩可不止是同学,小时候一个大院里长大的,真正的青梅竹马。”
孟菀青走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曹滢。
这个名字,好像不陌生。
具体是哪一年春天?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是和林登峰几个人去京郊爬山。登顶后,大家气喘吁吁地拍照、休息。林登峰拧开一瓶水,很随意地问旁边的宋观复:“对了,曹滢她舅舅家今年又张罗去高雪维尔,问你去不去。据说订的木屋别墅正对雪道,滑完雪晚上还能在壁炉边喝点红酒。”
那时,宋观复正站在她旁边,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孟菀青是彻头彻尾的南方人,十九岁前连真正的雪都没见过几次。滑雪?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沾了泥土的鞋尖,没说话。
然后她听见宋观复的声音,平淡地回绝:“今年没什么兴趣,你们玩吧。”
林登峰闻言道:“我和曹滢他们那帮人都不怎么熟,你不去,我也不想去了······不过,算了,还是去吧,大哥你去年新置办的那套单板借我怎么样。”
宋观复颔首:“随你。”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窝在沙发里,忽然问:“曹滢是谁?你们……经常一起出去玩?”
宋观复正在倒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走过来,把温水递给她:“以前在普林斯顿的同学,在一个登山俱乐部待过,在学校时偶尔约着徒步滑雪。”
“哦。”她接过杯子,暖意渗透掌心,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地。
后来,她用手机搜索了“高雪维尔1850”。跳出来的图片奢华如童话,介绍文字里写着“全球最奢华的滑雪胜地之一”“冬季仙境”“明星政要聚集”滑过那些令人目眩的雪场木屋和两万一晚的酒店价格,她默默关掉网页。
那一晚,她更清晰地感知到一条无形的鸿沟。并非来自宋观复,而是来自他所处的那个世界。他的社交圈,他度假的目的地,他视为寻常的生活方式,于她而言,遥远如天边。
除了一个林登峰,他从未主动带她踏入过他的朋友圈;而她,亦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自己那“不般配”的恋人。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地铁列车在黑暗中疾驰,孟菀青在角落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摊开在膝盖上,整理白天的采访内容,并在网络上搜索“雀金绣”的相关资料。
几站之后,孟菀青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手机上弹出沈念雪的消息,是一张报价单。
她最近在接洽云南那边的燕窝品牌,孟菀青顺便把宋观复送来的那一箱云南补品拍给了她,让她帮忙询价。这张报价单便是回复。
孟菀青浏览片刻,打开微信,点开和宋观复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验证信息,顶端的昵称仍是一个S.,没有添加备注。
她按照报价单的价格和克重换算了一个价格,又往上凑了个整,然后将这笔钱转了过去。
转账以后,孟菀青像是想要逃避什么似的,关掉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将整条对话向左划,点了“不显示”。
这时,地铁广播到站,孟菀青关上手机,起身下车——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时后,下班打开微信的宋观复: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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