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家楼下,夜晚十一点。
黑色奥迪车窗紧闭,温渺坐在里面,却依然能听见窗外幽静的草丛传来声声虫鸣。
她沉默得不知说什么好。
贺斯扬是单身多年,但并不意味他身边就没有莺莺燕燕。说到底,温渺对他那七年的真实生活一无所知。
他退学不是为她,而是为别人。
温渺扯出一个苦笑,手扶上车把,“那,我先上楼了。”
“过两天把行李收拾一下。”
温渺迟疑,“……收拾什么?”
贺斯扬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对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你所有的私人物品。就这周,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诶?
温渺下意识问,“我们要同居吗?”
贺斯扬闻言转来一个淡淡的讽刺的眼神,“并非我的主观意愿,但我不认为你有独自养胎的能力。”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孩子。温渺恍然,瞬间想到他早已删了自己的指纹锁。
她讪讪地笑,“养胎我没意见,但你的家门好像不对我开放。”
“以前那所公寓是不能进了。”贺斯扬理所当然地说,“房子都卖了,总不能让你的指纹继续留在别人家里。”
卖……房?
他删她的指纹锁,竟然不是因为想要疏远?
看着温渺显然迷惘的神色,贺斯扬渐渐眯起眼,“我买新房了,笨蛋。”
“……啊?”
并非刻意炫耀什么,但看见她倏然瞪大的眼睛时,贺斯扬心里依然升起一股淡淡的喜悦与满足。
他压着平静的嗓音低声说,“房子不一定入得了你的法眼,只是一栋带花园的别墅而已。”
温渺呆呆地望着他。
好陌生的表达。
他怎么会把买了栋别墅说得和去菜场买了把白菜一样简单自然?
而贺斯扬微勾嘴唇,好像很乐于看到她本能流露出的,对财富的无知与向往。
“不多说了。”
瞥她一眼,他状似随意地发动车子,“你这周末就搬过来,组织一个暖房party。”
几秒后,温渺下了车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黑色奥迪扬长而去。
他刚才那句话的语气。
是不是……有点让她做女主人的意思?
……
搬家这天,温渺早早想好了说辞。
吃早餐时她告诉林疏雨,“木木,我工作发生了一些调动,公司要安排员工宿舍,以后我就不住这儿了。”
林疏雨嚼着油条点头,嘴里含混不清,“那很好啊阿喵,你把房子退租吧,我自己再找地方住。”
“不用,房子留给你住。”
江城的生活成本虽不如北上广那么高,但毕竟是省会城市,对失业的林疏雨来说依然有压力。温渺不想让好朋友为钱发愁,又给她转去一笔钱,“以后你一个人住也要好好吃饭,别老舍不得这啊那的,知道吗?”
听到支付宝入账的声音,林疏雨看了眼数额,吓得差点跳起来,“阿喵你这是干什么?!”
温渺按住她,“你呢,接下来几个月就安心找工作,钱花完了跟我说。”
“少来了你!明明自己也是辛苦的上班族,哪来这么多钱转我用啊?”林疏雨不满地嘟囔。
温渺笑笑,“养你几个月,我还是养得起的。”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温渺打开门一看,门口堵着四五个彪形大汉,模样看着怪吓人,却统一穿规范的亮橘色工作服。
为首的大叔问,“是温小姐家吗?”
温渺觉得奇怪,目光扫过印在他胸口的公司标识。
“你们是……”
皮肤黝黑的大叔立刻笑了,露出淳朴的大白牙,“我们是搬家公司的人,贺先生下单时特意备注,说您行动不便,搬东西的活儿交给我们就行。来,大伙跟着我进屋了啊——”“诶,等……”
温渺根本来不及阻止,一群大汉就浩浩荡荡闯进她家门。
“阿喵,那个‘贺先生’到底是谁?”听到对话的林疏雨从桌后站起,紧张地盯住温渺。
事已至此,温渺只能叹气:“木木,我实话告诉你吧,但你要先保证——”“保证什么?”
“保证……你绝不会生我的气。”
……
“你怀孕了——?!”
坐车去别墅的路上,林疏雨惊声大叫。
前座的出租车司机被她吓得踩了脚急刹,不满地从后视镜里瞪她们一眼。
温渺耳根子微微发热,小声说,“你答应我不生气的。”
“我也想不生气啊!可是……可是你和贺斯扬当年分手闹得那么难看,他不是把你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了吗?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会老死不相往来!”
“最初重逢那段时间,气氛是很尴尬。”温渺弱弱地辩解。
“最初……天呐,阿喵,贺斯扬他当年分手的表现那么糟糕,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原谅他?”
前排司机显然一字不落听着她们聊天,从后视镜里投来玩味的一瞥。
她好像成了对男人毫无原则的那类女人诶。
可她和贺斯扬之间真的不是谁对谁错那么简单。只好用自嘲的口吻说,“嗯,不过既然孩子都有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下连司机也出现怒其不争的表情。
林疏雨不可思议地瞪了温渺许久。
终于,她无奈接受现实,“好吧,贺斯扬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绝对饶不了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问题倒是早就和贺斯扬达成共识。
温渺诚恳地说,“我们说好了的,只生孩子,不结婚——”出租车突然猛打一下方向盘。
温渺险些被甩出去后又被甩直了身,惊恐地对上前方司机同样震惊的眼神——现在的女孩子,婚恋观都这么奔放吗?
……
抵达市郊别墅时,夕阳日暮。
天边橘红的晚霞遍洒在庭院里,院子里每一棵树、每一丛花也被染上沉静的气息。唯有院中央那棵枫树,疏疏落落传来几声鸟鸣。
“好家伙,贺斯扬这些年混得可以啊!这么大的花园洋房,保守估计得几千万吧。”
下了车,林疏雨绕着院子东看西看,不时发表点评。
“这庭院修得有品位呀,中式禅意风,枯山水和苔藓铺地,还有蜿蜒的鹅卵石小径……”
她大概犯了美术老师的职业病。温渺好笑,走到落地窗边,凑近了玻璃往里瞧,心里直嘀咕:怎么没人呢,他还没回来吗?
冷不丁就撞进窗后一道冷冷的视线。
“温渺?站你后边的人难道是……”他话音一沉。
温渺吓得退后数步,“江潮?”
这名字一出口她就后悔,然而已来不及。
林疏雨也看见屋内人,拉开温渺就冲上去,恶狠狠地质问,“喂,你私闯民宅想干什么?”
江潮没想到分开多年的初恋女友还和高中一样霸道。
他没好气地拧眉,“林疏雨你有病啊,斯扬搬了新家,我当然是来给他帮忙。噢,说起搬家,我还得恭喜你闺蜜——”他讥嘲地看向温渺,“温小姐有能耐哦,斯扬那么坐怀不乱的男人,也能心甘情愿拜倒在你裙下。”
“嘁!”林疏雨白眼翻上天,在斗嘴方面向来一点亏都不吃。
“姓江的,你少阴阳怪气,明明是你好兄弟不想带套,故意搞大我们家阿喵的肚子!”
故……故意?
江潮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你好像有那个被害妄想症。”
“靠,你们男人才都是一丘之貉!”
看着这一对斗红眼的昔日情侣,温渺混乱不已,“你们不要再吵了,先进屋好吗?”
她匆匆转身,猝不及防撞入一面坚实的胸膛。
脚步微乱,一只大手便稳稳托住她后腰,将她扶稳。
温渺抬起眼睫,触眼是一片浅灰衬衫。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他胸口氤氲开来。
“斯扬?……你刚才去哪了?”
有身孕的人了,为什么还这么冒失。贺斯扬微皱眉头,“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他罕见地被她问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想起举起手中的袋子,随口说,“买了些家里常备的药。”
“哦。”被那两人吵昏了头脑,温渺完全忘了问他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药,只很苦恼接下来的局面要怎么收场。
还是贺斯扬有经验,直接拉开落地玻璃门,一副应付自如的样子。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一起庆祝乔迁之喜。”
……
临时决定的四人晚餐,贺斯扬没有喊阿姨过来做饭,自己下厨房简单做了几个菜。
本来担心菜不够,但看见客厅里那一对还在争执的男女,他扬眉,想,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
所以,只做某人爱吃的几道菜就够了。
温渺在楼上收拾完客房,出门时经过走廊尽头的主卧。
她步履微顿,一只手虽已按上门把,迟疑数秒,还是没有贸然推开。
斯扬将房门紧闭,应该是……不想受她打扰吧。
下了楼,温渺去花园里采了一束蓝绣球,修剪好枝叶,插进乳白色花瓶。晚餐的餐桌顿时因这束花明亮了起来。
“哪天一起去买些种子?”
贺斯扬端着菜出来时,目光在那团蓝绣球上流连了一会。
温渺低头点蜡烛,想也没想地问,“买种子干什么?”
“秋天到了,你可以在花园里种些喜欢的花。”
“可是等到花开的时候,我应该就不住在这里了吧……”
忽然意识到说错话,温渺手中的火柴在磨砂纸上重重一擦,划出一条焦黑的痕迹。
火苗没烧起来,贺斯扬眼底也暗了下去。
他从她手中抽走受潮的火柴,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
“我就这么让你待不住?”他自嘲笑笑,“同居第一天,已经在期待跟我散伙?”
“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渺顿了一下,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说,“但,等小孩出生,我们迟早都会分开的……这是事实不是吗?”
背过身去的他良久没有回答。
天光褪尽,微凉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将空旷的客厅笼罩得没有一丝声息。
就在这片死寂里,过了很久才响起贺斯扬的声音。
“那是你,温渺。”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骨头里。
“我跟谁在一起,想的就只有一件事——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正式开始同居生活
第32章 chapter.32 那,今晚要做吗……
温渺怔怔的。
恍然间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午后,还是高中生的两个人把脑袋凑得很近很近,一起喝咖啡的场景。
那时他也说过,永远,一辈子。
以为那不过是高中男生第一次谈恋爱头脑发热冒出的傻话,但聪明如贺斯扬,竟会真的相信永恒这种童话?
即使他们终于住到同一屋檐下,这种同居生活早已和年轻时的幻想相去十万八千里。他们是被孩子不得已栓到一起,并非因为爱情。
温渺心里蔓开一股苦涩。
“斯扬,你会不会后悔……”她咬住唇说,“那天在宠物医院,你又一次遇见了我。”
他警觉地回过头来,“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们当初没有重逢,彼此现在会不会过得更……”眼看他脸色渐渐阴沉,温渺舌头打了下结,生硬地转换话题。
“我是说,比如你看江潮和木木……他们高中在一起的时候感情也很好,可是两人现在一见面就吵架……”
“外人的爱恨情仇我不关心。”贺斯扬冷冷打断她,“说我们的事。”
……逻辑强悍的人真的很会抓话题。
温渺艰难地表示,“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江潮和木木都是单身,你觉得他们还会像我们一样重新在一起吗?”
贺斯扬微眯下眼,眸光中划过一抹奇异的色彩。
“你认为我们现在是情侣?”
“呃……”她本意没有在强调这个啊!
对上贺斯扬探究的眼神,温渺心跳如擂鼓,急匆匆转开视线,声音紧得不像她自己,“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不过,我们既然都住到一起……”
贺斯扬不为所动地盯着她。
“又没有住一个房间。”
“但是,外面的人不会这么以为吧?”她磕磕巴巴地辩解,“小区里每天那么多人,他们看着我在你家出出进进,难免会怀疑……”
话还没说完,她被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抬起下巴。
贺斯扬低下头,大拇指的指腹似有若无摩挲着温渺双唇。
不过顷刻之间,他的语气已染上笑意。
“好了,小渺。我懂你意思了。”
温渺如同被定住,所有感官都聚焦于唇上那一点酥麻的触感。望着贺斯扬清亮的眼底,她一时忘了呼吸。
他懂……懂什么了?
在令人心慌的几秒对视后,就见贺斯扬倏然笑开,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语速缓慢而清晰,“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些,不再让你感到不安。”
他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但我很高兴,你终于肯对我说这些了。以后心里有任何想说的话,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这样的贺斯扬,好像比以前恋爱时还温柔。
温渺脑袋晕乎乎的,只剩下点头的力气,“……好。”
脑海中盘踞的种种疑惑,都暂时被她抛之脑后。晚餐快开始了,她陪着贺斯扬铺开餐桌布,似乎听到他轻声自语,“他们不会像我们,分开之后还要重新在一起。”
温渺诧异,“什么?”
贺斯扬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小渺,没有人会像我们这么笨。”
明明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
却还是执迷不悔地。
一次又一次,走进彼此的世界。
……
吃晚餐时,江潮和林疏雨似乎达成某种默契,相处得和谐不说,江潮甚至在饭后主动提议送林疏雨回家。
也许久别重逢的两个人也想叙叙旧吧。温渺想。
他们走后,偌大的家里一下静了。
客厅里还有些乱,堆着许多温渺刚搬来的书,包包,衣服鞋子……她和贺斯扬的私人物品,即将要收纳进同一个柜子里了。
“晚上想做点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温渺转过头,见贺斯扬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猫,叠起一条长腿,颇有男主人气定神闲的架势。
“一起打游戏,看电影,还是……?”
他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
“我……”温渺声音忽然一紧,掩饰般干咳着说,“咳咳,那个,我先上楼洗澡。”
“行。”他眼中仿佛掠过一丝失望,松开猫说,“我去楼下健身。”
健身?
贺斯扬居然在地下室修了健身房?
搬家第一天,温渺还没熟悉这间别墅的构造。进了浴室,她拧开花洒,光着的身子忽然被兜头浇下的水花凉得打了个哆嗦。
这水……为什么是冷的?
调试半天不见好,她裹上浴袍去敲贺斯扬的房门。
门很快打开,贺斯扬上下打量温渺的浴袍,目光在她白皙的锁骨间停留了一秒。
“你这是?”
淋了点凉水,温渺说话染上鼻音,瓮声瓮气地说,“你房间的浴室有热水吗?我的好像坏了。”
“有。”贺斯扬点头,“你房里那个怎么坏了,我去看一眼?”
“好。但我能先在你房里洗澡吗?如果你不急着用……”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贺斯扬身上那件灰色背心早已被汗水洇深。
湿透的背心紧贴胸膛,勾勒出饱满的胸肌轮廓,应该是刚健身回来。
“你去我那洗,我不急。”
温渺还没将贺斯扬看仔细,他已大步走向她房间,看样子对修理电器也很在行。
温渺独居多年,经常碰到水管堵塞或者热水器出故障的时候,她一个人搞不定这些,每次都得请师傅上门维修,很是麻烦。像今晚这样,身边多出一个能随时为她解决问题的人,生活似乎真的轻松不少。
只是这样的日子,终究是有期限的。想到这,温渺转身去够置衣架。
手落了个空。
毛巾架,也是空的。
她僵在原地,慢慢低头看自己。被热水冲刷过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水珠沿着肩颈滑落,在锁骨处汇成一汪,又沿着胸口的弧度滚下去。
除了这具光溜溜的身体,她什么都没带进来。
睡衣没拿,内裤没拿,连条毛巾都没有。
浴室外,传来贺斯扬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温渺盯着那扇雾蒙蒙的门,耳根烧得发烫。
这下要怎么出去?!
……
犹豫又犹豫,最后还是隔着浴室门轻声喊他。
“斯扬。”
过了一会儿,磨砂门外慢慢洇出一团影子——肩宽,背挺,是她熟悉的身形。
贺斯扬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雾气传进来,像含着一层水汽:“忘拿东西了?”
温渺在门这边感激地点头,“你能帮我去房间拿一下睡裙吗,有黑色蕾丝的那件吊带……”
描述到这里,温渺脸唰地红了,忙改口,“呃不,不要这件!你去我衣柜找一套睡服就好,带裤子那种,谢谢……”
说完,温渺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孤男寡女的夜晚,她说什么吊带裙啊……
门外的贺斯扬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很低,“好,你在里面等我一下。”
没让温渺等太久,敲门声很快响起,礼貌的两下。
“笃、笃。”
温渺下意识抱住胸口,却挡不住镜子里映出的光景。
她抱自己抱得太用力,手臂将胸口挤压出柔软的弧度,白得晃眼的肌肤从指缝间微微溢出,又被她慌乱地拢住。
浓密的黑发披散而下,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腰窝一路向下,没入更深的阴影。
黑发如墨,覆在白瓷般的肌肤上,半遮半掩间,构成极致的纯与欲。
温渺深吸一口气,轻拉门把,就见一只微红的大手伸了进来,手中胡乱抓着一团衣物。
是她的黑丝睡裙,被他宽大的手掌紧攥着,都快揉皱了。
“没找到你的其他睡衣,就穿这个。”贺斯扬声音干涩地说。
身处这种情境,她也只能听他的。从他指间抽走那团布料,正要往身上套,动作却微微一滞。
“那个……”她开口,又停了一下,“还有一件内衣,能帮我一起拿来吗?”
门那边静了一瞬。
然后贺斯扬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涩,“你的睡裙不是有内垫么?”
温渺愣住。
门那边的他也忽然止声,挺拔的身形一僵。
温渺思绪一时混乱,一种羞耻又震惊的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
贺斯扬怎么会知道她的睡裙里有胸垫?难道他提前看过?
不对。
只用看的他怎么会知道胸垫这回事?唯一的可能性只有是……
他用手……
碰过?
这念头一闪,温渺的脸“唰”地红透。
胸口莫名烧了起来,薄薄的布料下,那两片薄薄的胸垫仿佛沾上滚烫的温度。
她咬住唇,身体更热了。
“穿好了吗?”贺斯扬低声问。
“……嗯。”
不确定地应了一声,温渺从浴室出来,埋着头快步往外走。
刚擦身而过,手腕被扣住。
“小渺。”他的声音很低,“你不用这么怕我。”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这段时间我不会碰你。”
温渺一愣,转过头,有点呆,“为什么?”
她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贺斯扬无奈地看她一眼,扳过她的身子,一双手自然地落在她胸口。
柔软起伏的曲线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
他低着头,认真地替她整理刚才匆忙穿上的吊带裙,指尖偶尔擦过肌肤,不带半分逾矩。
“孕期前三个月,宝宝的胚胎还没发育好。”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医嘱,“同房需要格外注意。”
“哦……”
她低头看着他系蝴蝶结的手指。
“但医生也没说完全不能做吧……”
没动脑子地说完这句,温渺一怔。
贺斯扬正系着蝴蝶结的手也是一顿。
空气突然静了。
……刚才谁在说话,一定不是她!
温渺窘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贺斯扬没动,也没出声。她正庆幸他没听见,胸口忽然一松——刚系好的蝴蝶结丝带,被人悄然扯散了。
温渺呼吸一滞。
下一秒,贺斯扬忽然拥住她,滚烫的躯体贴上来,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浑身一哆嗦。他低下头,炽热的唇咬住她敏感的耳垂,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团火——“那小渺今晚……”
他咬字极慢,慢得她心跳都停了。
“要跟我做吗?”
温渺浑身一颤,从耳垂麻到脚趾尖。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贺斯扬,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门在身后关上,她靠着走廊的墙大口喘气。
隔着门,她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你、你说了要等三个月的!”
……
到嘴边的兔子就这么跑了。贺斯扬站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
不再想这些,转去洗澡。
推开浴室的门,一大团蒸汽白雾涌出来,裹着暖黄色的灯光。贺斯扬蓦地愣住。
刚才站在门外的他,不正是从这团雾气中,隐约辨认出她身体的轮廓?
贺斯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至少对她,他从不是。
“砰。”
浴室门被重新关上。他转身下楼,回到地下室健身房。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铁片撞击的冷硬声响。
贺斯扬抓起哑铃,一次又一次推举。汗水顺着脊背滑落,肌肉撕裂的钝痛能让他暂时忘记别的。
一组,两组,三组。
直到力竭。
贺斯扬精疲力尽地靠在墙上,汗如雨下。他闭上眼,却又不受控地想起——那扇磨砂门后,被雾气洇湿的模糊轮廓。不是清晰的模样,却比清晰更撩人。
小腹深处有什么猛地收紧。
贺斯扬低头看去,骂了一句脏话。
明明说好不再想她,却还有一处地方不听话。
作者有话说:这还只是同居第一天啊贺斯扬…
第33章 chapter.33 而她,始终像个……
温渺所在的品牌部正在筹备秋季大促,人手紧缺。前不久Amy被辞已经够让人震惊,今天听说又有人要走。
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Anna。
这天上午,温渺一听到消息就从椅背上坐直,“老大要辞她?”
小熊猫消息灵通,为难地摇头:“是Anna自己递的辞呈。”
主动离职?更蹊跷了。
Anna来公司这几年可谓混得风生水起,凭借出众的样貌,外放的性格,她在各部门广结人脉。今年过年,连凯仕达中国区CEO都点名要她做年会主持人。职业前景一片灿烂,她为何要走?
小熊猫虽然总和Anna不对付,此时也有点不舍。
“喵姐,今天是Anna的last day,我们仨中午一起吃顿饭吧,最后一次了。”
“好。”
中午,公司楼下的西餐厅。
吃完饭,小熊猫赶着上楼写方案,跟Anna拥抱一下就匆匆离开。温渺坐在椅子上不动,慢声说,“你下午没事的话,再陪我喝杯咖啡?”
Anna似很意外,却仍笑了笑,“求之不得啊,喵姐。”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记得我最早来公司的时候,你就老请我们实习生喝咖啡,我那时就觉得,你是全部门最好的mentor。”
温渺莞尔。Anna嘴还是这么甜。
只是想起那天在卫生间无意听到的惊天秘密,她眼底又渐渐暗下去。
“Anna,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温渺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眼睛,“可以告诉我,你辞职的真实原因吗?”
“咦,冯磊没跟你们说吗?”Anna惊讶瞪大眼。
温渺拧眉,“说什么?”
“我要结婚了。”
“什么?!”
午后的西餐厅里,温渺的惊呼引来不少食客侧目。瞧见她愕然的模样,Anna捂住嘴咯咯直笑,也是这时,温渺才注意到她无名指上亮闪闪的大钻戒。
“结婚?难道是和……冯?”
温渺千斟万酌,还是难以相信。
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冯磊那天在卫生间外对Anna的冷言冷语。
Anna嗤笑一声,“怎么可能还跟那个负心汉!”
她语气坦然,一副早就翻篇的样子。笑着摸出手机,翻相册给温渺看,“喵姐,我要嫁的是一个加拿大华裔。移民手续已经办好,我下周就去多伦多。”
“……啊?”
消息来得太突然。温渺怔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心提醒,“Anna,我当然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过去几年,冯磊到底有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情?如果有,你一定要告——”Anna轻哂着打断她,“喵姐,我知道你想帮我,但当时的我只是一个小小实习生,而冯磊是部门总监,决定着我的去留。许多事,我只能说……身不由己。”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过他,不是吗?”
温渺眼底一片痛楚,“Anna,把你的经历说出来,是让冯磊得到惩罚的唯一途径。”
“喵姐……对不起,那些事我已不想再提。”
不知不觉,搁在两人手边的咖啡已经冷掉。
Anna深深看了眼温渺,精致的妆容后流露出一瞬动容。但下一秒,她便恢复淡淡的神情,抬手招来服务员,“买单。”
事已至此,温渺也不好再插手。她浅浅笑了一下,“Anna,祝你幸福。”
Anna回她一笑,拎包要走时忽又想起什么,“哦对了,喵姐,你还在喜欢Charles吗?”
温渺愣住,搅咖啡的手一顿。
“嗯?”
“坦白说,我也追过他。”Anna轻轻笑道,“许多年前在新加坡读书时就追过。”
大概她是真的放下了,才会如此释然。温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搜肠刮肚想出一句,“那……他是怎么回应你的?”
“哈,说起这个,那时的我觉得自己幸运到不可思议。”Anna苦笑,“系里那么多女生给Charles发邮件,可他只回复了我。后来我们成了网友,这些年也一直保持着邮件往来。”
一直……有联系?
温渺怔怔握着咖啡杯把,想起校庆那晚贺斯扬在回家路上隐忍而淡漠的神色。
他说,过去七年,他的生活里不是只有她。
七年,不是只有她。
原来如此。
温渺咬唇,力道重得几乎尝到一丝腥甜。周围一切瞬间变遥远,连Anna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从很远的地方雾蒙蒙飘来。
“其实Charles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他对学弟学妹都很有耐心。记得我毕业时向他咨询就业建议,就是他建议我来凯仕达的品牌部上班。”
“嗯……什么?”温渺从愣怔中抬眸。
“是的,从那时起,Charles就很关注凯仕达。”
Anna迟疑了一下,“这些年,我们的联系很固定。每隔半年,他就会问我要一份品牌部的职员名单。虽然不符规定,但我想这算不上什么核心机密,所以每次都会把人事变动的消息告诉他。包括几个月前,总部派我们来江城……”
她顿了顿,落败一笑,“我一度以为,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联结,可事实上,除了这份定期名单,Charles从未与我聊过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所以,当我听说他将分公司开到江城,还成为我们的合作方时,我才恍然大悟——”Anna看向温渺,目光里带着复杂的了然。
“这家公司,一定有他很在意的人吧。”
……
攥在杯把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像是放走最后一点力气。Anna离开后许久,温渺还呆呆坐在午市快打烊的西餐厅里。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这时悄然浮现——“贺先生没走呀!我十分钟前下楼取外卖,看见他还在楼下抽烟,好像在等什么人……”
是第一次去宠物医院那天,她听见医院前台的窃窃私语。
从那时起,他就在为重逢做准备了吗?
胸口闷闷的,温渺有点眩晕。
“滴”“滴”——不知道手机在桌上震了多久,是服务员跑过来提醒,温渺才回神接起电话。
“小渺。”
贺斯扬低沉的嗓音传来那刻,温渺鼻尖蓦地一酸。
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他以前也总爱像唤小猫一样,温柔地喊她“小渺”。
眼眶泛起湿意。
“斯扬,对不起……”
温渺听到自己说,或者是那个自己,那个七年前故作决绝的温渺在对他说。
斯扬,对不起。
在我最不懂事的年纪狠心伤害了你。
其实我从未想过跟你分开。
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在劝我开始一段新恋爱,可即使身边人来人往,再好的人也终究不是你。
电话那端陷入漫长的寂静。
耳畔只余彼此一道又一道的呼吸,衬着远方模糊的车流声。
直到一个男人洪亮的大嗓门在手机里传来,“斯扬,绿灯半天了,你怎么还站着不动?”
贺斯扬惊醒般咳了一声,“嗯,我知道了,你们先走……”
电话没有挂断。过了一会,他似乎去到一个僻静的所在,明显调整过的语气不似刚才那么慌乱,变得镇静又从容。
“傻瓜,好端端的对我道歉干什么?”
温渺闷闷地低头抠着桌角,“……不知道,但就是想告诉你。”
“好吧。”贺斯扬笑了笑,声音哑哑的,“我说正事。今晚我要请几个来江城出差的大学同学吃饭,他们都想见你。你呢,想不想见他们?”
这算是正式把她介绍给大家吗?
温渺好像懂了贺斯扬那天说的,“不再让她为身份感到不安”是什么意思。
“可以、可以见啊。”脸莫名地发热。
“好。你想去餐厅吃,还是我们把大家请到家里来,更自在些?”
“在家吧。”温渺扬了点音调,“我可以做饭,让你的同学们尝尝我的手艺。”
“嗯……在家挺好,但饭还是让阿姨来做吧。”
怎么感觉他笑意更明显了,“我现在就叫苏姨去家里准备。晚上见。”
……
黑色奥迪开出机场,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
贺斯扬开着车,感受着来自身旁那两道存在感极强的兴奋注视。
是他的大学同学梁思远和韩乐。
从P大毕业后,二人一个远赴美国读博,一个扎根欧洲做研究,现在都在各自领域小有所成,却都还打光棍,所以对寝室里最先脱单的贺斯扬充满好奇。
虽然顶着那张帅脸,贺斯扬迷倒任何女人都不足为奇,但他竟然会放下初恋开始一段新恋情,这才是最稀奇的……
车开进市区,贺斯扬终于受不了被两人联合围观。
“想问什么就问。”
“咳咳……”正主发了话,两人这才如释重负,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坐在副驾的韩乐忍不住先问了,“斯扬,你怎么认识现在这个女朋友的啊?”
贺斯扬笑,只是现在的女朋友吗?
“因为工作。”简短答完,他顿了一下,“不过,我们也是认识很多年的故人了。”
“噢!”韩乐意味深长地和后座梁思远对视,“该不会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个人吧?”
以前恋爱时,虽然没把温渺带到室友们面前亮相,但无人不知他的这段情史。
贺斯扬不置可否。
“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啊!”忆及过往,梁思远感慨地拍拍贺斯扬椅背,“斯扬,我衷心祝你幸福,想不到有生之年能看见你再搞对象,我们一直以为你下半辈子会破罐子破摔,直接把数学当老婆……”
“滚一边儿去。”贺斯扬笑着骂了一句。
……
厨房里,温渺正在帮苏姨备菜。
今天下班早,她回家后把一楼客厅和院子的灯都打开了,整个家灯火通明。小猫也高兴得不亦乐乎,在那只长颈鹿栖架上跳来跳去。
苏姨今晚要煲莲子猪肚汤,她告诉温渺,“贺先生不喜欢喝油太重的汤,所以莲子也得选最清甜爽口的。每年九月,福建有个叫建宁的地方,那儿新上市的白莲品质最好。”
温渺本来在超市买了些普通莲子,没想到被苏姨放到一边,用的还是那些最上好的建宁白莲。
她的脸顿时热热的,“我不知道斯扬对食材要求这么高。”
苏姨笑着开解道,“我刚来的时候也不懂这些,后来才知道,因为贺先生自己本身会做饭,所以才对吃格外讲究。温小姐多和先生相处一段时间,自然就了解他了。”
“嗯。”温渺黯然失笑。
即使他们相识多年,但她对斯扬的了解竟是如此浅薄,甚至比不上偶尔来家里做饭的阿姨。
这时,门外车库传来引擎声。
五百耳朵最灵,一听到熟悉的发动机声就跃下猫爬架,飞奔向门口,冲着大门方向“喵呜”个不停。
连猫也比她更快认出他呢……
而她,始终像个局外人,略显生硬地挤进他原本的生活。
一股惆怅涌上温渺心头,然而她已走向玄关,听到门外传来洪亮的谈笑声。
来不及多想,温渺迅速在唇边牵起一道弧度。
门开了。
“哇靠!嫂子居然这么漂亮?!”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温渺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视线下意识越过眼前两张陌生面孔,精准地投向静立于最后的那道高大身影。
贺斯扬对上她的视线,像是早有所料般,对她无奈地歪了下头。
他皱眉浅笑,好像也拿这两个人没办法。
只这一眼,温渺心口那团紧绷的、不安的褶皱,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了。
她刚展露笑颜,准备招呼客人——“嫂子,我早就听斯扬提起过你!”
为首那个气质豪爽的北方汉子早已热情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嫂子,你一定就是陪在斯扬身边多年的许静年,许小姐吧?”
第34章 chapter.34 喜欢她的理由。
温渺愣在门边,这个叫韩乐的男人还紧握着她的右手。
他似乎由衷地为贺斯扬感到高兴,握着温渺的手上下直摇,“许小姐,有你在真是太好了!爱情果然滋润人,斯扬的状态都好了不少呢!你不知道,他前些年还单身时,那叫一个颓……”
“韩乐,你认错人了。”
贺斯扬沉着脸走上前,分开他们的手。
温渺犹自怔怔,他的朋友们怎么会把她错认成许静年呢?
记忆中,贺斯扬和许静年从没传过绯闻啊!
韩乐是个典型的粗线条北方大汉,此时也被这出乌龙弄傻眼,不相信似地说,“没错啊,斯扬。你不是说女朋友跟你认识许多年,除了跟你一起开公司的许小姐,还能有谁?”
相比之下,心思细腻的梁思远早已察觉到温渺神色不对劲。
他打哈哈地拍了下韩乐肩膀,“老韩,怎么一把年纪了还是爱接茬!斯扬,你给正式介绍下?”
贺斯扬心中叹气,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柔柔的女声抢在了前面。
“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不姓许。”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韩乐和梁思远呆滞的脸。
“我姓温,叫温渺。七年前跟斯扬在一起过的,他唯一的前女友。”
贺斯扬一愣。
甜柔的嗓音,配上刀锋般清晰的咬字。
他所熟悉的那个温渺,仿佛瞬间换了个人。
而她似乎还嫌不够,继续看着两人,“如果你们大学就认识斯扬,应该对我的名字不陌生。温柔的温,浩渺的渺,想起来了么?”
玄关边的空气凝滞了。
韩乐和梁思远,两个在感情上一片空白的科研狗,哪见过这般温柔似水却又咄咄逼人的女人?他们石化在原地,不约而同想起了七年前那个狠心抛弃贺斯扬的女孩——虽然从未见过,但听名字……她应该是乖乖女才对吧!
被问懵的两人喃喃点头,“想起来了……原来不是许小姐,是温小姐……”
温渺礼节性地笑笑,侧身示意,“进来聊吧。”
目送两个大汉灰溜溜没入屋内,她转身合上门。
轻响落定,一抬头,毫无征兆地撞进男人漆黑的视线里。
贺斯扬盯着她,眼底深得望不见底。
“……怎么?”温渺不明所以。
他没回答。
视线在她脸上又停留了漫长的一瞬,然后只是向餐厅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微微上扬,与往日不太一样——“一起走吧,温小姐。”
……
饭快熟时,梁思远开了瓶葡萄酒。
“我说各位,今晚月亮可圆了,不如去院子里边赏月边吃?”
“哎哟,梁教授好有情调!”韩乐一见到酒就两眼放光,“对了斯扬,你家温小姐能受凉不?外面可有点冷。”
……这群人,称呼变得真快!餐桌边插花的温渺略略无语。
看见贺斯扬投来问询的目光,她点点头,迫不及待想出去。正好前几天木木送了几串小夜灯,挂在夜晚的枫树上肯定很美。
可贺斯扬只是往她针织裙下包裹的平坦小腹扫了一眼,就瞬间打消她的期待。
“我们先去外面布置,好了你再出来。”
“你……好吧。”
他看她肚子的眼神还能再明显点吗?不过怀孕两周,吹点夜风算什么。
温渺无事可做,窝进沙发打开电视,顺手把小猫捞进怀里。一边撸猫,一边把脑袋斜靠在沙发背上,困倦地打起哈欠。
客厅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屋里人看不见外面的夜,院子里的人却能将屋内看得清晰。
鹅黄色的柔和灯光,静静铺开满室安宁。
一人一猫,仿佛都睡着了。
……
秋风瑟瑟的院子里,韩乐吭哧爬下枫树,就见贺斯扬一动不动站在漆黑的树影里,面朝客厅的方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好家伙,他在这累死累活地上树挂彩灯,那女人倒好,睡觉!
“咳咳——!”
韩乐故意拉高音量,贺斯扬这才回神似的扭过头。
瞥见树上一闪一闪的夜灯,他扬唇一笑,“谢了。”
“呵,也只有你敢使唤加州理工的名誉博士给你当免费苦力。”韩乐夸张地叹气,“来根烟不?”
“不用,戒了。”
“啊?”韩乐挑眉。
他自己是老烟枪,但还记得贺斯扬刚分手那阵,烟瘾比他还凶。
“也是,你抽起烟来不是一般的猛。戒了好。”
韩乐自言自语地摸出烟盒,刚把烟叼在嘴角,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来,不由分说抽走那根烟。
“唔,斯扬……你干嘛!”
贺斯扬没应声。他把烟放到鼻尖下方,鼻翼微动,轻轻吸了一会烟丝的干草香气,然后才弹进垃圾桶,平淡地解释,“家里有孕妇。”
“孕、孕……什么——?!”
反应过来后,韩乐大叫。
贺斯扬一笑,“简单点说就是,我要当爸爸了,你们得准备红包了。”
不可置信地看向屋里打瞌睡的女人,再转回头看着笑意浅淡的贺斯扬,韩乐又是一声大叫——不过这次狠狠捂住了嘴。
他暂时没心情喊梁思远过来,只有满腔好奇,“你们还没结婚,怎么就不小心搞出孩子了?”
没水准的问题,换来贺斯扬一道嫌弃的眼神。
韩乐不死心,“时阿姨知不知道?”
听见这三个字,贺斯扬似乎顿了一顿,摇头,“双方父母都还不知情。”
“……”韩乐半张开嘴,盯着贺斯扬,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许久后他“咚”地一声靠上树干,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斯扬,你明明看上去那么理智,但我总会被你的许多决定……嗯,颠覆认知。”
未婚先孕已经足够惊人,而他们居然连父母都不通知。
这样的感情……未来在哪里?
韩乐虽然在大学的象牙塔里呆了半辈子,但他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有多现实。贺斯扬如今身价过亿,相貌堂堂,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可最后留在他身边的,为什么会是温渺?
一个普普通通的初恋女友。
即使尚有姿色,但那浅薄的内涵与学识根本配不上他,更遑论成为他的白月光。
“其实有个问题,读大学时我就想问。”
韩乐在沉默中开口。
得到贺斯扬默许的目光,他犹豫片刻,终于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问出口:“你到底喜欢温渺什么,喜欢到……非她不可?”
贺斯扬没有回答。
微凉的夜风刮过树梢,带起细碎的沙沙声。一股熟悉的渴望涌上喉间。他突然很想抽烟。
喜欢她什么?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记忆却不受控地倒流,落回某个冬天的夜晚。
那时他们刚上大学,他在强手如林的P大数学系遭遇了人生第一次重击——那些天赋异禀的同龄人,让贺斯扬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
在天才成群的地方,他根本什么也不是。
那晚是为了给温渺过生日。他带她去北京郊外的山里看星星。可雨后的夜空雾气蒙蒙,连一片云彩都看不见。
他趴在湿漉漉的栏杆上,苦笑着轻声说:“对不起,小渺,我一定让你很失望。”
她却摇摇头,摘下自己那顶红色的毛绒帽,踮起脚尖戴在她头上,还仔细地为他把卷边的帽檐折好。
“怎么会失望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整个宇宙,“我已经看见星星了呀。”
“在哪里?”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一片漆黑。
“就在这里呀!”他的胳膊忽然被她用力一拽,然后紧紧搂住。
少女清脆的笑声贴着他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像在分享一个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可那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字,清晰叩在他心上——“全世界最亮的那颗星星,此刻就站在我身边呢,斯扬。”
最亮的……星星。
他吗?
可这么多年来,在他漫长的黑夜中,她才是唯一的天光。从所有缝隙中渗入,成为他年复一年撑下去的理由。
贺斯扬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韩乐还在等他的答案。
贺斯扬低头一笑,目光落在脚尖,神情无奈又温柔。
“没什么特别原因。”他声音很轻,“就是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看她长得漂亮。喜欢就喜欢了,没有办法。”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办法。”
……
温渺一觉醒来,正好开饭。
刚跑进院子,迎面一阵寒风掠过,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不好意思。”话音未落,肩膀忽地一沉。
深蓝色的男士夹克松松垮垮罩下来,带着主人清冽的气息,和一丝残存的暖意。
“衣服刚才盖在你身上,怎么不知道穿出来?”
贺斯扬说着,皱眉拉开一旁的露营椅,挨着她坐下。
结实的肩膀不经意贴过来,隔着一层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温渺陡然觉得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轻声说,“其实不用,屋里不冷。”
韩乐觉得自己今晚真是有叹不完的气。这女人怎么永远一副不知好歹的样子!他往杯里满上酒,“你们小夫妻看到彼此就饱了?我可不行,我快饿死了。老梁,喝酒!”
什么夫妻啊?还有,这北方大汉怎么从进门开始就对她满是怨气?
温渺咬着筷子,郁闷。但注意力很快被热腾腾的猪肚汤转移,耳边时不时飘来另外三个理工男的聊天。什么机器学习,通用大模型,多模态嵌入……听得懂的人会觉得高端前沿,温渺只感到枯燥。
就在这时,梁思远夸张地一叫,“我靠,你们都看大学群了没?”
韩乐正喝到兴头上,满面红光,“你丫别老一惊一乍的,出啥事了?”
“就咱们大学教高等代数的那个周老师啊,被评为数院终身教授啦!”
梁思远转过脸对温渺解释,“终身教授,在P大可是身为教师的最高荣誉。”
韩乐却还没想起,“啥,啥周老师啊?”
“嘿!你这破记性怎么做研究的?忘了周老怪以前上课骂人多难听?”
这么一提醒,韩乐才有印象。
“噢,我想起来了!”
他醉醺醺指着垂眸饮酒的贺斯扬,舌头打结:“斯、斯扬刚上大一那会,有次没解出一道代数题,周老怪当场就把脸一沉,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指着他说,别以为你来了P大还有人把你当天才,做不出题,就给我滚……滚出去!”
周遭安静了。
虫鸣、风声、乃至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都在这一刹凝固。
真空般的寂静笼罩下来。温渺转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身侧的贺斯扬,久久说不出话。
月光下他的侧颜深邃,酒杯顿在唇边,眼眸里涌动着难以看清的情绪。
可最终,他只是沉默喝下一杯酒,轻声说,“韩乐,你醉了。”
韩乐拍桌,“哈哈,你小子,看见喜欢的姑娘在身边就嘴硬不敢承认!你忘了大、大一上学期,你所有专业课的成绩加起来……全系倒数第一!数院那帮混球还给你取绰号,叫你‘贺废柴’,我跟思远那时候每天寸步不离跟着你,生怕你想不开跳楼……”
韩乐显然醉得开始胡言乱语。
可他含糊不清的醉话,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在温渺心尖上。
关于和思议的过去,每多听一句,她心口的酸涩便弥漫开一份,堵得喘不过气。
自尊心那么强的他,竟然经受过这么多屈辱。
可她为什么毫不知情?
“行了韩乐,你发酒疯也得有个度,差不多得了啊!”
梁思远一把夺走韩乐手中的酒瓶。韩乐不服,又跟他理论起来。
这时贺斯扬站起身,“思远,你注意着点韩乐,别让他再喝了。这家伙有高血压。”
他的口吻那么平静,仿佛一个心里装着所有人的大家长,却唯独不在意他自己那些沉痛的过往。
叮嘱完,贺斯扬转身离开。
温渺猛地抓住他衣角,“你去哪?”
贺斯扬一怔,像是没料到她话中的急切。
他偏头朝黑暗里笑了笑,笑意很轻。随后低下头,极其轻柔地拍拍她手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别担心。”
可接着,他就用另一只手,以一种冰冷的耐心,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衣角上一根根地、彻底地掰开。
“我只是……想去厨房做点桂花布丁。”
……
院子里,韩乐望着贺斯扬进了别墅,脸色唰地一白。
“斯扬,你别走啊!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自然得不到回应。韩乐“哎哟”一声,懊恼地拍脑袋,“靠,我刚都说了些什么啊!”
梁思远抱臂冷哼,“我今天就不该带酒来,一点马尿醉成这样,叫人看尽笑话。”
说到这,他倏地发觉桌上有个人已经沉默了许久,沉默得仿佛透明。
“呃,温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失陪一下。”温渺轻声打断他。
站起身时她眼神一片茫然,只是内心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今晚不能就这样收场。
而今晚从韩乐口中说出的秘密,也印证了之前有关贺斯扬的种种传言。
前不久的校庆会上,连班主任都不小心说漏嘴,说贺斯扬意气风发地考进了P大,后来却痛苦得差点退学。
所有人都目睹他人生的低谷。
唯独她傻傻的一无所知,还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跟他闹分手。
温渺苦笑,推开别墅大门。
家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厨房方向传来细微声响。她循声望去,尽头处是贺斯扬忙碌的高大背影——他正专注做着桂花布丁。
温渺一步一步走向他,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贺斯扬轻吸鼻子,在那抹熟悉的香气飘到身后时,他从案板上抬起头:“你……”
未完的话顿在齿间。
他整个人忽然一僵——温渺从背后牢牢抱住了他。
以她的高度,脸刚好埋进他背肌后方的凹陷处。
灰色毛衣的质感有些扎脸,温渺却更紧地环住了他,深深呼吸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
“为什么……”
声音闷在他后背,带几分哽咽,“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原来是要……抱。贺斯扬无端松了口气,垂眸看到搂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纤纤一双细手,此刻环抱他的力道却格外坚定。
该怎么回答她?贺斯扬沉吟片刻,低声说,“小渺,没有人会喜欢不再是天才的贺斯扬。”
“我喜欢。”
“……”
贺斯扬喉结猛地一滚。
平复好心情后,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你最好……不是在跟我表白。”
为什么不行?温渺从他背后悄悄仰起头,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可我是真的很喜——”说到一半,温渺突然停住了。
她忽然想到,今晚外面还有客,两个人这样在厨房里你侬我侬是不是不太好?
贺斯扬原本背对着她,此刻却迅速转过半边脸。
他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脸上,语带责备,“话说一半什么意思?”
温渺只好找借口,“你好像不是很想听我说这些。”
贺斯扬脸色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时流动着难以捉摸的光。
“还是说……”温渺歪着头,仔细打量他的表情,“你其实是想听的?”
“……”
“你说嘛,你到底想不想——”“手松开。”
不知哪里又惹到他。
等温渺反应过来时,自己那双不安分的爪子已经被贺斯扬从腰间冷冷地撇开。
他端起那盘精心做成兔子形状的桂花布丁,脚步匆匆出了厨房,耳朵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再也没回头看她。
第35章 chapter.35 瑜伽球运动。
当晚,梁思远也喝醉了。
等贺斯扬把两个醉鬼送到酒店再回家,时间已过凌晨,温渺先一步回客房睡下。
但这一觉并不踏实。梦里都是贺斯扬做桂花布丁时高大又挺拔的背影,她从背后抱住他,迷迷糊糊说了许多话……
第二天上班,不出意料地蔫了。对着电脑办了会工就哈欠连天。
小熊猫耳朵多尖,一听到哈欠声就凑了过来,“喵姐,我这儿有新买的挂耳咖啡,给你拿一盒?”
温渺下意识摆手,“不用,医生说我现在不能喝咖啡。”
“诶,为什么?”
“因为咖啡因摄入多了对宝——”对上小熊猫疑惑的眼神,温渺舌头一烫,磕磕绊绊改口,“对保……保养皮肤不好。”
小熊猫眼睛一亮,“哇,喵姐你这是去看美容科啦?”
“嗯呢。”温渺扯出笑容,心虚地瞥了眼桌上的日历。
25号。日期下方用粉色水性笔画了颗小爱心,爱心中央被涂得满满当当。
又到了产检的日子。
不知道贺斯扬有没有空陪她……
见温渺单手托腮,对着日历怅然发呆,小熊猫心里纳闷:一向以工作狂形象示人的温渺,最近整个人都懒散下来,就差把“无心上班”四个大字写在脑门。
可眼下明明是年末最忙的时候啊!
大家一个个都怎么了?
小熊猫一时有点伤感,“Anna一走,我在部门里连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Anna在的时候你每天和她斗嘴,现在才说想她?晚了!”男同事小顾轻哼,“人家如今可是国外的阔太太,哪还有功夫搭理咱们这些苦逼上班族。”
小熊猫不服地撅嘴,“国外又怎样?我也能去!我报名了晨星计划,下个月说不定就会被派去新西兰,”“去是一回事,留下来又是一回事。”
“好你个顾晓晨!你给我等着,我分分钟去新西兰傍个大款给你看,瞧不起谁呢……”
小熊猫和小顾打闹的声音传过来,温渺听得好笑,可嘴角的笑意没多久便被抹平。
所有人都想不到Anna会走得那么洒脱,国内的一切说放下就放下,毅然远走高飞追随幸福。
而她的幸福……
虽然伸出手就能抱住,却虚幻得像一团泡沫,指尖稍一触碰就会破灭。
斯扬……
难道他们,就要一直这样?
……
中午吃完饭,温渺依然提不起精神,午睡醒来时,前台忽然过来喊,“喵姐,电话有人找。”
猜不到谁会这时候找她。温渺接起前台的座机电话,对方声音甜美,“是温小姐吗?”
“对,请问你是?”温渺懵懵的。
“我是凌锐总秘办的唐琳,这就给你转到贺总办公室哦。”
“等等……你说谁?”
听筒里嘟嘟两声,温渺还来不及反应,那边就响起再熟悉不过的沉稳嗓音。招呼都不打一个,是他一贯直奔主题的风格。
“下午忙不忙?”
“忙……呃,不忙……都行。”
她在说什么?前台小姑娘疑惑地看温渺一眼。
他似乎也微微无语,静默几秒后说,“收拾包,一刻钟后下楼,我来接你。”
说完,“喀”地一声,电话里传来忙音。
这通令人一头雾水的电话就这么被他挂了?
“喵姐,麻烦填一下来电登记哦。”前台笑盈盈递来表单,“别忘了写上来电人姓名和来电事宜。”
温渺这才明白贺斯扬通过公司电话找她的原因。
目前两人所处的公司是合作关系,他又是CTO这样的高层岗位,自然不能在公司即将上市的节骨眼上,被人发现他们存在业务之外的私人关系。
即便已经存在……也得藏住。
温渺苦笑着签下名,心里佩服他的缜密与精明。
下午果然是做产检,检查结果还算顺利。回来路上,温渺怀里抱着包,虽然不知贺斯扬今天为何有点冷淡,她还是对着他开车时毫无表情的侧脸笑了笑,“你最近好像很忙,我以为你会忘记产检的日子。”
“韩乐那晚说的话,是不是让你对我产生什么误解?”
温渺一怔。
贺斯扬望着前方路况,一只手松松握着方向盘,语气无波也无澜,“我大学时是有一阵状态不佳,但调整过来后就恢复了正常水平。你觉得我连产检日期都能忘,未免太小看我的记忆力。”
小看他?
仅是想象骄傲的他曾经历过那样灰暗的时光,温渺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涩痛。又怎会因此看轻他?
温渺眼底渐暗,转头看向窗外。
沿街的叶子全黄了,整个城市染上萧瑟的秋意。
将手搭上门把,温渺轻声说,“把我放在前面路口吧,我下车。你别开到公司楼下了。”
贺斯扬看她一眼,脚尖点下油门。
黑色奥迪卷着风从凯仕达的大楼前一掠而过。
温渺扭头提醒,“你开过了。”
贺斯扬却一点也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将车开上高架,还给全部车门上了锁。
“那又怎样?”
车窗缓缓升起,他望着前方,语气漠然。
“我就没打算放你在那里下车。”
……
市郊,湿地公园。
江城是座多湖的城市,湿地公园附近聚集着大大小小的湖泊与森林,是本地著名的“天然氧吧”。
黑色奥迪开进公园深处,最后停在一栋远离喧嚣,装修成城堡风格的——……月子中心外面?
贺斯扬先下车,准备锁门时才发现某人还稳在车里。他走过去,指节“笃笃”敲了两下车窗。
“到了。”
车里的人似是犹豫了会,车窗降下一半。
坐在副驾驶的温渺皱眉望着他,看上去很难受。
“又是做检查吗?”
产科体检的经历一点也不好,温渺很讨厌被那些冰冷的仪器探来探去。
隔着一扇车门,贺斯扬低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皱着,眉心拧成浅浅的结,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忽然就硬不起心肠了。
所有的冷静自持,所有的故作疏离,在她这样一个皱眉面前,溃不成军。
贺斯扬苦笑着摸了摸眉骨。
她这个样子,他要怎么故作严厉?
“不做检查了,小渺。”一抬手,忍不住伸进窗里,给她把被风吹得毛毛的头发理顺。
他说,“我们今天是来上课的。”
……
月子中心的大厅温馨明亮,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花香。
招待处的小姐笑容满面迎上来,“贺先生,胎教课快开始了,二位这边请。”
温渺惊讶极了。
她才怀孕多久,他就安排了胎教课?
第一节 课,新手爸妈们得先做自我介绍。轮到温渺时,老师打量她纤瘦的身材,笑着说,“这位妈妈一定迫不及待见到宝宝了吧?”
老师刚问完,周围的年轻夫妻纷纷好奇地看向温渺。
也是。其他准妈妈的肚子都像皮球一样高高隆起,只有她,小腹还是紧致平坦的,完全看不出怀孕的迹象。
所以……带她来做胎教,真的为时过早啊!
温渺张了张嘴,正不知道怎么回答,身旁的人适时开口——“其实是我比较心急。”
温渺愣了愣,转头看向贺斯扬。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用清朗而有底蕴的声音继续说,“我是第一次做爸爸,很多事都不懂。如果有操之过急,做得不当之处,还请老师多指正。”
女老师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走流程,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
“第一次做爸爸就这么伤心,很难得啊。”她笑着点头,“很多准爸爸都是被太太拽来的,上课全程刷手机,像您这样主动提前来的可不多见。”
贺斯扬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但温渺注意到,他从包里取出了笔记本和笔,翻开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上日期和课程主题。
——他真的准备听课。
不是陪她做做样子而已。
身边坐着这样认真的学霸,温渺瞬间有了紧迫感,赶紧也拿出纸笔。
……
听课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得很快。
快下课时,老师让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后排有个年轻爸爸急哄哄举起手:“老师,我有问题!”
他妻子在旁边莫名红了脸,不停拽他的手,“你别说了。”
“哎呀小美,你让我问……”
老师这下也来了兴趣,示意那位爸爸直言,“在座各位都是成年人,没什么不能聊的,大家说对不对?”
“真的吗老师?那我就直说了啊。”年轻男子站起身,见大家都转头望他,略难为情地挠头。
“老师,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就是我老婆她……她自从怀了孕,一有机会就想跟我搂搂抱抱,我不抱她她还生气,这正常吗?”
教室里静默一秒,然后爆发起哄般的怪笑。
这到底是提问还是变相秀恩爱?温渺也哭笑不得,就听老师科普,“这位先生,你需要多体谅太太的心情哦。准妈妈们受到雌激素影响,接下来可能经常会对爸爸们产生亲密接触的冲动,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反应。”
男子呆呆“噢”了一声后坐下。
可屁股一沾板凳他又噌地弹起,“那老师,我跟我老婆每天还能同房不?”
这下连老师也无奈了,“同房倒没关系,但你确定要……每天?”
班上又是一阵大笑。
温渺没心没肺地也跟着笑,冷不丁撞进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全班喧闹的气氛中,唯独贺斯扬没笑。
他微眯起眼盯着她,手里握着一支笔,若有所思。
“……”温渺不知怎么联想起昨晚从背后抱他的感觉,耳根渐渐发烫。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贺斯扬说,“在想事情。”
“什么……”不会和她想到一块去了吧?
看着他隐约勾起的嘴角,温渺心里一慌,立刻以万般笃定的语气说,“你放心好了,我和那些孕妇不一样,决不会借着激素失调的名义占你便宜。”
贺斯扬凝视她三秒,笑意慢慢淡去。
“今天的理论部分就到这里。”老师最后拍了拍手,“下节课是实操课,我们要用到瑜伽球。”
她顿了顿,目光坐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贺斯扬和温渺身上,笑眯眯地说:“准爸爸们要准备好,下节课可不止是坐着听讲了。我们会教大家如何用瑜伽球辅助准妈妈放松骨盆,缓解腰背压力。这需要爸爸们全程参与,用手臂和身体护住妈妈,陪她一起完成动作。”
教室里响起几声哀嚎。
后排那个年轻爸爸苦着脸,“老师,我体育从来不及格……”
他妻子小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不及格也得给我上!”
温渺没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瑜伽球。
全程参与。
用手臂护住妈妈。
她偏头看向贺斯扬,他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查什么。几秒后,屏幕转向她。
是瑜伽球的教学视频。
画面里,一个孕晚期的妈妈坐在瑜伽球上,身后的爸爸双臂从她腋下穿过,手掌护在她小腹两侧,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随着她的呼吸节奏,他引导她轻轻画圈,每一次晃动,她的身体都更深地嵌进他怀里。
那个姿势……
温渺盯着屏幕,耳根慢慢烧起来。
那个姿势,意味着她整个人都会被贺斯扬圈在怀里。
他的胸口会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后背。
他的手臂会环住她的身体,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呼吸会落在她耳边,随着球的晃动,一下一下,温热而绵长。
“……看完了?”低沉的声音把她从想象中拉回来。
温渺猛地抬头,正对上贺斯扬似笑非笑的眼睛。
“下节课,”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慢条斯理地整理桌上的笔记本,“记得穿舒适的运动服。”
温渺喉咙发紧:“……你呢?”
贺斯扬动作一顿。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我?”他把笔记本夹进臂弯,俯身凑近她耳边。
“我穿什么都行。反正——”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到时候,你也顾不上看我。”
……
一周后,实操课。
温渺换好运动服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贺斯扬。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质T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大概是刚开完会赶过来,头发比平时松散些,几缕落在额前,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看什么?”贺斯扬抬眼看她。
“没什么。”温渺迅速移开视线。
老师让大家两人一组领瑜伽球。贺斯扬走过去,单手拎起一个最大的,放在教室中央的空地上。
“坐上去。”他说。
温渺看着那颗半人高的球,有点懵:“直接坐?”
“不然呢?”贺斯扬挑眉,“我先替你坐?”
温渺瞪他一眼,扶着球小心翼翼坐上去。
球立刻晃了起来。
她身体一歪,下意识想找支撑——下一秒,一双手从身后探来,稳稳握住她的腰。
温渺整个人僵住。
贺斯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微微俯身,胸口贴上来,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别紧张。”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轻微的震动,“身体放松,跟着球的节奏走。”
温渺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
但太难了。
他握在她腰侧的手,掌心滚烫,拇指轻轻抵在她肋骨下方。随着球的轻微晃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蹭过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
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轮廓正在微微发烫。
“对,就是这样。”老师在前面示范,“现在试着轻轻画圈,顺时针——”温渺试着动了动腰。
球晃动起来。
可她才刚画了半个圈,球突然往旁边一滑,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去。
贺斯扬的手臂瞬间收紧。
她被牢牢锁在他怀里。
不是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贴着。是真的、严丝合缝地、整个人嵌进他胸口。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额角。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手掌护在她小腹上,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
温渺不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因为她的后背,正清晰地感觉到——贺斯扬的身体,某个部位,有了变化。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老师。”贺斯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居然还稳稳的,“新手不稳,我们先自己练一下。”
老师远远比了个“OK”的手势。
温渺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己练?
怎么练?
她现在的姿势,是整个人坐在他怀里,被他从后面抱着,动一下都怕蹭到不该蹭的地方。
“温渺。”贺斯扬忽然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放松。”
“我、我很放松……”
“放松的人不会僵成一块铁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样,我没法松手。”
那你松手啊!温渺在心里呐喊。
可她没喊出来。
因为她发现——她好像……也不是很想让他松手。
身后传来他轻轻的一声叹息。
然后,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算了。”贺斯扬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就这样待一会儿。”
温渺愣住。
她感觉到,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呼吸变得绵长。
心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咚咚咚,震得她胸口发麻。
而他的身体变化,一直没有消下去。
甚至,好像更明显了。
温渺盯着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老师还在前面讲解着什么,周围的其他夫妻在练习,整个教室嘈杂而热闹。
可这一刻,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能听见身后那个男人的呼吸。
一下,一下。
滚烫的,克制的,却怎么也藏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什么胎教课,他就是想跟你贴贴。
第36章 chapter.36 你那天为什么不……
“喵姐?……喵姐!”
突然被喊,温渺猛然回神。
小熊猫的脸在工位隔板外晃了晃:“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
“……没什么。”
温渺低头继续敲键盘,耳根却慢慢热起来。
没什么?骗谁呢。
那天和贺斯扬坐在瑜伽球上的感觉,像刻进身体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她每次稍微动一下,就能蹭到他的……
温渺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是在撩她吧?用那种蔫坏的方法。
“喵姐?”小熊猫的声音又响起来。
温渺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要下班了是吗?”
临近十一假期,办公室里的气氛一片轻松,小熊猫点点头,“对呀喵姐,明天就放假了,你今年国庆准备去哪玩?”
温渺收拾起桌面,“还没想好。”
“什么,都这时候了还没想好?”小熊猫瞪圆眼睛,“我半年前就订好去欧洲的机票了诶!今年假期长,你出国玩吗?”
“我不出国。”
孕期不能坐太长时间飞机,温渺整理好包时抬头思考了几秒,“我应该……就在国内玩儿吧。”
“你去哪儿?”
温渺答不上来。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近些年已很少兴致勃勃地来一场旅行。上次对旅行抱有满满的期待与热情,还是……
思绪飘摇一瞬,温渺给林疏雨打去电话。
正是吃晚饭的点,两人约在居酒屋见面。
昭和风装修的餐厅里,桔红色暗灯柔化了温渺脸部的轮廓。她在灯下喝一小口梅子酒,双颊顿时染上红晕,明亮眼眸也漾开水波,举手投足透着微醺的妩媚。
林疏雨举着酒杯吃吃笑,“阿喵,贺斯扬要是知道我拉你来喝酒,一定当场杀过来把你带走。”
“谁说孕妇一点酒都不能喝?”温渺又往杯里倒酒。
琥珀色液体宛如涓涓细流,在光影下映出温渺微黯的眸色。
“不过他确实……很在意宝宝的健康。”
急着带她上胎教课,也只是为了让宝宝在肚子里更好地发育。
林疏雨看温渺一眼,好奇地凑近,话音暧昧,“嘿,阿喵,你们两个……同居也有段时间了,贺斯扬有没有忍不住跟你……咳咳。”
忍不住……
温渺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那天在瑜伽球上,他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化。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回到家,贺斯扬照常睡客房,照常早出晚归,照常用那种不远不近的态度对她。好像瑜伽球上那个呼吸紊乱,身体发烫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温渺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林疏雨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怎么?他真没碰你?”
“没有。”温渺苦笑,“他最近都不怎么回家。”
“什么?!”
林疏雨把酒瓶往桌上一掷,“你才怀孕多久,姓贺的就敢去外面沾花惹草——”“不是,”温渺连忙打断,“他是忙上市。”
林疏雨狐疑地盯着她:“你确定?”
温渺没说话。
她不确定。
她唯一确定的是,那天在瑜伽球上,她分明感觉到了他的失控。那种失控骗不了人——收紧的手臂,暗哑的声音,还有那个根本藏不住的身体反应。
可他从那天之后,反而更疏远了。
像是在……躲她?
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想碰她,只是生理反应没办法控制,事后反而觉得尴尬?
温渺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林疏雨叹了口气,拍拍她肩膀:“阿喵,你要是想知道他怎么想的,直接问啊。”
直接问?
问什么?问“你那天在瑜伽球上硬了为什么不碰我”?
温渺光是想想,呼吸就变得紊乱了。
再聊下去很可能闹出误会,她连忙转移话题,“木木,你国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
吃完饭又被林疏雨拉去逛了会商场,回小区已是九点。
深秋寂静的夜里,温渺第一眼就将目光投向那栋别墅。
黑漆漆的,没亮灯。
他今天,依然没有回家。
那一刻温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怅然。她在期待什么?
来到院子前,温渺缓缓推开木门。早已习惯了,独自回家的清冷。
“喵——”门后传来一声软乎乎的猫叫。
刚走进庭院,温渺穿短靴的纤长小腿就被五百用前爪扑了一下。
她抱起小猫,看向院子深处,心口毫无预兆地扑通一跳。
院子中央,红枫树下挂了盏小夜灯,随风在黑夜里轻晃。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正在灯下做着什么,听到动静,他回头,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
冷淡的眼神刹那间起了变化。
“回来了?”贺斯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温渺惊讶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视线在土地和他手中来回变换。
“你……在种花?”
“嗯。”贺斯扬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幼苗,“搬进来的时候你说想种花,一直没时间。今天下班早,就先把苗买回来了。”
温渺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搬家那天,他们确实说好要一起买种子,但后来贺斯扬一直很忙,温渺便知趣地没再提这事。她以为他早忘了。
没想到他不仅没忘,甚至还……
偌大的庭院,松软的土壤里种满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看着眼前一身黑衬衫的矜贵男人,温渺真的无法想象他为种花而屈尊干活的模样。
“这些是什么花?”她蹲下身,轻轻触碰那些嫩绿的叶片。
“绣球。”
贺斯扬也蹲下来,指了指不同区域,“这边是蓝色,那边是紫色,等明年春天开了花,应该挺好看。”
顿了顿,他语气放缓了些,“这些绣球的品种叫无尽夏,花期很长,从春天一直开到夏天。”
他没再说下去,温渺却听懂了。
到时候,孩子也该出生了。
她垂眸,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你今天喝酒了?”贺斯扬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沉的声音从温渺从头顶落下来。
她条件反射地咽了口口水,站起来说,“没有啊……”
话音未落,她的下巴被人轻轻捏住,抬了起来。
指腹温热,带着薄茧。贺斯扬用两根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力道很轻,却有一种不容躲闪的笃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看着我。”他说。
温渺只好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了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就这样捏着她的下巴,一寸一寸看过去。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尖,再到她的嘴唇。
“喝了多少?”贺斯扬问。
“就……一杯。”
果然还是喝了。贺斯扬眉峰微拧,“知不知道孕期不能喝酒?”
“就喝了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没关系?”贺斯扬重复了一遍,低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让温渺心跳有一秒加速。
她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贺斯扬轻叹口气,“我就知道。”
他松开她的下巴,顺势捏了捏她的脸,像揉一个软糯的棉花团子。
“下次想喝,跟我说,我给你买你能喝的。”
温渺眨眨眼:“哎,还有孕妇能喝的酒?”
“没有。”他看着她,“但我会给你特调一杯小甜水。”
温渺:“……”
“外面凉,回屋。”贺斯扬朝她伸出手。
客厅里暖色的灯亮着。贺斯扬去岛台边做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上茶几。温渺抱着猫坐在沙发里,在他的注视下乖乖喝完。
一丝淡淡的甜意沁入心脾,与以往有所不同。
“我喝完了。”她把杯子倒扣,给他看。
贺斯扬伸手接过,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愣住的事——他将杯子移到唇边,仰起脖颈,一滴透明的水珠从杯底滑落,不偏不倚,落入他微张的唇间。
喉结滚动。
他咽下了她剩的那一滴蜂蜜水,仿佛甘之如饴。
“下次如果又馋酒。”贺斯扬声音低低的,“记得我在担心你。”
说完,他把杯子拿回厨房,上楼回了房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温渺仍坐在沙发上,摸着自己的额头。小猫依偎在她怀里,十分通人性地“喵”了一声。
她低头看猫,猫也抬头看她。
“他说……”
温渺愣愣地对猫讲话。
“要我记得,他在担心我。”
……
夜深人静。
温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今晚主动喝下酒精度数近乎为零的梅子酒,其实是出于一种幼稚的试探心理。
她想知道贺斯扬会不会在乎,会不会生气。
但他的反应……似乎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温渺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了房间。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温渺轻轻推开门,看见贺斯扬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什么,看得入神。
厚厚的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直到她走到桌边,他才察觉到。
贺斯扬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还没睡?”
温渺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不是书,是一本相册。
高中毕业照。
照片里的她,高马尾,白短袖,一脸天真烂漫地对着镜头比耶。而她身后,那个同样穿白衫的清俊少年没有看镜头,正垂眸凝视前方的女孩,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
温渺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七年了。
他还在看这些。
“斯扬。”她轻声喊他。
贺斯扬刚要开口,温渺已经绕到他身边,然后……坐进了他怀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温渺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感觉到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抬起头,对上他错愕的眼睛。
“你——”“我以后不喝酒了。”温渺抢先说,声音软下来,“真的,再也不喝了。”
贺斯扬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别担心我。”温渺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着,“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宝宝。你工作那么忙,还要操心我,太累了。”
手指划来划去,像只不安分的小猫。
贺斯扬一把捉住她的手。
“在写什么?”
温渺抬眼,嘴角微微扬起。
“你猜。”
贺斯扬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一点一点翻涌起来。
他怎么会猜不到?她写的是他的名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努力不去想她曾经的男人。
“小渺。”贺斯扬的声音哑了。
“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渺当然知道。
她坐在他腿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隔着棉质的睡衣,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越来越快的呼吸,还有——那个无法忽视的变化。
她脸红了,但没有躲。
“我知道。”她小声说,把脸埋进他胸口,“斯扬,今年国庆,我们能不能一起去旅行。我想……离你近一点。”
贺斯扬眼底一震。
他有没有听错?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但喜悦的心情还未抵达心底,贺斯扬想起什么,眼神微暗。
“国庆放假七天,我要出差。”
“啊?”
准备上市的公司这么忙吗,假期也要工作。温渺有些失望,“好吧,那我等你回来。”
她垂下眼,细嫩的右手还搭在贺斯扬胸前,随他呼吸的频率起伏。
一片沉默中,贺斯扬抬眼,包含了太多情绪的眼眸盯着她。
“小渺,你知道我这次去哪儿吗?”
温渺茫然抬头,难道这个地方具有什么特殊意义,“北京,上海,还是广州?”
贺斯扬说,“威海。”
温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威海。
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轰然冲刷而来。那是他们大学时第一次一起旅行的地方。海边,落日,烧烤摊,他第一次牵她的手——还有那个夜晚。
在那间小小的民宿,窗帘透进月光,他笨拙又温柔的手指,她紧张到不敢呼吸。
甜蜜,羞涩,又滚烫。
可是,那段记忆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她无法释怀。
看着温渺陷入回忆的目光,贺斯扬微微笑了一下。
“小渺,再和我去一次威海吧。”
“哎?”温渺回过神,有些惊讶地指着自己,“你去出差,我也可以一起吗?”
“嗯。”贺斯扬捏住她的手指,放回自己胸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把七年前做过的事,全部再做一次。”
作者有话说:旅行篇会有一个老朋友返场~
第37章 chapter.37 她敢!
十一当天的机场,用人山人海形容也毫不夸张。
登机口,林疏雨拖着行李箱飞奔而来,边跑边招手,“阿喵!”
温渺笑着去接。
这次出门,是贺斯扬主动说,他白天要工作,没时间陪温渺,让她喊个朋友一起去威海,一切费用他包。林疏雨自然乐得满口答应。
登机口旁,贺斯扬一身驼色风衣,坐在长椅上翻着杂志。
秋日的阳光透窗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裁剪得愈发英气。过路的女生频频侧目。
林疏雨一向看他不怎么顺眼,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生了副好皮相。再加上如今身份显赫,寻常人站在他面前,不自觉就矮了三分。
林疏雨主动过去打招呼,“谢谢贺总带我一起玩,你破费了呀!”
“客气。”贺斯扬翻了页杂志,眼都没抬,“我不在的时候,还要麻烦你多照顾小渺。”
“阿喵是我妹妹,我照顾她是应该的。”林疏雨对他挤眉弄眼,“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贺总一会儿给我升个头等舱,问题不大吧?”
贺斯扬笑笑,合上杂志起身,“小事情。”
这才对嘛!这家伙终于有点妹夫的样子了。
她给一旁的温渺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看我怎么敲他的竹杠。然而高兴不过三秒,就听从柜台回来的贺斯扬说,“恐怕要让林小姐失望了。”
“怎么?”
“头等舱满座,只好给你升超级经济舱。”
“超级……呃,没有公务舱吗?”
贺斯扬笑着摇头。
林疏雨只好作罢。可上了飞机才发现,前排头等舱和公务舱明明还有许多空位。
她气极反笑。
什么妹夫?根本就是奸诈抠门的黑心资本家,一分钱都不肯多出!
……
临近起飞,温渺的手机震个没完。
打开一看,林疏雨发来一长串文字轰炸,通篇都在控诉贺斯扬。
温渺想笑,又觉得笑不太厚道。
她用余光扫过身旁,贺斯扬已经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得他眉眼清隽,正垂眸看着什么文件。她稍稍侧过身,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敲字:【我跟斯扬说一声,你坐到前面来吧。】
【我不!现在别让我看到姓贺的,看见就想起了他干的好事,肝疼!】
【hahaha~】
【阿喵你还笑?你跟姓贺的一伙的!你们俩……】
后面跟了一个气鼓鼓的表情。
温渺弯了弯嘴角,没再回。
飞机开始滑行,她将头轻轻靠在舷窗边,感受机身穿过气流时微微的颠簸。
这一路,她一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和贺斯扬一起旅行,这个念头曾经离她太远,远到她只在深夜失眠时,才敢放任自己想一小会儿。想完还要笑自己一句,分手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
可此刻,看着舷窗渐次渺远的城市与田野,飞机穿入云层,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定,开始生出一点一点往上冒的期待。
她稍稍转头。
贺斯扬正看着电脑屏幕,眉峰微蹙,手指偶尔敲击几下。
他眉眼依旧干净,轮廓分明,恍然还是学生时代那个白衣少年。
温渺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想着他的这副模样,终于驱散了心里的一丝不安。
……
一出机场,扑面而来便是北方硬朗的大风。
天倒是蓝得透亮,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可含义还是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林疏雨缩着脖子直搓胳膊,“天呐,十月份的山东怎么就这么冷。阿喵你怎么样?”
温渺抬手按了按头顶的毛线帽。出门前某人给她套上的,害她承受了一路异样的眼光。但此刻被风一吹,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挺暖和的。
“我还好。”她弯了弯眼睛,“先去市区吧,木木,待会儿带你买厚衣服。”
她刚准备挥手拦车,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贺斯扬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环顾四周,“我们到了,你们在哪?……嗯,你把车开过来。”
原来他已经安排好了。
温渺由他牵着,心里泛起一点柔软的踏实。跟他出来玩,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从以前便是如此。
她望着出口的方向,唇角微微扬起。
很快就能见到大海了。
上次和他一起看海,还是好多年前。那时他们住的是三百快一晚的街边小旅馆,推开窗也能看见一片灰蓝的海。贺斯扬站在窗边抽烟,她窝在他怀里,听他说以后要带她去更好的地方。
现在真的来了。
温渺悄悄握紧他的手指。
这时,一辆奢华的黑色宾利停到面前。车门打开,有人下来。
温渺看着她的脸,愣住。
竟然是许静年。
她脚踩细高跟,一身珠光宝气,碎钻小包拎在手里,款款走来时笑容自信而张扬,“久违了,温小姐。还记得我吗?”
“……当然。”温渺被她不轻不重地抱了一下,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
许静年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可温渺说不上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白毛衣,牛仔裤,帆布鞋,站在许静年旁边,像是误入片场的路人。
许静年仿佛没察觉她的僵硬,亲昵地搂着她的腰左看右看,甚至好奇地上手摸她肚子,“温小姐身材真好,完全看不出怀孕了呢。”
温渺浑身紧绷。
但又难以分辨,这是不是许静年表达热情的“方式”,一时十分为难。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许静年拽开。
“喂,别对她动手动脚的。”
贺斯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中带着点距离感。
他侧身挡在温渺面前,驼色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温渺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他是在……为她出头?
“生什么气呀,斯扬?”许静年站稳后反而笑了,语气有些嗔怪,“我不碰你的小女友就是。对了,恒美资本的人已经到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一下飞机就要工作?
温渺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忽然被风吹散了一些。
“稍等我两分钟。”
贺斯扬简短地说完,转过身,低头看温渺,眉眼霎时柔和了许多,“一会儿江潮送你们回酒店。国庆这几天人多,出去玩要注意安全。发生任何事打我电话,知道吗?”
温渺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她不知道贺斯扬有没有听见。
因为他已经转身,和许静年并肩朝门外走去。两个人的步伐一致,高挑的身材相衬,自然而然地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
黑色宾利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风还是一样的冷。
温渺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被他握过之后的姿势,空落落地垂在身侧。
“他们就……这么走了?”
林疏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贺斯扬他有没有心?竟然把怀着孕的女朋友丢在机场,自己跟其他女人……走了?”
江潮说了句什么,林疏雨又立刻反驳,两个人争执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纱布,模模糊糊飘过去。
温渺没说话。
她只是想起刚才在飞机上,她闭上眼时偷偷弯起嘴角,在心里对自己说:很快就能见到大海了。
和他一起。
但现在她站在陌生的城市,头顶还戴着他给她的毛线帽,他却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和另一个女人。
车里很暖。
充当司机的江潮黑着脸在前面开车。林疏雨也一脸不爽。直到车停在海景酒店门口,进了房间,电动窗帘缓缓拉开——“我靠!”
林疏雨冲到窗边,发出惊呼,“这海景绝了!……好吧,我先原谅那个没良心的贺斯扬三秒!”
温渺站在她身后,弯了弯嘴角。
真好。无论遇到什么,木木总能让自己开心起来。
温渺抱着胳膊走到落地窗边。
秋天的海面铺展在眼前,波光粼粼,碧蓝一片。
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
他们住的廉价小旅馆,推开窗也能看见海。贺斯扬当时就站在窗边,逆着光回头看她。
那时,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
坐早班飞机来的威海,温渺回酒店没多久就困了。
眼皮刚打架,林疏雨就凑过来,“阿喵,你别闷着,咱们出去玩儿!”
“……我只是困。”
“困什么困,你就是心情不好!”林疏雨把温渺从床上拽起来,“走走走,海边可好玩了。”
温渺哭笑不得,被她一路拖出了门。
下午的海边起了大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温渺赶紧翻出那顶粉色毛线帽戴好。一回头,林疏雨已经跑远了,正兴奋地指着海面上一个“海天飞龙”的项目,朝她挥手。
“小姐——”蒙着防晒面罩的工作人员朝温渺大喊,“你闺蜜说她要玩这个!”
风太大,温渺只能扯着嗓子回:“让她玩,我没意见——”“可她身上没带钱——”温渺:“……”
她认命地走过去,扫码付了一个人的费用。
正在穿救生衣的林疏雨很是惊讶,“阿喵,你不跟我一起玩?”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反应过来,傻乎乎笑了,“啊,我忘了你肚子里有个宝宝。”
“砰”地一声,海面上喷起高压水柱。
紧接着是林疏雨的尖叫,鬼哭狼嚎,响彻整片海滩。
温渺站在岸边,抱着胳膊看。她对这种刺激的游乐项目一向敬而远之,光是看着就觉得腿软。等林疏雨一圈玩下来,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她立刻上前扶住,“好玩吗,有没有吓到?”
语气像在哄小朋友。
林疏雨靠在温渺肩上,喘得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几百米外,滨海会议中心的露台上,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闲聊,有人忽然笑了一声,“你们看,今天风浪这么大,居然还有游客下海玩水。”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不远处的海滩。
波浪汹涌的海面上,一个女游客正被高压水柱抛上抛下,引来许多人围观。
那群人中……
贺斯扬端着香槟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人群里,有一抹亮眼的粉色。那顶毛线帽他认得,早上亲手给她套上的,此刻正晃来晃去,帽檐下那张脸仰着,仿佛跃跃欲试。
……她也要玩这个?
她敢!
贺斯扬神色一沉,放下酒杯,“各位先聊,我失陪一下。”
……
温渺扶着腿软的林疏雨刚回到岸边,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她眼底亮了亮,但很快,那点亮就黯了下去。
他现在一定和许静年在一起。
电话接起来,温渺闷闷地“喂”了一声。
那边人声嘈杂,贺斯扬的声音压过来,低低的,辨识度极高,“在哪?”
大忙人已经有佳人作伴了,还查她行程做什么。
温渺垂着眼,语气淡淡的,“逛街。”
“哪条街?”
“……不知道。”
话音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冷而沉,几乎擦着她的耳廓压过来。
“不知道?”
温渺浑身一僵。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人拽住。
那只手隔着毛衣钳住她。她整个人被扳了过来,被迫面对身后的人。
贺斯扬站在她面前。
黑西装,冷着脸,像一座忽然降临的、散发着寒气的山。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一寸一寸往下扫,看到她被浪花溅湿的牛仔裤脚时,他眉心跳了一下,再抬眼看她时,眼底已经沉得能杀人。
“你下海了?”
他在说什么?温渺想挣脱他的手,可她那点力气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索性放弃,把脸侧向一边。
“你不是很忙吗。”她盯着不远处的海面,声音尽量放平,“怎么还有空跟踪我。”
“跟踪?”
贺斯扬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笑,只是盯着她别过去的脸,语气淡下来,“你把我想的太低级了。”
温渺抿了抿唇,没说话。
林疏雨在旁边左看右看,终于找着机会开口,“那个……你们有话好好说嘛,出来玩别坏了心情——”从头到尾,真正在玩的只有她吧?
贺斯扬瞪了她一眼,忍无可忍。自己真是昏了脑袋才会把温渺托给她照顾,再多解释一句都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他拉着温渺就走。
……
滨海会议中心的一楼是咖啡厅。
正值下午茶时间,窗边坐满了人,只有角落还剩一张空桌。
贺斯扬把温渺带过去,拉开椅子,等她坐下,然后给她点了一杯冰淇淋芭菲。
“别乱跑,就在这等我。会马上开完。”
语气像叮嘱不让人省心的小朋友。
温渺坐着没动,也没吭声。
贺斯扬将双手插进裤兜,垂眼看她。
人来人往的咖啡厅,只有这个角落安静得像被隔开。温渺偏着头,睫毛低垂,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就是不看他。
贺斯扬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温渺脸上,像是想从她冷淡的表情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这么多年,他还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僵持了几秒,他先认了。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问。
温渺抿着嘴唇,没吭声。
“想一想。”贺斯扬的声音低下来,带一点哄的意味,“想好了,晚上我陪你去。”
顿了顿,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只有我们两个。”
最后这几个字说的飞快,含混不清,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渺愣了愣,抬眼看他。
“你说真的?”
视线相撞在一起。
近距离看见温渺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贺斯扬浑身一顿。
那双眼睛正望着他,干干净净的,盛满咖啡厅傍晚的柔光,像是一直看进人心里。
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贺斯扬别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吃那零点一秒的失态从没发生过。
“六点前想好告诉我。”
他用指节叩了叩她的桌子,“走了。”
第38章 chapter.38 你对他的了解,……
滨海会议中心,顶层露台。
许静年正和几个熟识的投资人聊天,一个名叫严朗的年轻男人脚步轻快地走近,再自然不过地加入他们的谈话。
“朋友们,你们猜我刚才下楼看见谁了?”
大家知道严朗说话喜欢故弄玄虚,但基本都会给他面子,谁叫他是贺斯扬的直系师弟。
很快有人接茬,“斯扬刚才急匆匆就下楼了。怎么,难道他在威海碰见了熟人?”
“岂止是熟。”严朗扶了下镜框,镜片下的眼睛玩味笑起来。
不过是路过咖啡厅时飞快瞥了一眼,严朗就能断定,那个被贺斯扬堵在角落里的娇小女人,就是几个月前贺斯扬带去婚礼的女伴。
他念念不忘的初恋。
严朗给大家讲了那天婚礼上发生的事。他至今记得贺斯扬拉起温渺就走时的样子——认识多年来从没跟人红过脸的师哥,居然为了一个前女友跟他们这群好兄弟发脾气。
严朗感慨万千地摇晃红酒杯,“你们说,那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
“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一直没作声的许静年这时说话了。
她垂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杯中深红色的酒液,眼底仿佛蕴藏着什么化不开的心事。
“就算那女人再普通,只要斯扬喜欢她,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就没什么可多说。只能祝福……”
“哈哈,师姐说的是。”
严朗看着欲言又止的许静年,幽幽道,“不过我还是替师哥觉得不值,他堂堂P大数院的头号才子,身边明明有更优秀的才女佳人,为什么非得抓着一个前女友不放?偏偏还是甩过他的那个。师哥的一腔深情真是用错了地方。”
严朗还记得当年,贺斯扬放弃去斯坦福的时候,整个数院都炸了。
那可是斯坦福。数学研究的殿堂,全球学子削尖脑袋想挤进去的地方。院里老师找贺斯扬谈了好几次话,话里话外都是惋惜和不解。贺斯扬只是淡淡地笑,说去新加坡挺好,离得近。
没人听懂这个“离得近”是什么意思。
后来严朗去新国立交流,在南洋超市的盛夏里遇见了他。
彼时贺斯扬正从一片凤凰花下走过,肩上落着细碎的花瓣,手里牵着一根牵引绳,绳子那头是只有着漂亮花纹的狸花小猫。
他戴着耳机,不知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个笑,让严朗愣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贺斯扬已经走远了。严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打电话。越洋电话。那头是中国。
后来他才知道,新加坡和上海没有时差。
放弃斯坦福,不过是想和她生活在同一片时间里,让她随时能找到他。
那大概是严朗第一次隐约窥见,那个带领他们征战赛场、永远从容不迫的斯扬师哥,骨子里其实并不在乎什么输赢,也不在乎什么所谓的远大前程。
再后来,贺斯扬开始用手机壳了。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壳,透明软胶,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大头贴。照片里的女孩长发披肩,皮肤白得像瓷,像素再糊也遮不住那张脸的好看。实验室的人起哄想看“嫂子”,贺斯扬却不让,只微微笑着说,“照片不及她本人的万分之一。等回国,带你们见真人吧。”
但还没等到回国,就传来他们分手的消息……
严朗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贺斯扬专程飞了一趟国内。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也不知道他在国内经历了什么。再回到新加坡时,他依旧是那个优秀的贺斯扬,论文照发,报告照做,只是严朗偶尔在深夜里经过教室,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笑过。
直到现在。
严朗端起酒杯,跟许静年碰了一下。“师姐,师哥现在跟那女人旧情复燃,我不信你真的甘心。”
许静年瞪他一眼,“你别添乱,我跟斯扬是没可能的。”
说话间贺斯扬已经回来。
他神情镇定地大步而来,与刚才下楼时的焦急判若两人。
努力不去想他去楼下见了谁,许静年勉强笑道,“安顿好温小姐了?”
贺斯扬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手表,语气陡然变得正式。
“各位,会议时间到了,我们继续。”
……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六点,临近晚餐时间。
散会时许静年张罗起晚上的饭局,贺斯扬将西装利落地搭上肘弯,起身告辞,“我就不吃饭了,今晚有约。”
严朗叫住他,“师哥,你就当陪我吃最后一顿饭,叫上嫂子一起来嘛。”
贺斯扬身形一滞,转身看了眼严朗。
严朗连忙笑道,“哎,师哥,他们还没告诉你吧?我收到了一个美国的offer,过完国庆就走,以后再难得回国了。”
许静年趁势也说,“是啊斯扬,你们同门师兄弟一场,践行宴总要吃的。喊温小姐一起来吧。”
好友们连番上阵,贺斯扬只得作罢,给温渺打去电话。
……
晚宴就设在会议中心顶层的旋转餐厅。
包厢里的人基本到齐,唯独两张椅子空着。严朗感慨地望着满桌美酒佳肴。
那人没来,大家都动不了筷。
“师哥真是宠嫂子,呵呵,咖啡厅明明就在楼下,他还要亲自下楼去接人。”
恒美资本的一个男经理不太清楚这之间的关系,笑着问,“我一直听闻贺总以单身形象示人,原来他已经名草有主?”
“是啊。”严朗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许静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为了这女人,我们师哥可是守身如玉多年,这中间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
听见这话,许静年面无表情,只一言不发地垂眸喝水。
但老总们显然对贺斯扬这种白手起家的创一代情史很感兴趣,“贺总看上的女人肯定也不是一般人,我待会儿一定要好好认识这位小姐。”
正说着,包间门从外拉开。
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齐刷刷钉在了门口。
温渺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她只知道,那些原本举着酒杯、交头接耳的人们,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了下来。尤其男人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站在贺斯扬身边。
即使穿着普通的一袭素色连衣裙,脸上也只是化了淡妆,她的存在感依然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是一种近乎清艳的美。眉眼如画,肤白胜雪,身段玲珑有致,偏偏周身笼着一层说不出的淡漠,像隔着薄雾的远山,让人想要看清。
但奇怪的是,她此刻的表情有些惊慌。
仿佛刚刚做了什么不能被发现的亏心事。
而贺斯扬就更让人浮想联翩。
下楼接个人而已,他的衬衫领口竟然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脖颈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难道,他们是去……众人交换了一个玩味的眼神。
哦——落座后,贺斯扬清了清嗓子,简单地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温渺,温小姐。”
没说是女友,也没说不是,偏偏这种模糊的表述最暧昧。
恒美资本的几位老总立刻活络起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满脸堆笑,“温小姐,请一定让我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仰而尽。
温渺只好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那一瞬,她的脸色倏然一变。
糟糕。
那种感觉,又来了——二十分钟前。
卫生间的门紧紧锁着,温渺蹲在马桶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酸意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温渺死死捂住嘴,眼眶憋得发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手机被她扔在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未接来电。
贺斯扬。
她知道她就在外面,知道他在等她,可她不敢出去。
那样看重体面的人,怎么会愿意带一个随时可能孕吐的女人出席正式饭局?她只会给他丢脸。
手机又响了。
温渺看了一眼,没接。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门板被轰然踹开了。
贺斯扬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她的整个世界都遮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见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
“温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
“你再敢让我找不到你试试。”
下一秒,她被贺斯扬一把从马桶盖上提了起来。
他的手掌滚烫,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温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整个人扛了起来。
世界天旋地转。
她的胃撞在他坚硬的肩膀上,酸水几乎要翻涌而出。
她想挣扎,想让他放她下来。可贺斯扬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她的腰,根本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贺斯扬……”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蚊子哼哼。
“闭嘴。”
他大步走向电梯,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训她:“电话不接,门锁着,你是想在里面待一辈子?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知不知道我有多——”他顿住。
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渺趴在他肩上,忽然就不挣扎了。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很快,很快。
思绪回到当下,那股酸意又涌上来了。温渺努力忍着,脸上的表情却控制不住地变得僵硬。
她垂下眼,拼命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往下咽。
可贺斯扬还是发现了。
他放下酒杯,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又难受了?”
温渺脱口而出:“没有。”
“逞什么强。”他的眉头皱起来,眼底浮起一丝不悦,“我陪你去卫生间。”
“不用,我真的没事。”
“你是更想吐在这里?”
他的语气很是不悦。温渺咬着嘴唇,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柔婉的声音。
“斯扬,还是我陪温小姐去吧。”
许静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笑容得体地挽过温渺的胳膊,声音温柔,“女人最懂女人,我照顾温小姐应该更方便。”
贺斯扬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满脸抗拒的温渺,目光沉沉地警告她。
“麻烦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很不乖。”
温渺:“……”
……
十分钟后。
抽水马桶的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
温渺扶着墙壁走出来,踉跄着走到盥洗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脸颊,冲淡了脸上的燥热,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被孕吐反应折磨得很是憔悴。而镜子深处,远远站在她身后的,是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许静年。
她靠墙抱着胳膊,上了浓妆的脸满是淡漠。
温渺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谢谢许小姐。”她说,声音平静。
许静年看着她,忽然语出惊人,“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斯扬的?”
这个颇带挑衅的问题并未如许静年所想的那样让温渺大惊失色,她瞳孔只是略微放大了一点,语气平静,“许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小姐别怪我多管闲事。”许静年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作为陪在斯扬身边多年的好友,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他不是随便搞大女人肚子的男人。”
“的确不随便。”
温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许静年的心倏地一紧。
“不过,许小姐对贺斯扬的了解——”温渺歪了歪头,“也包括关起房门上床的那部分么?”
许静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气像是凝固了。
她盯着温渺,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过了很久,她冷笑一声。
“那我自然比不上温小姐。”许静年一字一顿,“看上去清纯无害,私底下却深谙各种奇技淫巧,把斯扬这样正派的男人都勾得神魂颠倒。”
正派。
他?
温渺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那晚他压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滴落,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被他折成各种姿势,在她颤抖到失智时还要被他用领带绑住双腿,拎起来,一次又一次用力凿穿。
他说,这样会更深。
温渺的耳根烫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平静。
“许小姐不必把我描述得如此不堪。”
温渺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贺斯扬不穿衣服的时候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你会作何感想?”
许静年呼吸一窒:“你——”“还有。”
温渺打断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经过许静年身边时,她始终没有回头。“如果不是贺斯扬坚持——”“肚子里这个属于他的孩子。”
连同伴随而来的妊娠痛苦、情绪的反复无常、日渐笨拙的身体。
“这一切,我从来就不想要。”
门拉开,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静年站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地瘫靠在墙上。
她听到了什么?
相识七年。七年。
她小心翼翼陪在贺斯扬身边,不敢触碰他一分一毫,生怕亵渎了那朵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而温渺,那个学历不如她、样貌不如她、家世不如她的平庸女人,却能将她放在心尖上仰望的神,拽进泥里,翻来覆去地玩弄。
玩腻了,随手就甩。
还轻飘飘地说,她不想要。
她不想要。
许静年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极了。
她看见自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嫉妒,是不甘,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凭什么?
陪在贺斯扬身边最久的人,明明是她。
她看着他一路走来,见过他所有的模样,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眼里,从来就没有她?
许静年慢慢直起背脊,看着镜子里双眼猩红的自己。
她不甘心。
她决不。决不就这么算了。
第39章 chapter.39 别什么?你的身……
温渺回到包厢没多久,许静年也回来了。
两个女人神色无异,彼此间客客气气,还会给对方添茶倒水,相安无事的氛围一直持续到饭局结束。
可等到所有人走光,贺斯扬忽然问温渺,“静年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温渺没有背后打人小报告的习惯,摇摇头说,“没有,洗手间里她一直在帮我。”
贺斯扬看了她一眼。
“撒谎。”
“……”温渺觉得自己好歹也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表面功夫还是有的。难道在他面前一眼就被识破吗?
“许小姐人挺好的,一直问我预产期,说要给我包个大红包。”
她说着,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望向旋转门外的夜色。
贺斯扬看着她说谎时习惯看着别处的侧脸,心底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他从会议中心的大堂门口取了份威海地图,摊开来简单看了会儿,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下午答应了要陪你。今晚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想回酒店。”温渺这次答得很快。
贺斯扬捏着地图一角的指尖微收,转过头来看着她,“又想吐了?”
“不是,只是有点累。”温渺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她确实困了,但不是那种撑不住的困,而是这一天下来,精神和情绪都消耗得差不多了,需要独处的时间来消化。
旋转门外,暖金色的灯光落下来,贺斯扬一垂眸,便看见温渺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间是淡淡的倦意。
“我送你。”他说。
黑色宾利缓缓驶到面前,温渺点点头,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贺斯扬从另一边上车,在她身侧落座。
车子发动,沿着夜幕下星光点点的海岸线平稳行驶。温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还有工作吧?”
“嗯。”
“那正好,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她语气平常地说。
贺斯扬没接话,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温渺察觉到那道目光,但没有转头。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人的轮廓,很近,也很远。
她闭上眼睛,任由灯火在眼皮上明明灭灭地掠过。
……
尒説车子在夜色里穿行了很久。
温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眼前窗外还是繁华的市区街景,再睁开眼时,四周已经安静地只剩下潮声。
她怔了几秒,意识到车停了。
“到了。”贺斯扬在黑暗中说完,推门下车。
温渺跟着下来,站在路边环顾四周,眉头慢慢皱起。这条巷子的尽头能看见海,但周围的居民楼低矮老旧,阳台上晾着衣服,远处还传来狗叫声。
这不是她住的那家酒店附近。
看着她困惑的表情,贺斯扬弯了弯唇,“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巷子,高而瘦的背影渐渐融进黑暗里。
温渺站在寂静的街道上犹豫了几秒。
夜风从海的那边吹过来,带着凉飕飕的寒意。街上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万一飘出点什么……
温渺打了个寒颤,没再犹豫,快步朝着巷子跑去。
“贺斯扬,你等等我。”
这是一条幽深的长巷,地砖湿滑,狭窄的墙壁两端也渗出水汽和凉意,空气中弥散着似有若无的青苔香气。
这味道很熟悉。
温渺跟在贺斯扬身后,越往前走,越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一步步回到时光深处,直到她站在那家亮着温暖招牌的小旅馆面前。
温渺恍然驻足。
暖融融的光线倾洒下来,她眼底也随之泛起闪烁的微光。
“这里是……”
贺斯扬回过头,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先进来吧。”
狭小的旅馆里,四处都沁着花岗岩地砖的寒气,一片清冷。只有一台悬在墙角的小电视,嗡嗡播放着过时的家庭伦理剧,剧中男女主歇斯底里的争吵声,反倒成了这座房子里最有活气的部分。
听见门口的动静,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身,眼皮一掀,手里嗑瓜子的动作不停。
“二位,办入住啊?”
温渺脚步一顿,条件反射地拉住贺斯扬衣角,“喂……我们应该,不住这里吧?”
贺斯扬笑笑,安抚般地拍拍她拽着自己的手,对老板娘说,“嗯,麻烦帮我开208号房。”
温渺原地错乱。
开……开房?还精确到二楼的第八间?
那不是他们曾经……
温渺一时脸热,急匆匆拦在贺斯扬面前说,“可我们今天不是都在更好的酒店办了入住,住在这里多浪——”“啪”地一声,老板娘把一串门钥匙拍在玻璃柜台上,那架势活像拍死一只蚊子。
她没好气地瞪了眼温渺,转过脸对贺斯扬笑道,“先生,208号大床房给您开好了哦。”
温渺简直目瞪口呆。
这老板娘,区别对待也要有个度吧!
还有,为什么每次来,都偏偏对她态度这么差?从许多年前第一次踏进这里就是了。
温渺记得很清楚,那时她刚高中毕业,周围同学都在兴奋地准备毕业旅行,温渺也不例外。心血来潮地想要独立策划一场海边旅行,难得贺斯扬放心把一切都交给她办,可两人到了威海才发现,所有酒店的日期全被温渺订错了,要等一个月后才能入住……
暑假旺季的威海,临时根本订不到房。
眼看晚上很可能要害男朋友露宿街头,精心策划的旅行也泡了汤,温渺愧疚极了,一个人坐在酒店外的台阶上生自己的闷气。
这时,一道阴影笼过来,一只干净的白球鞋轻踢了踢她脚尖。
“小渺,我们走吧。”球鞋主人的声音听上去很镇定,一点儿也不沮丧。
她垂着头,小声嘟囔,“我们还能去哪里。”
“我找到了一家有房的旅馆。”
温渺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
贺斯扬站在夏天灿烂的阳光下,穿灰色T恤,深色长裤,单肩斜挎鼓囊囊的背包,那里面装着两人所有的行李。
微风阵阵,明媚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仅仅是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就令人觉得安心。
“小渺,不要自责。”贺斯扬向她伸来一只手,嗓音有着少年人不常有的沉稳,“订错了日期不是什么大事,问题出现了我们就想办法解决,现在不是已经解决好了么?”
烈日骄阳下,被他的大手有力地拉起,温渺脑子里仍然晕乎乎的。
为什么,贺斯扬只是说了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安慰,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类似感动的情绪。从小到大,每次她搞砸什么事,哪怕不小心摔碎一只碗,爸爸妈妈也会批评她好久的。
“斯扬……”
往他身边靠了靠,温渺声音不自觉变得沙沙的,“我们一会儿,可不可以……”
“嗯?”
一直等到进了小旅馆她才把那句话说完。
“可不可以……今晚只订一间房呢?”
贺斯扬愣住。
因为太过年轻,恋爱经验匮乏的男生还不懂如何伪装,仿佛最直接的生理反应,他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发了福的老板娘边嗑瓜子边打量这对小情侣,哼哼笑道,“一间房,可以啊,你们要什么房型?”
温渺快速说,“双床房。”
老板娘语气顿时转冷,“双床没有了,现在只剩一间大床房。”
“没了?那你刚才还问我们……”温渺着急。
老板娘“噗”地吐了口瓜子皮,不耐烦道,“这不都得走个过场,要问就问你男朋友,是他不准我把双床房卖给你啊!”
这下轮到温渺傻眼。
再转过头,身边的贺斯扬耳朵已经红透。
他抓起玻璃台上的房门钥匙,拉着温渺快步上了二楼。一进房他就把背包放到桌上,自己转身离开,声音沉得发闷,“你就住这,我今晚去别的地方睡。”
三秒之后,他依旧面朝门板,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只小手从后揪住了他的T恤下摆,近乎倔强地往后扯着。
布料卷起,他后腰紧实的肌肉瞬间暴露,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
“斯扬……”温渺贴在他身后,声音又轻又软,像最柔软的丝线,将他最后的理智层层缠绕、捆绑。
“你不走……我现在帮你脱掉上衣,好不好?”
贺斯扬猛地回身,眼底那点残存的克制荡然无存,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欲念。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她抱起,下一秒,天旋地转,温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贺斯扬的身躯随之压下。停在离她寸许的地方,目光垂落,呼吸灼热地拂过她脸颊。
“小渺。”他嗓音哑得厉害。
温渺不敢应声。贺斯扬的视线在她脸上缓慢游移,从眉眼到唇角,像要用目光将她点燃。
他终于俯身,脸埋进温渺颈侧,嘴唇贴上来。不是吻,只是贴着,几秒后开始移动,很慢,沿着颈侧的曲线向下。
温渺攥紧了床单。
衣摆被撑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探进来的那截手腕,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白。
“你怎么能这么磨我?”
贺斯扬的唇抵在她锁骨上,声音沙哑,“我受不了了。”
温渺呼吸一乱,下意识夹紧双腿,想压下那股陌生的潮热——却压不住。
黑暗中,贺斯扬的呼吸越来越重。却只是搂着她,用克制到发颤的身体,一遍遍提醒:他在忍。
而此刻。
他就坐在她身侧。
……
没开灯的208号房,唯有角落一盏台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圈被稀释的微光。
他们肩并肩坐在床边,一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大海。
一片寂静里,只听得见海水涨潮的声响。
他们……就要这样一直不说话吗?
所谓故地重游,原来是呆在曾经一起睡过觉的房间里,各自陷入回忆?
想到这,温渺偷偷瞄向贺斯扬,唔,被他发现了……
慌忙转回头,温渺强装镇定。在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的房间里,她听见贺斯扬极轻地笑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不知为何低沉下来,漫着淡淡的苦涩。
“温渺,其实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嗯?
温渺的背脊微僵。
他说的这里……难道是指?
她转过头,想听贺斯扬继续说下去,可他话锋一转,微微打趣地笑起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找我帮忙?”
“……什么?”
贺斯扬勾了下嘴角,“你脑子里刚才在想什么,自己清楚。”
一句话便被他戳到心事,温渺“腾”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心虚往外走,“我才没有……”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被他攥住。
贺斯扬稍一用力,温渺便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整个人被他铁箍般的手掌牢牢锁在怀中。
“还说没有?”他的唇贴着她敏感的耳垂,气息灼热,“身子都在发抖。”
温渺被他摸得浑身发软,他的手在她腰间缓慢揉按,带着薄茧的指腹渐渐往上游走。
“别……”温渺无力地推拒,声音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贺斯扬低笑一声。
接着是轻轻的,“哒”的一声,却让温渺整个人僵住了。
“别什么?”他的气息落下来,嗓音低缓而有磁性,“你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手覆上来时,温渺咬住了下唇。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分明没怎么动,只是那样覆着,不轻不重地揉,她的呼吸就碎成了片,喉咙间有什么要溢出来,被她死死压住,只剩下几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斯……斯扬。”
从未听自己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喘息里带着哭腔,娇媚破碎到极致。
温渺浑身烫得厉害,呼吸早已乱了节拍。
贺斯扬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他抵着她额头,呼吸粗重,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沉,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温渺看得懂,却不敢再看。
“感觉到了吗?”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身上。掌心之下是紧绷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温渺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更紧地包裹住。
“小渺。”贺斯扬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就算是这样的我……也快要到极限了。”
温渺心跳漏了一拍。
然而,预想中更近一步的掠夺却并未发生。
他的吻落了下来。
却只是如羽毛般,无比轻盈地落在她侧脸。
他鼻间温热的气息,像冬日里寻求温暖的小动物,带着一种纯真的、茸茸的痒意,熨贴着她的肌肤。
“小渺,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那天。”
说完,贺斯扬直起身,开始耐心替她整理凌乱的毛衣领口,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潮红的脸颊。
贺斯扬顿了顿,最后,弯起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脸。
“但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
深夜的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司机守在车门边。
温渺跟着贺斯扬走出巷子。她单手拢着大衣衣领,莹□□致的小脸拥在其中,藏住了因害羞而泛起的一片酡红。
坐车回市区的路上,仍旧和来时一样沉默,却又有几分不同。
毕竟她和贺斯扬只在那间小旅馆呆了三小时。这段时间能用来做什么,是个成年人都懂。
温渺自己心里有鬼,连带着看前面司机的眼神,也觉得对方鬼鬼祟祟……所以车一停到海景酒店门口,温渺迅速跟贺斯扬道了声晚安就下车跑了。
贺斯扬望着那抹飞快消失的身影,苦笑中带着一丝自嘲。
他大概是又吓到她了。
车厢内,前座的司机适时汇报:“贺总,五天后的烟花表演,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
贺斯扬回神,“哦,燃放范围有多大?”
“按照您的吩咐,整个威海市都能看到。”
贺斯扬赞许地点头,“干得不错。”
老板今晚从那家小旅馆出来后,性格罕见地柔和了许多,郑司机趁机奉承,“您过奖了,只要温小姐看烟花看得开心,我们再辛苦也值得。”
贺斯扬未置可否,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间无意识翻转着手机。
这时,屏幕悄然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啊啊啊,你小子总算开窍了,居然给我们家阿喵准备了惊喜!哈哈,打算让我怎么帮你?】
一场全城瞩目的盛宴,一个唯独被蒙在鼓里的她。
贺斯扬微微勾起嘴角。
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第40章 chapter.40 想多了,怎么可……
已经五天了。
温渺把手机扣在床头,屏幕朝下,眼不见心净。
充当司机的江潮每天来接她们出去玩,那张脸一天比一天不耐烦,好像她欠了他八百万。温渺以前不明白林疏雨为什么分手,现在懂了。
这男人仅存的一点耐心都给了贺斯扬,对女人,那是十万分的没风度。
“斯扬这几天在忙融资,你别多想。”
他这么说,温渺没接话。
她想的恰恰相反。如果她不去找,贺斯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她?
温渺性子倔,说忍就真的能忍,就这么一直忍到了小长假最后一天。
他们的对话框还停在五天前。温渺把贺斯扬设为免打扰,蒙头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被打电话的声音吵醒。
“帮你追阿喵?行啊,好处呢?”林疏雨的声音鬼鬼祟祟,“期权!等你上市我要期权!”
听上去是林疏雨不知道躲在哪儿,正在对什么人进行勒索。
温渺从床上坐起来,愣了两秒,喊了声,“木木。”
“来啦!”
林疏雨声比人先到。她兴高采烈地从浴室里跑出来,蹦到温渺床上,作势要拉她起来,“阿喵,快起床,我们今天出去逛街。”
温渺愕然,最近哪天不是在逛街?威海就那么大,仅有的几家商场都被她们逛遍了。
但还是拗不过林疏雨。
几小时后,温渺被拽到某间奢侈品店里,看着导购员双手拎满购物袋。
“阿喵,你就没一件喜欢的?”林疏雨自己买了一大堆,终于有点不好意思。
“我快显肚子啦,买新衣服也没机会穿。”温渺笑着说,“你挑自己喜欢的就好,不用管我……”
话说到一半,瞥见不远处模特身上的一条长裙,温渺愣了两秒。
她盯着那条浅紫色长裙。
裙子绣有蕾丝花边,裙摆蓬开,胸前镂空,看上去仙气飘飘。
“小姐,您太有眼光了!”
眼疾手快的导购已经把裙子递过来,“这是我们家今年秋冬的高定新款,您试一下?”
温渺犹豫片刻,指尖在裙子胸前的那片镂空上停了停。
太暴露了。
可那晚贺斯扬的眼神忽然撞进脑海里。他将她抱在腿上,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探进她领口。要是穿上这条裙子,他会是什么表情?
心口莫名一跳。
“算了,我还是……”
“试!”林疏雨一把将她推进更衣室。
裙子换好的瞬间,温渺对着镜子愣住。
她下意识提起裙摆,缓缓转了一圈。
那一瞬,纱裙如花苞般层层绽开,那些细碎的闪片随动作翻涌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像把一整条银河穿在了身上。浅紫色衬得她锁骨如玉,胸前镂空处若隐若现,反倒比全然暴露更引人遐想。
温渺自己都看呆了。
“我的天——”林疏雨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太美了!阿喵你是天仙下凡吗!”
她举着手机疯狂按快门,换着角度咔咔拍个不停。温渺被闪光灯晃得眯起眼,忽然反应过来——“你拍照是要发给谁看?”
“呃……我发朋友圈不行啊?”林疏雨理直气壮,“贺斯扬那个瞎了眼的再不把你娶回家,我就要给你发征婚启事了啊!”
听到久违的名字,温渺眼底略微一暗。
她垂眼,指尖抚过裙摆上的闪片,确实很美。就算穿给他看的机会都没有,她也舍不得错过。
“裙子我要了。”温渺转向导购,“帮我包起来,谢谢。”
“不用包!”林疏雨横过来一条胳膊,拦在她们中间,“就穿身上!让威海市民见识一下什么叫仙女出街——走,做头发去!”
几小时后,温渺望着镜子里那个顶着大波浪的女人,觉得陌生极了。
林疏雨疯了。
而这疯狂还没完。
刚出沙龙,林疏雨又兴致勃勃地拽她去珠宝店,“这么美的裙子怎么能不配一条项链呢!”
温渺忍无可忍,终于挣开她的手。
站在商场门口,周围人来人往,温渺声音压得很低,“木木,我们今天到底要干嘛?”
林疏雨脚步一滞,回过头。
温渺已经坐在街边的花坛上,紫色裙摆在水泥地上铺开,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她双手撑着膝盖,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赌气的姿态,却偏偏美得像幅画。
路过的人都在看她,但她浑然不觉。
温渺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声音闷闷的,丧气感几乎要溢出来。
“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为什么要把我打扮得好像要去结婚一样?所有人都在看我,肯定觉得我特别奇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穿成这样……给谁看呢。”
林疏雨心口猛地一紧。
她蹲下来,握住温渺冰凉的手指,终于投降,“对不起,阿喵……是我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
“其实这一切……都是贺斯扬的主意。
……
入夜,华灯初上。
酒店高层的海景餐厅里,灯光柔和浪漫,四周浮动着刀叉轻响与客人们的低声笑语。
海景视野绝佳的落地窗卡座,常年一位难求。此刻,雪白桌布上零星点缀着几片玫瑰花瓣,座位上的人早已到来,静候着今晚的主角登场。
“惊喜?”温渺瞪大眼睛。
林疏雨坐在对面,一边舔勺子上的圣代奶油一边点头,“对呀,贺斯扬为今晚可是准备了好久。”
温渺嘴角弯起一点弧度,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那,他打算做什么?”
“他也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惊喜啦,只是要我今晚一定把你带到这家餐厅来。哎哎,他来了!……稳住,别回头!”
温渺呼吸一滞。
眼角余光里,那抹高挑挺拔的黑色身影已来到她们桌边。
多日不见,贺斯扬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因此更加利落,非但不显憔悴,反添了几分清韧的劲。他低垂着眼眸看来时,目光原本沉静如水——却在落到温渺身上的瞬间,微微顿住。
他的视线从她肩头那袭紫色长裙缓缓滑过,在胸前那片镂空处停了一秒,又沿着裙摆铺开的弧度一路向下。眼神里有惊艳,怔忡,还有一点来不及掩饰的失神。
但只是一瞬。
他双手负在黑衬衫背后,微微向她们欠身,十足的绅士风度。
“路上有点堵,二位久等了。”
这问候像某种暗号,林疏雨立刻夸张地捂着肚子起身,“哎呀,我中午吃坏肚子,好疼哦,我去上厕所啦!”
什么,木木这就跑了,留她和贺斯扬单独相处?
温渺在慌乱中拉住她,“你等等……”
林疏雨就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温渺没抓到她,反倒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一盘银制刀叉。
叮铃咣啷一阵脆响,银器在地毯上滚得到处都是。
四周的客人循声看过来,温渺脸颊发烫,慌忙俯身要去捡。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最近的那把餐刀时,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下来。
一条藏蓝色领带在她眼前一晃而过,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别碰这些,让服务生来处理就好。”
掌心传来的温度熟悉而炽热,温渺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不期然撞进贺斯扬深邃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已单膝触地,微微仰头望着她,灯光在他眼底碎成星芒。这个姿势太过郑重,仿佛她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公主,而他是守在身边的骑士。
温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条跪在地上的长腿,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几乎要盖过餐厅里轻柔的音乐。
“你……还不起来吗?”温渺声音发紧。
顺着她的目光,贺斯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手自然伸进西裤口袋。
温渺屏住呼吸。
他拿出来的是一只手机,反手扣在桌面上。
温渺:“……”
想多了,怎么可能是求婚呢。
贺斯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手招来服务生。
温渺眼睛微亮,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但还是挺直腰背,将手臂搭上桌,闭上眼,等待惊喜出现。
“给这位小姐一杯葡萄汁。”贺斯扬吩咐服务生,“记住,是葡萄汁,不是酒。她不能喝酒。”
“好的,先生。”服务生领命而去。
“……”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寂静。
“小渺。”贺斯扬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你不舒服?”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一直闭着眼睛。”贺斯扬顿了顿,“眼睛里进东西了?”
“……没有。”温渺睁开眼,扯出一个苦笑,“就是突然想试试闭眼吃饭是什么感觉。”
贺斯扬看着她,没说话,眼神里写着“你觉得我会信吗”。
但他只是点点头,“行。先吃饭吧,你点的生蚝来了。”
戴白手套的男侍者端着银盘过来,开始激情澎湃地介绍。法国诺曼底海岸的吉拉多生蚝,蚝肉饱满,带有榛子香气,blablabla……
温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把开蚝刀上。
法国,诺曼底,大海。
大海里除了生蚝,还有什么?
珍珠。
那些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男主角把戒指藏在生蚝里,女主角一打开,惊喜得捂嘴流泪。
温渺心跳开始加速。
“温小姐,接下来开哪只生蚝,您来决定。”侍者将刀递过来。
温渺的目光在一排生蚝上扫过,郑重地选了最肥美的那只她下意识看了贺斯扬一眼。
他端着水杯,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温渺更确信了。
“咔。”
蚝壳应声而开。
温渺迫不及待地探头望去。
滑溜溜、颤巍巍、泛着银白色光泽的一大块牡蛎肉。
只有肉。
她举着刀叉愣在那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行吧。
她早该想到的。
什么珍珠,什么惊喜,全是她自己给自己加的戏。
温渺垂下肩膀,正准备把那只生蚝送进嘴里——“小渺。”
贺斯扬的声音缓缓响起。
“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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