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冷的嗓音像是羽毛似的很快在林姝妤心上拂了下。


    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恍若隔世而来。


    顾如栩本就生了张冷峻的脸,紧抿薄唇的样子,很易让人联想到太学里古板的夫子。


    但偏偏说出不合离那几字时的嗓音那样轻柔。


    林姝妤不由得开始怀疑,上一世她心高气傲与他说话时,他那不甚理睬的冷漠模样,也许是她本就对他带了偏见呢?


    现在复合来得如此轻易,倒教她心中更加:有愧。


    林姝妤仰起脸,盯上那双暮色深沉的眼,正在掂量该说些什么,却听那人板着一张俊脸,有条不紊地陈述:“清点好的珠宝玉器,我现在差人把货卸回来放回仓库。”


    “你看你有哪些喜欢的,可以摆在松庭居,我让他们给你送去。”


    林姝妤狐疑地打量他。


    那双墨玉深沉的眼令人瞧不出一丝情绪,紧抿的、压平的唇,象征了他寡淡的、不易起波澜的性格。


    果然是块冷冰冰的、不善言辞的木头。


    女子眨了眨眼,自动脑补了许多上一世他听自己说出那些冷情伤人的话时,他也只是很偶尔才蹙一下眉。


    原来绝大多数时候,他只像个打不还口骂不还口的闷葫芦啊。


    想到这里,林姝妤突然感觉眼睛有点热。


    她那时看不上顾如栩的不善言辞,又觉他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所以更嫌弃他来。


    可他明明是一个能扬刀斩千万人头颅的英勇将军,那个敢带兵入京,与时为太子的苏池当庭叫板的将军,岂会是真的软弱?


    林姝妤平复了下心情,目光重新审视眼前这个面冷如霜、再度沉默的男人。


    前世因她林家案,他的兵马缺饷少粮,最后被生生逼入绝境,而后林家与他都走向了灭亡。这二者之间,她不信没有牵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前世的事再度发生。


    林姝妤幽幽望着他,心中已然做好了决定。


    半晌,女子轻轻抬眸,眼底沁着矜贵笑意,声色里有些许玩味:“你之前送我的那些,太繁复贵重了,不太合我心意。”


    “不如——”她眼波轻转,珠玉似圆润的声音从芳唇中溢出:“不如隔几日你陪我逛街去买些吧。”


    顾如栩身体一动不动,定在原地。


    她为了能让他清晰听到她说话,特意将脸凑近了些,像是贴近他的胸膛般。


    顾如栩眼眸低垂,目光简直避无可避,只能对上那张倏然靠近、如三月桃花的美人面。


    男人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了会儿,再轻轻移开,声线沉稳:“好。”


    林姝妤瞥见他红到滴血的耳垂,弯了弯唇。


    这时,一道身影闪过,只见宁流怒气冲冲地过来,先是眼色不善地看了眼立在一边的林姝妤,目光又落回顾如栩身上:“将军,宁王这会儿在前厅等着,想要见您。”


    明眼人都知道,宁王哪是来找他顾如栩的?只是假借见他的名义,将林姝妤喊出来才是。


    林姝妤下意识皱了眉,他便这样功利要拉拢,要向她示好?


    经一番细想,此刻的苏池的确该急。


    最近陛下有立太子之意,可苏池的母亲在成为妃嫔前,只是浣衣局的宫婢,没有其他皇子那样与世家交好的根基。


    他面上对于结党一事满不在乎,内里却极为看重结交朝中重臣。


    她的爹爹是几大世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又因早年间戍边几年,在军中颇有人脉,而她的阿兄在户部把着户籍清点与税收要职,最近秋收,正是朝廷向百姓征税征粮养兵的时候。


    苏池早就借与她之间的亲近关系,与几大世族暗自结交,以培植他自己的势力,如今朝堂依旧多的是他的耳目。


    按照苏池的想法,今日她与顾如栩是铁定要和离的,他将轿撵抬到将军府门前来接她,更想着要在众人眼前与她演一出小意情深的戏码,好让旁人以为他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届时,世家对他的臣服之心便更坚决了,以利相诱,以威相逼,最后再将林家一脚踹开。


    林姝妤平复了胸中怒气,不动声色地将之前冬草递过来的信轴拿起。


    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跟了上来。


    她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顾如栩又若无其事的看向了别处。


    “你有事的话,就先去,我稍后再去。”他如是道。


    林姝妤注意到他耳尖处有些红,她抿了抿不自觉上翘的唇,大大方方走到他身侧,将那卷轴打开。


    她瞧一眼顾如栩,却发现他目光随意地落在门外的石台上,看似平静极了,可那耳垂却红得滴血!


    女子咳嗽两声,认真地道:“顾如栩,苏池想要约我今晚赴宴,你说我是去与不去?”


    顾如栩垂在身侧的手掌贴紧身侧,眸光晦暗不定。


    没待他作出反应,耳边又传来她几度爽朗的笑声,声如珠玉落盘,“我要去,但你去接我回家,好不好?”


    林姝妤朝他倾近,清润的眼睛眨了眨,定定望着他。


    身侧的男人身子硬如铁板,像是僵在原地,半晌才低低应声,“好。”


    林姝妤瞥见他耳垂的红已然攀上了脖颈,颇为满意地勾了唇,道:“我有些乏了,想回屋休息,就不见客了。”她的言外之意,便是让顾如栩一人去面对苏池便好。


    反正——她又不稀得见他。


    顾如栩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一寸一寸拢紧。


    “将军?夫人这是?您与夫人这是——不合离了?”宁流观了此前几句惊世骇俗的对话,眼睛瞪成了铜铃。


    在接受一道冷刀子似的目光后,少年立即噤了声。


    。


    半个时辰后,苏池一脸阴郁地出了将军府,齐穆跟在其后不敢说话。


    这还是第一次,殿下在林姑娘这里吃了闭门羹。


    林姑娘虽然是个脾性大的,但从来对殿下极为温和的。


    平日虽会有与殿下赌气的时候,但也从不会将殿下拒之门外啊。


    齐穆想不通,他有些担忧地看向苏池:“殿下,莫非林姑娘是知道了.........?”


    “不可能。”苏池面色僵硬的将其打断,他捏着手中的折扇,骨节处微微泛白。


    他与穆知州穆唐之女穆青黎目前也仅是书信往来,在淮安郡,如今河患受灾严重,大量灾民流民未记录在黄册,却张张嘴喊着要吃官粮要活命,有好几处地方已有流民发动暴乱。


    此事若被父皇知晓,必会龙颜大怒斥责于他,所以他私下找了管辖淮安郡的知州穆唐前去镇压和抚恤百姓,然而,眼前还有一麻烦亟待解决..........


    齐穆又自顾自地道:“殿下说的是,林姑娘那样喜欢殿下,又怎会不信任您呢,她还特意派冬草姑娘来说,晚间宴席,她一定到场的呢。”


    闻言,苏池抓着扇柄的手指松了松,目光凝着正前方富丽堂皇的马车,声音总算温和了些:“赵侍郎家的小妹可有叫上,她与阿妤一向最是要好。”


    齐穆忙回应称是。


    苏池这才颔首,撩开衣摆的一角上了马车。


    将军府书房二楼,一道玉白色身影倚窗而立,锦缎在阳光的折射下像是一团彩云,更衬得那容貌俊美无双。


    他注视着那架繁华的车架消失在日暮里,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探窗而来的桂花枝上,扶着窗棂的指尖动了动。


    。


    松庭居里,林姝妤卧在太师椅里小憩,回忆上一世发生过的事。


    她对苏池这个人的了解,还真是感谢穆青黎从中“作梗”。


    与穆青黎同在东宫相处的几年里,为了气自己,她真的透露过很多信息。


    譬如,她的爹穆唐是太尉,位列三公,太尉府门楣岂是她这世代袭爵的国公府可与之比肩。


    可是——穆唐此人,在如今这个世家分权、王权勉强与世家平权的情势下,一个无根基的地方知州,是凭什么跃升多级、空降太尉的呢——


    除却帮苏池做事,又或者得了其他世家的助力,她想不出其他原因。


    林姝妤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如今除却林国公府,还有同等显赫的贵族赵家、薛家……


    思绪正渐入佳境,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其打断,她抬眸一瞧,却见冬草一脸郁闷地进来门,“小姐,宁流那小无赖竟说是小姐您主动要留在将军府的,气死奴婢了!真是气死奴婢了!”


    林姝妤哼笑了声,换了个更为慵懒的姿势窝在椅子里,好整以暇地看冬草气急败坏的模样。


    前世她家中出事,苏池将她名为看护实为看押的囚在东宫,却总有从前与她不对付的人想着法从中作梗,要看她这位昔日世家贵女是如何落魄受人折辱。


    苏池陪陛下出宫礼佛时,冬草为给她请来太医,和一干宫婢侍卫对峙,最后却在肢体冲突时撞上山石,当场死去。


    想到这里,林姝妤眼角酸涩,她轻轻吸鼻子,目光柔婉,声线少了几分昔日跋扈:“是我提的要呆在将军府,宁流说的不错。”


    冬草大惊:“小姐,你与苏公子…”


    “记住了,你家小姐日后与宁王殿下再无瓜葛,从前是我太不懂事,站在一山望着另山高。”


    冬草看着眼前人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禁抓脑,小姐怎么睡一觉起来就变了……小姐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本想再多问些什么,却见林姝妤神色慵懒中带着认真,虽然心中藏着无数个为何,终究还是气鼓鼓点了头。


    这时,从院门口恰好经过的宁流滑了一个趔趄。


    刚刚冬草那丫头说夫人找他有事,他不情不愿过来,结果恰好听见夫人说要和他家将军好生过日子。


    好生过日子?


    她能对将军的态度好些,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只要那宁王殿下在一天,他们俩能好生过日子?


    宁流面色沉沉,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重了几分。


    听见那突然加重的脚步声,林姝妤眼里流露出狡黠,她纤手在几案上轻点,心中默数几下。


    数完后懒懒掀眸,却见宁流冷着一张脸从屋门口过来,很不情愿地道:“夫人,您找我?”


    林姝妤懒洋洋看他,纤指点了点一旁的盘托,里头摆了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裳。


    “喏,给我夫君带去。”


    在场的宁流和冬草双双怔住石化。


    夫君?


    自从进将军府以来,她何时喊过一次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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