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尧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和所处的环境。
舒也的出现,却像一颗误入冰湖的星子,搅乱了既定的秩序。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近日对她的纵容,一方面源于她确实为他带来了久违的安眠。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场因他疏忽,而令她无端卷入的意外。
更不用说那个威胁到他生命的百步束缚。
最终,他烦躁地合上电脑,指腹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此刻,睡眠依旧是个遥不可及的难题,即便他的助眠师就在一墙之隔的楼下。
他需要一杯烈酒。
与此同时,客房里。
舒也从椅上起身,反手锁上门,用力地甩甩头,把那些莫名的情绪甩开。
房间里还留着淡淡的碘伏味,是之前处理伤口时留下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这阵风让她想起霍山的夜晚。
那时的风是有味道的,构树叶片的甘冽,野浆果将熟未熟的微酸。星空碎得璀璨,虫鸣与泉响永不停歇。
而此刻,这里的风是静的,静得只漏进几缕车流的模糊呜咽,像在提醒她身处一座陌生的都市。
种种缠绕的,理不清的思绪,终于还是在疲倦里,一寸一寸地松开了她。
不知睡了多久,舒也被口渴唤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到隔壁的奶奶。
客厅一片黑暗,只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暖溧。她借着微光,摸索着走向水吧。
就在她快要走到吧台时,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与她撞个满怀。
“啊!”舒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没站稳。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迅速揽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稳住了她差点打翻的空水杯。
是沈初尧。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肌肉瞬间绷紧。
两人靠得极近,在浓稠墨夜里,能清晰听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舒也微怔。
身前的男人噙着淡淡酒气,浸着本身的凇冽气息,萦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将她牢牢环绕。
他滚烫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覆在她的肩胛骨,丝质布料如若无物。
那热度,仿佛在将他的气息,一丝丝渡进她的肌肤。
舒也的心脏砰砰跳动,她想挣脱,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吓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日沙哑几分,微醺的磁性拂过她的耳膜。
“没有。”舒也立刻答道,慌乱地想去摸索开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我要喝水。”
“别动。”沈初尧非但没有松手,揽在她肩膀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半分,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早已适应,能模糊勾勒出她仰起的脸庞。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猫眼,此刻因惊吓蒙上了一层潋滟水光。
他的目光不由自由地落在那微微开启,仿佛邀请采撷的唇瓣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被蒸得潮湿,舒也只觉得周遭温度攀升,脸颊渐渐发烫。
她读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墨色,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灼得她无所适从。
“沈初尧,”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慌忙补上一句,“我好渴的。”
这一声“沈初尧”,刺破了他周身那层因酒精和夜色而升腾的薄雾。
他骤然清醒,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迅疾地拉开了距离。
“抱歉。”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冷静。
他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
舒也也慌忙接了一杯水,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脸上的热意。
“睡不着?”他背对着她,问道。
“有点口渴。”舒也老实回答,顿了顿,忍不住反问,“你是又失眠了吗?”
“习惯了。”他淡淡回应,没有转身。
沉默再次降临。舒也发现自己刚才接的是冰水,又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杯温水。
慢着,如果他失眠,自己是不是可以履行助眠师的职责,顺便汲取一点灵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舒也按了回去。今晚的沈初尧有些不同寻常,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她轻咳一声,找到一个安全话题:“奶奶她,明天也在吗?”
“她明天上午就走。”沈初尧打断她,“司机会来接。”
这个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哦。”舒也低下头,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回去睡吧。”沈初尧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波澜。
“嗯。”舒也如获大赦,捧着水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客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人类身体的心跳,真是麻烦又吵闹。”
她懊恼地想着,却无法解释方才那一刻,陌生的悸动究竟源于何处。
*
“小也醒啦?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翌日早晨,舒也揉着眼睛走出客房,就看到奶奶系着围裙,正利落地煎着鸡蛋。
阳光洒满厨房,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房子里最后一丝清冷。
奶奶回头,继续道,“初尧呢?还没起?这小子,以前读书时可是闻着饭香就爬起来的。”
舒也瞄了眼紧闭的主卧门,她很难想象沈初尧闻着饭香爬起来的样子。
等她洗漱完出来,沈初尧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换了身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冲过澡,但眼底的倦意似乎比昨日更沉几分。
他面前摆着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显然打算将早餐时间也一并征用。
“吃饭就好好吃饭,看什么电脑。”奶奶端着香气四溢的盘子过来,合上他的笔记本,动作干脆利落。
“小也,来,坐这儿。”她热情地拉着舒也,安排在沈初尧旁边的座位。
舒也从善如流地坐下,视线不小心瞟到沈初尧放在桌面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这只手如何稳稳揽住她的肩胛,耳根倏地一热。
她立刻挺直背脊,暗自腹诽这人类躯体的反应真是麻烦,不过碰了一下而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小米粥送进嘴里,似乎对面前的煎蛋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小也,尝尝奶奶特意给你做的糖心蛋,火候正好。”
奶奶笑眯眯地给她夹菜,转而看向沈初尧,语气带着些许试探,“初尧,别光看着,给小也夹点小菜啊。”
沈初尧动作微顿,抬眸。
舒也正鼓着腮帮子咀嚼,感受到他的视线,吞咽的动作一滞,却强作镇定没有躲闪。
他沉默片刻,拿起公筷,夹了一筷鲜嫩的白松露,稳稳放在她碟子边缘。
“谢了。”舒也的声音比预想中柔了一点。
她飞快地瞥他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心里懊恼。
怎么关键时刻声音就软了,真不像那个在霍山构林里窜上跳下的朏朏。
奶奶看着他们,眼角的笑纹堆得更深了,嘴上却不饶人:“木头疙瘩,对女孩子要主动,要温柔,不要像你——”
“奶奶。”
沈初尧皱眉打断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瓷杯磕到桌面,发出一声泠响。
“你看他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吧?越大越不可爱了。”奶奶笑着点评。
吃完早餐,奶奶拉着舒也聊天,翻看手机里的老照片。
舒也看着照片里那个阳光可爱的小男孩,很难将他和身边这个冷漠理性的总裁联系起来。
有击剑比赛夺冠后举着奖杯的瞬间,有背着登山包站在雪山之巅的身影,还有更小时候,他抱着一只猫。
她不由自主望向正在窗边打电话的沈初尧。
他侧影颀长,说话时喉结轻动,与照片里抱猫少年的轮廓依稀有重合的部分。
似乎察觉到她的窥探,沈初尧倏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
舒也像被抓包一样,立刻转回头,指着另一张照片,试图转移注意力:“奶奶,这张是在哪里呀?风景真好。”
那是一张在古老宅院里的照片,青石板路延无尽延伸,背景是飞檐翘角,庭院深深,但色调莫名有些阴郁。
奶奶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那是老宅,我和初尧很久没回去住了。”
她似乎不想多谈,迅速划过了这张照片。
舒也察觉到奶奶语气里的回避,同时瞥见沈初尧投来的晦暗眸光。
等等,古宅
她忽然想起被沈初尧带回家的第一晚,曾窥见他的梦境碎片。那些灰暗阴郁的画面里,就有这座宅院的影子。
只是不知道,宅院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
才让他的梦境如此悲凉。
“奶奶,我去书房处理工作了。”
沈初尧走近,打断了舒也的思绪。
他逆光而立,那张冷白俊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属于过去的阴霾。
舒也恍惚了一瞬,沈初尧已经踏上楼梯,奶奶不知何时,也跟了上去。
随着书房的门被落锁。
沈初尧诧异了一瞬,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奶奶这是做什么?关起门来,难道还有什么悄悄话,怕被别人听去不成?”
奶奶走到书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第17章 不婚主义
“月底你就满二十八周岁了,都说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业你是立住了,这家呢?我看舒也这姑娘就很好。”
沈初尧挑眉,捻了颗晴王葡萄,用湿巾擦去坠落的水珠,这才不疾不徐开口:
“首先,舒也真不是我的伴侣。其次,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是不婚主义。”
他的语气温和平淡,仿佛置身事外,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那都是你小时候说的气话,我从来没当真过。什么不婚主义,说什么鬼话!”
沈初尧垂下眼,轻笑一声,将葡萄送入口中,端着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奶奶。”他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你知道我的。”
“你就是越长大越不听话!”老太太瞪他,“要造孽啊!”
沈初尧俯身,从桌角抽出一本硬壳书,随意翻动。
许久,他合上书,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片泛善可陈的平静。
“我们这种家庭,何必再把无辜之人拖下水?”
阳光透过落地窗,无声倾泻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书房里一片寂静,只余加湿器的细微氤氲。
“你要想坐上那个位置,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位得体的妻子,是必不可少的条件。这是规则。”
沈初尧从容起身,踱至窗前。远处,高楼大厦星罗棋布,如一座座冰冷堡垒。
他微微扬起下颌,眉宇间凝着一抹倨傲。
“规则是人定的,婚姻从来不是我的筹码。”
稍作停顿,他转过身,目光迎上奶奶视线:“我想要的,自会凭本事,亲手取得。”
奶奶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光影里,望向窗外同一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
“孩子,有些事,不是光有本事就够的。你还是太年轻了。”
她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你父亲前前后后为你安排了几次相亲,你都推了。他为此很不高兴。”
她的语气低缓,“说到底,你现在管的不过是一家子公司。而他,终究是集团的董事长。
翅膀还没硬到能独自飞的时候,适当低个头,将来总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沈初尧的脸色微变,眸底掀起一丝冷意。
沉默了几息,他再抬眼时,脸上已挂起浅淡笑意。
他信步走回茶几旁,执起银叉,叉起一块燕窝果细细品味。
“奶奶,这燕窝果不错,清甜细腻。您要不要也尝尝?”
“你这混小子,少跟我在这儿打岔!”
奶奶被他态度惹得有些恼,“我跟你说的都是正事,都是为你好!”
“知道,知道,”沈初尧眼尾微扬,笑意更深了些,“我怎么会不知道奶奶最疼我?”
他放下银叉,语气温和:“您呀,就放宽心,别操心那么多。养好您自己的身子骨,长命百岁,这才是顶顶重要的正事。”
“我身体硬朗得很!”奶奶眉头微蹙,话锋终究转了回去,“可有些话,就算你不爱听,我也得说。”
“如果你想保护楼下那姑娘,不愿娶她,可以把她妥帖地养在外面,
不叫她受了委屈,然后再物色一个适合做沈太太——”
“奶奶。”
沈初尧温声打断,面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悄然凝敛,没了方才的松散。
“您的话,我记下了。不巧,手头还有几份紧急文件,关乎下午的董事会。”
他走回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落座,右手悬在键盘上方,终是落下。
“等我忙完,再专心听您教诲。”
*
舒也窝在房间内,忽地听见楼上一记沉重的甩门声。
走到客厅时,奶奶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她只是沉默地坐着,侧影有些寥落。
见到舒也,奶奶重新舒展笑容,站起身:“小也,起来啦?我这就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家里那些精心养着的花花草草,娇贵得很,一天都离不得人照看呢!”
舒也愣了片刻,还没将道别的话说出口,司机就到了。
临出门前,奶奶放缓脚步,拉过舒也的手,将一枚用红色丝线系着的小锦囊放入她手中。
“好孩子,这个你收着。”
舒也下意识地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是一枚圆润光滑的物件。
奶奶压低了声音,目光慈爱悠远,“是寺里请来的开光宝物,原本想着给初尧,既然见了你,就是你的缘分。”
舒也低头,小心地打开锦囊。一枚水色极好,通透莹润的翡翠平安扣躺在其中。
这份善意纯粹得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因为隐瞒和即将离开而感到愧疚。
舒也将锦囊小心收好,走到一楼储藏室门口。沈初尧正背对着她整理行囊,动作利落。
“奶奶走了。”她轻声说。
“嗯。”沈初尧头也没抬。
“这个平安扣,我拿着不合适。”舒也犹豫了一下,“太贵重了,还是还给你吧。”
沈初尧停下整理帐篷的手,终于转身看向她:“奶奶给你的,就是你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舒也心里更乱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也去准备。”他突然开口,音调沉稳,“一个半小时后,出发去霍山。”
舒也睁大眼睛,愣了半晌。
许久才缓过神,脆生生地答:“好!”
*
上午九点,沈初尧的黑色越野车驶离喧嚣。
窗外飞速倒退的钢铁森林,让舒也心中对霍山的渴望愈发强烈。
车最终停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原始山林边缘。
导航彻底失去信号,沈初尧率先下车。
他一身专业重装徒步装备,背负沉重登山包,手持登山杖,一副征服未登峰的架势,与周遭原始的环境格格不入。
舒也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喂,我只是回个家,不是去无人区探险。”
“这是霍山?”沈初尧锁好车门。
“当然不是。”舒也撇了撇嘴。
“这是薄山山系的外围,你不是说看了地图了吗?”
沈初尧没理会她的吐槽,从地图袋中抽出一卷羊皮纸,是一份标注着《山海经·薄山山系》的古老地图。
他眉头微蹙,抽象的古地图线条,在眼前层叠的无名山岭前,苍白无力。
“方向。”他言简意赅,看向舒也。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领域,他赖以生存的理性分析与现代工具已然失效。
舒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牵引的灵韵让她精神一振。
她指向一条被藤蔓掩住,看不出是路的小径:“这边。跟我来。”
她走在前,步履轻得像山风。
沈初尧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约莫一公里后,空气变得粘稠,光线也十分晦暗。
舒也停在一面寻常的石壁前,指尖晕开极淡的白光,轻点某处。
“嗡”
石壁如同水波般漾开,露出其后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的树木更为苍劲高大,连天色都更加澄澈湛蓝。
“小也我呀,又回来啦!”
看着眼前超自然的景象,沈初尧神色一凛,“这是?”
“结界入口,每次位置都会变动。”
舒也解释着,从口袋摸出一枚莹白玉佩递给他:“握着这个,结界会认你是同伴,避开攻击和低阶异兽。”
说罢,她率先迈入那片光影流转的入口。
沈初尧惊异地看着她,随即跟上。
穿越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拂过全身,仿佛通过了某种检视。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残破石碑矗立在前方空地上,古老的篆文刻着三个字:干枣山。
“看,界碑。”舒也语气轻快。
“顺着方向,一座山一座山地走过去,就能到霍山了。薄山山系,从这开始,一共十五座山,绵延六千六百七十里呢。”
她略带得意地瞥他一眼,“看,我就说不需要地图吧?”
沈初尧没理会那点小炫耀。他的注意力已被这超乎想象的世界所吸引。
舒也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广阔和神秘。
他走到界碑前,仔细核对着刻字与羊皮地图上模糊的标记。能对应,心中稍定。
“走吗?”他调整了一下沉重的背包肩带,看向舒也。漫长的路途对她尚未痊愈的身体是个考验。
舒也点头。
“我走前面,你在后面指路。”沈初尧率先踏入密林。
山路崎岖,古木参天,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
舒也灵力未复,根基又损,走起来并不轻松。没过多久,她的脚步就开始虚浮,呼吸也微微急促。
沈初尧虽走在前面,却始终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她身上。
听到她加重的呼吸声,他脚步放缓,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出手,递来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舒也愣了一下,接过水,小口喝着。
“谢谢。”她小声道,心里有点别扭。
这人偶尔流露的细心,总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牛首山的飞鱼!”
翻越一道道山岭,路过一段奇特溪流,舒也欢快地低呼,扯住了沈初尧袖子。
沈初尧停住脚步,翻看了下地图,原来已经到了牛首山。
那就近了,和霍山还有四十里。
他松了口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水中,几尾形态奇特的鱼儿正摆尾薄翼,哗啦一声跃出水面,在空中滑翔数丈。
“瞧见没?山海经里说的‘其状如鲋鱼,鱼身而鸟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1],指的就是它们啦!味道还挺鲜美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沈初尧望着这违背常理的生物,再看向舒也那副与有荣焉的生动模样,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
他“嗯”了一声。
视线稍落,瞥到她拽着自己衣袖的瓷白手指,又掠过她绯色的脸颊和鼻尖的薄汗。
他没动,任由她牵着衣袖,目光重新投向飞鱼。
就在这时,潭水突然剧烈翻涌,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扑舒也。
沈初尧反应极快,一把将舒也护到身后,同时从背包侧袋抽出登山刀横在身前。
黑影落地现出真身,竟是只形似狼犬却生着九尾的异兽,通体漆黑,正对着他们发出低吼。
“是九尾狸!”
舒也脸色微变,“它们向来温顺,不会主动攻击啊?”
话音未落,林间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身影踏着枝桠轻盈跃来,稳稳落在九尾狸身侧。
那是个二十岁的少年,身着兽皮短打,露出蜜色臂膀。
一头黑发桀骜不驯,碎发半掩着眉眼,只露出高鼻梁和下颌线。
而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住舒也,一动也不动——
作者有话说:从这一章开始就到了新地图啦,小情侣换个地方谈恋爱,大概五章之内就回去了
第18章 相贴
“小也!”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薄山了!”
少年几步冲到近前,全然无视挡在前面的沈初尧。
舒也望着眼前人,眸中先是诧异,随即漾开笑意:“阿狰?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她幼时在薄山的玩伴,狰兽。
“我一直在等你啊。”
阿狰察觉到她气息虚弱,脸色瞬间沉下来,“你受伤了?谁干的?”
他目光转向沈初尧:“是他?”
“不是他。”舒也连忙解释,“他叫沈初尧,是我的朋友,陪我回霍山的。”
“朋友?还是人类?”
阿狰挑眉,上下打量着沈初尧,眼神不屑,“这些虚伪的家伙,最会骗人了!”
沈初尧面色未变,只不动声色地朝舒也靠近了半步。
“阿狰。”舒也皱了眉,语气严肃起来,“沈初尧不是坏人。”
“人类没一个好东西。”阿狰嗤之以鼻,厌恶地扫过沈初尧那一身现代装备。
“你看你,出去才多久,就伤成这样。赶紧跟我走,前面有灵泉,灵气很浓,能快速修复你的根基,跟我来!”
他伸手就要去拉舒也。
沈初尧向前一步,登山杖看似随意地一顿,恰好隔在两人之间。
“她需要去霍山。”沈初尧声音平静,却含着几分威压。
阿狰的金瞳瞬间缩紧:“这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舒也,过来!”
舒也一个头两个大,她拉了拉沈初尧的胳膊,小声道:“喂,你别激他,阿狰脾气爆,但真是我朋友。”
又赶紧对阿狰解释:“阿狰,他跟我有点契约牵连,暂时分不开。”
“契约?”阿狰像是听到了什么肮脏词汇,眼神更加凶狠。
“人类就爱用这种肮脏手段捆住我们!你清醒点!他凭什么踏进霍山?跟我去泡灵泉,然后让长老们解除那劳什子契约!”
舒也转过头,望向身旁沉默伫立的沈初尧。
“那处灵泉确实对我的伤势有好处。要不先去哪里?”
沈初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山岩般冷峻的轮廓似乎松动了一瞬。漫长的徒步对她消耗太大,伤势经不起拖延。
“带路。”他吐出两个字,没有犹豫。
阿狰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却被舒也打断:“让他一起吧,他对这里不熟,单独留下有危险。”
阿狰哼了一声,没再反对,却刻意加快了脚步,将沈初尧远远甩在身后。
他只和舒也并肩走着,问起她这些年的经历。
“你在人类世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那些人类欺负你了?你的伤”
舒也简略说了说。
阿狰越听脸越沉,拳头攥得骨节作响:“敢伤你,找死!等你伤好了,我去把那些人撕成碎片!”
沈初尧跟在几步之后。
阿狰毫不掩饰的保护欲与亲密,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堵得慌。
他握着玉佩的手指无声收紧。
再度抬眸,看向前方那双并行的背影。
林间光影像活过来似的,在她发间跳跃。她侧耳听阿狰说话时,唇角扬起的弧度,是在他从未见过的自由松弛。
就像离水太久的鱼,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河流。
不知何时,一股滞涩感悄然缠上心头。
自己以为的了解,不过是她的冰山一角。
*
“就是这里了!”
阿狰松开舒也的小臂,得意地说:“这处灵泉是薄山的宝地,一般的异兽都找不到这里。泡上三天,你的伤肯定能好大半。”
舒也定睛一看。
山谷中央,一汪圆形温泉被天然石壁一分为二,咕嘟咕嘟冒着泡,泉水呈淡淡的碧绿色,暖雾弥漫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
舒也走到泉边,俯身触摸,泉中灵脉温和,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谢谢你,阿狰。”
她转头,对少年展颜一笑。
阿狰看着她的笑容,不自然地挠了挠头:“跟我客气什么。你快泡吧,我和那个人类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你。”
他说着,狠狠瞪了沈初尧一眼,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沈初尧没有动,看向舒也:“需要我在这里等你吗?”
舒也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你们在外面等着就好,有事情我会叫你们。”
沈初尧深深睨了舒也一眼,终是转身随阿狰走出山谷,在谷口一棵古树下站定。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空气瞬间凝滞。
阿狰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金棕瞳盯着沈初尧:“你到底是什么人?和小也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初尧平静开口:“我是她的契约者,我需要陪她回到霍山。”
阿狰挑眉,“人类和灵兽的契约?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规矩?怕不是你用来欺骗小也得说辞吧?”
“就算真有那契约,我把你杀了便是。”
*
“好舒服啊”舒也忍不住轻轻喟叹。
灵泉里,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鲛绡泳衣触水即透,与温泉灵脉自然相接。
她闭上眼,任由灵流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脑海里却不期然浮现沈初尧的身影。
一个现代人类,能不能适应得了这里的丛林法则?
而后,她轻轻摇头,漾开细碎涟漪。
算了,先顾好自己的伤吧。
就在她重新凝神,引灵养脉之时,谷外骤然传来打斗声响。
紧接着是阿铮一声怒喝:“碍事的人类,找死!”
灵力冲击轰然炸开。
林丛哗啦倒伏间,舒也惊愕抬头,正看见沈初尧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被掀飞,直直坠向泉心。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沈初尧重重砸入水中,他似乎是失去了意识,身体直接向池底沉去。
舒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眼看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人影就要沉底,舒也也顾不得自己还在疗伤,连忙涉水过去。
泉水不深,但她灵力未复,动作也有些吃力。
她潜下去,伸手捞住他下沉的身体,奋力将他的头托出水面,自己也跟着晃了晃。
就在这时,沈初尧猛地咳嗽起来,呛出的水渍中带着鲜红。
“你怎么样?”舒也急问。
女孩的声音似乎很轻很远。
沈初尧艰难地掀开眼帘,意识尚在虚实之间浮沉,朦胧视线却撞上了近在咫尺的舒也。
温热的水汽氤氲蒸腾,她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肌肤曲线。
如薄纱轻拢月华,又似春雨浸润花瓣,起伏间尽是惊心动魄的柔软轮廓。
水波轻晃,拂过颤巍巍的奶油绣球,绵绵的,仿佛一触即融。
沈初尧的呼吸一窒。
腹间的闷痛与眼前的景象无声交织,让他脑海有瞬息的空白。
血液不受控制地加速流动,连指尖都泛起细密的麻。
舒也却浑然未觉,她所有注意力都被他唇畔那抹殷红攫住。
“说话呀!伤到哪了?阿铮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
她扶着他,试图让他站稳。
芦苇丛外,阿铮听见舒也焦急的声音,怒火更盛:“舒也!你还在管那个人类?他——”
“阿铮!”舒也猛地回头,透过摇曳的芦苇,语气严厉,“你闭嘴。再动手就别怪我翻脸!”
阿铮被她吼得一怔,看着水中中几乎相贴的两人,特别是沈初尧凝在舒也脸上的目光。
他金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最终狠狠一跺脚,甩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温泉边终于静下来,只剩潺潺水声与两人略显凌乱的呼吸。
沈初尧勉强站稳,喉结滚动,声音粗粝沙哑:“不必管我。”
他想挣开她的搀扶,脚步却有些踉跄。
舒也看着他唇边的血迹,心里对他那点不满也散了。
“别乱动,让我给你把一下脉!”
她没好气地扣住他手腕,“脾脏震伤了。这温泉能滋养肉身,你就在这儿泡着。”
“不用。”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注视,睫羽在泠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凉风掠过水面,舒也后知后觉地蜷身没入水中。
虽不理解人间礼数,却记得人类讲究男女之防。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指向天然石壁:“你去那边。同源活水,疗效无差。”
水波轻漾,将两人分隔在石壁两侧。
沈初尧背靠温润岩石,腹部的闷痛确实在温泉水浸润下,逐渐消散。
“喂。”她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带着水波荡漾的回响,“人类世界的公司,到底每天都在忙什么?”
他喉结微动,言简意赅地回应:“会议,谈判,签署文件。”
“听起来真无趣。”她拨弄着水面,溅起细碎水花,“比数山洞里的钟乳石还无聊。”
几道涟漪悠然晃动,越过石壁中的孔洞,轻轻抚过他的胸膛。
那水纹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沈初尧脊背蓦地绷直,向后靠了靠,声音不自觉暗哑了几分。
“那你们猫妖平日都做些什么?”
“睡觉,晒太阳,偶尔溜下山帮人类吞噬噩梦。”
她的笑声清凌凌的,像玉磐轻叩,“看着那些被噩梦困扰的人重新安睡,倒是挺有意思的。”
又一道水纹漾来,这次直接漫过他的掌心。他猛地攥紧手指,直到感到掌心的钝痛。
水波光影间,这水温烫得反常,每一圈荡过来的涟漪都像点点星火落在他皮肤上。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浑然未觉,依旧悠闲地拍打着水面,“该不会是泡晕了吧?”
他闭上眼,额角渐渐浮起薄汗。
那些曾环绕着她的水流,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如柔软草荇缠绕而来,随着他的呼吸悄然收紧。
“没事。”他的嗓音沙哑,像被玻璃纸细细磨过。
然而,石壁对面却是她漫不经心的应答,接着是哼起古老歌谣的轻声。
每一个音符都像羽毛,若有若无撩拨着他脑中的那根弦。
舒也一边划水,一边漫不经心地哼着歌,觉得这人类真是古怪。
温泉水如此舒适,他却依然如此清冷话少。
她忍不住猜想,他此刻是什么表情?还是那样板着一张脸吗?
正当她思绪飘远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激烈水声——
作者有话说:【1】牛首山飞鱼:其状如鲋鱼,鱼身而鸟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出自《山海经·中次一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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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雄竞
紧接着是仓促的脚步声踏在石板上。
她一怔,脱口问道:“你这么快就好了?”
“嗯。”男人淡淡地应一声,“你自己泡吧,我去谷口给你守着。”
未等她回应,脚步声已迅速远去,消失在氤氲的水汽中。
舒也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解。
这人,怎么走得这样急?
温泉水汽蒸得她脸颊微热,她伸手拨开贴在颈侧的一缕湿发,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也一并拂去。
舒也自水中起身时,水珠从发梢滚落,凉意贴上肩颈,激起细密的战栗。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凛冽的夜风,浸染了薄山山系。
她赤足踏上岸边微润的草地。一抬头,便撞上沈初尧的视线。
他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幽邃。只看了她一瞬,便背过身去,隐入一望无际的浓稠夜色。
“我是过来喊你的。入夜后不安全,我们需要尽快找个庇护所。”
舒也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鲛绡被温泉水浸得半透,如薄纱一般抚在身上。
一股陌生的热意涌上脸颊,她慌忙躲入芦苇荡中,抱起之前褪下的衣衫,匆匆换上。
“冷么?”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裹着沁凉的晚风。
舒也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被他刚才那一眼看过的地方,皮肤都微微发烫。
芦苇荡迤逦摇晃,沈初尧倚在古树下,盯着掌心的莹白玉佩。
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灵泉的温意。
一阵扑簌声中,他看到舒也抱着手臂,朝他走来。
湿漉漉的发梢在衣领处晕开水痕,像晨露沾湿的细柳。
他俯身从行囊中取出一方浴巾,递给她:“冷?”
舒也缩了缩脖子,猛地擦了擦头发,她本就畏寒,薄山的夜风一寒,她指腹已泛起淡粉:“是有点冷,但是更饿。”
她这话刚出口,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声,沈初尧喉间溢出极轻的笑。
他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却没直接递过去,只是皱了皱眉,继续翻找。
“算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生火。”他起身,背起行囊,转身步入林间,步伐缓慢。
舒也望着他提起强光灯,挺拔背影在婆娑林间穿行,她快走两步追上:“这里你不熟,还是我来找地方吧!”
没等沈初尧回头,密林里就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
“小也,你要去哪?”
阿狰骑着九尾狸悠然现身,金瞳在昏暗中格外明亮。
“我们正要找地方生火。”舒也朝他招了招手,“你要一起吗?”
阿狰轻哼了一声,把怀里的藤编篮丢到地上,溅起几缕灰尘。
篮里躺着几颗橙红透亮的果子,还有一只处理过的山鸡。
“哇,阿铮,是给我的吗?”舒也雀跃道。
“赤焰果,给你暖身子的。”
阿狰把篮子往舒也面前一递,语气依旧硬邦邦,却挑了颗最大的果子递到她手里。
舒也捏着赤焰果,像揣了团小炭火。
她咬了口,清甜汁水霎时漫开,带着股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四肢的寒气都散了些。
“还是熟悉的味道,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转头想分一颗给沈初尧,却见阿狰已经把剩下的果子拢在怀里。
“人类可吃不了这些。”阿铮看也不看沈初尧,只对着舒也黑着脸说道。
沈初尧孑然立在原地,目光从舒也咬过的果子上掠过,转而从行囊中取出压缩饼干。
“这个地方比较安全,先在这里填饱肚子,待会我再带你去休息。”阿铮说。
篝火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一小片寒冷黑暗。
阿狰将最肥美的鸡腿烤得焦香,径直塞到舒也手里:“小也,快吃,山里灵气养出来的。”
“比你们人类那些饲料东西强百倍。”
他话音未落,眼风便扫向一旁的沈初尧,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初尧坐在一棵倾倒的大树上,对那只烤鸡视若无睹。
他从容不迫,从背包取出高能巧克力棒和一小瓶威士忌,拧开瓶盖浅啜一口。
琥珀色液体在火光下荡漾,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优雅姿态与这片原始山林格格不入。
“不劳费心。”他轻嗤一声,合上瓶盖。
阿狰的金瞳在火光下眯了眯,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刚要反唇相讥,却见沈初尧又从那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杯。
不过片刻,一杯冒着袅袅白烟的热水被递到舒也面前。
“喝点热水。”在噼啪的柴火爆裂声中,他的声音独独朗润。
舒也正捧着那油汪汪的鸡腿,看到那杯暖融融的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鸡腿,接过杯子。
“谢谢啦。”她眨眨眼,扬起头,大口喝起来。
阿狰看着这一幕,拳头悄然攥紧,手背青筋微凸。
舒也瞥见,弯起眼角,笑盈盈地望向少年:“阿狰,你今天辛苦了。多亏你找的温泉,我身子舒坦多了。”
说着,她利落地撕下一只鸡腿,递过去,“快尝尝这块鸡腿,再不吃可要烤糊啦!”
阿铮脸色缓和了点,应了一声。
夜色渐浓,凉风掠过篝火,柴薪在风中迸溅出几点星子。
光影跃动,在三人之间无声流转,撩开一町町橘红与幽墨的片隙。
一只山鸡很快被蚕食殆尽。
“小也,今晚你睡那个山洞。我看了,里面干净,能避风!”
阿狰霍然起身,指向一处隐在夜色中的山壁凹陷。
沈初尧闻言,用靴底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随即,拎起强光手电,迈步便朝那处山洞走去。
冷白的光束劈开黑暗,依次扫过凹凸的洞壁与地面。
他伸手触摸岩壁,随即又俯身,光束缓缓定格在角落里几处爪印上。
舒也站在他身侧。
光影在他错落有致的侧脸上明灭流动,映照出微抿的菱唇和专注的眉眼。
望着他那副严谨到近乎挑剔的模样,没来由地,眼前竟闪过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审阅文件时也是这般蹙着眉的神情。
这人在哪儿都改不了这毛病,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完美方案。
可奇怪的是,她头一次觉得,这模样并不让人讨厌。
“石壁太糙,湿气也重,不能直接睡。”
沈初尧转身,目光越过阿狰直接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你在洞里睡我的帐篷。我守洞口。”
不等舒也反应,他已从背包里取出保暖性能极佳的四季帐,在洞内寻找平坦处开始搭建。
他的动作流畅精准,与这古老山林既格格不入,却又有自成一派的从容。
阿狰脸色铁青,向前逼近一步:“人类,你什么意思?嫌我找的地方不好?”
沈初尧手下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字面意思。”
他稳稳铺下防潮垫,“她的伤势未愈,需要最好的休息环境。”
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舒也连忙上前一步:“你们别吵了,大家都是朋友,应该互帮互助嘛。”
她笑眯眯的目光在两人流转,“这山洞很好,再加上沈初尧的帐篷,再合适不过啦,谢谢你们。”
这句话堵得阿狰一时语塞,他金瞳中的怒火微微晃动,终究化作一声冷哼。
他只能愤愤地看着沈初尧迅速搭好那个,在他看来像个白色蜗牛壳的东西,又看着他将像巨大蚕蛹一样的被褥铺进去。
舒站在一旁,视线不由得追随着沈初尧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看着他整理睡袋的漂亮手指,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沈初尧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体贴了?
这不像他平日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莫非到了她的地盘,连他也学会了曲意逢迎?
她还在暗自琢磨,沈初尧已直起身:“睡袋都放好了,你可以进去休息了。”
舒也望向那个搭好的帐篷,恰似一个安稳的茧,又瞥见他铺好的睡袋,蓬松柔软得如同初雪堆成的云朵。
一股新奇涌上心头,她捣蒜一般点头同意:“多谢你,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刚说完,舒也便俯身钻进了那个温暖干燥,将她与外界寒意彻底隔绝的小小天地。
这里面弥漫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味道,和他刚沐浴后的气息很像,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然而这个念头刚浮现,一句人类古话便窜入脑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舒也猛地坐起身,掀开帐帘,朝外探出半个身子。
夜色中,沈初尧独自站在不远处,背影挺立却透着几分形影相吊的孤寂。
“沈初尧,”她出声勾破了寂静,“这帐篷可是你自愿让我住的,我可不付租金。”
说完便迅速缩回帐篷,把自己裹进蓬松的睡袋里,满足地蹭了蹭。
这触感实在太舒服了,她暗下决心,以后定要攒钱买一套同样的。
正当她在柔软包裹中自得其乐时,帐外传来一声轻盈短笑。
“都记得呢。”
沈初尧的声音被夜风吹入她耳中,“你住几次帐篷,回去之后,就得给我做几次免费理疗。”
舒也气鼓鼓地翻身:“哼,果然无奸不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就知道,沈初尧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小也!”
阿狰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舒也再度起身,拉开帐篷望出去,见阿狰站在几步开外,金瞳在暗夜里发亮,紧盯着她这边。
“怎么啦?”舒也舒也揉了揉眼睛。
“人类最擅长伪装,你可不要被他给骗了!”阿狰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意。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舒也轻声回应,“他骗不了我的,你放心吧。”
阿狰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道:“你知道?那你可知道他在温泉里看你的眼神?”
第20章 硬抗
舒也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说到这个,我正要问你。为什么要对沈初尧动手?他不过是个凡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那分明是他——”阿狰的话音被骤然切断。
“不是你执意要与我比试么?”一道清润嗓音从阴影处传来。
沈初尧信步走近,皎皎月光流连于他身畔,衬得整个人轮廓深邃,丰神俊朗,随意一站,便已夺去周遭所有光景。
“我从未主动挑衅。倒是你,招招都冲着取我性命。”
“我取你性命又如何!”阿狰怒喝,金瞳在夜色中燃起烈焰,“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阿铮!”舒也急急出声:“你不能这样!沈初尧一介凡人,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你何必这么逼他?”
阿铮哼了一声,视线死死盯着沈初尧。
后者却只是微微侧身,在舒也看不见的地方,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
这个细微表情转瞬即逝,快得让阿狰几乎以为是错觉。
舒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沈初尧被月光倾泻的侧脸上。
她忽然想起,曾在人间读过的诗句。
朗月入怀,清辉为魄。
此刻的他,正是这般模样,一种安静的惊艳,在夜色里无声漫开。
指尖的帐篷帘子陡然滑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你们不许再吵了。”她轻轻咬住唇瓣,撂下一句:“我要睡觉了。”
说罢,便急匆匆地阖上帘子。
而沈初尧,只是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竖起衣领,靠着洞口的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
高大的身影在白练月色下拉出长影,沉默地横亘在山洞与外面未知的黑夜之间。
好像听到一声喷嚏。
舒也翻个身,缩在睡袋里。
夜风吹得洞口藤蔓簌簌响,寒意透过帐布渗进来,带着夜间山林的湿冷。
舒也拢了拢睡袋口,耳边再次传来几声连续的喷嚏。
她心中疑惑,悄然掀开帐帘一角,循声望去。
对面大石上,阿狰蜷在干草堆里睡得正熟。
洞口,月光清辉如瀑洒落,沈初尧靠着岩壁坐着,身上只裹着那件冲锋衣,肩头微微耸起,侧脸泛着冷白。
方才那几声喷嚏后,他似乎刻意压抑着,抬手揉了揉鼻尖。
舒也皱了皱眉,她记得沈初尧下午还说自己体质好,此刻却在寒风里打了喷嚏,想来是真冻得厉害了。
“沈初尧。”她轻声唤道。
沈初尧抬眼望过来,月光染在他眸中,漾开朦胧碎光:“你说什么,在叫我么?”
为了不惊扰阿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洞口的人显然没有听清。
“嗯。”舒也点点头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里的风果然比她想象中更冷,刚踏出两步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轻语道:“你都打喷嚏了,外面这么冷,进来睡吧。”
她指了指身后的帐篷,语气自然,“这帐篷是一室一厅的,里面有隔断,够我们两个人住,互不打扰。”
沈初尧微微侧首:“你说什么?”
舒又往前靠近半步,几乎贴着他耳边,将气息压得又轻又缓:“我说,让你进帐篷和我一起睡。”
沈初尧眯了眯眼睛,目光掠过沉睡的阿狰,最终落回舒也脸上:“不用,我守在洞口更安心。”
“安心什么呀。”
舒也偏头,借着清冷月光,能看到他睫毛上凝结的雾霜,根根分明,似有冰晶垂落。
“你冻病了才麻烦,到时候谁陪我去霍山?而且帐篷有防潮垫和睡袋,比你在这儿硬扛舒服多了。”
她话说得实在,全然没了之前的别扭。
沈初尧双唇微抿,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必。”
他曲起一膝,眼瞳半敛,端着一副随遇而安的姿态,“我体质没那么差。”
“你不是下午被阿铮打了?”舒也挑眉,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尖触到他外套上的寒气,忍不住皱紧眉。
“帐篷里有隔断,我睡里间,你睡外间,连面都见不着。再说了,我们应该算是朋友吧,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吗?”
闻言,沈初尧撩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满是真诚,没有半点杂质。
他忽然挽起眼尾,笑得松散慵懒:“谢谢你的好意,我的朋友。只是我向来不习惯与人同处一室休息。”
话音刚落,风声仿佛带着钩子,一下下刮在帐篷外壁上。
“好吧,你等一下。”
说着,舒也转身跑回帐篷,片刻后抱出一篮赤焰果。
她没说话,走到他面前蹲下,直接将几颗赤焰果塞进他微拢的手心里。
“那你抱着这个,能暖和些。”
她的食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凉得惊人,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果子暖得很,你抱着,比你裹外套管用。”
她叮嘱道,语气带着点认真,“不许扔,也不许嫌麻烦,不然我下次就不跟你商量,直接把你拽进帐篷了。”
沈初尧低头凝视着手中温热的赤焰果,暖意透过皮肤缓缓渗入。
再抬眼,正对上舒也被夜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和眼尾。
他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低声道:“好。”
舒也望着他低垂的睫毛,浅绯的唇瓣,忽然伸出手,用手背飞快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动作快得让沈初尧来不及反应。
“好像有点热。”她蹙起眉,语气是真切的担忧,“你是不是真的着凉了?”
那一下触碰轻得像蝶翼,扑闪而过,留下淡淡的翅粉。
沈初尧睫毛颤了颤,而后抬起双眸,瞥了她一眼,“没有。”
“嘴硬。”舒也小声嘟囔,却没再勉强他进帐篷。
她索性抱着剩下的果子,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我陪你一会儿。”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星光,“两个人说话,时间过得快些,也没那么冷。”
沈初尧侧过头看她。
她蜷缩在那里,下巴抵在怀里的果子上,月光仿佛独独钟情于她,将那张侧脸雕琢得明媚灵动,浑然天成。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清淩,像深山里一捧映照整个星空的,不染尘埃的泉水。
他沉默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洞内,阿狰翻了个身,发出窸窣的响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幽然静谧落停在两人之间,赤焰果散发着暖意,交织着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竟比独自硬扛的寒夜好过许多。
过了一会儿,舒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困意的软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
“沈初尧,等到了霍山,我带你去看构树林最深处的月亮吧。那里的月亮,比任何地方的都好看。”
这句话轻轻落进寒夜里。
沈初尧微微一怔,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这一个字落下,舒也的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她把脸往温热的赤焰果后藏了藏,声音里带着几分朦胧的睡意:“那我先回去睡啦。实在太冷也太困了,不能继续陪你了,你自己要当心。”
说完,她悄悄望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阿狰,抱着怀里的果子站起身。
脚尖轻轻掠过沾着夜露的地面,像一片赤羽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帐篷里。
帐篷的拉链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女孩清甜的气息。
沈初尧凝视着手中温暖的赤焰果,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的风更硬了。
舒也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洞口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短,瞬间就被风声吞没,她只当是梦,又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林间漫起乳白色雾气。
舒也钻出帐篷,一眼就看见沈初尧还靠在昨晚那处岩壁上。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乍看像是睡着了。
可舒也觉得不对劲。他脸色白得有点过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沈初尧?”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应。
舒也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额角有一道细长的擦伤,已经结了深色血痂。
他手臂交叠在身前,将冲锋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
“你受伤了?”她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是昨夜阿狰伤的吗?你为什么不喊我?”
沈初尧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眼里有些血丝,看向她时,却还是那副平静样子。
“夜里风大,被刮落的碎石蹭了一下。”他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不碍事。”
舒也不信。碎石能蹭出这样的痕迹?
“你起来。”她忽然说。
沈初尧没动,只是抬眼看她。晨光穿过雾气落进他眼里,那片深潭好像起了雾,看不真切。
“外面露水重,别坐了。进帐篷那边,我看看。”舒也伸手去扶他胳膊。
她的手抓住他上臂,想用力把他拉起来,却感到掌心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虽然只有一刹那,他就强行放松下来,但舒也感觉到了。
那不是正常的反应。
她松开手,转到他的侧面。晨光斜斜照过来,她终于看清了他背后,那件黑色冲锋衣裂开一道口子,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大片,是洇开的,湿润的暗色。
那分明是血。
一股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怎么能这样?疼也不说,冷也不说,就一个人硬扛着,好像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块不知道疼的石头。
“昨晚我睡下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堵在他面前,眼眶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微微有些发红。“沈初尧,你现在把外套脱了让我看看,要么我帮你脱。”——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过后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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