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了两天,苏砾的邮箱里就躺了一封未读,她原本以为要拖过周末才能有回信。那个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触感黏腻很不舒服。
【尊敬的苏砾女士:
感谢您投递我司策划岗位。您的简历已通过初筛,现邀请您参加第二轮业务面试。
面试时间:下周三11:00
面试形式:线下面试
面试地点:上海市静安区xx路18号xx大厦12层
面试官:江莱业务组负责人
如时间冲突请回复本邮件协商改期。收到请回复。】
苏砾的手指在屏幕上晃了两下,最后她决定用左手的小拇指打字回复了个收到。
现在是周五,距离下周三还早。
她起身扔掉手里的苹果核,挤了两泵洗手液认真把手洗干净,然后窝在床上开始看去上海的车票。
杭州东到上海虹桥,六十五元,将近一个半小时。
时间不算久,价格也不算贵。苏砾纠结了一会,买了周二下午的票,又定了距离公司位置很近的酒店。提前一天过去,住一晚,不用去挤当天高峰的地铁,也不用担心高铁晚点错过面试。
...
程柏一刚起床正洗漱的时候就收到江莱的三条六十秒长语音,不用点开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程柏一索性一边漱口一边转了文字。
果然三大段总结下来不过一个意思——昨天晚上这家伙出去吃宵夜,大概是吃的东西不干净,半夜进了医院,今天原本由江莱负责的那三场业务面试得自己来。
这一批三个新人都是上周过了人事那边的初面,江莱把她们约在这周同一天二面,方便横向对比确定最终人选。简历都被江莱按顺序统一用小夹子夹着,重点的地方还用彩笔做了标记,熟悉起来很方便。
能被江莱约二面的简历和面试表现基本上都不会太差,所以程柏一也懒得拆开去细看前面的个人信息,只翻了翻重要的工作经历那几行。目光落在最后一份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这人的经验未免有点儿...太五花八门了。
但面完前面两个程柏一只觉得头大。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男生。简历写得很漂亮,国内top院校毕业,大厂实习经验,项目经历一长串。但程柏一问到具体执行细节,对方就开始打太极。
问了三个问题,太极打了三圈。
直到程柏一眉毛全部皱在一起,男生才有点结巴的说自己确实参与了项目,只是没接触到多少核心流程,干的大部分都是杂活。
第二个是女生,工作经历比第一个男生要短,但作品集做得挺漂亮,是个美妆品牌的营销方案。程柏一认认真真把整个方案看完,转了下笔开始提问。
“这个方案你主要负责哪部分?”
女生很自信的笑了笑。
“整个方案都是我做的,从策略到执行。”
程柏一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女孩看起来比上一个靠谱,另外她也挺喜欢自信的下属。
但聊到对岗位的理解,女孩开始翻来覆去那几句套话。直到程柏一问“你对我们最近做的那个文旅项目有什么想法”,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背网上搜来的行业分析。
临时抱佛脚类型,那个还不错的作品集也有虚假的嫌疑。
前面两个结束的很快,所以在等下一个面试的时候程柏一没忍住,她摸出来手机开始给江莱吐槽。
“你挑的这批人实物和简历差别未免有点太大了吧。”
江莱见了这话,虚虚弱弱的发来一个三秒的短视频和一句语音,画面内容是她正在吊水的左手。
“老大,体谅病号。而且不还有一个吗?说不定最后一个就很出色呢。”
程柏一给江莱回了个省略号,正准备打字叮嘱她好好休息的时候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进。”
苏砾推门进来,后知后觉的发觉这声音很耳熟。但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那么一模一样的声音当然也有。直到她抬头看见程柏一的脸,那张曾经隔着屏幕、模糊着也被自己一眼认出来的侧脸。
苏砾站在原地,她觉得无措,手里握着的门把手不知道该不该松开。
程柏一回完江莱的消息,一抬头就对上那张熟悉的、陌生的、她总在梦里都快要记不清楚的脸。
她捏着简历纸张的手下意识加了点力,揉皱了一个角。
面试面到自己前女友是什么狗血戏码?
程柏一低头摘掉夹简历的夹子,只看见最后一份的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苏砾”两个字。一时间她不知道该不该笑,这最后一个惊喜未免有点过于“惊”了。
胸口有一点莫名的发堵,程柏一突然觉得有点难开口。
旧爱见面不都应该先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开始叙旧。再接着无非两种结局,一种皆大欢喜破镜重圆,一种两看生厌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她说不清楚自己是更希望哪种结局发生,只觉得自己见前女友第一句话是“做个自我介绍”很扯淡。
苏砾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从来没想过会再遇见程柏一,还是这种场合。
在她决定远赴澳洲的时候,在清迈的那个夜晚,甚至在回国以后重新选城市。这些全部有可能和程柏一产生交集的瞬间都被她有意的修改路径,只是为了和程柏一保持安全距离。
因为她太了解程柏一了,假如她说自己理想是要去追逐更远大的自由,那么程柏一只会放弃一切跟在她身后。
但是不可以。
程柏一不可以只因为这种感情就放弃她原有的康庄大道和灿烂人生。如果真的这样,那就太自私了。
所以二十岁和二十三岁的苏砾都宁愿自己成为一个坏人,她做好了这一辈子都和程柏一再无交集的准备。
尽管她没有意识到这样对程柏一也不好。
但这一切导致苏砾现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程柏一。
现在的她对程柏一而言..只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背信弃义的、一声不吭玩失踪的前女友。程柏一没有厌恶她憎恨她都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还能奢求什么呢?
“坐。”
这句话率先打破沉默的话也彻底斩断了苏砾想逃跑的退路,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等待程柏一的审判。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程柏一语气很平淡,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陌生求职者一样。苏砾对她这种态度很意外,但也只一瞬间就释然,毕竟她确认自己没那么大的魅力能让前女友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程柏一对她,这种态度反而是最好的。
“我叫苏砾,毕业于...”
“没有什么简历上没有写的内容要介绍吗?”
程柏一打断的很干脆,那份简历她看过,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如果是别人,她需要去问一些问题来确认这个人身上有没有敢闯敢拼的劲头,对这份工作有没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但是这个人是苏砾。
是她根本不需要多问一句就了解的不能再了解的人。
换句话来说,她之所以走上这个岗位,少不了她当年固执己见的去踩苏砾的脚印。所以关于这个岗位的offer发给苏砾基本上不需要什么多余的悬念,但是程柏一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多聊两句。
聊她不知道苏砾去向的那两年。
她自诩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自己都是世界上最了解苏砾的人。可现在告诉她,这份简历里、苏砾的人生里多出来一段她毫不知情的且与她无关的经历。
这要她怎么忍得住不去过问?
“简历上没写的部分,和这个岗位的关系不大。关于之前的项目经历...”
苏砾不想浪费时间在继续,毕竟面试官是前女友,通过的概率用脚趾头想也是零。但显然,程柏一没打算让她走。
“上一份工作在杭州?为什么离开?”
“公司业务调整,砍掉了整个业务线。”
程柏一的笔在桌子上点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语气变软了一点。
“那为什么考虑来上海,离家那么远?”
苏砾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程柏一才算满意。难道自己要说“因为在成都老能看见你的影子”这种煽情的话吗?还是说,自己拼了命的飞出去,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回国,该说一句“放不下你”的鬼话?
“因为岗位刚好合适,想来试试。成都机会不太多。”
她挑了个还算保守的说法,程柏一挑不出什么错。
“那就到这里吧。面试的结果人事这两天会联系你。”
程柏一没强迫她再问,只是表情又冷淡了几分,很公事公办的开始收拾东西先一步走出会议室。苏砾这才松了口气,从大衣口袋里面摸出来个白色口罩给自己捂严实了才去摁电梯。电梯上来的很慢,苏砾觉得后背有蚂蚁在爬,她闭上眼睛默默祈祷可别再和程柏一遇见。
偏偏命运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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