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觉得沈川在玩儿她。
她按照沈川给的地址找了一圈, 据说他姐姐的艺术工坊就在这块地方,然而她怎么看都觉得这梧桐树下红砖灰瓦的一排全是二手中古奢侈品店和一些一杯柠檬水要卖九十八块的私房小酒馆。
简单来说,目标消费者是那些有钱没地方花的高端人群或者是有白富美人设要求的社交电商平台软件博主。
盛开既没有扔水里也不心疼的钱, 也没有营造人设的需求——不如说她要是真在这里消费才算她穷鬼人设的崩塌,当下觉得这税前十一万一平米的空气在掐她的脖子。
于是盛开愤怒致电沈川, “你知不知道这里停车费二十五块钱一小时?!”
“我地址又没给错。”沈川懒洋洋的, 把嘴里食物咽下去才讲话,“而且跑业务停车费贵司不报销吗?”
“我们这是个人工作室!”盛开很气愤,“不能挥霍的好不好!”
“好, ”沈川那头好像笑了一下,“我给你报销。”
“稍等,我这就开到陆家嘴,”盛开掉头往车子那里走, “上次刷短视频说那里停车八十块钱一小时,今天我也体验一把。”
沈川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 他扶着额头闷闷笑了好一会, 才低声喊了她一句, “盛开。”
“干嘛。”盛开干巴巴地回答。
你好像是在撒娇哦。
沈川笑着摇摇头,还是忍住了这句注定会惹毛盛开的话, 转而去捏了把橘猫的尾巴。
橘猫回身挠了沈川一爪子, 后者心满意足地靠回了椅背上。
有时候真的是不挨点打不舒服。
“你笑得我有点恶心。”盛开说, “你得赔我点钱。”
“可以啊。”沈川一口答应。
盛开觉得不对劲, 然而像过往每一次一样, 她都来不及阻止沈川语出惊人。
“你当我老婆和我领证,”沈川兴致勃勃,“我的工资你直接可以支配一半。”
盛开默了默,怜悯道, “原来你真阳痿啊。”
为了讨个老婆都不择手段了,连前任都不放过。
“?”沈川一时没追上盛开的脑回路。
盛开正欲给沈川仔细掰扯这事,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
她一回头就对上沈茜很精彩纷呈的脸。
“你在和我弟弟打电话?”沈茜试探性地发问,“他阳痿?”
盛开:。
沈川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电话那头朗声笑起来,笑声间还夹杂着克制捶桌的声音。
你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是吗!盛开很崩溃地索性把手机塞给了沈茜。我俩到底谁阳痿啊!
沈茜接过电话,背过身不知道和沈川说了什么,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挂上了狐狸一样亲切友好的笑容。
“小盛跟我来,”沈茜笑眼弯弯地把手机递还给她,“没吃午饭吧?我给你煮了小馄饨。”
盛开姑且知道眼前这位是客户,刚要进行社交性推辞,就被沈茜一口堵住。
“记在沈川账上。”她一边引路,一边笑眯眯地搓了下自己堪堪齐耳的短发,“我们亲姐弟明算账。”
吃!吃两碗!盛开在心里暗暗握拳。
踏进沈茜艺术工坊的第一步盛开就后悔了。
平心而论这间艺术工坊很符合盛开这种艺术绝缘体对于艺术的美好刻板印象,窗明几净地理位置优越,刷成奶油色的墙壁挂着一幅幅缤纷油画水彩画或者是编织画,木制壁橱每个格子里都放着千百种发出小声音的、会动的,甚至在冒蒸汽的漂亮小玩意。
唯一不好的是她听见了一串熟悉的鸟语。
坐在房间一角的大。波浪。女人一边捣鼓画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英语。
沈茜笑眯眯地回了句英语。
盛开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位没素质的中年女人有可能是在骂一些在译制片里常见的洋屁,比如我要用我的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你这只愚蠢的土拨鼠!
“咦小盛?”苏悦终于注意到了盛开,放下画笔。
“你好你好,”盛开打招呼,“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嗯,我就在这里搞点conemporary ar,”苏悦很开心地一撩头发,“你懂的,jus for relax,找一些sereniy in my life。”
conemporary和sereniy都已经超出了六级核心词汇,盛开十分无助地看向沈茜。
“当代艺术和生活中的宁静。”沈茜笑盈盈地解释,“真棒,今天又学到新东西了呢。”
挺好,沈家姐弟两个,一个鼓励式教学一个主张挫折教育,赫尔巴特过来都要给他们鼓掌夸他们两开花。
苏悦还兴致勃勃想拉盛开说什么,大约沈茜看出盛开已经惊慌得像一只听不懂英语的土拨鼠,笑着推着她的肩让她拿个小板凳坐下,“你先吃东西。”
盛开坐着端着小碗,一边吸溜小馄饨一边看沈茜和苏悦说话,短发女子笑嘻嘻地接过画笔在她画布上涂改,两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鸟语花香。
后面盛开有私下问过沈川,为什么苏悦和你姐就讲英文,但是对我就只是中文里夹洋屁?
沈川想了想,略带同情地看着盛开,可能她看出来你英语水平不是很乐观。
盛开急眼了,我六级也是一次性就过了好不好。
沈川憋笑说吃菜吃菜。
盛开筷子一放说我和你拼了。
然而此时此刻盛开尚且没想到这些有的没的,整个人的注意都放在手里的小馄饨上。
S市的小馄饨比起填饱肚子的主食更像是一碗料很多的汤,鲜香的鸡汤底里半透明的面皮浮沉着,像是尾巴很大的小金鱼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
盛开吃了一颗,随后又吃一颗。
好好吃。
“好吃吧?”沈茜注意到盛开的小表情,弯起狭长的狐狸眼,“和我弟弟的比起来怎么样?”
盛开一呆,她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弟从小就是我带大的。”沈茜朝她亲昵地眨眨眼,“烧饭也是我教他的。”
“小盛和你家弟弟认识?”苏悦也不画画了,支着下巴问。
“那可不只认识。”沈茜笑,“他们俩谈朋友呢。”
盛开连忙低头下去喝汤,一边喝一边在心里骂沈川。
此刻的小盛变成了一只巫毒娃娃,虽然还是一团很好欺负的棉花,但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恶毒地咒骂。
“哎是吗?你弟弟不是”苏悦说到一半就卡壳了,问沈茜,“爱而不得的英文是什么来着?”
“我认为i should be 脑子瓦特。”沈茜温柔似水地回答。
盛开为沈茜的中英沪三语融汇贯通肃然起敬,沈茜接过她的碗又给她加了一勺小馄饨。
“这孩子吃饭看着真delighful。”苏悦感叹,“有点儿喜欢。”
“是吧,我俩都好这一口。”沈茜看盛开的眼神几乎有点慈爱了,“我曾经担心过我和我弟喜欢上同一个人。”
盛开被呛住了,沈茜很愉快地拍拍她的背。
“你说这话你都不怕你女朋友吃醋?”苏悦开玩笑。
“那不至于和小姑娘过不去。”沈茜挥挥手,“而且我弟弟口味上比我更十三点一些。”
怎么,喜欢我这款就是十三点?盛开大为不满,然而沈茜的手还搭在她后颈上,她老老实实又捞一颗馄饨。
“对了,你家爸妈同意的啊?”苏悦说。
“没吧,难说。”沈茜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我爸妈估计知道我的性取向,但也没点破,不过不影响。”
盛开有些惊讶,她还以为按沈茜的做派会直接出柜。
“不要随便刺激他们,我怕老沈同志携他夫人跳楼。”沈茜说,随后粲然一笑,“但确实无所谓,爸妈小时候不管我俩,长大了更管不得。”
盛开点点头,她是知道沈川父母因为白手起家搞创业,而对他姐弟俩采取放养政策的。
沈川无意间也提过比起他们只会打钱的父母,他对他姐姐感情更深,很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在。
“你和你弟弟倒看着不像是缺爱和缺安全感的。”苏悦锐评,“还是藏得比较深?”
沈茜敛了笑看她一眼,苏悦笑笑岔开了视线,“sorry啦。”
她年龄差不多可以做盛开和沈川的母亲,因此有的时候难免带出一丝年长者的居高临下。
沈茜嘴角依然挂着点笑,沉默着没有接话。
“?”盛开专心吃馄饨,一抬眼发现气氛都变了,看看沈茜又看看苏悦,像一只茫然的漂亮小猫。
“还要再吃点吗?”沈茜贴心问道。
“不用不用谢谢谢谢。”盛开这下真的吃饱了,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笔记本,“我们来聊聊你的婚礼吧。”
沈茜笑出了小酒窝。
她其实稍微有些选择恐惧症,拿了盛开给的资料后回家研读,越读越迷茫,看这这也好看那那也好,但都配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友。
“可以从你女友的爱好入手嘛。”苏悦过来出主意,“你女朋友是做什么来着?”
“作家。”沈茜不无自豪地说,“我这里还有她的书呢。”
盛开立马感兴趣,“我可以看看吗?”
几分钟后,盛开对着《豪门冷少的小逃妻》、《绝代医妃:王爷哪里跑》和《宠冠六宫:毒后别想逃》陷入了一种沉默。
她看看满脸骄傲的沈茜,停顿几秒诚恳道,“感觉主角身体素质都挺好的。”
一天到晚你追我逃我俩插翅难飞,不知道还以为这是什么武打片或者宣传马拉松的公益软文。
苏悦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很镇定地把话接下去,“那你就搞点写作相关的嘛。”
“那不行。”沈茜说,“她每次写稿前都会对着电脑生气说为什么键盘不会自己码字,卡文的时候还会满屋子乱爬,感觉不太愉快。”
盛开:
沈茜笑出了小酒窝,“她有时候还会对着键盘磕头,怪可爱的。”
“哎。”盛开飞快地转移了注意力,指了指茶几上的一束由格桑花和橙色果汁月季组成的花束,“好漂亮。”
“啊。”沈茜漆黑的狐狸眼看上去更柔和了,“这是我女朋友自己挑的花,她最近喜欢这个。”
“这样。那就以花为主题怎么样?”苏悦一拍手。
“可沈茜原本想要的是半露天设计,这个季节能够耐寒保持新鲜的花材不太多”盛开陷入思考,突然眼睛一亮,“阳光玻璃花房!”
她拉过纸页,潦草几笔就勾勒出了效果图。宽敞明亮的阳光房里花草掩映,随意散放着纯白桌椅,两位新娘手捧鲜花沐浴在直下的温暖日光中。
沈茜闻言也期待起来,“这个好!”
然而盛开突然犯了难,“但这个场地怎么解决”
总不能真的去借别人的花棚,市区倒是有花房餐厅,但生意极佳,连订位子都要看运气,更何况包场。
“和生意人交涉这事儿不难,”苏悦笑起来,她撩了下头发,“小姑娘,这种东西你问我可是问对人了。”
盛开看向沈茜,沈茜笑笑,“她是隔壁小酒馆老板。”
专门招待有钱没地方花的高端人群或者是有白富美人设要求的社交电商平台软件博主的。
盛开肃然起敬。
后面几天盛开忙得昏天黑地,急着把沈茜婚礼的策划案给做出来。她在工作上还是相当认真的,每场婚礼都是人生最珍贵的回忆,一定要尽善尽美才好。
一忙起来就六亲不认,尤其不认沈川。
恶毒小妈好几次撩闲的微信发过来都石沉大海,沈川连连碰壁之后去找他姐姐,他姐温柔提议,“你要不朝着小盛电脑的方向磕一个?”
沈川忧郁,一忧郁就开始加班,正好王一丁婚礼将近,他善心大发把王一丁的工作量分过来做。
忙着忙着就到了周五,盛开把做好的策划案交给沈茜,另外那边苏悦也手把手带着她把场地谈了下来。手上暂时没什么事情,盛开准备大吃一顿然后大睡一场来犒劳自己,明天去吃王一丁的婚礼大席。
然而才刚刚就着可乐炸鸡打开《甄嬛传》,手机就响起来。
负责这场婚礼的同事罗卡给她打电话,“亲爱的出事情了!新娘那里有一位伴娘因为水土不服一直恶心呕吐,明天就办婚礼了临时找不到人顶替,你看看你又熟悉流程又没结婚,能不能帮忙当一下伴娘?”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只不过以往提前几天出事的话可以去预定职业伴娘帮忙,现在火烧眉毛就只能身边抓人。
本着客户至上的原则,盛开一口答应,罗卡千恩万谢,把新娘的微信推过来。
盛开加上之后,习惯性点开朋友圈——然后看见了美女新娘和王一丁的甜蜜自拍。
盛开:。
原来这位就是王一丁口中的和他坠入爱河的长跑健将。
慢着。
沈川好像说过,他是王一丁的伴郎。
盛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掏出手机给沈川发消息,“你没有道德败坏到给别人女孩子下药吧?”
沈川回了她好几个问号——
作者有话说:1.前夫哥:倒也不至于
2.是的,老沈家祖传下来的除了一肚子坏水之外还有恋爱脑
3.脑子瓦特是沪语,意思脑子坏掉
4.也许有些人会发现这张有4k字,但是这不是因为我支棱,而是因为我要上新文千字榜了
5.因为一些其实我也搞不清楚但是总而言之照着做的原因,下一更会在周日晚上十一点之后(也许直接鸽了我说不好
6.所以这章搞个红包发发
第22章
当伴娘很大程度上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盛开凌晨四点钟就骑上自己的小电驴到了王一丁未来老婆慕容璀璨订的酒店楼下。
盛开知道慕容璀璨的名字后沉默了足足十秒, 感叹说领证时新娘写一遍自己五十六画的名字的时间足够王一丁写八遍。
然后得知慕容璀璨其实姓慕名容璀璨后,整个人陷入大彻大悟看空一切的状态一分钟。
显然她父母讲究的是一个极繁主义。
慕容璀璨亲自顶着三个定型头发的发卷筒下来接她,一边带她往套房里引一边千恩万谢。
“没事没事, ”盛开连连摆手,“王一丁也是我老同学, 帮个忙应该的。”
“是吗?”慕容璀璨不知道这件事, 闻言一下子有些惊喜,“还有这事儿?”
下一秒她就亲昵地挽住了盛开的手,“来和我讲讲, 他高中时是不是真的和他说的一样一心向学不近女色女同学只会影响到他学习的速度班花送的情书他转手就销毁还情真意切给她写了两千字的劝学书?”
盛开大受震撼,同时对王一丁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气魄又有了新的认知。
这你都敢扯。给班花的两千字是写了,甚至是她和他一起绞尽脑汁写的,只不过是一篇满是酸诗的情书。
然后转手就被沈川给截获了, 后面想想也许沈川这么做是嫌他俩实在丢人。
盛开跟着慕容璀璨上去,和已经到达的几个伴娘和近亲打了招呼, 随后就是忙碌的换装和布置。
慕容璀璨除了是个运动健将之外, 泪腺也相对发达, 化妆师叹气连连。
盛开见实在是劝不住她因出嫁而掉泪,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慕容璀璨的下首处, 指了指自己, “一会儿伴郎里有我的前任。”
慕容璀璨睁圆了眼睛连掉小珍珠都忘记了, “?!真假的?”
化妆师连忙给她贴假睫毛。
“嗯。”盛开说, “一会儿你可以猜一下。”
慕容璀璨充满斗志地握紧了拳头。
过了一会到了八点多, 眼见王一丁发消息说自己携伴郎们即将到达酒店楼下,慕容璀璨突然抓住盛开。
“那什么,小盛,你需不需要我给你打什么助攻?”新娘眼睛闪闪发光, “就是那种负责起哄或者是丢捧花的气氛组之类的?”
盛开哭笑不得,帮新娘把裙摆在床上铺开,摆成方便拍摄的绽放的花,“不至于不至于。”
慕容璀璨还在发散思维,“或者说我一会有个表弟那真的是一款阳光开朗小奶狗,要不让他和你逢场做戏一下,好好醋一醋你那有眼无珠的前夫哥。”
精心调整婚纱褶皱的盛开手一顿,没忍住发问,“你是不是有看过一本叫做《豪门冷少的小逃妻》的言情小说?”
慕容璀璨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超喜欢!”
盛开感叹,这个世界里六度分隔理论诚不我欺,都不需要经过五个人,慕容璀璨就能联系上她最爱的网络文豪。
摄影师适时上前,慕容璀璨一秒进入照相状态,脸上飞起点红云。
盛开连忙退下,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伴娘服。
她运气很好,原本为那位缺席的伴娘准备的礼服大小她穿也差不多,省去了很多调整的麻烦。
伴娘裙是藕粉色的露肩小礼服,脖颈到领口的一大片细腻皮肤露出来,在空气中有些凉凉的。
“脖子那里有些空,”化妆师正好溜达过来,好心提议,“要不借你条项链?”
盛开犹豫片刻,摇摇头,“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主角,你先紧着新娘。”
“可不是有你前男友吗?”化妆师显然也把这句八卦给听进去了。
盛开一惊,下意识回头,“项链哪条我看看?”
等看见那条项链的时候,盛开才猛然醒神——她到底在慌什么,她干嘛要为了沈川打扮?
盛开莫名回想起自己高二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目的地定在隔壁的绍兴。
一路上盛开满脑子都是梅干菜扣肉绍兴醉鸡清汤鱼圆和五香豆,连身边什么时候换了个人坐成了沈川都没注意到。
沈川从少年起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抛媚眼给瞎子干的行径,闭着眼睛假寐。
大巴上高速前盛开看见零零星星的油菜花田,回身捣鼓了一下沈川。
沈川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一下,顺其自然地和她共享一个mp3和一副有线耳机。
旅游古镇兜兜转转都是这种东西,上午学校规划的景点游玩结束后,于是下午让大家自由活动。
白韶串班过来找盛开,又拉了几个好友,大家热热闹闹地去古镇和长沙臭豆腐一样必备的换装照相馆拍照。
盛开本身对拍艺术照这种事情不太热衷,但奈何气氛太好,也就任着白韶给她选了一条鹅黄色的襦裙。
她难得穿这么俏丽的颜色,稍微有些不自然,有点想换一件衣服。
然而白韶却很有兴致,拿来口红给她上了点唇色,又沾在指腹上拍在她脸颊来代替腮红。
白韶很满意,推着她去镜子前去看,“如果我是男的我一定心甘情愿当你舔狗,你和你男朋友吃饭我买单而且不上桌的那种。”
盛开半推半就走到镜子前一看,和里面杏眼桃腮的自己看了个正着。
她脸噌的一下子红了,邬梅并不鼓励她打扮自己,只讲要好好学习,突然这么盛装打扮,盛开莫名有些羞耻。
“好看好看!”白韶推她,“你害羞什么你,我要是长你这张脸我三个月换一个男朋友!”
——日后白韶谈恋爱三年和同一个人分分合合十次何尝不是一种一语成谶。
正当盛开和白韶一对小姐妹拉扯的时候,店面前面传来女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笑骂声。
“班上那几个男的来了!”有个女同学兴冲冲过来告诉她们,又转头故作生气冲着外面骂,“快滚开啦!别讨厌!把你镜头收起来!”
“几班的?”这帮女孩子里每个班级的都有,嘴上说班上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班,白韶扬声追问。
“都有!”女孩子一边和认识的男生互相言语对线,一边抽出心神回答她,“噢,一班那几个也在!”
盛开呼吸一窒。她就是一班的。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问到底是哪几个,王一丁显然是爱凑热闹瞎起哄的那种讨厌鬼,那和他关系很好的沈川会不会也在?
他会在吗?
现在把衣服换回去还来得及吗?
白韶及时薅住蠢蠢欲动的盛开,把她猛得拉出了店。
午后的阳光一下子越过了昏暗的店内阴凉,盛开骤然来到了日光下,下意识眯起了眼睛,躲到了白韶后面。
半晌,才慢慢探出小半张脸。
来的人不少,在模糊里的视线里全是一式的蓝白校服和同学们好奇带笑的脸。
抬起眼睛的那一刻,盛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心跳得好快。
是害羞,也是紧张,也是
是期待吗?
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想要沈川不在人群里,这样他就看不见她此刻的凌乱难堪,又或者是她想要他确实就在这里?
不管想与不想,客观物质不会因为主观想法而出现改变。
盛开抬睫,然后对上了一双含笑的黑眸。
沈川扶了下眼镜,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惊艳,脸颊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小酒窝。
盛开无措片刻后飞快地故技重施要缩回白韶的背后,又被白韶一把拽出来,朝着沈川那里推了一把。
盛开小声惊叫一声,慌得像一只小仓鼠,又往另一个咯咯笑着的女孩子背后躲。
“你别欺负她。”沈川笑着对穿了一身明黄龙袍的白韶打趣,“你这昏君。”
“朕的妖妃呢?”白韶又一把将盛开薅过来揽住,捏住她的下巴,“哪里跑?”
盛开耳尖都要红了,一双杏眼到处乱转就是不看沈川,把脸埋到白韶颈窝那里。
“哎。”沈川说,“这看得我有点儿想造反。” ?!他什么意思?盛开看向沈川,后者依旧是一副温和的笑脸,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一阵和暖春风吹过来,盛开摸了下襦裙有些空荡荡的前胸皮肤,稍微瑟缩了一下。
“叫摄影师过来快拍吧。这天气也不够暖,万一着凉了呢。”沈川提议,又转向看热闹的男生们,“散了吧散了吧,再看下去要我们摊费用了。”
“是!AA!”有性格活泼的女同学借题发挥,“请我们喝奶茶!”
男生们作鸟兽状一哄而散。
盛开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和几个朋友们拍了不少照片,拍着拍着渐渐放开了,玩出了一身汗也不觉得冷。
拍完照片,距离归还服装还有半个多小时,白韶本着绝不浪费的原则,挽着盛开到处逛逛。
走过水边石桥的时候,白韶说要去一下洗手间,盛开就站在桥上等她。
正望着水面发呆时,突然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盛开的名字。
盛开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慢了几秒才回头。
果真是沈川。
少年手揣在蓝白校服口袋里,站在满镇春色中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干净柔软。
春江绿水,杨柳依依,桃花灿烂,火红夕阳渐渐垂下收拢入蓝紫色的暮云。
少年朝她走过来,走近了盛开才发现他脸上也有些红,不知道夕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川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递给盛开。
盛开接过它,才发觉原本应该冰凉的金属链子上还带着点少年的体温,比她掌心还要热上一些。
显然沈川手心里攥着它,就这么紧紧攥了一路。
盛开细细打量这根项链,附带的坠子是柳叶形状的,细长而碧绿,小巧可爱。
原来真有傻子会在这种古镇买溢价严重质量存疑的小饰品。
“嗯”沈川轻咳一声,轻轻扶了下眼镜,“我感觉你这件衣服胸前太空了,所以给你买了根链子。我姐姐说过这样会好看一些。”
他似乎也不太好意思看盛开,转脸注视着水面上摇曳着的金红夕阳,“不过好像太晚了,你们是不是要还衣服了?一会就要集合回去了。”
盛开犹豫一会,突然鼓起了勇气。
“不晚!”她飞快地戴上项链,喊住了沈川。
夕阳之下,少女一身俏丽的鹅黄襦裙,颈间细细银色上挂着一抹翠绿。
她出了点汗,因为拍照而特地散下的黑发有点狼狈地黏在脸侧。然而一双杏眸清澈明亮,像一只漂亮的小猫。
盛开有点害羞地咬着唇,拎着裙摆在沈川面前转了一圈,发梢和尾音都飞扬起来,“好看吗?”
话毕她又一下子后悔了,绯红飞快爬上脸颊与耳尖,盛开一把捂住了脸,不敢去看沈川的反应。
有些想跳河。
镜片后的黑眸微微睁大。
半晌,她才听见沈川的声音。
“真好看。”沈川抛弃了所有的修辞手法,最后只能安静地重复道,“你真好看。”
后面他们果不其然被老师布置了写游记的作业,沈川写作文说古镇夕阳美不胜收。
他写了杨柳写了桃花写了流水写了石桥,甚至还写了公路上瞥见的油菜花田,爆发出了远超他作为理科生具有的文化能力。
王一丁在边上怪腔怪调,你写这玩意怎么不写人?怎么了,是人不美吗?
然后被沈川把他的脸按到了桌面上。
“那个时候是咱们闲杂人等太多,”有男生开玩笑,“沈老师近视没看清。”
盛开在一阵起哄声中,把脸埋进臂弯假装睡觉。
那天日光尽敛的那一刻前,夕阳照上了鹅黄色的裙摆,于是蹁跹裙袂也变成了燃烧起来的灿烂的油菜花海。
在那无人知晓的地方,零零星星的金黄油菜花连成一片,无所顾忌地盛放开来,像是要把夕阳重新托举起来一样肆意。
盛开摸了摸自己的领口,在蓝白布料之下,有一小枚与她体温同频的杨柳叶子。
少女盛开枕着胳膊偷偷侧了下脸,果不其然发现沈川撑着下巴弯着黑眸在看她。
视线相撞,他完全没有被抓包的自觉,反而勾了下嘴角,露出他的小酒窝
后来这根链子被她放哪里去了呢?
“小盛?”化妆师的呼唤把盛开喊回神,她猛然眨眨眼,胡乱遮掩住自己不合时宜的失神。
“就这条吧。”盛开随手选了一条链子。
“不再挑挑吗?”化妆师问道,指了指别的项链,“这条也很好看。”
“算了算了。”盛开笑,“没必要。”
见盛开坚持,化妆师略有遗憾但也不再劝说,帮盛开把锁骨链给戴上。
门前传来笑闹声和敲门声,伴娘们骚动起来,“来了来了!”
盛开心里一跳,意味着沈川和她就隔着一扇门。
“等一下!”她的身体比她脑子跑得更快,盛开飞快地把项链摘下来,“我果然还是别戴了。”——
作者有话说:1.完全没有存稿了呢哈哈()
2.周二要中期答辩了,然而除了pp之外什么都没准备
3.打算两手一插兜就上台
4.同学说你这是大心脏吗真是恐怖如斯
5.我说不是,只是我比较认命(
第23章
王一丁很快携伴郎们进了套房大门, 和新娘那方隔着薄薄的一层卧室门板,热热闹闹地试图突破堵门。
王一丁和慕容璀璨是大学同学,请来的伴郎伴娘也多是同一个学校彼此认识。
大家熟络地互相揭短打趣, 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新娘被逗得捂着嘴咯咯直笑。
盛开在边上掐着表,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凑过去轻声提醒, 伴娘们又扬声抢了最后一波红包,嬉笑着开了门。
在门口苦等多时的小伙子们抓住机会鱼贯而入,盛开不幸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着就要被一个身高体重都高达一百八的重量级伴郎挤到——
平稳有力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腰,又停留了片刻等她站稳。
盛开心重重一跳,不管她愿不愿意,那股略带侵略性的薄荷香气已经绕上了她的鼻尖。
沈川放下了手。
盛开像被吓到一样后退两步, 险些撞到墙上。
“哎哟,不好意思啊。”胖胖的伴郎连忙道歉, 圆滚滚的脸上一团和气, “没有挤到你吧?”
“她没事。”沈川代替她回答了, 转身开玩笑道,“你这个吨位体量就该有打转向灯的自觉, 横冲直撞干什么呢。”
——谁说我没事了?!
尚且神经紧绷的盛开下意识和沈川抬杠, “我有事!”
沈川:?
高吨位伴郎:?
话音落下才觉得尴尬, 盛开一扭头看向玻璃窗。
不知道酒店的防坠楼安全措施做得怎么样, 有点想跳楼。
“你怎么碰瓷呢。”沈川失笑, 视线从盛开裸。露着的肩颈上滑过,“红包还没拿够?”
“给,给大包的!”王一丁注意到这块的动静,很豪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堵门没用完的红包。
“一个包里就五块钱, 王总打发叫花子呢。”相熟的伴娘笑着怼他,“还有什么私房钱现在就拿出来!”
“等着啊我现在就掏。”王一丁作势要从袜子筒里掏钱,换得嘘声一片。
“不麻烦王总,小沈来给,”沈川口袋里也有几个没发完的红包,索性都塞到盛开手里,“请盛开小姐笑纳。”
小盛脸皮发烧,她又不是真的缺这点钱,但好彩头当前,这钱还是大大方方收下了。
她一拧身避开沈川含笑的注视,回去张罗着大家玩接亲游戏和找婚鞋。
大伙都是认识且有素质的人,玩笑自然晓得分寸,唯一的受害者是新郎本身。
慕容璀璨和小姐妹们拿着从盛开嘴里套出的王一丁纨绔子弟时期的旧八卦,把王一丁拷问得汗流浃背,只答不辩疯狂道歉,一边偷偷去瞪试图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盛开。
盛开悄悄朝他吐舌头,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哪里比得过他辩论队的老婆,三言两语底细就被摸了个干净。
嘴巴比不过,那你还不知道跑吗?王一丁用眼神控诉盛开。
盛开露出一个有点绝望的笑,那我也跑不过你家这位运动健将啊。
“你别欺负小盛!”慕容璀璨横眉立目,母鸡护小鸡仔一样把盛开拉到自己背后,“要不是小盛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过往有这么一段风流韵事呢!”
“哪里风流了,”王一丁都快给自己老婆跪下了,“那情书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沈川给缴了。”
众人看向沈川,沈川笑眯眯地举了下手示意。
“那你这也是未遂!”慕容璀璨乘胜追击,“作为补偿,你以后得负责洗碗!”
众人起哄声中,王一丁被七手八脚推着,在伴娘早已准备好的契约纸上画了押,慕容璀璨才终于高抬贵手放过了他。
王一丁连忙擦了把冷汗,把找到的婚鞋给新娘穿上,臊眉耷眼地恭请新娘下楼移步婚车。
慕容璀璨颔首允了,盛开本着职业人的精神主动去帮着收拾需要携带的小物件,被王一丁见缝插针瞪了一眼。
你给我等着!王大少很没有什么威慑力地威胁着。
盛开被这么一瞪,逃难小仓鼠一样往边上一个高个子背后一躲,那人还十分体贴地挪了下步子把她遮得更严实了点,盛开探出小半张脸朝王一丁做鬼脸。
做着做着突然觉得气氛不对,盛开一吸鼻子。
混合着烟草气息的薄荷味。
盛开心里一颤,颤颤巍巍地抬起眼。
果不其然对上一双笑吟吟的黑眸。
“不好意抱一丝啊沈哥。”盛开头皮发麻,“一来就”
“你们几个认识啊?”胖伴郎奇道。
“何止认识。”王一丁翻白眼,“这两人借着我婚礼打情骂俏呢。”
在边上嗑糖嗑出姨母笑的慕容璀璨一愣,“?!他俩不是前任关系吗?!”
盛开头皮麻上加麻,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沈川。
然而万恶的宝马眼镜男很无辜地冲着她一歪头,“我怎么不知道我俩分手了?”
盛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这人果然差不多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沈川微微蹙眉,有些悲伤的样子,“我以为我只是拿不出手,但没想到”
“没关系。”沈川说,“没名分也可以,毕竟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
盛开:这就过分了!!
眼看着盛开急得都要咬人了,沈川才笑眯眯地澄清,“是分过一次,最近才把她追回来。”
这才对嘛,盛开刚要松一口气然后又突然哽住,好像哪里不对——她是不是答应过沈川什么。
慕容璀璨也觉得哪里不对,“小盛和我说他俩还没复合呢。”
“刚复合,刚复合。”盛开闭目试图欺骗自己的良心来维持契约精神,“前面还不太习惯。”
“沾了二位天作之合的喜气。”沈川笑眼弯弯,“才能这么顺利。”
慕容璀璨还有些狐疑,王一丁一揽她的肩,“全是找她当伴娘救场子才给了这货可趁之机,老婆我们回头让这个册佬请我们吃饭。”
盛开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看向王一丁:“你——”
沈川一下子捂住了盛开的嘴,忍笑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他没给人家下药。”
停顿片刻,恶毒小妈叹气,“你能不能多念点别人好。”
都说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社畜再怎么阴暗爬行也顶多顺公司的厕纸和矿泉水做资本主义蛀虫,不至于真去触犯法律的红线。
盛开眨了眨眼睛。
沈川以为她有什么话想说,松开捂住她大半张脸的手,“嗯?”
没想到盛开瞪他一眼,“我的妆都被你弄花了!”
说完,气势汹汹走了。
同为大学室友的胖伴郎和沈川站在一起,看着小盛气鼓鼓离去的背景,突然回忆起什么,“之前咱寝那谁为前女友要死要活,你不是说只有二百五才会盯着回头草不放吗?”
沈川握着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很笃定的样子。
“谁啊?”沈川慢悠悠负手往前走,“我不认识。”
酒店电梯一波载不下这么多人,盛开作为里面唯一一个收费的伴娘,很自觉地殿后确认贵重物品是不是都带了,有没有不慎遗漏的东西,以及最重要的——新娘补妆的小道具是不是都带齐了。
等她一圈寻摸下来,人已经都走得差不多了,盛开走到门边拔出门卡,一回头看见门前还靠着个人。
一身西装革履的沈川朝她抬了抬手,然后按了电梯。
“我检查一下有没有东西漏掉。”盛开解释道,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和他解释,有些生闷气地抿嘴。
沈川轻轻笑了声,“我就不一样了,我在等你。”
又来了。
自从重逢后,他总是在若无其事地说这些过于暧昧的话。
盛开不搭腔,沉默注视着不断跳动着的电子显示屏,数字逐渐逼近他们所在的楼层。
“不开心了?”沈川观察着她的神色,细框镜片后的黑眸温和冷静。
盛开把脸别过去,半晌才开口,“现在没有其他人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用装你的如胶似漆情侣人设了。
片刻,沈川惊讶道,“没有人,但是有监控的呀。” ?!这人又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盛开飞快一转身,一跺脚作势要踩上沈川的皮鞋。
沈川没躲,粉白色的小高跟落在黑色鞋面上,盛开下意识收力才没有真的踩实。
然而这也就是这么一步的动作,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盛开脚步不稳地踉跄一下。
沈川扶住了盛开的胳膊,微微低了点头垂眸看她。
那股若隐若现的薄荷味道又很有存在地出现,将盛开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个无形的怀抱。
盛开突然觉得沈川确实很适合薄荷味。
薄荷,多么单纯无害的植物。
有人不吃香菜,有人不吃胡萝卜,甚至还有人不吃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造物即土豆,但很少有人会特地说自己不吃薄荷。
夏日冒着气泡的苏打水,装在玻璃小碗里的冰淇淋球,或是用时令水果拌出来的沙拉上,边上都会缀着一两片不起眼的小叶子。
很少会有人注意到薄荷,或者只当它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配菜乃至是配饰。
但是一旦真的将它放入口中,就是清晰锋利的辛辣清凉。在所有混沌的味道里明确地劈开自己的形状,像是一把浸过水的冷静的薄刃。
然后在这锐利的冷冽过去后,口腔里残留着的所有味道都被抹平成一片空白,只余薄荷淡淡的余味。
和沈川这个人一样,看似温婉贤淑宜室宜家,笑眯眯的特别好说话,其实骨子里隐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强硬。
“你离我远一点。”盛开说,“你现在让我觉得不舒服。”
沈川微微扬眉,没有再逼迫她,而是依言松开了手。
盛开像是某种树林里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直到背部抵上冰凉的墙纸。她以一种近乎是审视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西装裁剪得体合身,衬得他肩线流畅身形挺拔,腰部微微一收,显得裤线更加笔挺修长。衬衫领口折线锋利,被深蓝色领带收敛住。
英式西装其实是比较硬朗的版型,然而在盛开的注视下,沈川微微笑起来,脸颊上绽开的小酒窝陡然将气质柔和下来。
不管是如何挑剔的看客,都会评价说这是一位足够英俊的小青年。
可是盛开没见过这样的沈川。
她熟悉的沈川是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夏天会嫌热把拉链敞开,迎着风骑车时外套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要展翅而飞的鸟。
那个少年会因为她的一句无心之言破防,会吃一些没有意义的飞醋,还会冷脸给她烤蝴蝶酥,撑着脸看她嚼嚼嚼后破罐子破摔泄愤一样地亲她。
而不是眼前这位游刃有余,不动声色的男人。
盛开突然知道几天之前那捏住她柔软心脏的大手的主人是谁了。
也终于明白了这几天她刻意去回避来自沈川消息的原因。
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六年,二十余个春秋寒暑,两千多个日月交替,沈川手腕金属表盘上秒针三百多万次徒劳无功的旋转。
盛开突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她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一只无处可去的困兽。
她想哭泣,想要尖叫,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可是不能,不能。
她没有在第一面时就醒悟过来,以至于一步一步一顿饭一顿饭磋磨到了今天。
这份后知后觉带来的隐痛是她必须要承受的。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责任。
重逢那日她逃避了思考,于是那被忽视许久又堆积到一个恐怖高度的潮水如海啸一样朝她倾涌奔流。
突然间,原本颤抖着的肩背被覆盖上踏实的温暖,眼前变成了一片温柔的黑。
盛开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抬手抓了一下,落入掌心的触感是西装厚实柔软的布料。
薄荷气味铺天盖地将她包围,她被安放进了一个安全昏暗的小角落里,没有人能够看见她的狼狈。
沈川隔着西装小心翼翼地拥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东西,“抱歉。”
“我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我应该早点回到你的人生。
那原本应该是包围你我的安静流淌的河流——
作者有话说:1.确实有误会但不是狗血的那种
2.我们的口号是纯爱
3.一个紧急补丁,两人分手确实是前夫哥提的,分手原因和任何第三方都无关(指不存在女配男配父母等因素),纯粹是两人之间的性格使然
第24章
西装布料厚实柔软, 把光线和沈川有些不稳的呼吸声都排除在外。
“叮咚。”
清脆的一声,等待许久的电梯门在她身后打开。
沈川犹豫了片刻,用一种扶老奶奶的谨慎动作把被西装蒙头的盛开带进了电梯。
沉默几秒, 盛开自己把西装揭开了。
新鲜空气的凉意一下子扑面而来,把脸上热烘烘的泪痕给降了温, 盛开眨了眨有些黏在一起的睫羽, 慢吞吞指责道,“我的妆花了。”
沈川端详了一下,“还好, 看着不严重。”
“你刚才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懂。”盛开说,“是你和我说的分手,现在噢我感觉我得确认一下,分手这六年你不会是因为家里胁迫你为家族企业订婚或者是什么得了绝症必须出国治疗生死未卜这种不可抗力吧。”
“你和我姐嫂一定很有共同语言。”沈川说, “而且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这些东西并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盛开把手抱起来叉在胸前, 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冷, 干脆把西装给披在身上, “我觉得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沈川刚要开口,盛开又竖掌打断沈川, “算了你晚点再和我说这个, 万一又是什么会让我掉眼泪的, 一会儿我擦着眼泪去婚礼, 王一丁第二天得重回纨绔富二代本色来买凶追杀我指控我蓄意破坏他的美满婚姻。”
沈川微笑起来, 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你这样真好。”他轻声说,“愿意和我说这些。”
盛开:?
“你离我远一点。你现在让我觉得不舒服。”沈川学着盛开的语气,随后侧了下脸,“还有你刚才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懂这句话。以前你从来不说。”
少女时期的盛开就像是某种执着于把颊囊塞得满满的小动物, 在别的地方钝感又好脾气得惊人。
沈川向来多思,同时思的方向都不太健康乃至有些阴湿,以至于经常被姐姐骂说小孩子满脑子乌七八糟需要拿到阳光下面暴晒三日以正家风。
少年沈川压根不知道盛开是真的喜欢,还只是单纯地为了口好吃的凑合着。
毕竟她斩钉截铁说这辈子都不和他结婚,很难不去想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或者是彻底离开他前的预防针。
而这些不安又被沈川自欺欺人抛在脑后,催眠自己说只是女朋友太可爱了,然后用插科打诨和亲亲抱抱蒙混过去——天地良心,他说到底也是个带把儿的且道德品质说不上太高尚的,这事要怪就怪少年时期肆意支配身体的荷尔蒙和激素。
话语会骗人,而话语底下隐含着一层又一层偶尔还有反转的含义更是无法辨认。这是沈川从孩童时期就知道的铁律。
只有在他双臂间少女绯红的脸颊和略微颤抖的身躯,才能直白地告诉沈川说,起码当下盛开是享受这一刻的。
起码当下盛开是不会离开他的。
然而等时机来临他终于避无可避的时候,沈川才发现这些腐败阴湿的情绪滋养出了无数狰狞荆棘,牢牢锁住了他的前路。
他并不觉得自己无法穿越过去,鲜血淋漓被尖刺挂去半身血肉也没有关系,他不认这是什么无法克服的不可抗力。
但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他身边还有盛开。
她没有必要去面对由他内心深处而生长出的荆棘森林。
只是他们从根本上就不合适。
盛开还是不太明白这人在说什么东西,她只好先抬一下杠,“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要我说什么?”
沈川又沉默了。
电梯里暖色的灯光下,青年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才认输了一样勾了一下嘴角。
“盛开,”沈川说,“我是喜欢你,但我并不比你更擅长谈恋爱。”
“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册佬模子,”他撑着自己的膝盖,俯下身子和盛开平视,“能指望我有多成熟稳重?你初中还暗恋过你后桌男同学呢,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我只暗恋了一个礼拜!后面发现这人不洗头我就不喜欢了。”盛开为自己正名,然后别过脸,“可你看着不像。感觉你特老练。”
沈川笑着叹气,“那我都是装的啊。一个毛头小子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当然要装得会一点了。”
沈川一句一个喜欢,盛开不自在起来,把脸别过去,“可你看着特别收放自如,哪怕是现在讲这种话也是”
“收放自如啊?”沈川笑起来,他朝盛开伸出了手。
盛开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往后跳了两步,而沈川伸在半空中的手纹丝不动,稳定地悬在那里。
“学过搭脉吗?”沈川问她。
盛开不是很信任这个邪门的男人,但她还是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一样羞答答又谨慎地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沈川的手腕上。
青年薄而白皙的皮肤之下,血管在激烈而急促地跳动。
盛开睁大了眼睛。
沈川收回手,脸上的温和笑容纹丝不动,“明白了?”
盛开抿住嘴唇,半晌才闷闷开口,“这个电梯也太长了。”
“噢。”沈川回身看了眼楼层按钮,“因为我没按。”
盛开:?!
她瞪着眼睛看着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
“要不你踹我一脚?”沈川提议。
盛开毫不犹豫地轻轻踢了沈川小腿一下,“讨厌。”
“反正也不是第一天了。”沈川说。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提分手,”盛开说,“你上午还大老远赶过来陪我过国庆一起在宾馆里看甄嬛传,晚上就和我说我们分开来冷静一下。而且我那时候很受伤。”
“是吗?”眼见着楼层数字逐渐下降,沈川很轻地开口,“也许你根本没必要知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知往鉴今方能不在同一条路上翻第二次车。”盛开说,“你不能剥夺我知晓真相的权力。”
五楼,四楼,三楼。
“盛开,我可以认为你还想和我一起走同一条路吗?”沈川颊边绽放出浅浅的酒窝。
“不可以。”盛开干巴巴地说,“你想得太多了。”
二楼。
“我向来想得很美。”沈川说,“我就是这种性格怎么办呢,总不能去上吊。”
盛开不理他。
一楼,电梯门打开。
盛开一拧身从他边上穿过去。
“那我能不能认为你现在对我还有点好感?”沈川在她身后不紧不慢问,“你看你都没舍得骂我。”
盛开深呼吸,随后回头又踢了沈川小腿一脚。
“不!可!以!”她骂,“不!许!自!作!多!情!”
走了两步还是不解气,盛开指着他的脸,“我要是喜欢也是喜欢十八岁那个小伙子,和你现在这个阴险恶毒的老登有什么关系!”
“而且,”盛开强调,“我管你那时候几岁,分手这件事我并没有原谅过你。”
恶毒老登慢悠悠把手揣进西裤裤兜,拿出一方手帕,替盛开擦去脸上的泪痕。
盛开不得不闭上眼睛,来避免眼妆被擦花。
像是幻听一样,她听见沈川轻轻的叹息,像每一次认输一样。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1.王一丁:一部电梯这么长的吗?
第25章
盛开一路小跑钻进新娘方的婚车。
一进门就对上了好几双八卦的眼睛。
盛开:。
“不好意思, 开错门了。”她试图若无其事往后退,结果被长跑健将新娘一把捉了进去。
“讲讲,讲讲。”慕容璀璨抓着她的胳膊不放, 整个人爆发出了强烈的求知欲,“人民群众就爱听这些的。”
盛开做了一些徒劳的挣扎, “没有, 就是电梯来得慢了些。”
慕容璀璨指了指她身上披着的男式西装。
盛开痛苦闭上眼睛,索性把西装蒙到头顶假装自己是鸵鸟。
“哎呀!妆会花的!”随行化妆师惊叫起来,掀开西装给她补妆。
她端详了一下盛开的妆容, 视线落在她完好无损的唇妆上,严肃宣布道,“看上去他没有亲你。”
盛开:
“都到这个气氛了,怎么说也得来个按在墙上, 捏住小巧的下巴狠狠吻上去吧。”化妆师惋惜道,“你长得就很适合被强制爱。”
盛开脑门上刚要冒出一个问号, 就听慕容璀璨扼腕, “再不济也是向来克制禁欲的矜贵男人眼眶微微发红, 骨节修长的大手掐住她的细腰,声音低哑说把命都”
“现代社会人命交易是违法犯罪。”盛开讲, “而且沈川看上去真的很克制禁欲吗?他看着就像是一些网站上会引诱养子的恶毒小妈。”
感觉他迟早因为扫黄打非被送进去。
慕容璀璨和几个老同学互相对视了一下, 思索片刻, 凝重道, “你说得对。”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又骚又这么多年没搞出花边新闻的呢?”慕容璀璨沉思, “当年好歹也算是计院一枝花。”
另外一个伴娘接话,“因为他骚的对象都是直男吧。”
盛开抱头,“这岂不是更糟糕了吗!”
“你恐同啊?”慕容璀璨问。
盛开连忙把手举过头顶,“不恐!”
“没事, 我一个礼拜一三五反同二六七反异。”化妆师给她擦有些花掉的眼线,“我很公平的。”
“礼拜四呢?”盛开闭着一只眼睛,很艰难地问。
“因为疯狂星期四。”化妆师说。
冷场。
“好冷的笑话。”新娘搓了搓胳膊。
盛开绝望地把另一只眼睛也闭上了。
果然所有沾上沈川的事情都会变得十分邪门。
有点想要跳车。
早知道她大学应该去学临床医学,这样她就可以亲手治好那位水土不服的伴娘,而不是她亲自在这里受苦受难。
——当然前提是真不是沈川下的药,不然她可能得去学刑侦才能逮捕这个老奸巨猾的罪犯。
然后那个男人会说其实你才是那个偷走我芳心的小偷,我要判处你在我心里终生监禁。
盛开更想跳车了。
婚车顺利开到了男方家,一下车就看见了沈川只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夹在一群西装男人间,个子高挑清瘦,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盛开心里一跳,烫到了一样转开视线。
身上这件西装突然变得有些热,她就这么披着也不是,脱掉了当场拿过去还也不是,索性装作没看见躲在人群里混着往男方家去。
沈川倒是注意到了她,看着盛开狗狗祟祟的小动作,挑了挑眉没有点破。
和装睡一样神乎其技的演技,有点子可爱。
“哎?”边上的胖伴郎也注意到了盛开,揶揄地用手肘顶了顶沈川,“原来你衣服丢在人家小姑娘身上了。”
沈川笑笑,推了下眼镜没有否认。
“现在小姑娘是不是就吃这套?”胖伴郎啧啧道,“我是不是也要学你搞个眼镜,走道德败坏一肚子坏水的路线?”
“是她愿意吃我这套才能奏效。”沈川说,随后纠正胖伴郎,“这叫斯文败类,你说的那种是耍流氓。而且我只是单纯的近视眼,倒也不是出于什么造型上的考量。”
“愿~意~吃~我~这~套~”胖伴郎阴阳怪气,“我是不是下个月就得随你们的份子。”
“想多了。”沈川说,“我看她的表情像是想见缝插针给我一个大耳光。”
“那你咋办?”胖伴郎问。
“怎么办?”沈川慢悠悠,手插进裤兜往楼上走,“用脸接着呗。”
“有点恶心了哥。”胖伴郎说。
“哎。我感觉你得少吃点了。”沈川说,“你看着血压像是挺不过这个冬天。”
“工作压力大就只想靠吃的来缓解嘛。”胖伴郎愁眉苦脸,突然看着沈川灵光一现,“对了你什么时候再亲自下厨给哥们几个烧点?你做的好吃。”
“再说再说,下次一定。”沈川敷衍,“走了走了。”
“横竖有小姑娘喜欢哥哥的手艺,当然比我这粗笨人更讨哥哥欢心,”胖伴郎擦擦眼角,“我也不过是草木人罢了。”
“小姑娘好像只喜欢我的手艺。”沈川露出有些忧愁的神色,“对我本人不太感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给你一拳。”胖伴郎很诚恳地说道。
到了男方家就是新婚夫妇敬茶改口那一套,盛开终于找到机会逮住沈川,把西装外套还给他。
沈川不以为意,“披着呗,等婚礼拍照再还我。”
“不是,”盛开见他不伸手接,急得围着他乱窜,“万一人家误会怎么办!”
“误会什么?”沈川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紧不慢问盛开。
“就是误会我们还旧情未了搞在一起啊”盛开急得都要原地转圈了,“这件衣服一看就是你身上扒下来的,怎么看都不清白”
“是不清白。”沈川翘起嘴角,“盛开,你脑袋子都装的什么口味的蛋糕馅?”
盛开:?
“电梯门口和你说的话你都忘记了?”沈川笑,“要不要我再和你说一遍?”
一秒,两秒。
盛开都快听见自己脸上蒸汽烧开的声音了,她瞪着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
沈川很体贴地把左脚伸出了一点。
盛开一脚踩上去。
“我!讨!厌!你!”她气冲冲丢下这句话,“快走开!”
说着叫他快走,反而是自己一拧身,落荒而逃。
敬完茶后,几人在新娘家里稍作休息之后,动身前往婚宴会场。
王一丁选择是半草坪式婚礼,在草坪上举行仪式后去酒店里吃席,一个既满足了观礼又满足了单纯吃席的双全选择。
当然花了不少钱。
盛开一边低头检查这个草坪一边倒抽气,显然这个草地是下了金钱和工夫的,里面连石子都被挑了个干净,赤足在上面行走都没有关系
慢着,这个婚礼应该没有什么大家像野人一样光脚丫子奔跑的环节吧?
盛开一时有些不确定,毕竟她已经看见了在花架边上蠢蠢欲动的纱裙小翅膀哈士奇。
“盛开!”待机的罗卡看见她,大老远就朝着她挥手。
“太好了还好你帮忙,”罗卡拉着她的手,碎碎念道,“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好,应该的应该的。”盛开说,“反正我本身也要参加这场婚礼的,顺便都不用随礼了。”
“对哦。”罗卡才反应过来这一茬,“新郎是你的同学来着等等,你那个谁是不是也是伴郎?”
“那个谁?”盛开炸毛。
罗卡不明所以,“就那个眼镜帅哥呀,上次陪你来见客户的”
盛开急眼了,“我不认识他!”
罗卡:?
她看着盛开的小表情,突然悟了。
“你是不是,”罗卡小心翼翼,“和他在极限拉扯你追我逃这一套?”
盛开很无助地抱住头,半晌开口。
“你没有帮他往伴娘水里下药吧?”
罗卡:?
不远处阴湿观察中的沈川:?——
作者有话说:1.前夫哥:下药这茬是过不去了吗?
2.怎么说呢祝大家疯狂星期四快乐
3.前夫哥持续风评被害
第26章
盛开说到底是外人, 真要让钱经手的礼金记账的活肯定不会让她来干,最后去做了迎宾小姐。
迎宾这活不好做,她不仅要招待来赴宴的宾客, 还要负责指一下怎么去厕所和借充电宝,甚至还要把隔壁厅新人家的亲戚给送回去, 交代他们伴娘伴郎可把他们给看好了, 别到处乱窜。
等大家都差不多在草坪上入座了,盛开才松了一口气,感叹说结个婚还挺废伴娘的。
不由开始思考要不要撺掇白韶再分个手, 这样她起码今年不用第二次当伴娘。
可她打不过白韶的男朋友,盛开为自己大学没有选修武术而扼腕叹息。
要不还是联系沈川往他水杯里下点药吧。
盛开平时不太穿高跟鞋,走来走去折腾了大半天,觉得脚后跟那一块皮肤磨得慌, 于是找了个小角落坐下来。
她脱下鞋子,果不其然后脚跟那一片皮肤被磨得红红的, 大拇指按上去, 丝丝缕缕的疼。
盛开叹口气, 身子倾下去一点去重新穿鞋,身上西装垂落下来, 突然发觉口袋里好像装了什么东西。
盛开:?
偷摸别人口袋是不好的, 但偷摸沈川的口袋不能算, 你很难确定让她摸口袋这是不是沈川计划的一环。
盛开果真没忍住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硬硬薄薄的小纸板。
她把东西掏出来, 原来是一小盒六片装的创可贴。
盛开默了默, 板着一张脸把东西塞了回去,一脚蹬进高跟鞋。
然后倒抽一口冷气。疼。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讲,有生命者的本性是不能服从自己的人,就要服从他人。
盛开决定服从自己, 不要因为沈川这个狗男人而和她的脚踝过不去。
她贴好脚踝,那疼痛立刻变得模糊起来。盛开重新站起,往礼坛迈步的时候,突然脚步一顿。
她犹豫着伸向另一个看似空空荡荡的口袋。
果不其然摸出了两颗被包在玻璃糖纸里的硬糖。
盛开抿抿唇。
仪式即将开始,盛开在垂花拱门侧台找到了和几个同学叙旧的沈川,她隔着氢气球装饰和他招招手。
然后在沈川和她对视的前一秒,盛开脑袋一缩,又躲回了缤纷气球后面。 ?这到底是想要他过来还是不想要他过来?
沈川扬眉,和同学简短道别后,摇摇头走了过来,“怎么了?”
盛开把衣服还给他,纠结片刻还是道谢,“谢谢你的创可贴。”
“没事。”沈川不以为意,“薄荷糖好吃吗?”
“?不是柠檬糖吗?”盛开一愣。
沈川微笑。
“噢,那是我记错了。”沈川慢吞吞,黑眸视线温和地落在盛开脸上,“谢谢小盛同学纠正。”
盛开:?
沈川伸手在口袋里掏了一下,脸颊上的酒窝变得更深了。
“还给我留了一颗呀。”他把剩余的那颗糖剥出来,一边盯着盛开一边笑吟吟地吃掉了,“谢谢。”
盛开看着他将糖果放进嘴里的动作,莫名想到自己以前去动物园玩的时候,花了二十块钱喂的狐狸。
当时白韶锐评,“你看这眯眯眼,吃个东西看着都不太全年龄,和调情似的。”
那时候的盛开看看白韶,又看看狐狸,挣扎半晌才开口,“那什么,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现在她突然能够理解白韶了。
盛开走得异常气势澎湃。
见盛开跺着脚走了,王一丁来走过来,搭上沈川的肩,“你俩干啥呢?”
“在做一些不是很抱希望地抛媚眼的尝试。”沈川说,随后有些嫌弃地把王一丁的手给拂开,“有家室的男人不要随便来撩我闲,我经不起诱惑的。”
王一丁:。
“我们不搞男同性恋。”
王大少也并不是很抱希望地做出了和高中时一样的铁幕演说。
“重点是不能出轨。”沈川拍拍王一丁的肩,“守男德是你唯一的出路。”
王一丁:?
仪式正式开始了,配着柔和煽情的音乐,司仪上台开始讲述两人的爱情故事。
盛开和几个伴娘站在一边,看着王大少在台上有些局促不安地搓手,等待自己的新娘出现。
毕业多年,他早已不是当时那个臭屁少年,但在这个时候还是显出了几分毛头小子的青涩和焦躁。
伴娘们捂着嘴咯咯直笑,王一丁看上去很想找个地方钻下去,但又舍不得马上出现的新娘。
盛开忍不住弯弯眼睛。
钟声响起,春风吹过缠满鲜花和丝带的花柱,洁白轻纱飘扬,盛装打扮的新娘从礼堂中出现。
原本正不安地挪着脚步的王一丁一下子站住了,目光定定地看着新娘。
眼看着新娘面带微笑提裙走近,王一丁那里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抽噎。
盛开:?
沈川不无遗憾,“哎呀呀。掉小珍珠了。”
下一秒,慕容璀璨加快步伐,无奈地扑进了一边猛男落泪一边下台来接新娘的王一丁怀里。
然后给他擦了擦眼泪。
王一丁含泪:“呜呜老婆”
台下一片善意的哄笑,除了被女儿落在半道上的老丈人咬紧了后槽牙。
盛开忍不住笑,负责控场的罗卡示意还在和老婆撒娇的王一丁可以叫花童出来送戒指了。
慕容璀璨看了眼自己不中用的老公,亲自拍了拍手。
头顶花环身背小翅膀的哈士奇吐着舌头乐颠颠冲了过来,慕容璀璨一把制住,从它胸前柔软绵密的毛里面摸出了小盒子。
没用的男人才裤子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才接过戒指盒,泪眼朦胧,“谢谢老婆”
同为大学同门的伴娘们看上去快要笑晕过去了。
“他谈恋爱时就这德性。”有伴娘和盛开解释,“动不动就泪洒未名湖。”
盛开默了默,想想他高中时被沈川蹂躏的样子,似乎走上这样一条妖娆的发展路线也不奇怪。
一切都是恶毒小妈的错。
哭得快要不能自制的新郎在亲友的祝福声中替新娘戴上了戒指。
盛开跟着鼓掌。
哪怕作为婚礼策划师这种场面已经见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每当到了这个时候都还是会想要落泪。
因为老盛和邬梅女士的关系,她总觉得结婚誓词交换余生这种事情像是一种徒劳无功的许愿。
老盛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
在小盛还是小小盛,睡觉前需要别人读故事书哄睡的时候,老盛读的是他写给邬梅小姐的情书。
一封封,一张张,经年累月堆积成叠,又用丝带精心扎起来。
最后读给他们的爱情结晶小小盛听,像是完美爱情故事的尾音。
可是,可是。
知道老盛和另外一个女人的婚讯的时候,盛开冲进了厕所,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那是肝胆俱摧,要把所有内脏都揉成一团绞成肉馅挤出她喉管般的恶心。
如果一个故事依托着爱情的开始,那么也会随着爱情结束而画上句号。
而随之滋养出的家庭、血缘和新生的生命,不过是阻碍他奔赴下一场恋爱的负担。
老盛对她平心而论不差,在金钱上给足了作为一个父亲能够提供的支持,连毕业找房子都是老盛帮忙找的一间物美价廉且安全的出租屋。
小盛宁愿自己的父亲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坏人,那种一百个人里只能出一个的十恶不赦的坏人。
可是她看着父亲与自己有些形似又被岁月磨损的轮廓,看着老盛同志两鬓生出的华发,她无可避免的认识到。
她的父亲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不这么完美的普通人。
普通到一百个人里面,有九十五个人会和老盛有某一瞬间的重叠。
于是盛开总觉得婚礼上的誓言像是某种等待被摔破的玻璃杯子。
反正结了婚也只是为了更久的陪伴,那没有这场工序也不会影响彼此呆在对方身边。
何必多此一举。
又何必为甜蜜的时光蒙上一层惴惴不安的阴影。
——“抛捧花了!”
一到这个环节总是让人兴奋,和时下流行的不婚不育芳龄永继的观点相反,伴娘团里正好有着即将和男友订婚的一位。
象征着传递幸福的捧花已经有了内定,其他适龄女子不管抱着什么心态,都很乐意去凑这个趣。
盛开也打算上去了。
上去前已经平稳下来心情的王一丁一边吸鼻子一边斜眼调侃盛开,“要不我贿赂一下我老婆让她朝着你的方向扔?”
盛开:
“我真的很难想象,你老婆是看上你什么。”盛开真诚发问,“是沈川帮助你下药了吗?”
王一丁回头看了眼沈川。
沈川有些绝望地闭了下眼睛。
“你是上天派下来制裁他的吧。”王一丁也很真诚地说。
沈川揉了揉开始发疼的太阳穴,走过去打断两人的对话,“去吧。我给你拍照。”
一听见要拍照,盛开下意识开始找能够反光的玻璃整理自己的头发和妆容。
随后颈间一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被放在了锁骨上。
盛开视线从玻璃里的自己挪开,落到站在她身后的沈川身上。
玻璃镜面模糊不清,然而也不需要看清,她光看着这轮廓就能够想象出黑眸里温和的笑意。
沈川单手撩起她一捧头发,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另一只手把银色链子在她颈间扣好。
“这样就更好看了。”青年轻声说。
随后立刻守礼地退开到了社交距离,那不断逼近的薄荷香气如潮水一样退去消失。
头发重新落回肌肤上的感觉痒痒的,盛开挠了挠后颈,视线往下垂落。
“刚刚问化妆师要的。”沈川愉快道,“感觉你脖子上挂点东西会更加漂亮。”——
作者有话说:1.什么叫天然克腹黑啊(战斗后仰)
2.恶毒小妈:请问下药这茬就过不去了是吗?
3.昨天和同学去海边去收数据
4.我:风好大啊感觉墙都在摇
5.同学:是呢是呢
6.几秒后
7.同学:等等,好像真的在摇
8.后面看手机发现有四级地震哈哈哈
第27章
半晌, 盛开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冰凉的坠子。
“化妆师那里没有这一条。”盛开小声说。
沈川停顿两秒,微微笑起来,“看起来小盛亲自挑过了。”
不然怎么知道没有这一条。
盛开呆住, 随后恼怒转身,“哎!”
诡计多端的狗男人负手站在她的身后, 毫无方才套她话的自觉。
沈川推推眼镜, 燕国地图终于展到了最后一寸,“那请问小盛为什么最后没有戴呢?”
盛开毫不犹豫地踩了他一脚。
沈川求仁得仁,挨了一脚后笑得十分春风拂面。
“真的, 走出这个婚宴后我们就此别过,装作彼此都不认识吧。”盛开很诚恳。
“啊。”沈川说,“原来是失忆后兜兜转转还是爱上你的剧情。”
盛开崩溃抱头,“都说了少看网络小说啊!我要报警把你姐嫂抓起来!”
在虚构的故事当中寻求真实感的人脑袋一定有问题!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沈川说, “而且我”
“——而且你这个老登一看就不怀好意我说你为什么会发红包让我从家里挑一条链子过来呢原来是借花献佛勾引我们小盛!”白韶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以一种极其风风火火又霸道总裁的姿势强势挤入了盛开和沈川之间。
被白韶掐着腰抵在墙上的盛开:。
等一下, 这种事情是一定要发生吗。
求你了, 到底为止好不好?不要再出现超越我认知的情节了好不好?
这种事情连沈茜女朋友写下来之前都要自我拷问“到底会不会被读者喷说这个作者脑子有病”的吧!!
“不然呢?”沈川往后退了两步, 和红眼掐腰的片场让开点距离,“我单给你发红包, 你男友要和我线下拼命的。”
“少来。”白韶冷漠道, “你像是会顺手勾引他的狐媚男人。”
你给别人留下的印象也太糟糕了吧沈川同志!!盛开瞳孔地震, 话说为什么你俩这么熟啊!
“噢, 他和我对象同一家公司。”白韶注意到盛开四处乱转的小眼神, “虽然不是一个组的,但日常就是互相折磨。”
“职能原因导致主要是他来折磨我,”沈川笑眯眯补充,“但没有折磨就没有伤疤, 没有伤疤就无法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所以我和他相当情深义重。”
“我都有些嗑你俩了。”白韶说,“好嗑,爱嗑,多来点。”
“我想同时和你俩绝交可以吗?”盛开很真诚发问。
王一丁有时候除了作为一个名字,还可以做为一个处境。比如盛开现在就觉得自己十分王一丁。
惨惨的。
惨惨的盛开被白韶挽着手上去了。新娘抱着捧花一出场,盛开一把抓住了摩拳擦掌的白韶。
“等一下啊!”盛开难以置信,“不要真的去抢啊!”
白韶邪魅一笑,“妈妈,人生是旷野。”
“这句话用错了吧!!”盛开很崩溃。
拉扯间看见沈川乐呵呵拿着相机对着她俩,盛开绝望地比了一个不文明手势。
沈川按下快门。
白韶幸灾乐祸:“你完蛋了,沈川要拿这玩意威胁你一辈子了。”
盛开决定回去就吊死在沈川家门口不对,她怎么也染上了动不动上吊的毛病。
在大家的配合以及部分人神乎其技的演技之下,捧花终于落到内定伴娘之手,大家热热闹闹合影。
合影前慕容璀璨注意到盛开的项链,有些惊讶地夸赞,“你什么时候戴上的?好看。”
自来熟的白韶正要开口,被盛开一把捂住嘴,小声咬牙切齿威胁,“不许说!说了我就去上吊!”
合完影后盛开以为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吃席时间,没想到伴随着哄笑声,王一丁拿着一整颗西蓝花出场。
王大少掉完小珍珠后已经恢复了纨绔本色,拿着颗西蓝花很有种猛男版丘比特睥睨众生的意思。
“沈川呢?”王一丁支棱起来了,“沈川在哪?”
沈川放下相机作势要跑,被早有准备几个好友给拦住,最后无奈地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王一丁瞄准,在一片大笑声中将西蓝花投掷了过去。
沈川单手接住,干脆就着这个动作举着西蓝花转了几个方向朝人群示意,全方位展示来自于新郎的捧花。
胖伴郎不知道从哪里以一种和他身形不般配的矫健姿态钻出来,拿了瓶蛋黄酱塞进沈川手里,“沈老师蘸着吃。”
沈川默了几秒,“我一般用蒜清炒着吃。”
王一丁笑得极度猖狂,沈川朝他温柔似水地看了一眼,顺便把笑得最嚣张的几个男的都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
你们丫几个都完蛋了。
你就等着吧,你惹到恶毒小妈你可就惹到大麻烦了。
沈川心里盘算怎么秋后算账,脸上笑容逐渐灿烂。
眼尾瞥见盛开在那里捂着嘴笑,笑还不敢笑得太明显,躲在人群里只探出小半张脸,一双杏眼倒是被笑成了两道弯弯的弧。
沈川脸颊上绽出了小酒窝,这个不算,小盛的话得在小本本上单开一页。
反而是盛开感觉脖颈凉凉的,抬头一瞧发觉沈川果然在看着她的方向,当下一缩脑袋躲到了慕容璀璨身后。
一边躲一边为王一丁他们捏把冷汗,你说你们惹他干嘛。
终于到了开席时间,盛开飞快地蹿到了伴郎伴娘的那一桌,坐得端端正正活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连边上坐了沈川都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大肘子!糖醋鱼!龙虾烧麻婆豆腐!
然而热菜还没来得及上全,一整桌年轻人就被通知要去陪新郎新娘敬酒。
盛开拼死挣扎,手里攥着筷子不放,“等一下再让我吃两口!!”
她都看见服务员要把金沙年糕蟹端上桌子了!
“好歹让我尝尝味道吧!!”被伴娘薅起来的盛开恨不得拽住桌脚。
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挣扎间横里伸过来一只手,指尖捏着一小块被剥干净又沾了酱汁的蟹钳肉,准确无误地喂到了盛开的嘴边。
盛开毫不犹豫一口吃下,随后险些冒出幸福的小泪花。
蟹肉细腻又不失恰到好处的纤维感,咸蛋黄被炒出沙沙的柔软口感,混合在一起,鲜甜味和油润的咸香同时在唇齿间绽开。
咸蛋黄,永远的神!
“我还想再吃一块年糕!”盛开虔诚地许愿。
沈川拿了块毛巾仔细擦拭自己手指上的酱汁,面带微笑,“适可而止。”
“就一块。”盛开转了个方向朝着沈川,双手合十,“我想吃那一块。”
沈川叹气,把那块浸满了酱汁的年糕挟起来喂给盛开。
盛开见好就收,被钦定的那块年糕看似只有一块,其实是层层叠叠黏在一起很有分量的一坨,她皱着眉很认真地嚼。
沈川看她鼓起一小块的腮帮子又忍不住操心,“你别一口吞下去,糯米会噎。”
薅着盛开的伴娘小声嘀咕,“这是前任?”
比她现男友还腻歪!
胖伴郎很笃定,“沈老师嘛,正常。”
这个男人邪门得很。
伴郎伴娘就是用来帮新人挡酒的,幸好王一丁婚礼请客时就以请同事朋友和亲近长辈为主,没有那种无节制灌酒的酒蒙子。
伴郎伴娘轮流上去喝几杯,也不觉得有负担。
直到他们走到了高中同学的那几桌。
盛开对上白韶眼睛的那一秒,她就感觉不对。
她的肢体记忆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赶快风紧扯呼,而她身为一个需要在社会中维持最基本物质与精神活动的个体的社交本能告诉她不能不战而降以免被蹬鼻子上脸。
果然下一秒,两岸猿声啼不住猿啾啾兮狖夜鸣,一整桌高中同学热烈地起哄起来。
盛开崩溃,“你们几岁了!!”
“不管几岁快乐万岁!”高中时嗓门最大的体委振臂一呼。
“讲烂梗扣钱。”沈川说。
随后笑着往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把盛开挡在身后,沈川压低杯口碰杯,“这杯酒小沈来喝。”
能灌沈川的机会不多,喝完高中同学这一圈,又去喝同事的一圈。
同事那圈又是一片江猿啸晚风,只不过之前高中那几桌是猴盛开跟沈川,同事那圈纯粹就是冲着折腾沈川去的。
王一丁只象征性地拦了下,然后就袖手旁观看着沈川带着笑喝了一杯又一杯。
盛开看着着急,王一丁拉了她一把,语气幽幽,“没事,你就让他们欺负欺负他吧。”
“他作威作福这么久总得有个突破口,不然憋久了到时候他们合伙往沈川保温杯里下药。”
盛开:?!
原来恶毒小妈的舆论环境这么不容乐观的吗?!
很好,他值得。
婚宴终于结束,新郎新娘去门边送客,几个伴郎伴娘合计去Afer pary,又到处摇人。
沈川确实喝了不少,坐在桌边拿手撑着脑袋不作声地笑,脸颊有些发红。
盛开犹豫了一下,要了杯果汁,走过去递给沈川。
沈川下意识执起杯子要和她碰杯,注意到是盛开后,才轻笑着叹了口气,“才哪到哪儿呢。”
见盛开还是坚持,沈川接过果汁,慢慢地喝了两口,有些迟钝地皱起鼻子,“好甜。”
“西瓜汁。”盛开说,随后也拉开一把椅子在他边上坐下,“你这样真的能去第二场?”
沈川还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半晌摇头,“不太能。”
“是吧。”盛开跟着叹气,“那我给你叫车回家?家里有能照顾你的人吗?”
沈川老老实实摇头,然后又点头。
沈川看着盛开,盛开看着沈川。
几秒之后,盛开率先破防。
“你就讹上我了是不是?”盛开一拍桌子质问。
被指着鼻子的沈川看着她,慢慢地弯起嘴角,点了下头,“嗯。”
盛开看着沈川喝醉后越发花的黑眸,又急又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只觉得一颗心脏在飞速跳动。
然而始作俑者并不自觉罪孽深重,反而得寸进尺往前探了探身子,脸颊上绽放出小酒窝。
“小盛被我碰瓷一下好不好?”沈川笑眯眯地问——
作者有话说:1.前夫哥:别问,问就是向大橘学的
2.当我发现我周三二十四点之前要写1w字的时候
3.我叫得比小盛还要惨
第28章
盛开坐在滴滴后座上, 看着边上青年生闷气。
被安全带胡乱捆住的沈川寻找了一个舒适的角度瘫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戳手机。
盛开看了他一会,实在没憋住好奇心, “你在干什么?”
沈川瞥她一眼,手机往边上一斜。 ?有情况!
盛开一下子坐不住了, “是什么?”
沈川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 把手机拿得更远了。
盛开大怒,这人绝对在做什么见不得她的事情。
虽然也没有很在意,但是看在她好心照顾他的份上, 这样未免也太狼心狗肺了!
“让我看看!”盛开靠过去,然而沈川胳膊长,手机一举就是她够不到的距离。
盛开奋力伸长手,不知不觉整个人都靠在了沈川的身上, 以至于沈川把手搭在她的腰侧来维系平衡都没有发觉。
高中时期沈川也喜欢这么捉弄她。
沈川是一个很有娱乐精神的人,主要体现折磨他人来娱乐自己。
相比折磨王一丁, 沈川逗盛开主要就两种方式, 要么把小零食藏起来, 要么拿在手里举高高,欣赏盛开很努力踮脚的样子。
直到有次盛开急眼了, 手脚并用爬到了课桌上, 沈川大惊失色之下紧急暂停了这种恶劣行为。
玩归玩笑归笑, 别拿吃饭开玩笑。
“你几岁了?”沈川匪夷所思地看着终于如愿吃到小零食的盛开。
“你!几岁了!”二十五岁的盛开在出租车后座上压抑着声音, 单手抓着沈川的胳膊往下扯, “你已经不是清纯男高了!”
沈川憋笑,“在你心里我清纯过吗?”
盛开想了想,很不情愿地承认了,“没有过的。”
一直都是以面目可憎的阴险男性的形象存在的。
“不对, 你没喝多啊?”盛开一回头,险些撞上了沈川的下巴,身子不自觉往后仰,幸好被他搭在腰侧的手给扶住。
清凉醇厚的薄荷味一下子罩下来,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红酒气息。沈川低头凑近她,“嗯。”
盛开耳尖发热,沈川在嚼薄荷味的口香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呵出的气流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侧。
沈川又笑了,两人贴得很近,于是笑声从他胸腔内部滚出的颤动,毫无阻碍地传递到了盛开抵住他的肩胛上,带着她的心脏也跟着轻颤。
沈川收回举起的手,主动把屏幕展示给盛开看。
蜘蛛纸牌。
“因为有些土,所以不好意思给你看见。”沈川低声解释,黑眸浸满了笑意望着盛开。
盛开僵住,随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蜘蛛纸牌你躲什么躲啊!”盛开恼,随后一看沈川这个表情就知道他马上要说什么狗话,连忙转移话题,“你口香糖给我吃两块。”
沈川从程序员标配黑色双肩包里掏出一罐口香糖,分给盛开两颗。
“盛开,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把糖递给盛开的时候,沈川不经意地问道。
盛开手一抖,险些没有接住,幸好沈川早有准备稳住盛开的手,将口香糖放进她的掌心。
“前面你已经问过了。”盛开拿了口香糖之后就飞快地缩回了后座另一侧,离沈川能有多远就多远,活像这人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似的。
“可是你没有回答我呀。”沈川很轻地说。
“你差不多可以了啊。”盛开警告他,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小心我把你拉到黄浦江就地正法沉江喂鱼。”
“不要吧,这样整个S市小半个领导班子都要被撸下来。”沈川失笑,被盛开瞪了一眼后举手投降,“好好好知道了,小沈闭嘴。”
盛开别过脸,看着窗外晚霞渐渐覆上天空。
先前在宴会厅里,盛开严词拒绝了沈川的要求,并且提出了打电话给沈茜的解决方案。
然而沈川却扣住了她的手腕,盛开惊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他,目光接触到狭长黑眸的瞬间,她不受控制转开了自己的视线。
沈川握住她手腕的手指紧了紧,不知是不是盛开的错觉,她甚至感觉到沈川的指腹若有若无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
“盛开,”沈川叹息一样地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盛开开始生闷气。
那帮年轻人一拍即合决定去上午慕容璀璨待嫁的酒店去进行afer pary,盛开虽然不太想参加,但还是得赶回去换衣服,然后再把沈川押送回去。
然而事与愿违是人生的底色。
她和沈川刚下车,就眼睁睁看着沈川给早有埋伏的那几个他大学同宿舍大汉给架走了,叫嚣着再喝几轮。
为了避免盛开拦着,他们干脆从应急楼梯往上面爬,整个楼梯间回荡着他们黑。恶势力般的猖狂笑声。
等电梯的王大少悠悠叹息,“这就是外姓人的不好了。”
盛开:?
“啊,他没和你说吗?”王一丁笑,“我们宿舍六个人,五个姓王,就他一个人姓沈。”
结果整个大学四年都是小沈在五个老王头上作威作福,属实是倒反天罡。
盛开摇摇头,莫名有些不舒服,“没有。”
和沈川相处愉快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他们之间的六年像巨大的裂隙,不是随意糊上墙纸就能粉饰太平的。
“噢。”王一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别过头去看指示灯上的数字往下降,“那你问问他嘛。”
“——我为什么要问?”盛开反问过去。
王一丁猛得一噎,转头看向盛开。
女人脸上的妆容精致,被眼线勾勒过的眼尾尖锐上扬,高中时甜美无辜的稚气减了点,目光却清澈平静。
盛开很认真地问他,“我为什么要去问?又不是我喜欢他。”
“呃。”王一丁被问住了,他掏出手机给慕容璀璨发消息,救命速来,这种问题我哪里会,“这不是我看你俩又搞在一起了嘛”
“没搞在一起。”盛开纠正,随后小声说,“而且要说也应该他主动说。”
噢原来如此那就用不着我老婆了,王一丁把手机塞回裤兜,“如果你愿意听他能连夜画思维导图然后和你讲个三天三夜。”
正好电梯到了,王一丁和盛开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王一丁想了想补充道,“我要是撒谎我就秃顶,整个大学四年沈川没有搞过任何异性花边新闻。”
——你这个强调异性好可疑啊!!盛开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一丁。
王一丁羞涩一笑,“同性没办法,他毕竟是骚的。”
盛开:
“而且他绝对还是放不下的,他上次年会被灌后说漏嘴了,家里的猫叫开开。”王一丁压低声音,“这个开总不能是开心超人的开。”
盛开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上次听见他这么叫了。”
“知道就好等等?!”王一丁傻眼,“你知道啊?”
原来都登堂入室了是吗?!哈哈,原来小丑是我自己啊。
老婆救我,你老公我不想活了。
盛开慌乱解释,“不是,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事,我懂,哈哈。习惯了。”王一丁双目无神,拍了拍她的肩,“老情人嘛,死灰复燃进度是快的啊。”
“完全没有啊!”盛开崩溃,“而且高中生说老情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你这么在意。”王一丁随口道,“你问问白韶或者问问其他人,有谁把十八。九岁谈的恋爱当正儿八经恋爱履历的,有些连大学恋爱都算是小打小闹,毕业后问起来都不作数的。”
盛开一愣。
“而且满打满算也就从毕业那天谈到国庆节。”王一丁说,“结果你俩一个比一个苦大仇深,是他掏你心还是你挖他肾了?”
盛开答不上来。
“他从S市回来之后就走上了抽烟喝酒熬夜打游戏的堕落之路,虽然也就堕到数分小考试前吧。”王一丁看了盛开一眼,颇有怨气,“你倒好,直接把我给朋友圈屏蔽了——你和他分手干我什么事!”
亏他还以为和她在高中三年有坚不可摧的战友感情呢!结果抵不过一个男人!
盛开大窘,连忙手忙脚乱把王一丁从屏蔽列表给放出来,“抱歉抱歉。”
王大少哼了一声,“原谅你了。”
恰好电梯到达目标楼层,王一丁帮盛开按电梯让她先走出去。盛开路过他的时候,又被王一丁喊住。
盛开回头,对上已婚男人故作深沉的表情。
“过往不可追,”王一丁说,“你要不要把沈川作为新认识的人来看?”
盛开对沈川和王一丁哥俩说的话一般都采取只听一半的态度。
沈川是因为担心被他忽悠,而对王一丁显然是因为他做人比她还要不靠谱。
盛开犹豫了,一下子拿捏不准她应该把王一丁的哪半话当屁放掉。
王一丁和她锤炼三年的战友情重新上线,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思考什么,不由真诚道,“绝交吧盛开。”
盛开假笑,“言重了。”
“我真该让电梯夹一下你的头。”王一丁恨恨道。
盛开赶进客房后发现为时已晚大势已去,沈川作为新郎最好的哥们成为了替罪羊,短短一部电梯的时间面前的桌子已经被摆了一圈酒杯,正笑着进行最后的挣扎。
白韶也在折腾沈川的第一线,吆喝声中很难说没有夹杂个人恩怨,“来来来骰子伺候!”
对上盛开的视线,白韶缩了缩脖子,随后又很理直气壮挺胸,“我和沈川之间你选谁?!”
盛开:
她看了看领带都被扯松眉目含春的前男友,又看了看一脸小人得志气焰嚣张的好闺蜜,真诚回答,“我两个都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1.小盛妹妹:累了,毁灭吧
2.王一丁:为了个男的你就把我屏蔽了(怨念
3.那个男的:(嫣然一笑)
4.呜呜呜,为什么不理我,你不能因为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而不是你等待的归人就这样不理我吧。你伤透了一颗盼望着评论的心,它现在就好像一颗冷冰冰的千疮百孔的石头,我伤的彻底(抹泪)
第29章
盛开换好衣服后被拉去玩骰子和扑克, 她不太擅长这种酒桌游戏,玩了一会就找借口出来,摸了个苹果去阳台上吹风。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陆续亮起的灯光慢慢唤醒这座城市。
酒店的地段还算不错,极目远眺正好可以看见黄浦江边上的万国建筑群, 金碧辉煌的一片, 又看不太清楚。
反而是江水将那金色揉碎摊在漆黑波浪上,像是童年某次迷梦里的水底宫殿,炫目的美丽中带着几分易碎的不真实。
盛开慢慢地咬着苹果。
酒店的苹果算不上水灵好吃, 但苹果总归就是这个味道,也难吃不到哪里去。
真的是很让人安心的一种水果。
在能有选择的时候,盛开也更愿意去吃提子和车厘子,但苹果永远在这里。
咬上一口, 口腔里如约绽放出那股妥帖到有些无聊的酸甜。
刚上大学的时候,盛开曾经和沈川半是埋怨半是撒娇说, 学校里的小卖部只卖苹果和香蕉, 连个葡萄都没有。
沈川隔着电话调笑, 问说小盛同学这是在暗示小沈来上贡了?
盛开假装生气,说我才不差你这点水果钱呢。
沈川一边用肩夹着电话一边看自己课程表, 意有所指说那小盛是在想别的了?
盛开想了想, 忍不住问说你刚刚是不是想开黄腔然后憋住了?
沈川正色, “小的不敢。”
然后反咬一口, “倒是你是不是被宿舍带坏了?”
不然哪里知道他刚刚憋住了什么没有素质的狂言。
盛开戴着耳机在薄被里翻了个身, 声音有些模模糊糊的,“才不是!”
沈川闷闷地笑,随后尾音往上一扬,“我国庆节回来找你玩好不好?”
“啊真的吗!”盛开一打滚坐起来, 把隔壁准备爬上来的室友给吓一跳,用看发疯的小仓鼠的眼神看着她。
盛开朝她胡乱做了个仓鼠揖,把耳机扯了跳下床,拿着手机跑到阳台上打电话,“那我去找找去哪里玩!之前听室友说有个书展…”
盛开越说越高兴,“书展边上还有卖冰淇淋的!还有巧克力饼干!”
“开开。”沈川轻笑着打断她的畅想,“你是不是到阳台上去了?披件衣服。”
“哎呀——”盛开拉长声音,趴在栏杆上看宿舍楼下依依不舍快亲成麦芽糖的小情侣,“九月份又不冷,热都热死了。”
“都可以去。”沈川也跟着笑,“挑你喜欢的地方就好,没有想法的话就我来安排。”
“安排什么呀?”盛开好奇。
“看看电影逛逛美术馆陶冶一下情操附庸一下风雅。”沈川随口说,“或者从东方明珠一路砍到城隍庙,再或者…”
盛开被逗得咯咯直笑,“那得从黄浦江里氽水过去,还有什么不这么考验身体素质的项目?”
“有不考验你身体素质但是要考验我自控能力和人民群众容忍水准的,”沈川说,“我来你宿舍下面我们表演你是风儿我是沙。”
盛开笑出了鹅叫,把底下缠缠绵绵到天涯的情侣给惊得抬头,她连忙把脑袋缩回去以免刚开学就被结仇。
等盛开笑得差不多了,沈川才又轻轻地喊了一声她的小名,“开开。”
盛开下意识“嗯”了一声。
“国庆和妈妈说住学校好不好?”沈川问,“我想你陪陪我。”
“我本来就住学校……哎呀。”盛开一下子脸上温度烧起来,有些不自在地把脸在胳膊上蹭了蹭,“…你想让我和你一起住宾馆。”
“嗯。”沈川很坦荡地承认了。
一声轻轻的拉门声,他似乎也走到了阳台。
盛开屏息听着他的脚步,还有趴在栏杆上的衣料摩挲声。
“开开,今天月亮好圆。”沈川抬头看着月亮。
和他距离一千多里,盛开也抬头看了眼月亮,被亮得眯了眯眼,“今天是十五吗?好亮哦。”
沈川闷笑了几声,少年清润的声音也变得缱绻,“很快就能见到你了。我好开心哦。”
盛开一愣,随后把脸埋到胳膊弯里,等小脸被闷得红扑扑才抬起来,“…嗯。”
盛开慢吞吞地靠着栏杆蹲下去,拨弄着阳台上种的小番茄叶子,“我会叫白韶帮忙打掩护的。”
“嗯?”沈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呼吸停了两秒后笑开,“谢谢开开。”
“是谢谢白韶。”盛开纠正。
“谢谢白韶。”沈川从善如流,“改天请她吃饭。”
“她一定骂你色欲熏心狗男人。”盛开说。
“嗯。”沈川笑,晚风中少年的脸颊也有些红,“那也没骂错。”
“哎!”盛开嗔他,“讨厌!”
沈川不做声地笑,那天两人絮絮叨叨又讲了好久的话,讲到宿舍长过来敲阳台门提醒盛开,再不洗澡就不提供热水了。
盛开这才恋恋不舍挂了电话,端着小盆下去洗澡。
洗完澡又觉得浑身力气用不完,索性赶着小卖部打烊前去拎了一袋苹果,回宿舍坐在阳台上一边看月亮一边啃,把先前没打完的电话粥接着煲下去。
明明是被挑剩下的苹果,配着月亮也分外清甜好吃。
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偏偏两人都不舍得挂电话,就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
沈川很轻地喊她,开开。
…
“盛开?”身后传来脚步声,盛开回头,果不其然是终于祸水东引逃出包围圈的沈川。
青年已经把西装外套和马甲脱掉了,只穿着一身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手里玻璃高脚杯里还有小半红酒。
“看月亮呢?”沈川也拉了把椅子坐到盛开边上,一起仰头看落地玻璃外的朦胧月色。
“城市看不太清楚月亮。”盛开瞥了眼沈川,“光污染太严重了。”
“假期开车一起去滴水湖那里搞露营?”沈川提议,“正好春天,你还能放风筝。”
盛开默了默,不得不指出一个残酷的事实,“沈川我必须纠正你,我们已经不是情侣了,甚至都不是朋友。”
“哎。”沈川不以为意,“还可以弄野餐,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早点发给我,我有空研发研发。”
盛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把手机掏出来,给沈川展示自己精心收集的小〇书博主。
沈川边看边笑,“那你春游的时候还得铺红格子野餐布,再带上泡泡机仙女棒反光板和复古雕花化妆镜。”
“不搞这些有的没的,我的追求还没到这个层次。”盛开挥挥手,“我是问你会不会做上面的菜。”
蛋挞、杨枝甘露和火山石烤肠,肉松芋泥三明治还有雪碧水果桶!
“唔。”沈川认真看了看,“不难。但会不会热量太高了?”
人到了二十五岁就失去了大吃大喝的权力,要对卡路里量入为出,不然就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对身体的不负责感。
毕竟男人会出轨,事业会翻车,只有身体会一直陪伴你直到入土为安或者骨灰飞洒秋名山。
盛开耷拉下眉眼,没有办法反驳。
“我想想办法。”沈川轻笑一声,“我把每样分量都做小一点,到时候你每碟尝尝味道也差不多饱了。”
“然后再带半只北京烤鸭,支个小酒精炉放在上面热。”沈川开始画饼,“到时候刚蒸好的饼皮软软的,烤鸭也热腾腾的,夹个葱和黄瓜,不比吃冷掉的点心更适合春天?”
盛开眼睛一亮,连嘴里的苹果都变得有些逊色了。但是都吃到一半了,盛开没有剩下食物的习惯,只好努力吃完。
沈川注意到盛开的腻味,“吃不下了?”
“不是特别好吃”盛开很诚实。
“那我们换换。”沈川把酒杯递给她,自己拿了苹果过去啃。
咬下一口后沈川就挑眉,“这个苹果都面了。”
“放久了。”盛开说。
她漫不经心喝了两口红酒,严格来说是不错的红酒,但她暗自希望是什么更甜的葡萄味饮料。
沈川不作声,安静地把苹果吃完了。
比起盛开吃饭喜欢小口小口快速咀嚼,沈川吃东西总是又大口又快。明明是斯斯文文的吃相,但食物消失的速度快得惊人。
盛开看到沈川把苹果咬成一个淡黄色的苹果核才惊觉,“慢着,这是我吃过的!”
沈川侧着脸憋笑,好心指着玻璃杯子提醒她,“这也是我喝过的呀。”
盛开惊了,用眼神控诉他“你暗算我!”
沈川摊摊手。
“我喝醉了。”坏心眼小妈笑眯眯地说,“你不要和一个醉鬼一般见识。”
盛开不高兴地鼓起脸,沈川伸手去戳,然后毫不意外地被拍了一巴掌。
“哎呀。”沈川说,“怎么还有这个习惯。不会被笑话说孩子气吗?”
盛开小声,“又不是在每个人面前都这样”
话一出口盛开就知道坏了,果不其然对面的青年一双黑眸弯了起来。
“这样子哦。”沈川意味深长地学着她慢吞吞的口气,“原来是只给我看哦?”
“你乱讲!”盛开差点跳起来,“你不要自作多情!!”
“嗯,”沈川故作正色点点头,“马〇老师能创造阿〇巴巴就是因为他乐观且想得美,我向他学习。”
盛开别过脸不理沈川。
“你又在冷暴力我了。”沈川说,“我喝多了感觉头好晕,好难受。”
“?!真假的?”盛开连忙回头,有些担心地看着沈川比平时更红一些的肤色,试探性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感觉是有些烫而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假的。”沈川捉住她的手,冲着她笑。 !!臭男人!!
然而臭男人还是盯着她看,一双比常人颜色更深的黑眸亮亮的,像是要烧出花儿来一样。
“啊。”盛开反应过来了,“我终于知道你和平时哪里不一样了,你怎么把眼镜给摘了?”
“嗯。怕被拉拉扯扯把眼镜给弄坏。”沈川说,“没办法,带组人工资的一部分就是为了被折腾泄民愤而开的嗯?”
“怎么一直看我?”沈川难得有些迟疑。
“没有,”盛开还是很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突然发现你睫毛好长。”
又浓又黑,像是乌鸦的羽毛一样,密到有些厚重的分量感。
沈川弯起眸子,“你又不是第一次看。”
以前接吻都是要摘眼镜的。
盛开没理他的狗话,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仔细观察,又忍不住感叹,“而且双眼皮好深!”
沈川被看得很罕见地产生了一些不自在的情绪,人往后仰了点,反而是盛开毫无自觉地凑上去,甚至还不满地啧了一声。
沈川喉结滚了滚。
盛开呼吸间带着苹果的清甜,还有一丝红酒的涩味,丝丝缕缕挑拨着他的神经。
在盛开真伸手去摸他的眉眼之前,沈川抬手把她挡开,侧过脸重重呼出一口气。
盛开:?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微微蹙眉的沈川。
“真可惜我喝酒了。”沈川重新回过脸,眼尾有几分克制的薄红,勾得盛开的手又蠢蠢欲动。
想摸,但是小动物的直觉提醒她这么做可能会不太安全。
“借着酒劲去亲女孩子也太挫了。”沈川笑,站起身和盛开拉开距离,“我才不干。”
一秒,两秒。
盛开反应过来,脸颊温度一下子腾上去,“你敢!”
“你可以试试看。”沈川低笑,走到窗户边推开一点窗缝,让室外的冷气吹去自己脸颊上的烫意。
也把心里躁动着的叫嚣给压下去。
黑眸映着江边的金碧辉煌,像是星子落入深海。
盛开低着头不说话了。她突然觉得很渴。
——“沈哥躲哪里去了?”
有手下小老弟大着舌头找过来,发现沈川眼睛一亮,“原来在这里!”
沈川无奈,“哎呀。”
“多喝点!喝死最好!”盛开噌的一下子站起来,把沈川推到了气氛高涨的醉鬼堆里,咬牙切齿,“喝瘫了我来负责!”
沈川被左右为男架走的时候,用很受伤的眼神看着盛开。
盛开板着脸叉着腰,“活该!”
都成年人了,当然要为自己的口嗨负责!
然而人说出来的很多无心之言都会变成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
散场时盛开看着被推到她身上的沈川无语凝噎。
虽然确实是她口嗨说她来负责吧
但是你笑得这么灿烂又算怎么回事啊!
盛开瞪着笑得眼角眉梢像是要开出花来的沈川,有点想要拿领带勒死他。
“你确定你东西都带好了?”盛开凶巴巴地问,“如果忘掉了我可不陪你回来找。”
“带好了。”沈川笑着把手揣进口袋里,肩膀似有似无地压在盛开肩上,“麻烦你带我回家吧。”
盛开往边上一退,“话说你完全不需要别人搀着吧!”
话音刚落,眼睁睁看着沈川踉跄着要倒,盛开连忙顶回去。
这下好了,青年的胳膊切切实实搭在了她的肩上,重倒是不重,存在感却是极强。
作茧自缚的盛开咬牙,“我果然最讨厌你了。”
恶毒小妈笑眯眯,“我知道的呀。”——
作者有话说:1.今天是日本春分の日可以放假一天
2.好消息:大家相约去踏青爬山
3.坏消息:就在刚才,天气警报从“暴风”“雷”“波浪”“霜”变成了“暴风雪”“津波(海啸的意思)”“霜”
4.太喜欢了 这种苟且偷生绝地求生的感觉
5.别担心我住在山上海啸是淹不到我的
第30章
盛开原本以为喝醉的沈川会很难搞。
毕竟这人清醒的时候就十分邪门了, 她都不敢想象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人会作妖作到什么地步。
但没有想到,他胳膊一搭到她肩上,整个人都老实了下来。
出门前几个打定主意要留宿的醉鬼们大着舌头和他俩道别, 黄腔和过分的玩笑是不敢开的,恶毒小妈余威尚在, 笑盈盈一眼看过去, 什么不该说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盛开一边扶着沈川一边想,这人好像喝醉不喝醉也没差,看起来还是那副笑模样, 顶多就是说话有些迟钝。
没想到门一关,方才还有说有笑妙语连珠的沈川一下子静了下去,走廊里只余下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安静到盛开不断侧头去看他,担心他是不是晕过去了。
沈川当然没有昏过去, 他甚至还对着盛开的注视报以无声的微笑,镜片后的黑眸有微微的失焦
大概是喝醉了就会变得老实的体质?总比白韶这种喝多了就会变成猴山出逃的猴子要好, 她穿着高跟鞋还真没有把握逮住他。
盛开默默地把头转回去。
王一丁尚且有些良心, 提前打内线电话叫酒店前台帮忙打车, 盛开没费多少力气就成功把沈川从楼上搬到了出租车上。
和司机沟通过地址后,盛开一转头, 发现沈川已经很有道路交通安全意识地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盛开见他好像足够自理, 起身要往副驾驶坐。
结果沈川爆发了和他先前温驯状态不一样的敏捷, 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盛开挣了下发现没有挣脱, 抿起嘴和沈川对视。
醉鬼很无辜地看着她。
由于沈川之前的各种案底, 盛开思考了几秒这人是不是在装醉。
然后看见了沈川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西蓝花。
“你要是不松开我,我就把你拿着西蓝花不放的照片拍下来搞成你的朋友圈背景图。”盛开威胁道。
沈川眨了眨眼睛,“是捧花。”
和醉鬼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盛开叹了口气, 坐回了他的身边,把门拉上,“师傅开车。”
沈川如愿以偿获得了一个同桌,十分殷勤地要替盛开系安全带。
盛开挡开他的手,沈川也没坚持,变成了双手捧住西蓝花的造型。
盛开:
好闹心。
“你想要吗?”沈川问她。
盛开没有逗小孩子的习惯,奈何小沈现在难得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她起了点兴致。
“如果我说想要,”盛开说,“那你会给我吗?”
沈川还真的思考了一下,很严肃地回答,“我不知道。你要不问问看?”
盛开忍了下还是没忍住,还是想试试,“给我好不好?”
沈川看着她。
盛开微微一愣。
车厢狭小,窗外夜空在绚烂的霓虹映照下有些污浊,然而月色却是清凉干净的,落在沈川的肩上。
黑眸也清澈湿润,像静谧的海。
沈川思索了一会,下了决心一样,一咬牙把西蓝花递给了盛开。
盛开:。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你真喜欢啊?”
沈川视线追着西蓝花,没有说话。
看起来真的很喜欢。
盛开有些良心痛,产生了一种大人抢小孩子玩具的罪恶感,“那我还给你?”
没想到前一秒还在和西蓝花依依惜别的沈川,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你拿了我的捧花,我就要嫁给你了。”沈川兴高采烈道。
盛开:?
她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沈川喝醉了很老实的?
“捧花这玩意是这么用的吗?”盛开忍不住问沈川,“你说的东西是不是绣球?”
沈川正色,“你说得对。”
盛开乐了,“那你不觉得这个逻辑不对劲吗?”
沈川想了想,“确实。”
随后一本正经道,“可是我在强买强卖,不需要逻辑的。”
一直在偷听的司机没忍住扑哧一声。
盛开:
醉鬼不管喝没喝酒,脸皮都比她厚了不止一个数量级,反而是盛开红了脸,一把将西蓝花塞回了沈川的手里。
“你老实点啊。”盛开警告他,“不然我就把你这副德行记下来回去给你姐嫂做写作素材。”
沈川一下就老实了,甚至还十分掩耳盗铃地闭上了眼睛。
盛开惊了,“原来你就吃这套啊!”
同人女,恐怖如斯!
车子一路顺利地开到了郊区,失去了市区的霓虹,夜空逐渐澄明起来,甚至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
离园区还有一两公里的时候,沈川突然举起了手。
盛开:?
“请发言。”盛开心如止水地说。
沈川也很心平气和,“我想吐。”
司机更加平心定气,“你忍一下,别吐我车上。”
沈川尝试了一下,略有遗憾,“我忍不了。”
于是盛开和沈川情绪稳定地被司机给抛在了深夜的大马路上。
盛开拿手机导航看了眼,发现要走整整一点五公里后,不由迁怒瞪了眼靠在路灯上的沈川。
“你倒是吐啊?”她给沈川指了指路边的垃圾桶。
沈川摇摇头,“下了车感觉就好多了。”
盛开刚想生气,但想想这人喝成这样,也有帮她挡酒的一部分原因——她婚宴上就没喝几杯,全被他用各种方式给接过去了,稍微有些心软。
“哦。”盛开最后硬邦邦道,“那就走回去吧。”
说着就做了搀扶的动作,没想到沈川也没要她扶,手一撑电线杆子就起来了。
尽管步伐有些踉踉跄跄,沈川还是坚持走到她的外侧,“你走里面。”
这人到底是不是装的?盛开有点怀疑,但是看见沈川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西蓝花,觉得他多少还是喝多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醉得特别厉害,给你添麻烦了?”沈川问。
盛开伸出三根手指问这是几。
沈川回答这是你的右手。
盛开默了默,放柔了声音,“好,你是清醒的。”
沈川弯起嘴角,手指摩挲了一下西蓝花柄。
盛开有些哭笑不得,“你又不喜欢西蓝花。”
和别人眼里长袖善舞滴水不漏的印象有些出入,其实都市精英恶毒小妈沈川是一个还挺挑食的人。
除了西蓝花,他还不吃山药,不吃丝瓜,不吃一切黏黏糊糊口感的食物。
高中时有次食堂配餐有清炒秋葵,沈川毫无防备一筷子下去,盛开就欣赏到了他的表情从“卧槽有人要谋害我”到“不行我要表情管理”再到彻底失败接受现实后的心如死灰,好不容易咽下去后飞快拿着杯子漱口,之后整个下午都是一副很想上吊的样子。
沈川年纪轻轻就一手好厨艺的起因就是小时候父母不着家,姐姐负责做饭饲养他,但也不会惯着他挑食的毛病。
她做啥就吃啥,不吃?好,收起来,下一顿微波炉热一热还是这道菜。
于是沈川就被迫小小年纪开始学习烧饭,甚至反过来投食姐姐,渐渐把掌厨大权给移到自己手里。
不过和沈茜接触后,盛开怀疑她当时很有可能是故意在沈川的雷点蹦迪。
毕竟一家人不说二家话,姐弟俩都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
“是捧花。”沈川和盛开强调。
“是是是,捧花。”盛开不和醉鬼搞这些有的没的,往前迈开步子,“走啦。”
沈川笑笑,缀在她的身后半步,视线追着盛开的背影。
她换下了小礼裙,自然把盘好的头发给解下来了,随手扎成一个马尾辫。
此刻发梢随着她的步伐一甩一甩的,像一尾漆黑的鲤鱼。
酒醉后的大脑总是有些迟钝却又过于勇敢,沈川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手拽住了她的马尾。
盛开一惊,立马转过身来。
青年手上没有用力,于是那冰凉的鲤鱼很轻易地从他掌心里摆尾游走了。
沈川合起手,感觉掌心有些痒痒的,他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很有几分理亏地看着盛开。
没想到盛开倒是没有生气,好声好气和他讲道理,“我们到家还要一点几公里呢,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家好不好?”
回家。
如果沈川清醒的话,他会毫无疑问地认为盛开这句话只是在催他早点回去外面太冷。
然而他现在是个醉鬼。
醉鬼只能一下子捕捉到他最想听的部分,然后想得很美。
盛开要和他一起回家。
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而是家。
沈川一下子翘起嘴角,黑眸弯着,很惊喜又有几分诧异地看着盛开。
盛开:?
总觉得这人误会了,但她暂且没什么头绪。
她有些警惕地看着沈川,碎碎念道,“一点几公里呢,走走也要好久了”
没想到沈川一下子打断了她,“小盛的话没问题的。”
盛开愣了一下。“啊?”
“你大学。运动会不是跑了一千五长跑吗?”沈川说着说着,很有几分与有荣焉,“真厉害。”
虽然确有其事,盛开微微皱眉,“是这样没错,但你怎么会”
沈川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沈川重复了一下盛开的话,随后故作高深地扶了下眼镜,“我就知道。”
盛开:
“你在我身上安了监控?”盛开难以置信,“这是犯法的沈川!”
沈川稍微有点哭笑不得,“你能不能想点我好?”
“分手了还视奸我的前男友太矬了”盛开小声说,“白韶说这种前任不叫前任,叫案底。”
沈川笑起来,重新迈步往前,“我发誓我没有。”
其实有尝试过,可惜盛开顺手把王一丁也给拉黑名单了,以至于视奸未果。
沈川决定把这件事带进坟墓里。
盛开一边走一边怀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晓得的?”
“小盛猜。”沈川笑,“猜出来了和我兑奖。”
“小盛不猜。”盛开冷笑,然后狠狠踩了沈川一脚——
作者有话说:1.小盛不猜小盛踩
2.这种谐音烂梗写出来的时候就会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快乐
3.这周到周四零点之前要写2w1
4.太喜欢了 这种被更新追着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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