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喂猫日记 > 【番外1-10】
    第81章 日常篇一


    柔软轻薄的蚕丝被懒懒地盘积,大半垂坠在床沿。一条裸白的腿从里面探出来,横搭在被面,脚踝有淡淡红痕和齿印。


    床铺在深夜已经被收拾过,连床头小纸篓也清理干净,空气里几乎闻不见特殊的气味。中央空调近乎无声,被清早出门的人调到了27度。


    上午,院子里的鸟鸣已经不如清晨稠密,自然叫不醒沉睡的人。可有人怕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特地将厚重的遮光帘拉开半幅,只留一层透光的白纱。


    床上的人仿佛也觉出温度升高,在睡梦里不耐地蹙起眉,翻了个身。香槟色真丝床单被揉得满是褶皱,她迷迷糊糊滚到大床另一侧,下意识往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拱——


    却扑了个空。


    睫毛颤了颤,她皱着眉,艰难地睁开眼睛。


    陈焕又不在。


    不记得昨夜酣战时手机被丢去了哪儿,她在枕边摸索一圈,才发现它被好好地放在床头柜上,插着充电线。


    微信果然有两条未读消息,大概是算准了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小心眼:「我去健身,宝宝醒来叫我,给你弄早餐。」


    「床头有温水,记得喝。」


    床头果然有个她平时惯用的保温马克杯,里面的水还是温热的。她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方觉喉咙里的干渴稍稍缓解一些。


    毕竟昨晚流失的水分实在太多了。


    她下床,本想就这么直接走出卧室,临到门口又犹豫了。虽说是在自己家里,外面还有院墙,别墅区的楼间距也大,可自从搬离楼房,住在低层总觉得少了点安全感。但身上这件吊带睡裙配套的晨袍外套,昨晚被他临时拿去垫在她身下,基本算是废了,这会儿大概正躺在洗衣房的脏衣篓里。


    在屋里转了一圈,她随手拿起陈焕挂在床边衣帽架上的一件衬衣披上。这件不是板正规矩的常规衬衣,是宽松的oversize版型,他通常会在里面配个打底敞开穿。此刻罩在她身上更是大得离谱,反倒比那件晨袍遮得更严实。


    卧室在二楼,出门后直接坐电梯下到地下室。底下这一百二十平的空间,两人第一次看房时就已经决定做成影音房和健身区,刚好充分利用。


    地下室的装修延续了樟园里501的风格,依旧是清水墙壁和裸露的房梁,深色系的软装,以及随处可见的玻璃和金属材质家居。


    当初讨论装修方案的时候,设计师建议,既然楼盘整体与园林景观都是中式的,那么室内设计最好也走中式路线,会更协调统一。但季温时一想到陈焕那副又酷又拽的模样,以后要整天在中式宅院里当古风小生,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更何况,那种风格对现在的他们而言多少有些沉闷了,还是等三十年以后再说。


    于是最终还是以现代风为主,只是不同功能分区的风格略有不同。地下室是陈焕喜欢的硬朗工业风,书房则由季温时拍板做成复古的南洋格调,卧室又是温馨的轻法式。在设计师的努力下,各个区域既保留了各自的功能与个性,又巧妙而不突兀地融合成一个整体。搬进来这一个月,除了有时候会苦恼家里太大,一旦分开就需要用手机联系彼此,而且经常需要满屋子找狗之外,其他似乎都不错。


    还没走近健身区域,就听见了沉重的器材碰撞声。陈焕显然已经练了一会儿,正在做卧推。肌肉充//血后线条格外饱满,手臂紧绷,胸肌将黑色背心撑得满满当当。


    余光瞥见季温时下来,他翻身坐起,随意把汗湿的额发向后捋了一把。


    “宝宝醒了?”他的气息还有点喘,“一身汗,我就不去抱你了。”


    “本来也没要你抱。”季温时嘴上这么说,还是踢踢踏踏地踩着拖鞋走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惯例的早安吻,“怎么又练?之前不是一周三次么,这都一周五次了。”


    男人闻言,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喜欢看不见天花板的?”


    “都说了那是跟冰清开玩笑的呀!你自己非要那么小心眼……”


    上次陈焕去接她下班,正好蒋冰清也回海大开会,两人一起上了他的车,在后座叽叽喳喳聊得火热。


    陈焕本没刻意去听女孩子间的私房话,奈何她们越说越兴奋,他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我跟你说,还好你没去海理工,我居然是教研室唯一的女老师你敢信……整个学校连猫都恨不得全是公的。我这学期有门选修课,好多体育生选,经常训练完一身汗就进来,你知道我每次要做多大心理建设才敢进教室吗……那味道真是……我都想戴口罩上课。”蒋冰清悲愤地吐槽。


    季温时笑得肩膀直抖:“往好处想,你们学校健身房和游泳馆可是最专业、规模最大的。你不是还找了个体育生当私教?”


    “哎,那倒是,养眼是真养眼。”蒋冰清来劲了,“学校健身房基本都是体育生在用,那身材,啧啧……我请的那个学生私教也挺划算,外面一节课少说两三百,学校只要五十——反正他自己每天也要练,顺便指导我。”她完全忘了前排还坐着人,热切地安利起来,“你上次不是说婚礼前想塑形好穿婚纱吗?要不要我把那学生的联系方式推给你?反正海大离我们学校也近,你下班顺路过去……”


    “咳咳。”前排突然传来刻意的轻咳,蒋冰清一愣,瞬间改口。


    “哈哈,小时你肯定不需要哈!我就随口一说……”


    之后后座的交谈声刻意减轻了很多。陈焕只断断续续听见笑声,似乎蒋冰清在给季温时看手机视频。节奏劲爆的音乐声时有时无,隐约还听到什么“健身博主”“肌肉”“看不见天花板才算合格”之类的话。


    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他皱了皱眉,却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家老婆的脸都红了,抿着嘴一个劲儿地笑。


    知道了,肯定不是什么他听了会高兴的话。


    于是晚上又把人摁在床上严刑逼供。


    “没什么意思呀……”她眼泪都被弄出来了,嘴唇肿着,眼尾红着,还不肯说实话。


    没关系,他自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


    ……


    “说不说?”抹了一把脸,他重新覆上来,哑声问。


    “就是……”怀里的小猫被彻彻底底拢进他身体的阴影里,……声音呜呜咽咽地。


    从断断续续的解释里,他总算听明白了。于是手臂撑在她身侧,压低身子问。


    “那宝宝现在能看见天花板吗?”


    季温时懵懵的,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疯狂摇头。


    “看不见,真的看不见!陈焕你身材已经很好了!真的,唔——”


    “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车上看了不少健身男博主吧?”


    “觉得他们能让人看不见天花板?”


    “我是不是还得练练,嗯?”


    “别抖,说话。啧……好了好了,不哭宝宝……()。”


    “真是(),不信()——嘶……”


    那晚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陈焕居然正儿八经受了刺激。


    最近这个月,他的健身频率直线上升——之前住在樟园里,还得专门跑去附近的健身房。自打跟她同居后,早上两个人总想多腻歪会儿,他去得就少了。今年搬了新家,只需要下个电梯就能在自家健身,陈焕本就恢复了从前的锻炼节奏,现在更是恨不得天天泡在里面。


    光是健身也就算了,问题是这人每天晚上还得检验一下自己的成果,喘着含糊地问她现在有没有区别,是不是还能看见天花板。她欲哭无泪——要是躺着也就算了,可她现在是跪着的,还被他咬着后颈石展,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枕头和床单……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天花板吧!她合理怀疑这人只是随便找个理由弄她!


    刚才一路走到地下室,腿还有点打颤,季温时决定不能再放任他这么下去了。


    “陈焕,你现在的身材真的已经很好了,不需要再练了。”


    等他从健身房旁边的淋浴间出来,她诚恳地说。


    男人没穿上衣,湿漉漉的黑发和胸膛还挂着水珠,一路顺着腰//腹线条滑落。他拧开一瓶水,喉结滚动着灌下大半,才开口问她。


    “是么?比那些……”


    “比那些视频里的健身博主都要好!”季温时恨不得举起手发誓。


    “哦,这么肯定。”他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仔细比较过?”


    “……”谁来救救她。深吸一口气,她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你知不知道,每天早上我都一个人醒来,觉得好难过。”她努力让眼眶看起来潮湿一点,“以前明明每天都会在你怀里醒,一睁眼就有早安吻,我们再赖一会儿床,然后一起起来吃早饭……现在每天早上身边都是空的……”


    说着说着,还真生出几分真情实感的失落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好好好,我以后改成下午或者晚上练行不行?白天陪宝宝一起睡懒觉。”陈焕最见不得她这样,慌忙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就来哄人。


    “那也不行。”季温时乘胜追击,“整个暑假都不准练,要好好陪我的。”


    “遵命,季老师。”他无奈应下,随手套上旁边干净的灰色T恤,牵着她往电梯走。忽然脚步一顿,侧过头,“那手机里的备注能改了么?”


    季温时大窘:“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给我发截图的时候看见的。”他说,“打算改成什么?”


    季温时想了想,觑着他的脸色:“……老公?”见他脸色不变,又咬咬牙,豁出去了:“身材最最最好的老公!”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语气都柔和许多:“宝宝早上想吃什么?蛋奶烤吐司好不好?”


    ……根本还是小心眼嘛!


    所幸小心眼的手艺依然没得说。不一小会儿,金黄松软,奶香四溢的蛋奶烤吐司就出炉了。


    新家有两个厨房。一个连着岛台的开放式西厨,一个带折叠门隔绝油烟的传统中厨。毕竟陈焕既要兼顾日常实用,也得顾及视频拍摄的美观。


    这张水滴形的奢石餐桌是当初逛家居店时季温时一眼相中的。柔润的奶油色石纹像被揉碎的云絮,有天然石材无可替代的肌理感。只第一眼,她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不同季节的花材与各式花瓶在其上搭配的模样。于是虽然价格十分辣手,陈焕却不顾她的犹豫当场订下,说是一日三餐都要用到的东西,总得挑一个看着顺眼的。


    搬进来后她才发觉,何止一日三餐——这张桌子堪称物尽其用。奢石材质贴在肌肤上真是透心凉,盛夏时节都能激得她一抖,连哭带喘地求他把自己抱回房间。


    “想什么呢?”陈焕端着早餐出来,见她正盯着桌面出神。


    “没,没什么。”季温时连忙回神,拿起叉子戳起一小块吐司送进嘴里。被蛋液和牛奶稍微浸泡过的吐司内里松软喷香,表面用黄油煎出诱人的金黄微焦,再淋上蜂蜜,好看又好吃。


    才吃了几口,陈焕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吧台的水池边洗蓝莓,手湿着,随口让她开免提。


    “老陈,那个……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许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有点鬼鬼祟祟的。


    “说。”


    “就是……明天不是要去你们家暖房吃饭嘛,我想着带点吃的喝的过去,你帮我问问季老师……”他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陈焕洗好蓝莓走到餐桌边,一边顺手喂她一颗,一边问:“问什么?”


    “就是……冰清喜欢吃点什么?我不太清楚她的口味……”那边支支吾吾地说。


    听到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季温时瞬间瞪大了眼睛,含着陈焕手上那颗蓝莓忘了咬下去。


    “连喜欢吃什么都不敢问,还想追人家?”陈焕轻轻捏捏她的唇瓣,提醒她咀嚼。


    “是啊,我哪有你胆子大,追季博士的时候跟入室抢劫似的——”


    “行了,一会儿帮你问。挂了。”陈焕直接锁屏。


    “许铭喜欢冰清……?什么时候的事?”季温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里缓过神,难以置信地问。


    “他说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的心思。”陈焕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蓝莓,“上次打电话说起暖房的时候,他提了一句,没太明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季温时顿时不忿。这种惊天大事怎么能不第一时间分享给她!


    “当时正剪视频呢,他突然打过来。挂了电话就接着忙,这两天又准备明天请客的菜,忘了。”陈焕一脸无辜。


    “好突然啊……”季温时喃喃道,随即突然摆出审问的架势,“快说,许铭这人到底怎么样?以前花不花心?感情史复杂吗?”


    “人不好我也不能跟他当这么多年朋友。就大学谈过一次,之后一直单身。你也看见了,他身边整天不是猫就是狗,连个人类都没有。”


    季温时也点点头:“我们每次出门,他照顾糖饼它们倒是挺细心……”她犹豫了一下,“那要不帮帮他?一会儿我也试探一下冰清的意思。”


    “行。”陈焕点头,“宝宝拿我手机回他吧。”说着起身往二楼走。


    “你去干嘛呀?”


    “昨晚的床单,你的睡袍,我的裤子……都还堆在脏衣篓里。”他站在楼梯上,回头朝她意味深长地笑笑,“我得去给某个小()善后。”


    第82章 日常篇二


    晚上九点,夜风起了,空气中流火般的燥意总算散去一些。每晚这个时候,全家所有的猫猫狗狗都会聚集在书房。


    书房在一楼,有整面落地玻璃和一扇小门直通庭院。当初看房时,季温时一眼就决定要把它设计成书房。白天写累了抬眼便是满园绿意,晚上需要透口气的时候,推开门就能去院子里夜游,简直再理想不过。此刻通往庭院的玻璃移门半开着,糖饼懒洋洋地趴在门口吹风歇凉。


    头顶复古黄铜风扇灯悠悠转着,季温时心不在焉地坐在转椅上,脚一点地,椅子小幅度地滑来滑去,椅背偶尔擦过角落那盆高大舒展的龟背竹叶子。麻团跟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哼哼唧唧。这只缩小版的糖饼最爱黏她,只要见她的手垂在能够到的地方,就非要用湿湿的黑鼻子不停往她掌心拱,直到她把手落到它脑袋上开始抚摸为止。


    快摸摸我呀!别停!


    麻团急得都快说人话了。可季温时明显在神游,垂着手任由它拱来拱去,目光时不时瞄向身侧。陈焕正专注地在书桌前写视频脚本,她几度想开口,又怕打扰他,只好继续百无聊赖地蹬着地,让转椅在书房里四处滑行,所到之处惊起三只散落在地上睡觉的毛团子。


    书房是深色调为主的南洋风格,比501那间宽敞许多。占满整面墙的黑胡桃木书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两台笔记本,还有些书本杂物。季温时那边明显更凌乱些,还放着香薰蜡烛、融蜡灯、护手霜、润唇膏、眼药水等零碎小物,以及几本横七竖八摊开的大部头专业书。哪怕陈焕时不时给她顺手整理,但写起论文来哪管得了这个,转眼就又被翻得乱七八糟。


    背后那面墙做了顶天立地的嵌入式书柜,满满一墙,颇有图书馆的气势,要拿最上层的书还得踩个小梯子。季温时对这个设计格外满意,从此再也不用担心纸质书无处安放,可以放心买书了。


    尽头靠墙处是一个小小的音乐角。藤编矮柜里收纳着几张唱片,柜顶放着陈焕的黑胶唱片机和音响,搬来后还没用过。季温时正伸手想去挑一张,忽然被连人带椅子往后拖了回去。


    “怎么今晚比糖饼还不安分?”


    门口安静趴着的糖饼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自家主人一眼。


    “我就是盼着明天晚上的聚餐嘛,都没心思备课了……”她嘀咕着,象征性地挣了挣,“哎呀你别贴这么近,好热……”话虽这么说,还是乖乖任他把自己抱到腿上坐好。


    “急什么,暑假才刚开始。”


    “下学期要开一门跟我专业跨度挺大的新课,好多书都得从头看。”她叹了口气,“再不提前准备,真要现学现教了。”


    “现学现教不好么?新鲜现备,没有预制课。”陈焕单手搂着她,准备继续干活。没想到怀里的人谈兴浓起来,在怀里戳戳他的下巴。


    “我刚才在微信上试探了一下,冰清那边好像完全没察觉哎。她最近身边应该也没别的接触对象。”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季温时不满地扭头看他,“许铭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就因为他是我兄弟,我太了解他了。这人也就是嘴上敢说,其实怂得很,每次遇到心动的姑娘都不敢追。今天能鼓起勇气打个电话来问,已经算是突破极限了。”陈焕松开鼠标靠进椅背,懒懒地笑起来,“要我说啊,基本没戏。”


    如果说当时还有点狐疑,第二天下午,季温时就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为什么陈焕会那么笃定地说许铭没戏。


    “这个榴莲千层,一会儿冰清来了,季老师你记得招呼她吃。她说今天暑期课排了一整天,肯定饿,先垫垫肚子……这盒大油边是我找一家巨好吃的烧烤店老板特意留的,冰清爱吃,晚上老陈你记得烤上。还有这个,她家猫好像一直吃这个牌子的罐头,正好我们医院今天进了一批新口味。季老师,要不你就说是给糖饼买罐头送的赠品?记得帮我给她啊……”许铭一下班就赶了过来,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巨型购物袋往岛台上一放,开始一样样往外掏,


    季温时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打断:“明明是你特意给冰清准备的东西,怎么全要算在我们头上?”


    陈焕正在料理台前切晚上烧烤要用的蔬菜,闻言,菜刀利落地斩断玉米,“咚”的一声闷响,一声轻嗤传来。


    “我说什么来着?怂。”


    “我这叫沉默的爱!”许铭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你不怂,大学的时候被送情书的小姑娘堵得连课都不敢去上……”


    “哦?”季温时本来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俩斗嘴,听到这话,往厨房里看去,一挑眉,“某人当年这么受欢迎啊?”


    “宝宝……”


    “那是,季老师,我跟你说……”许铭来劲了,正要添油加醋,却见陈焕擦着手直接从厨房里出来。


    “一会儿等人来了,想不想我也跟她聊聊你大学那些光辉事迹?”陈焕淡淡开口,“是纠结了一个学期才敢要人家联系方式,还是情人节买了花不敢送,硬是放到宿舍里枯成干花才……”


    “老陈,陈哥,你是我亲哥!”许铭秒怂,“我错了还不行吗?”


    “自己买的东西一会儿自己送。”陈焕扫他一眼,转头想去哄自家老婆,却发现人直接跳下高脚凳拿起手机往外走,显然没打算理他。


    “冰清到地下车库了,我去接她。”


    得,小醋瓶子倒了,晚上还得好一番哄。他无声向许铭飞去一记眼刀。后者却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已经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只顾着把岛台上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摆弄,根本没接收到他的警告信号。


    今晚的暖房饭安排在院子里烧烤。木炭燃起,烤架支好,香肠和鸡翅已经在烤网上滋滋冒油,时不时有油珠滴落,“嗤”地一声窜起一股火苗。


    这方庭院也是当初两人决定买下这房子的重要原因之一。庭院是开发商统一设计的中式园林风格,大约百来平,大部分地面做了硬化,铺上石材,搭配了错落的花木,只在一角保留了小片绿地,挖了个小小的鱼池。两个人都没有太多园艺方面的经验和兴趣,就索性保留了原样,只把有可能对狗狗有害的几种植物铲掉了。


    季温时和蒋冰清坐在露营椅上闲聊,一人捧一杯冰镇西瓜汁,远远避开那团炽热的炭火。两个男人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穿串、翻烤,时不时把新烤好的食物递到她们手边。


    “我一会儿要吃最中间那根香肠。”蒋冰清吸了口西瓜汁,盯着烤网喃喃道,“等它半天,总算烤裂皮了。”


    她声音不大,却被陈焕听见了。借着撒调料的机会,他不动声色地在许铭耳边低语几句。许铭紧张地抬头看了一眼,直接伸手把那根烤肠拿起来,绕到蒋冰清面前递过去,临交接前又紧急扯了张餐巾纸包住签子烫手的那端。


    “冰……蒋老师,给你。小心滴油啊,挺烫的。”


    “哎?谢谢!”蒋冰清愣了一下,开心地接过。签子留出的部分太短,她的手指不经意蹭到了许铭的。后者手一抖,烤肠差点脱手。


    看着许铭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回去,季温时忍住笑,小声问蒋冰清。


    “你们什么时候熟起来的?我都不知道。”


    “也没有太熟吧,就普通朋友啊。”蒋冰清想了想,“最开始不是那年去你们家过圣诞的时候撞见了嘛,在那个老小区。”


    季温时想起她说的是樟园里,点点头。


    “那天他送我回去,路上加了个微信。想着他是兽医,万一我家猫有点什么事,能有个懂的人问问。后来也没什么联系,就偶尔跟你们一起玩碰见过。”蒋冰清咬了一口烤肠,烫得直吸气,“结果前阵子有一天,团子真生病了,半夜又吐又拉。我跑了好几家宠物医院都没人接诊,只能给他打电话。他人也真不错,半夜还跑来把我跟团子接到他医院去。”


    季温时有些意外:“怎么没告诉我?”


    蒋冰清吃完烤肠,扯了张纸巾擦嘴:“也不是什么大事,团子急性肠胃炎,输了两天液就好了。后来我想请他吃饭谢谢他,结果他太客气了,推三阻四的。我那会儿不是刚进海理工嘛,课又多事又杂,后来就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烤网上的食物熟了一轮,高高地堆在托盘里。陈焕和许铭端过来,放在支起的小桌上,在她们身边坐下。


    “聊什么呢?”陈焕在那一盘烤串里挑拣出几串大虾,鸡翅和口蘑,放到季温时面前。


    “在说之前冰清家猫生病的事。”季温时眨眨眼,看向许铭,“许医生真是妙手仁心,大半夜救了团子一命。”


    许铭瞬间变结巴,耳根都有点红:“那、那会儿正好没睡,接到蒋老师电话,就……应该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也得好好谢谢你。今天当着小时和陈大厨的面,你可不许再推了啊,必须让我请了这顿饭。”蒋冰清挑了串凤梨牛肉,当指挥棒似的在空中挥了几下,“下学期我打算申请系里去美国访学的名额,这顿要吃不上,可就得等一年后了。”


    许铭本来正故作镇定地用叉子拨弄着手边那盒蜜瓜果切,闻言一下子愣住了,愕然看向她。


    “你要出国?”


    季温时也诧异地抬起眼:“你们系名额定得这么快?”


    “系主任今天私下跟我说的。年轻老师本来就没几个,其他几位要么早年就去过了,要么有家庭走不开,就我一个单身又年轻,基本就是我咯。”


    她把竹签上最后一小块牛肉啃干净,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自己也挺想去的,那可是我的梦校。”


    其余三个人一时都沉默了。夏夜晚风轻拂,只送来不倦的虫鸣和鱼池边藏匿的蛙声。


    “我再去榨点儿果汁,想喝什么?”陈焕起身,看向对面两个女孩子。


    “橙汁吧。冰清呢?”


    蒋冰清正忙着对付鸡翅,头也没抬地含糊应了声。


    陈焕拍拍许铭的肩膀,后者沉默地起身,跟着他进了屋。


    冰糖橙绿色薄皮被破开,腾起的水雾混入空气里,整个厨房都是甜甜的味道。陈焕把去皮的橙子丢进原汁机,瞥了眼坐在餐桌前发呆的人。


    “行了,还有机会。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算了,我追不上她。”许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话别说太早。人家又不知道你的心思。”


    “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无非是被拒绝。”许铭低下头。


    原汁机的轰鸣声中,橙黄色的汁液顺畅地从出口涌出,很快注满了两只玻璃杯。陈焕拔掉电源,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要是真喜欢,等一年又怕什么?可以打电话,发信息,放假就飞过去看看。以后小时要是去访学,我肯定直接跟去陪读。”


    许铭摇摇头:“老陈,我跟你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就是怂。”


    “你不知道,冰清很喜欢发朋友圈。听到好听的歌,吃了一碗好吃的面,上班路上看到一条流浪狗,下雨天被超速的车溅了一身水……开心了也分享,不开心也分享。我特别爱看她分享生活。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可能就是某一天晚上,刷着她的朋友圈,我就在想,要是这些生活我也能参与就好了,要是以后她分享的生活里也有我就好了。”


    “老陈,我跟你不一样,冰清跟季老师也不一样。你们俩就像那种,一个哪怕一直躲,另一个也敢一直追,烈女怕缠——”瞥见好友微微眯起的眼睛,他识趣地住了口,换了个说法,“就是特别互补,命中注定的一对,谁也少不了谁。”


    “可是冰清的生活已经足够丰富,足够精彩了。就算我想挤进去,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空隙。甚至可能有了我之后,她的生活反而不如现在自在有趣。”


    “尤其是今天听她说想去美国访学,想去她的梦校,其实我只失落了一小会儿,更多还是替她高兴。至少她过得充实,快乐,有自己想做的事,有清晰的未来规划——哪怕完全跟我没关系,也挺好的。”


    他一口气说完,见陈焕垂着眼没作声,忍不住问:“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吧?”


    “能明白,但如果是我,我不会这么做。”陈焕坦率地说,“我总得试过,亲口问过对方的想法,让自己彻底死心才行。就算难过,也比将来遗憾强。”


    许铭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所以啊,有时候真挺羡慕你小子这股劲儿……算了,我就是怂。”他勉强扯起嘴角,“今天乔迁之喜,没准备酒啊?”


    “走的时候自己去我酒柜里挑两瓶,别在这儿喝。”陈焕端起两杯橙汁往外走,“我怕你现在这些清醒话,一会儿几杯下肚全忘光了。”


    见他们出来,蒋冰清眼睛一亮,朝许铭扬扬手机。


    “许医生,我刚才在看请你吃饭的地方呢!这家临城菜馆怎么样?我记得你是临城人吧?”


    许铭怔了一下,点点头:“嗯,是的。”


    “那就这么说定啦!”蒋冰清笑着说,“等我回去排一下课表,再在微信上跟你约具体时间!”


    许铭在原地一时没作声,直到陈焕在身后拍拍他,才恍然回神般,低声应道。


    “好,谢谢蒋老师。”


    庭院里的热闹一直到半夜才歇。季温时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洗完澡钻进被窝,心里还惦记着晚上的事。


    “你们进去榨果汁那会儿说了些什么呀……”


    空调开得有点低,男人拉起薄被盖住她光裸的肩头,伸出一条胳膊让她枕着,侧过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睡。此刻两人身上散发着同样的清爽马鞭草香气。这大概就是用同一种洗护产品的好处,能轻易在对方身上嗅到属于自己的气息。


    背上传来轻柔规律的抚拍,她困得眼皮都要黏到一起,却还要执着地追问。


    “许铭会表白吗……”


    “不会。”


    “为什么?”


    “他……大概觉得自己没我幸运。”陈焕关了灯,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宝宝,明天起来再说。”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收别人的情书……”胸肌上传来小小的啃咬刺痛,怀中蜷缩的人嘟囔声渐弱,只剩下绵长的呼吸。


    “这辈子还没收过谁的情书,除非以后宝宝愿意给我写一封。”他在黑暗里轻笑,滑进被子,把人整个包裹到自己胸前。


    “晚安,宝宝。”


    第83章 日常篇三


    “我真不能跟你一起进去?”停好车,陈焕皱着眉,最后又问了一遍。


    “昨晚不是说好了嘛。”季温时拿起包准备下车。


    婚礼定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场地和相关团队上半年就已经定好,陈焕的西装也在定制中,只有季温时的婚纱一直没空去试,直到暑假才总算抽出时间来。


    刚把新家彻底归置妥当,也暖过了房,这件事就得紧跟着提上日程。陈焕每天都在催她,甚至比准新娘本人还急,理由也很充分:婚纱总要最合心意、最合身才好。要找到完全满意的本来就不容易,如果还需修改尺寸或量身定制,工期自然更长,确实该着急起来了。


    季温时也赞同他的想法,可唯独有一点——说什么也不肯让陈焕陪着去。


    “宝宝……乖宝贝……”男人(),唇舌卷绕,声音含混地哄,“让老公一起去好不好?”


    努力忽略()痒意,她(),断断续续地拒绝。


    “不行……要、要留惊喜的……”


    “可我想当第一个看你穿婚纱的人。”他暂且放过()还抬着眼睛从下方望她。像恶劣的狼或耍赖的狗,高大的身躯伏跪,摆出可怜示弱的神态,观察她脸上每一丝松动的痕迹。


    仿佛()的人不是他似的。


    “不……婚礼那天才算数……”


    她不松口,他便也不松口。直到把人(),才以哄的名义进行下一步更过分的磋磨。


    这样的拉锯战,这个星期已经重演过好几次了。


    哪怕到了预约试纱的这一天,陈焕借着送她的机会,还想做最后的尝试。可季温时铁了心不答应,解开安全带,凑过去亲亲他的脸颊:“乖啦,我想把惊喜留到婚礼那天嘛……一会儿试完我跟冰清直接去吃午饭,你不用来接我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垂下睫毛,抿着唇不说话。


    她看得心软,叹了口气,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


    “整场婚礼我最期待的就是first look环节了,你就理解我一下嘛……而且今天只是去试衣服,没化妆也没做发型,到时候你依然是第一个看到我完整婚纱造型的人,对不对?”


    陈焕点点头,抬眼看她,还有点委屈。


    没办法,她只好提前预支一点奖励。


    “晚上……给你准备了惊喜。”她的脸微微红起来,“就当是不能让你陪我去试婚纱的补偿。你会很喜欢的。”


    最终以一个深吻加几句软软的“老公”为代价,总算把人哄好。匆匆下车进店,蒋冰清也正好刚到。


    这家婚纱馆在海市颇有名气,独占一栋三层小楼。品牌从国际奢牌到小众设计师款应有尽有,省去了奔波于各家门店的麻烦。


    销售顾问早就等在门口,引她们入座,询问过两人想喝什么饮品,又拿了茶点,拿出平板推到季温时面前。


    “季小姐,之前沟通时了解到,您的婚礼场地是草坪与复古洋房结合,仪式在户外,婚宴在室内,对吗?”见季温时点头,她继续说下去,“根据这类场地的特点,我初步筛选了几款面料和款式的婚纱,风格都以清新简约为主,适合户外氛围,行动也方便。您可以先浏览图片,再决定上身试穿哪些。”


    季温时接过平板,却有些无从下手。毕竟人生第一次结婚,此前对“婚纱”的全部想象仅仅局限于洁白的、有庞大裙摆的,层层叠叠的纱裙,或许还要配上皇冠和水晶鞋,像童话里的公主。而此刻听顾问介绍,她才意识到还要考虑材质与场地的契合,甚至颜色也不仅仅是纯白——图片里那件淡黄色,裙摆不规则设计的纱裙就很好看,灵动又轻盈。如果不是出现在这里,她绝不会想到这样的裙子也能作为婚纱。


    顾问看出了她的茫然,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去展厅转转,看看实物感受一下?”


    走进排列着婚纱的展厅,季温时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年和陈焕在北市见过的茫茫雪原。原来白色也能这样晃眼,静谧却又喧嚣。裙摆以各种姿态大开大合地绽放,逶迤,垂坠;缎面的,纱质的,亮片的,鱼尾的,抹胸的,花苞形的……


    蒋冰清也看呆了:“这么多……这得试到什么时候?”


    顾问显然见惯了这样茫然的准新娘:“要不我先帮您分个大类?每个类别试一条经典款,感受一下面料和版型,做完排除法,再从喜欢的类别里细挑。”


    季温时点点头。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婚纱专用的试衣间和普通服装店的完全不同,宽敞得像个展厅。一整面墙的落地镜前有个高出地面十来公分的圆形站台。季温时起初没明白这个布置的用意,直到被请上去,像芭比娃娃一样被换了一套又一套白纱,才恍然大悟——巨大的拖尾需要足够的空间铺展开,而站台的作用则是为了让那些长长的裙摆彻底垂落,不至于委屈地堆在地上。


    几套试下来,蒋冰清那杯冰美式都快喝完了,用吸管哗啦啦搅动着里面的冰块,皱着眉头认真端详她。


    “小时,我觉得除了拖尾太大的那套没法在草坪上走,其他的你穿起来都蛮好看的。”她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季温时身上最后试的这套蕾丝鱼尾抹胸纱,“现在就看你自己最想要哪种感觉了。”


    想要哪种感觉……季温时叹了口气:“说真的,我就是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婚礼的事基本上都是陈焕在张罗,只有对戒是我挑的。其他像场地、布置、花艺那些都是他在定,他审美比我好太多了。可是婚纱……我真没什么头绪。”


    蒋冰清不解:“你就没幻想过自己婚礼的样子吗?我小时候可爱参加婚礼了,每次看到新娘子,就开始想自己以后要穿什么样的婚纱,配什么首饰,拿哪种捧花……你小时候没想过?”


    “想过。”季温时诚实地点头,“小时候我总幻想在城堡里结婚,有南瓜马车来接,穿特别大、特别白的婚纱,拖尾长得能从城堡门口一直铺到仪式台。”


    她笑了笑,像在宽容当年那个天真小女孩的梦想。


    “但和陈焕在一起之后,尤其真的到了要办婚礼的这时候,我反而很少想这些了。就觉得……只要是他就行。只要那个人是他,就算不穿婚纱,不办仪式也没关系。每天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蒋冰清却不赞成地摇摇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呀。你更喜欢细水长流是没错,但陈焕那么看重仪式感,肯定是希望每个细节都圆满的。快,起来再试试!”


    她正要去拉累瘫在沙发里的季温时,顾问去而复返,带来了一条新的婚纱。


    “季小姐,我刚刚特意去找了这件,感觉很适合您的气质。不过这是个大牌里的冷门款,不如之前试的那些流行,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那是条缎面的长裙,在灯光下像珍珠,也像月光。上半身一边是褶皱设计的宽缎面肩带,另一边只用极细的几乎隐形的系带连接,看起来像优雅的单边斜肩的设计。胸前的褶皱小荡领像古希腊女神的长袍,皎洁而优雅,背后则是深V露背的设计,添了一丝含蓄的性感。


    这次没等蒋冰清反馈,一上身,季温时自己眼里都露出惊艳神情。


    她身材本就纤薄修长,贴合的剪裁更勾勒出清隽挺拔的线条。裙摆不过分拖地,穿上高跟鞋后刚好盖到脚面。缎面柔润的光泽更是把她身上含蓄又清冷的美衬托得恰到好处,而转身之后却又藏着一点悄悄的风情。


    简直就是写着她名字的婚纱。


    顾问在一边恰到好处地捧场:“这条纱穿的人少,主要是因为太挑人了。既要身段又要气质,您穿着比模特图上的效果还好。”


    于是婚纱就这么定了下来。至于搭配的头纱,季温时选了一顶柔软的及地长纱。顾问说,这样的小裙摆款式配长头纱才更有味道。季温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到时候的first look就让这层薄纱垂在面前,等陈焕亲手掀开——光是想到这里,眼眶忍不住就要提前烫起来。


    或许是因为白天在婚纱店里浸染了一整日纯爱又庄重的氛围,临到晚上,真要穿上答应陈焕的那套“惊喜”时,羞耻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婚纱这种近乎圣洁的象征,竟然也能被做成这幅模样。


    明明元素都是一样的——洁白的蕾丝,层叠的纱裙,掐腰的设计,甚至还有顶短蓬俏皮的白色头纱。可裙长只到大腿根,胸前的开叉又几乎通到腰部,颈间系着意味鲜明的白色蕾丝项圈,更不用说内部搭配的一指宽软薄布料和白色蕾丝吊带袜……如此累加,瞬间把纯情的意象彻底扭转,变成一件让她连望向镜子的勇气都没有的特殊装扮。


    好羞耻啊……她咬唇坐在床上想着。陈焕去洗澡了,要不还是趁着他没看见,赶紧换下来吧?


    刚要坐起来,主卧套间的浴室门被打开,陈焕腰间只松松围了条浴巾,带着一身潮热的水汽出来。一抬头,正好跟她面面相觑。


    “你、你先出去呀……不准看!”她慌得要往被子里钻,却见男人大步跨过来,制住她的动作,然后……


    眼圈红了?


    “这是宝宝给我的补偿吗?”他红着眼睛,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看过她,嗓子哑着,“太美了。”


    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因这句话烧成了粉色。她羞得想抬手遮,却轻易被他按倒进柔软的床铺里。


    陈焕近乎贪婪地让自己每一寸肌肤和她相贴,深深埋进在她颈窝。


    “还好你坚持不让我去看你试婚纱。”他声音近乎哽咽,“不然我真怕在店里哭得把我这辈子的脸都丢光。”


    “你……你别……”季温时被他这又凶又可怜的模样弄得心慌意乱。感动是真,有点想笑也是真,可眼下最要命的是……


    “你别边哭边()啊陈焕……”她颤着嗓子,试图从他身下钻出去,“你()我了……”


    这位向来脸皮厚度惊人的主居然也有会害羞的时候。听见她的话,他的脸瞬间红了,跟眼眶一个色号。


    “今晚当个哑巴新娘,不许说话了。”他低头堵住她想笑的唇。


    滚烫的唇舌裹挟了她,交缠间带出湿润的声响。今天陈焕吻得格外久,也格外深,她都已经等不及想要推进下一步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换地方,像只确认领地的狼犬,用鼻尖和舌尖细细地嗅,慢慢地吻,一寸也不放过。


    终于……


    “好了没……()……”她咬着唇,()


    原来……


    白色……


    以往结束后,陈焕总是先起身收拾的那个。可今天,明明床单和两人身上都一塌糊涂,他却不肯松开,就这么黏糊糊地抱着她,细密的吻不停落在能触碰到的每一处皮肤。


    “宝宝,宝宝……”他执拗地唤她,一遍遍用嘴唇确认她的存在,“原来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前阵子你天天跑场地,写请柬的时候没感觉?”季温时窝在他怀里,腰腿酸软得使不上力,只能仰头轻咬近在咫尺的喉结。


    “那些都是跟别人有关的。场地到时候宴请的是客人,请柬也是发给客人。只有这一刻是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们。”


    他低头,就着昏黄的壁灯去吻她的眼睛。


    “能不能跳过仪式直接洞房?”


    果然这人正经不了三秒。季温时戳戳他下巴:“跳过仪式?你不想看我穿婚纱了?”


    “想。”他喉结滚了滚,“那婚礼当晚就穿着婚纱()好不好?”


    第84章 日常篇四


    暑假在忙碌的备婚中一晃而过——确切地说,是在陈焕单方面的忙碌中过去的。


    他太了解自家老婆,知道她对这事没头绪,又选择困难,索性把绝大多数筹备工作都包揽下来。从场地、风格到餐单甜品,全都由他考察和拍板。只有在需要季温时意见的环节,就把复杂的选项简化成清晰的二选一,配上图片和文字说明,递到她眼前让她定夺。


    “宝宝的捧花想要什么样的?这是水滴形,这是圆形,还有瀑布型……”


    “宝宝过来选一下化妆师,我筛到只剩两位了,这是她们之前的客片。等你选好以后我来约时间送你去试妆。”


    “摄影摄像都用双机位,纪实风格,以抓拍为主,行不行?什么叫‘我的本行’……好好好,不打扰你看剧,那我直接定了。”


    季温时之前也不是没在小绿书上做过功课,满眼都是准新娘们的备婚焦虑,基本都是提前半年就开始劳神费力,甚至还有人发帖问要不要全职备婚。


    刚开始她也被吓到。但好在,她有个审美在线、执行力超强,而且足够了解她的老公。陈焕这些年做自媒体,对色彩、构图和镜头细节都有独到的把握。眼看着他像当初装修新房一样,把婚礼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她只需要在最后关头做个二选一或点头摇头的决定,选项还是带详解的那种——她渐渐觉得,备婚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于是,本应紧张筹备婚礼的这个暑假反倒过得无比安逸。


    早晨她总是在陈焕怀里醒来。这人雷打不动地早起,喂完狗就去跑步或健身,但总会洗完澡回来,重新把她捞进怀里,一起赖会儿床。等光线均匀又透亮地照遍整栋屋子,她会被温柔地吻醒,然后和陈焕一起吃早餐,或是成为他的早餐。


    白天陈焕需要拍摄或者沟通别的工作,季温时也乐得躲开日头,窝在一楼书房里备课、写论文、看书。等到傍晚暑气渐消,两人就出门在附近散散步,探索一下周边美食。有时陈焕兴致来了,会做一顿丰盛的夜宵,然后两个人带着五条狗钻进地下影音室,窝在沙发上一起看部电影。


    这样的生活简直要让她担忧髀肉复生——不过陈焕似乎不会让她有这个烦恼。


    “怎么又……都第三次了!”她扭头惊喘着抗议。


    “浴室那次只算你的,我还没到。”


    身后的人拍了拍她的(),她下意识()。意识到这是这段时间被某人训练出来的身体记忆,她又羞又恼地想挣脱,却不小心蹭过一片()


    “别乱扭。”身后的人低哑地警告,“还没()。”


    “想我()?”


    她不敢动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再熟悉不过的()。


    其实这段时间是她自己提出要跟着陈焕健身的。倒不是有什么身材焦虑,只是试完婚纱后,总觉得该做点什么才对得起那条惊艳的裙子。比如把肩背练得更挺拔一点,手臂线条再清晰一点。


    那时她可没想到,训练地点会在主卧。


    “宝宝如果想在健身器材上,也不是不行。我先去擦一遍,消个毒。”身后的男人微微喘着,说着混账话。


    “……。”


    “我讨厌你……呜……”


    手臂摇摇欲坠地撑着,还要(),她终于撑不住()。额头快要撞上床头的瞬间,被一只大手护住。滚烫的胸膛随即沉沉覆上来,将她完全压进柔软的被褥里。


    “没力气了?”陈焕似乎大发慈悲地暂时停下,咬着她的耳垂舔吻,让她从剧烈的颤抖中慢慢平复。


    “不练了……”她断断续续地抗诉。


    “好,不练了。”陈焕从善如流,在她汗湿的颈侧吮出几个红痕,把人捞起来,放平,()


    这个姿势让她瞬间警铃大作:“不是说不练了……”


    “是不练了啊。”陈焕(),眼神无辜地看向她,“()。”


    如此被操练了一个暑假,终于到九月,海大开学了,季温时总算长舒一口气。


    这学期她的课表依旧排满。总爱逮着年轻人薅,大概是每个单位的惯例。一周有四个白天要上课,晚上得备课,自己的课题论文也不能耽误。陈焕看她忙,也就不忍心像暑假那样肆无忌惮地折腾她。加上他最近接了个重要杂志的专访,也得花心思准备。


    如今“糖饼厨房”做起来了,陈焕也不像“识食务者”时期那样完全拒绝一切需要露面的场合。当然,口罩焊死依然是不变的准则。


    “今天要拍照,要不要给你化个妆?”出门前,季温时靠在衣帽间门边看着正在换衣服的陈焕。


    “不用,反正得戴口罩,一会儿我自己随便抓一下头发就行。”他套上衬衫。


    “唔……”季温时走近两步,歪头打量他,“我还没见过你换发型的样子呢。”虽然这张脸她怎么看都不会腻,但换个发型的陈焕……她还真有点好奇。


    “到时候会有照片的。”陈焕挽起袖子,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照片大家都能看到,我想看第一手的嘛……”她不满地嘟囔。直到陈焕再三保证,弄完头发一定多发自拍给她看,而且会保留好拍摄的造型去接她下课,她才心满意足地出门。


    今天是整周课最多的一天,上午下午都有课。


    午后从食堂回教学楼的路上,季温时没有打遮阳伞,反正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浓密,只在人行道上漏下些微不规则的光斑。本科生的课大多在这片。午饭刚过,路上全是行色匆匆的学生。步行的,骑小电驴的,按着自行车铃飞驰而过的。


    擦肩而过的都是青春洋溢的脸。季温时看着,忽然有些恍惚。离她自己读本科已经过去十年了。海大永远不缺这样的面孔,毕竟这里永远有人正年轻。


    下午这节是给中文系大二学生新开的选修课,讲中国新诗。


    季温时赶到教室时,学生基本都坐好了。她低头确认了下课件,上课铃就响起来。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接着上回的话题,继续聊现代主义诗歌。”


    虽然站上讲台也有一年了,但面对新开设的课程,季温时多少还是有点紧张。握着遥控器,她把PPT切到了诗歌全文那一页。


    “今天要重点讲的这位诗人,想必大家都读过他的诗。尤其是那首有名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


    她边说边习惯性地扫视台下,目光却突兀地顿住了。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再眼熟不过的身影。


    那人穿了件不对称设计的休闲西装外套,里头的条纹衬衫随意敞着两颗扣子,白金色别针项链垂在锁骨上晃荡。他今天的头发往上抓过,露出饱满的额头,眉眼愈发深刻。


    教室第一排素来是没人愿意坐的,此刻他身旁也空着。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眼中的讶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单手托着腮,一双桃花眼弯弯地在口罩上方对着她笑。


    陈焕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他早就要了她的课表,常在教学楼下等她,可就这样大胆地直接坐到她的课堂上,还是头一回。


    这身精心打理的行头,加上和平日截然不同的发型,一看就是刚拍完杂志专访就赶过来了。虽然季温时知道他一向很会穿,可他的主场大概是在秋冬。夏天在家,他通常穿得简单随意,那些猎装,皮衣和马靴毫无用武之地,以至于她都快忘了这人本质是个走在路上能让她犯潮人恐惧症的酷哥。


    原以为自己早对他的脸免疫了,可突然见到这副仿佛刚赶完通告的精致模样,还是忍不住瞬间脸热。


    已经有学生察觉到了她不寻常的停顿,疑惑地抬起头。季温时赶紧清清嗓子,努力忽视那道含笑的目光,别开视线,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首诗捕捉的是对‘风景’的刹那感悟。诗中‘你’在看风景,可对于楼上的人来说,‘你’本身就是他眼中的风景……”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刚落,余光里,陈焕似乎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换了个手继续托腮,目光仍牢牢追在她身上。


    她的脸更烫了。只好强迫自己忽略那道灼热的目光,从讲台上走下去,站到过道中间,留给他一个故作镇定的背影。


    好不容易挨到课间休息,她逃也似的快步走出教室,躲进旁边的教师休息室。


    门刚关上,男人后脚就跟了进来。


    虽说休息室没监控,平时也没学生会进来,但这毕竟是在学校。季温时规规矩矩地跟他在沙发上并排坐下,方才课堂上的紧张还没完全退去,此刻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了季老师,不认识我了?”


    含笑的声音从身边懒洋洋地传来。男人拉起她的手,隔着口罩在唇边吻了吻。


    季温时脸又红了。陈焕凑近一点,仔细端详她,眼里带着明显的促狭。


    “脸怎么比刚才上课的时候还红?”


    她老实承认:“有点太帅了今天……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焕挑眉:“这么喜欢?那以后我得多打扮打扮才行。”


    “偶尔一次就好,这样有点帅过头了,我潮人恐惧症都要犯了。”季温时问,“今天的专访还顺利吗?”


    “挺好的。除了一开始问了几遍能不能摘口罩拍照以外,其他都挺顺利。”


    季温时目光落在他手上,忽然注意到一点不同:“戒指怎么换到无名指了?”


    没想到陈焕眼里居然露出一点委屈。


    “你才发现?每次有什么需要露面的活动,我哪次没把戒指换到无名指?”


    “哎?”


    陈焕叹了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我在这儿费劲巴拉地杜绝一切隐患,合着我家宝宝根本没注意?”


    季温时这才反应过来,眨眨眼睛:“有人打听你的情感状况吗?”


    “我头像是你,朋友圈背景是你,置顶也是你,参加活动必戴戒指,目前还没遇到过那么没眼力见的人。”陈焕说,“不过今天采访,记者开口就问‘你女朋友’,听着挺不爽。”


    季温时笑道:“我们领证又没向外公布,婚礼也还没办,大家不知道也很正常呀。乖啦,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能戴婚戒了,到时候就算你想摘我也不会让的。”


    陈焕若有所思。这时候上课铃响了,季温时没再多说,匆匆返回教室。


    原本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周四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也是季温时这周最后一节课。课间休息时,她拿出手机,看到了陈焕发来的消息。


    黏人精:「新一期待上传的视频,请老婆大人审核。」


    她点开,发现是一期椒麻鸡的制作教程。视频里依然是那双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大手,利落地把鸡去皮斩件,过凉水,拌料,做成爽口减脂的椒麻鸡,步骤清晰,画面干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快速回复。


    季温时:「已阅,请上传。另,今晚想吃这个,辛苦陈大厨。」


    那边很快回了个糖饼傻乐的表情包。


    下课后,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季温时有些疲惫地长舒一口气,收拾好东西,再次拿起手机。视频APP特别关注的推送跳了出来,正是刚才那道椒麻鸡的教程。她点进去又看了一遍,别的地方都跟刚才看到的一样,只是结尾处多了一行字幕。


    “我要去给老婆做饭了。大家也要好好吃饭,下次见。”


    此时的弹幕已经炸了锅。


    “好好好TAT”


    “kswl”


    “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我~要~去~给~老~婆~做~饭”


    “发这期视频就是为了最后这句话是吧?说话!”


    “好了哥大家都知道你有老婆了”


    她抿住唇,却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暂停的画面里,“老婆”那两个字好像被特意加粗放大过。虽然早听惯了他在私底下这么叫,可第一次被摆在明面上,被这么多善意的调侃包围着,心安之于,还是会有些羞赧。


    “咚咚。”


    教室门被叩了两声。她抬头,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闲闲地靠在门边,正看着她,笑得随性又明亮。


    “回家了,老婆。”


    第85章 日常篇五


    婚礼前夜,据说大多数人都会紧张,但季温时显然不在其列。


    在她看来,紧张只属于那些可能失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比如考完试查分数、论文投稿、当众汇报、第一次站上讲台。


    而跟陈焕结婚,是件不可能会失败的事,也是早就笃定的事。她期待还来不及,心里早就腾不出空去紧张。


    倒是另一个人,似乎并没有她这样的心理素质。


    “小时,忙着呢?”


    季温时打开套房的门,秀谷奶奶正笑眯眯地站在外头。


    “奶奶,您怎么来了?”她连忙侧身让人进来,“不忙,就是整理一下明天要穿的衣服鞋子。”


    几个月前两人就商量好了,虽然海市本地婚礼多在晚上办,但他们各自老家的习俗都是上午举行仪式,于是决定依然按照习惯来。仪式一切从简,不接亲,不玩游戏,宾客也不多。两人前一晚直接住进酒店套房,第二天一早陈焕去现场看着,季温时在房间里化妆,然后直接去场地,在大部分宾客到来前先完成只属于他们俩的first look。


    她的宾客本来就寥寥,且大多就在海市,明天上午直接过来就好,所以今晚也不用特意招呼。陈焕这会儿去安顿老家来的亲戚朋友了,并不在房里——而且按照“规矩”,他们今晚本来也不能住一起。


    “那臭小子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瞎话,我看纯属闲的,我们这些老东西都不信这些。”秀谷老太太颇为不满,“年轻人结婚前一晚本来就慌,还把我们小时一个人撂这儿。”


    季温时失笑。这个“禁忌”是陈焕上周某天晚上突然从网上看来的。她记得当时自己正对着空白的誓词卡发呆,陈焕一脸严肃地走进书房,那副表情让她差点以为他要说出“婚礼取消”之类不得了的话。


    “宝宝,我们婚礼前一晚得分开。”他眉头深深地拧起来,把手机递给她看,“这上面说,婚礼前夜见面叫‘喜冲喜’,对以后的日子不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


    且不说那篇小绿书的笔记一看就是博眼球的营销号发的,这种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老黄历,眼前这位向来百无禁忌,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居然当真了?


    “我跟他说了没这回事,他非不肯,说万一呢?”季温时抿嘴笑笑,“没事的奶奶,我不慌。倒是他,连这种话都信,慌的恐怕是他自己吧。”


    奶奶也跟着笑起来:“可不是么。刚才在我那儿,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说你消停点儿吧,转得我头都晕了。你猜他问我什么?”


    老太太收了笑,学着陈焕那副皱眉冷脸的样子,压低声音。


    “奶奶,您说……万一她反悔了怎么办?”


    季温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调皮地眨眨眼:“是他让奶奶来打探我会不会逃婚的?”


    “哼,信这些没影的规矩,把新娘子一个人晾这儿,真逃了也是他自找的!”奶奶说着,看向季温时的眼神却软了下来,满是慈爱,“奶奶就是想来看看你。”她拉过季温时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陈焕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句话该我说。”季温时鼻子酸酸的,终于觉出点婚礼前夜该有的特殊感受。


    “以前啊,你们大概还谈着恋爱的那会儿,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他正在外头买菜,跟我聊了几句,说一会儿要回家给小时做饭。”奶奶回忆着,语气有些感慨,“那是他头一回把自己住的地方叫作‘家’。”


    季温时安静地听着,努力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也是和陈焕在一起之后,她才第一次体会到“想家”是什么滋味。


    那是入职海大前,学校组织新教师去京市培训一周。她从小就在外读书,一路寄宿,离家越来越远,从不知道想家是什么感觉。可刚到京市的第一个晚上,她却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陈焕打电话,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酒店条件其实很不错,一个人住也清净。可她太想陈焕了。想念充满他气息的空间,想念他永远比她高的体温,想念每晚他胳膊搭在她腰上的重量……突然一个人置身于全然陌生的安静里,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像只没系线的氢气球,飘飘忽忽,茫茫然越飞越远,没办法降落,也没办法停歇。


    原来家之所以是家,是因为那个人在那里。


    那天半夜,陈焕心疼得不行,一边在电话里哄她,一边直接开车去了机场。天快亮的时候,他就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从那以后,季温时坦然接受了家里两人五狗都有分离焦虑这个事实,去哪儿都乖乖把陈焕带上。


    “哎哟,都怨我,人老了话就多……”奶奶见她睫毛上慢慢凝聚起泪珠,慌忙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不哭不哭哦,新娘子可不兴掉眼泪。”


    季温时吸了吸鼻子:“奶奶,您去跟陈焕说一声好不好,说我想他了。”


    秀谷奶奶离开没多久,她的手机就响起来。


    “宝宝,怎么了?怎么哭了?”陈焕的声音罕见地焦急又慌乱,“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她刚想张口解释,可转念一想,以奶奶那爱逗自家孙子的性子,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哭得多伤心呢。于是顺势又呜咽了两声。


    “老公……呜呜……”


    “老公在,老公在呢,宝宝别急,我马上过来。”那头明显慌得不行,季温时甚至听见了关门和快步跑起来的声响。


    他们的套房就在楼上楼下,陈焕大概是跑楼梯上来的,不出两分钟,门外和听筒里的声音就同步传来。


    他跑得有些喘:“宝宝,我到了,开门好不好?”


    “你不怕那个‘喜冲喜’啦?”她忍着笑,声音还捏得委屈巴巴的,故意逗他。


    “……”外面沉默了片刻,她听见外陈焕咬牙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进去抱你。”


    季温时费劲地忍住笑意,半晌才软着声音哄人似的轻声开口。


    “那我们都闭上眼睛好不好?只说‘不见’,看不见就不算‘见’了,对吧?”


    外面的人似乎想了想,答应了:“好。”


    “那你闭上眼睛,我要开门了。”季温时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自己也闭上眼睛,拉开了门。


    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有那股近在咫尺的清冽气息指引着方向,让她安心地往前一扑——撞到了坚实的胸膛。


    “闭着眼睛还敢撞上来?婚礼前一晚破相怎么办?”


    他被她扑得趔趄半步,接住了她。一整晚没见的爱人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季温时忍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依赖地蹭了蹭。


    “我闻到你的味道啦,知道你在哪儿呀。”


    “鼻子这么灵,是小猫还是小狗?”陈焕搂着她,缓慢摸索着进来,反手关上门,“宝宝怎么哭了?奶奶说你哭得特别伤心,她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来找我。”


    奶奶果然还是坑孙儿一把好手。季温时咬住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所幸现在陈焕闭着眼睛,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就是特别想你嘛……”


    当视觉消失,其他感官便异常敏锐起来。她埋在他的胸口,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棉质T恤,布料不算特别柔软,正蹭擦着她的鼻尖。相对粗粝的织物纤维似乎更能吸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缕熟悉的苦艾薄荷味便经由鼻腔填满整个身体。这股味道几乎成了她的安神香,一闻到就软软沉沉的,只想变成一只真正的小猫蜷进他怀里。


    他结实的手臂正搂着她。短袖下露出的小臂滚烫有力,手指压在上面还能隐约感受到皮肤下盘虬青筋的跳动,一下一下,像身体里藏着一座休眠火山。她领教过这每一下搏动里的蕴藏的能量有多大——几乎每晚都在领教。


    耳边传来他低声的问询,语气依然很是担忧。大概是在问奶奶跟她聊了些什么,是不是说了让她难过的话。声音低低的,真好听。季温时忽然察觉到,陈焕现在跟她说话的声音和以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从前他的语调总是更上扬些,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可在一起越久,两个人越是难得有规规矩矩隔着距离说话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总是贴得很紧——贴在一起说话,声音自然要更轻,也更低。就像每晚把她折腾到手指都抬不起来,又清理干净后,总要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她入睡时一样。偶尔也有比较温情的夜晚,遇上她的经期,或是两人都因工作格外疲惫时,只是单纯地相拥而眠,睡前聊聊天。那时候她总是把头贴在他心口,于是他的话音仿佛不是经由声带,而是直接从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耳膜。低沉的,温柔的,越来越像一个“丈夫”的声音,甚至让她隐约能想象出,未来某天他作为一个“父亲”说话时的模样。


    “说话,宝宝。”头顶传来男人略带不满的声音,同时手也被捉到他掌心不许乱动。季温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一直无意识地在他身上这里捏捏那里摸摸。


    眼看瞒不过去,她只好老实交代:“其实就是太想你了,不想今天都见不到,就请奶奶帮忙,稍微夸张了一点点……”她仰起脸,虽然看不见,但手臂却逐渐上移环住他脖子,把人往下压一点,仿佛在与他对视。


    “啧,坏猫。”陈焕掌心顺着她的头顶摸下来,停在腮边,拧起软肉捏了捏,“明知道我在意这个。”


    “这不是没‘见’嘛。”她被捏得口齿不清。


    “只是没‘见’,但抱了摸了,有什么区别?”


    “没看见就不算,你好好闭着眼睛。”她牵起他的手,凭着记忆往套房的衣帽间走,“想不想提前看看我的婚纱?”


    “不睁眼怎么看?”


    “用手看。”


    她先摸索到衣帽间的柜门,随后很快碰到那一点凉滑的布料,拎出来一个角,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覆上去。


    “好滑,缎面的?”


    “嗯。”


    陈焕改用手背去轻蹭。他常年下厨,健身,手心有薄茧。手背的感知度不如手掌灵敏,却依然能感觉到绸缎的细腻。从领口微微的褶皱,到收束的腰线,再到垂坠的窄长裙摆,衣料如一尾游鱼,从他指间滑落。


    很配得上她的一条裙子。虽然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想象她穿婚纱的模样,可当自己的手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她明天将要穿着走向他的衣袍,他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种虔诚的平静。哪怕还需要再等上很久,他都心甘情愿。


    “漂亮吗?”他听见身边人用雀跃的声音问。


    他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便开口:“很漂亮。裙子很长,明天要穿高跟鞋么?”


    “当然啦。”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她在摸索什么。随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身侧,他下意识接过,发现是一双同样光滑细腻的缎面高跟鞋。


    他摸到细高的鞋跟,皱起眉。


    “鞋跟多高?”


    “七厘米。”


    “明天仪式在草坪上,这么高的跟走路会不方便。还有其他备用的鞋吗?”


    “这双我挑了好久呢,和婚纱最配了。”季温时有点不满,生怕他会没收似的,摸到他手里把鞋拿走,“没关系,到时候你会一直挽着我的。”


    “first look怎么办?”不算宽敞的衣帽间里,陈焕转个身就能把她拢入怀中,“那时候我背对着你,你一个人怎么走得稳?”


    “那我就慢慢走。”她靠进他怀里。陈焕感觉到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像扇子似的蹭过衣料,发出极轻微的响动。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慢慢走,很小心地走,直到走到你身边。”


    上方的人弯下腰来,额头试着寻到她的额头,抵住,呼吸间是彼此交缠的气息。


    “改成我向你走过去好不好?”


    她摇摇头。


    “一直都是你在朝我走,这次我想去找你。”


    他似乎很轻地叹息一声,随即凑过来,精准地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郑重的吻。仿佛在悬挂的婚纱旁,连惯常肆意的亲密都该多几分神圣。陈焕只是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浅尝辄止地吮吻,分开时带出细微的湿润声响。


    “今晚想我留下来吗?”


    不知为什么,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成了日常,此刻听他这样问,她的心跳反而一下就乱了。


    “那……要一直闭着眼睛吗?”她犹豫着问。


    男人一声轻笑,随即她的唇瓣又被小小地“啾”了一下。


    “你不是每次都闭着眼睛?”


    怕在意乱情迷中忍不住睁眼,季温时摸索着从行李箱里找出两条陈焕备用的领带——这人婚前焦虑得厉害,光是搭配西装就准备了好几条不同颜色款式的领带领结,还全都带了过来。


    丝绸贴着皮肤没有不适感,滑滑凉凉的很舒服。和刚才主动闭眼不同,现在更像是被动剥夺了视觉。


    于是其余感官被更为极致地放大。


    看不见,身体却熟稔无比,早已契合如最精密的榫卯。从唇到胸腹再到腰间,他昂扬,她便柔软地接纳,仿佛生来就该是如此。水音嘈嘈中,汗湿的胸膛紧密相贴。她仿佛拥有了两颗心脏,一个在左边,在她原有的胸腔,另一颗在右边,只隔着一层滚烫的肌肉,有力地跳动着,甚至带动她原有的心跳也跟着雀跃,欢欣起来。


    就算睁开眼,视野也仅剩顶灯透过丝质布料投在眼皮上的朦胧光感,只能从未系紧的缝隙里,窥见一点陈焕晃动的碎发。


    “在想什么?”他忽然停了下来,微喘着问她。


    “嗯?你怎么知道……”明明被蒙着眼,他怎么会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身(),更()。


    “我们现在在一起,宝宝。”


    她感受到(),忍不住呜咽一声,难耐地仰起头下意识去寻他的唇。而他仿佛早有预感,恰好低头吻住她。他太了解她的习惯,越是受不住的时候,反而越会本能地靠近他,仿佛那个让她失控的人不是他自己。


    “陈焕……不要怕……”


    他一怔,随即被迫狼狈地咬住她的下唇调整呼吸。


    “怕什么?怕你逃婚?”


    她被那一()激得呜咽着摇头,想起他看不见,断断续续坚持着开口。


    “什么都……不要怕……”


    激烈的起伏间,蒙眼的领带终于滑落。视线从昏暗骤然转入光亮,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又要闭上。


    “零点已经过了。”


    陈焕抽走她脑后散开的领带,宽阔的肩背挡去刺眼的顶灯,俯身看着她,声音微哑。


    “我不怕。”


    他垂眸俯身,汗湿的额发扫过她的脸颊,一连串湿漉的吻依次虔诚地落在她的睫毛,鼻尖,最后流连在唇角。


    “今天我们就要结婚了,老婆。”


    第二天清晨,陈焕早早去了仪式场地做最后协调,化妆师如约过来为季温时做妆发。


    举办婚礼的酒店在海市城郊一处庄园式度假酒店,客房是散落在广阔草坪周围的一栋栋小洋楼,仪式就将在这片绵延的绿地上举行。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此刻窗外却罕见地起了雾,白茫茫地漂浮在无遮无拦的草地上。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只能听见清脆的鸟鸣成片响起。


    “来,眼睛向下看。”化妆师换了把刷子。


    季温时收回视线,依言垂下眼睫。大大小小柔软的刷毛拂过脸颊,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逐渐被精心装点成明艳但陌生的模样。她有些恍惚。


    要结婚了啊。


    蒋冰清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作为今天唯一的伴娘,她的任务就是全程陪季温时。伴娘妆造相对简单,季温时就让她先去餐厅吃了早饭再来。


    “刚在餐厅碰到阿姨了,她一定要我把这个带给你,说就算没胃口也不能不吃早餐。”蒋冰清环顾了一下被化妆箱占满的桌面,最后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圆桌上,“要不待会儿弄头发的时候吃点?中午估计也没法好好吃饭。”


    “我真不饿。”季温时无奈道,“感觉感官都迟钝了,可能得等婚礼结束才能缓过来。没事,现场有甜品台,饿了我就去拿点。”


    蒋冰清凑近她身后坏笑:“这么紧张啊?”


    “哪有……”


    “哎呀,紧张也很正常啦,都是第一次结婚。”蒋冰清一脸了然,“刚才许铭跟我说,陈焕在场地那边魂不守舍的,叫他一声得等三秒才有反应,隔五分钟就要让许铭检查他头发乱没乱,裤子皱没皱,笑死我了……”


    季温时忍不住想笑,见化妆师拿着唇刷靠近,又赶紧放松嘴唇。只是脸颊比刚上完腮红那会儿看起来更红一些。


    口红涂完,整个妆面就完成了。为了适配那条简约的缎面婚纱,季温时之前和化妆师沟通的是清透干净的风格,只精细勾勒她优越的骨相,在恰当处点缀少许颜色。妆容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把她本身那种清冷又柔和的气质完全凸显出来。


    “真好看。”蒋冰清从镜子里看着她,由衷地感慨,“我还记得几年前在宿舍第一次见你,你拖着个大箱子进来,一张小脸白得……一转眼都要结婚了。”


    先前固定碎发的夹子被取下,满头柔顺黑发披散下来。蒋冰清伸手摸了摸:“刚才吃早饭跟阿姨聊了几句,我问她要不要过来陪你化妆,还说起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说新娘的妈妈早上给女儿梳梳头,是把福气传过去的好寓意。阿姨说她不过来了,等会儿直接去仪式那边观礼。”


    “昨晚我就问她早上要不要来房间陪我化妆。”季温时淡淡地说,“她说算了,要避讳一点。”


    “避讳?”蒋冰清一时没明白。


    “她和我爸离婚的事,她觉得不吉利,今天大喜的日子,得避开这些。”


    “啊……”蒋冰清一时语塞,季温时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关系,反正等会儿仪式上总要见的。”


    房门这时候被敲响几下,蒋冰清跑到门边:“谁啊?”


    “老陈让我给季老师送点吃的。”门外传来许铭的声音。


    蒋冰清打开门,许铭端着个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这些是老陈盯着他们布置甜品台的时候挑的,说是季老师肯定又要不吃早饭,让你监督她吃一点。这些……”他指指那单独放着的那几块烟熏三文鱼吐司和鹅肝挞,“咸口的点心不多,给你挑了两样,你尝尝。”


    蒋冰清接过托盘看了看,挑眉:“你自己吃早饭没?”


    “没,一早就被老陈拉去干活了。”许铭老实回答。


    “自己都没吃,还惦记着跑腿?”蒋冰清睨他一眼,“赶紧回去吃早饭,听见没?”


    许铭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回去就吃。那个,我,我先走了啊。”说完同手同脚地小跑没影了。


    “许铭人还挺好的。”季温时在屋里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蒋冰清耸耸肩,拈起一块鹅肝挞放进嘴里:“看这个好人能不能等到我回国咯。”


    “哎?”季温时一惊,顾不上化妆师正在给她盘头发,直接转过头去,“你知道……”


    “我也是谈过几次恋爱的人好嘛,哪有那么迟钝。”蒋冰清把她的头掰回去摆正,“还有一年呢,慢慢考察,不着急。”


    上午九点半,季温时的妆造完成。


    First look的场地就在仪式区,蒋冰清已经通知了陈焕和摄影摄像做好准备,让工作人员帮忙清场。


    季温时自己小心地拎起裙摆,蒋冰清在一旁帮她托着长长的头纱,两人从套房出来,穿过半个草坪,缓缓向仪式区走去。


    草地上的露水逐渐沾湿她的鞋面,直到走到一块巨大的Q版糖饼立牌前——那是陈焕特意定做的,糖饼举着两只前爪滑稽地站着,像是在欢迎宾客。


    前方的小路两旁簇拥着白色的花。马蹄莲、蝴蝶兰、洋桔梗和剑兰高低错落地点缀在绿植间,安静地衬着那袭绸白的裙摆从它们身畔拂过。抬起头,远处是深绿与白色搭配的布景。深绿的芦荀草如烟似雾,从拱门上垂落,在尚未散净的薄雾中,像一滴深绿墨水丝丝缕缕化入清水。在那道拱门之下,,有一个肩宽背阔,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身影,站在晨雾里,背对着她。


    “去吧,小时。”蒋冰清为她盖上头纱,停住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这段路并不长,她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鞋跟很高,每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她不习惯穿高跟鞋,又要时刻留心不踩到裙摆和头纱,走得有些磕绊,并不优雅。不出十步,脚掌已经开始发酸。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段路像一个隐喻。婚姻本就不易,如同脚上的鞋,是一种甜蜜的束缚,又如同需要小心提防缠绕的裙与纱,是一种温柔的牵绊。


    可是她心甘情愿。因为知道在这段路尽头,有人等她。


    不过几步之遥了。陈焕的身体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终于在他身后站定,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明显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之大幅度起伏,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虽然见过陈焕在她面前落泪许多次,但她从未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转身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眼圈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却只溢出一声哽咽,随即彻底失控,一把抱住她,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宝宝,老婆……”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你真的好美……我好爱你……我们结婚了,我有家了是不是……”


    一边的摄像大哥急了,小声提醒:“新郎要不先把头纱掀开呢?这样拍不到新娘的脸啊……”


    “可以不掀吗?”季温时在他肩膀上抽噎,“我妆哭花了。”


    陈焕慢慢把头纱掀起一角,自己钻了进去。薄纱落下,隔出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纯白世界。


    “没花,还是很漂亮。”他嗓子都哭哑了。小小的空间里,仿佛只容得下一对爱侣的呢喃,“我们就这么说话好不好?不想让他们拍我这么漂亮的老婆。”


    季温时破涕为笑,吸吸鼻子:“那干嘛还请摄影师?”


    他理直气壮:“当时没想到你今天会美成这样,也没想到我的心眼会变得这么小。”


    最终还是好好地掀开了头纱,仔细为她整理好,两人面对面站在薄雾中。


    季温时一直觉得,要把只属于爱人间的私语当着所有亲朋师友的面在仪式上念出来,实在太难为情。于是这个环节也被挪到了只属于他们的first look。


    誓词的形式是她设计的。像一份问卷,有许多道题。两人各自根据问题写下答案,在此刻交错念出。


    静谧的草地上,晨风送来两道声音,一道低沉,一道温软,像复调乐章。


    “刚认识的时候,我挺好奇的。你这么漂亮,又是海大的高材生,明明什么都有了,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开心。”


    “第一次见你,我以为你是坏人。当时还觉得自己真倒霉,要和这样的人做邻居。后来……还好是你。”


    “好奇之后是心疼,再后来就喜欢上了。喜欢上了,就想把你养得好一点,让你多笑笑,让你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我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好像根本不讲道理,风风火火就闯进来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离不开有你的生活了。”


    “想要跟你结婚,大概是在你总来家里吃饭那阵子。那天你说评论区很多人说我的手好看,你也把手伸过来。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你左手无名指如果戴上一枚我挑的戒指,一定特别漂亮。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疯了。那晚一宿没睡着。”


    “想跟你结婚……好像没有某个特定的瞬间。是当我发现在外面吃到什么都下意识跟你做的比,见不到你就会想念,不管去哪儿都觉得不如回我们那个小窝舒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爱情和婚姻,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我的爱情,终点只能是婚姻。婚姻就像糖饼脖子上的牵引绳,有了这根绳子,它就不是流浪狗了,走到哪儿都能被牵回家。””爱情让我向往,可婚姻……曾经让我害怕。或许我还是很难完全克服对未知的恐惧,但我知道,在这恐惧之上,有更让我心动的生活。所以我想在今天,明天,以及我能笃定心意的每一个‘以后’,都和你在一起。”


    “等我们老了,就找个你喜欢的地方,或者就在海市也行。像你读博时那样,你每天赖床、看书、刷剧,我就每天给你做饭。”


    “等我退休……我们这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退休,那时候我要是半夜饿了,想吃你煮的泡面,你还会起来给我做吗?”


    陈焕笑起来,放下手里的誓词卡。他眼眶还红着,声音无奈又温柔。


    “都七老八十了,吃点有营养的夜宵吧,老婆。”


    季温时也笑出了眼泪。


    “我爱你。”


    “我爱你。”


    话语同时出口。不需要誓词卡,不需要事先约定,只需要两个相爱的人。甚至,不需要非得在盛大又隆重的今天。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世界清晰而明亮地铺展在眼前。


    他们拥抱,亲吻,在这个值得好好相爱的世界里。


    First look结束,在季温时心里,这场婚礼其实已经非常圆满地完成了。接下来的仪式和婚宴,更像是作为新成立家庭的男女主人,去招待前来祝福的宾客。


    陈焕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之后的流程里,他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哭得狼狈的模样,变得意气风发,从容不迫。他挽着她入场,笑容明朗地招呼着亲朋,仿佛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季温时暗暗想着,等婚礼结束,一定要找摄像师把陈焕哭得最惨那段单独剪出来。以后要是再敢毫无节制地欺负她,就在他面前循环播放。


    可惜,成片要等半个月。而当晚回到家,两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陈焕单手扯着领结,另一只手拉着她往卧室带的时候,她就觉得大事不妙。


    “等、等一下……”


    “等不了,宝宝。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他的眼神滚烫而侵略感十足,沿着那条缎面婚纱勾勒的曲线游走。


    “可是这条裙子真的很好看……”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男人要压过来的唇。


    “以后老公给你买更好看的,乖……”


    “我是说,它的设计也很经典。”她偏头再次躲开他炙热的呼吸,眨了眨眼,声音慢吞吞的,“或许再过二十多年……也不会过时。”


    陈焕有些疑惑地抬眼,随后睫毛颤了颤。


    “宝宝……”他有点不敢相信,嗓音很干涩,“你是想……”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不想。”她轻声说着,有些羞赧地垂下睫毛,“今天穿着它走向你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如果二十多年后能看到有个小姑娘穿上它,应该会是件特别幸福的事。”


    “把它好好保存下来好不好,老公?”


    陈焕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十指缓缓扣紧。


    “但我有点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宝宝。而其中最辛苦和危险的部分,我完全没法替你承担……”


    “我知道,所以我也需要时间好好考虑。”季温时回握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但是我想保留这样的可能。”


    “陈焕,跟你在一起,真的特别特别幸福,幸福到……我现在的爱好像都要溢出来了,甚至想分一点点给另一个小生命。”


    “不许。”陈焕把她拉进怀里,“不许分给别人。”


    “分给小樱桃也不行?”


    “小……”他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名字都想好了?”


    “嗯,怎么样?”


    “你说了算。”他把人打横抱起,带入柔软的床褥间。


    “今晚先来练习一下。”


    “练习什么……嗯……别咬……”


    “制造小生命的过程。”


    卧室的壁灯亮了一整晚。纱帘外,天色早已大亮。


    初秋的温度最是宜人,无需空调,不盖厚被。大床上重叠地卧着两个人,睡姿凌乱,显然是累极了,就这样随意地依偎着沉沉睡去。


    女人发出一声很轻的梦呓。身后的人并未醒来,却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安抚地拍拍。于是她安静下来,呼吸重归安稳。


    这是他们新婚的第一个清晨,是过去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清晨,也是未来将要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平凡又珍贵的清晨。


    等太阳再升高些,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溜进来,或者等几只小狗开始用爪子挠卧室门的时候,陈焕会先醒来。他会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她睡得粉热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或者好几个,然后下床开门,去打理晨间的一切。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刺啦”声,客厅里是小狗们埋头干饭时“吧唧吧唧”的动静,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


    接着,会听到家里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或者楼梯上传来拖鞋慢吞吞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这世界好像还有很多宏大的叙事,也有好多注定只能悬置的问题。但那些都离此刻的他们很远很远。生活仿佛可以就这样被十分具体地缩小成一栋房子,一桌热饭,和一个人的身边。


    陈焕解下围裙,把早餐一样样端到桌上,抬眼笑着看向餐厅门口睡眼惺忪的人。


    属于他们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86章 校园if线一


    高二下学期开学不久,母亲再婚了。


    这座小城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点人。离异带女儿的女人,和丧偶带儿子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就被合并同类项地凑到一起去。


    那个中年男人很和气,让季温时叫自己“陈叔”就行。听说原本是北市人,朋友拉他合伙在江城开家建材店。反正老婆不在了,没什么牵挂,就带着儿子千里迢迢地搬过来。


    “这是你小时妹妹,以后多照顾着点妹妹,知道不?”


    放学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个身量高大的少年,冷眉冷眼。他掀起眼皮很快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个短促的“嗯”,听不出是不耐烦还是不愿意。


    明明是在自己家,季温时却生出几分外来者的局促。


    晚上四个人第一次同桌吃饭,她才知道他叫陈焕,比她大两岁,刚转来她们学校读高三。


    “哪个‘huan’?”鬼使神差地,她问了一句。


    见面以来她一直很安静,难得主动开口,陈叔立马接过话头:“左边一个火,右边……”


    “焕然一新的焕。”他打断父亲,简短地说。


    “……哦。”季温时点点头,没再说话。


    梁美兰这些年办厂赚了点钱,家里早两年换成了二层的小别墅。既然成了一家人,自然没有分开住的道理。陈叔的房子小,店里生意也不温不火,索性像入赘似的直接搬进来。一日三餐,家务全包,比原先请的阿姨做得还像样。看母亲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每天容光焕发的样子,季温时也没什么可说的。何况陈叔做饭确实很好吃。


    可陈焕坚持要寄宿。


    她能感觉到母亲私下是松了口气的,却又忍不住担忧。


    “不让孩子住家里……人家怎么看我这个后妈……”


    睡前口渴,她下楼倒水,路过一楼的主卧,没关严的门缝隐约传来母亲的声音。


    “他说小时也住家里,不方便。”她听见陈叔说,“甭管他,反正也快高考了,上了大学还不是得出去。”


    季温时在黑暗的楼梯上停住,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想起那天陈叔介绍她时,陈焕那副无可无不可的神情。


    哪有那么容易因为大人的两张证就变成“一家人”。《家有儿女》都是骗人的。


    第二天下午有体育课。


    江城一中从季温时这届开始狠抓“素质教育”,简而言之就是音体美这类课程统统不许其他科目占用,是什么课就得上什么课。不仅如此,期末还得考试——虽然并不计入总分,但究竟是给学生增负还是减负,也尚未可知。


    体育课更是夸张,甚至有专门的学生会干部查出勤率,生怕有学生趁着集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跑回教室写作业。于是一节课集合完毕后的三分之二的时间,像季温时这类既不能回教室,又不愿意运动的人,就只能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野马似的,三三两两,慢慢悠悠地在操场附近游荡。


    下次还是想办法把作业带下来写好了,这样真是浪费时间。初春的天气,风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吹在脸上是柔的。她低头沿着操场一圈一圈走。


    前面就是篮球场,隐约传来球砸地的闷响,鞋底摩擦地面的锐声,还有男生们传接球时的短促喊叫。


    她在文科班,班里男生凑不出三个爱打篮球的。应该是哪个理科班也在上体育课。


    “陈焕——!”“好球!”


    风里忽然飘来两个不算太熟悉的字。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江城一中严查校服穿着情况,每天必须从上到下统一着装。校服种类也很多,短袖,长袖,外套,棉袄,运动服应有尽有,都是黑白配色,被学生戏称“熊猫服”。此刻那群打篮球的男生穿的就是黑白配色的运动服,远看像一堆移动的马赛克。但其中有一个特别高大的,穿着纯黑短袖T恤的身影,在一众黑白里格外打眼。


    大概是刚转来,校服还没拿到。


    她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


    那天在家里只觉得这人高大,还以为是自己太矮的错觉。可放进这群打篮球的男生里,他的身形依然醒目。高大,却依旧灵活,控球,运球,冲刺,投篮,一气呵成。


    喝彩声中,他脚步松散地转过身。似乎是看见她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她走过来。


    季温时顿时紧张又懊悔。说是熟人吧,根本没认识几天。说不熟吧,又是名义上的“一家人”。该怎么打招呼?叫“哥哥”?太奇怪了。直接叫名字?又有点过分自来熟……


    脑子里一团乱麻,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嗨。”她挤出一个字。


    “体育课?”他微微喘着,垂下眼看她。


    季温时僵硬地点点头。视线平视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胸口,黑色短袖洇开几片深色的湿痕,贴在身上。有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没有汗味,只有淡淡的皂香,有点熟悉。


    想起来了,是浴室那瓶纯白清香的舒肤佳。送陈焕去宿舍那天,梁美兰特意在超市给他采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事无巨细,生怕落下苛待继子的话柄。那两大瓶家庭装的舒肤佳一瓶留在家里的浴室,另一瓶大概就是被他带去了宿舍。


    她用的也是这个。


    球场门边就是长椅,胡乱堆着男生的外套和矿泉水瓶。陈焕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最边上那个端端正正放着的瓶子。


    “喝饮料么?”


    “啊?”


    “刚才不知道谁给的,我不爱喝饮料。”陈焕脚步往回转,补上一句,“自己拿,我手脏。”


    他的背影重新融进那群黑白马赛克里。似乎有男生朝她这边望了望,表情暧昧。陈焕抬头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人讪讪地闭上嘴。


    下午后两节课,季温时一直在慢慢喝那瓶柠檬苏打水。


    味道还不错,她特意看了下牌子,没在学校小卖部没见过。不知道送他的人是从哪儿买的。


    周五去上学前,母亲再三叮嘱她,放学记得去叫陈焕一起回家吃饭。江城一中不是月假制,寄宿生周末想回家随时可以回,没什么限制。


    高三下午比她们多一节课。放学后,季温时在教室写了会儿作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收拾好书包,穿越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往高三那边走。


    他们还在上课。隔着窗玻璃,隐约看见黑板上全是数学公式,那位地中海小老头正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声音极有穿透力地传出来。可惜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底下的学生大半已经昏昏欲睡,倒是靠窗的几个,见她来了,忽然精神起来,频频朝外张望。


    季温时有点不自在,背过身去,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


    教室在五楼,下面是个小花园。二乔玉兰的花期已近尾声,前两天又落了雨,外紫内白的花瓣七零八落地陷在泥里,像炒蔫的洋葱。


    她把花园里深浅不一的绿植挨个数了个遍,数到第三轮的时候,终于听见身后传来桌椅响动。地中海心满意足地推门走了,教室里憋了一整节课的喧嚣瞬间没了阻隔,哗地倾泻出来。


    季温时转过身,握住书包带子,有点拘谨地站着。眼睛往教室里张望,又不希望自己张望的姿态太明显。


    然后她看见了陈焕。


    他单肩挂着书包出来,身边跟了个喋喋不休的男生,嘴里蹦着一串球星名字和篮球术语。陈焕抬眼看见了她,停下脚步。


    那男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愣了一瞬,随即挤眉弄眼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可以啊焕哥,又一个?”


    “滚蛋。”陈焕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转头看她。


    “找我?”


    “嗯,我妈……妈妈问你今晚要不要回家吃饭。”他似乎并没有要低头跟她说话的意思,季温时不得不仰着脖子看他,肩颈被书包坠得酸疼。


    “走吧。”


    那个聒噪的男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等季温时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跟陈焕一起站在了回家的公交车上。


    这时节正是归家高峰,又加上周五,下班的,放学的,挤作一团,车里塞得像包压缩饼干。


    陈焕和她并排站着,贴得很近。季温时扶着拉环,悄悄转过头——他比她高太多,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他垂着眼的侧脸。新校服已经穿上了身,春秋款的套头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小臂上的肌肉和青筋因为握着拉环而用力绷起。


    书包压在肩膀上,手臂还要举着去够拉环,没多久就酸了。这会儿车开得还算平稳,季温时把手垂下来甩了甩,顺便按了按僵硬的斜方肌。


    没想到就在这时,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她手上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直接被惯性甩到了陈焕身上。慌乱间本能地撑住他的手臂,却因那股力道太猛,一时间竟直不起身。


    校服布料不算厚,她可以清晰感觉到手掌下的瞬间紧绷的大臂肌肉,她五指张开,连一面都握不住。


    陈焕用力抓住拉环,站稳了些,用身体抵住她。


    车厢里人仰马翻,抱怨声四起,司机破口大骂。


    “红灯看不见啊!你X的X,老子XXX!撞死了活该!”


    “对不起啊,我没站稳……”季温时终于找回重心,手忙脚乱地去够刚才那只拉环,却发现已经被另一只手捷足先登了。她四下看了看,附近的吊环上全长出了惊魂甫定的手。


    她茫然看了一圈,视线徒劳地转回来。


    陈焕把单肩背着的书包从肩膀滑到手臂,往她面前递过去。


    “抓这个。”


    离家越来越近,车开进开发区,到处都在修路,总有拐弯,绕行,停顿。


    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手里拽着的那根书包带连接的手臂在暗暗发力,一次次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也不敢真把重量全压上去,拼命站稳,恨不得脚趾都抠进车厢地板里。


    终于到站。下车的时候,季温时觉得自己快虚脱了。


    天快黑了,飘着细雨,但还没到要打伞的程度。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像把脸埋进加湿器的雾里。


    两人往小区里走。陈焕步幅不大,走得漫不经心,始终跟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这儿一年四季都这么潮么?”他突然开口。


    季温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还好吧,最近是回南天,格外湿一些。”


    每年三四月总有这么一阵子,空气又闷又黏,要是碰上升温就更不得了,家里瓷砖地面能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梁美兰每天都要骂好几遍这鬼天气。


    想了想,她忍不住问:“你们那儿不这样吗?”


    “这时候雪都没化完。”他说,“化完了就该立夏了。”


    不知道是不是北方口音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比其他男生更低一些,很有辨识度。


    “你可以在衣柜里挂除湿袋,能吸掉点潮气。我那儿好像还有,等下给你几个。”


    “不用,我自己买。”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就叫‘除湿袋’?”


    “嗯,对。”


    季温时以为他会要链接,手已经摸进校服口袋握住手机,听见这句话,又慢慢松开了。


    陈焕单手拿着手机,边走边划,似乎在买她说的除湿袋。天彻底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四下昏沉,只有那一小方屏幕的亮光映着他的脸。


    季温时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好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密密地覆下来,安静地眨动。


    他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跟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好在他没问她刚才在看什么,只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亮着个二维码。


    “加一下。下次不用去等我了。”


    第87章 校园if线二


    晚上,陈叔做了一桌丰盛好菜,里面有好几道北市风味。季温时没吃过,尝了几筷,觉得新鲜,不知不觉吃了不少。


    陈叔乐呵呵地把那盘溜肉段换到她面前:“小时爱吃这个?”


    季温时点点头:“好香。”


    “陈焕也爱吃,之前在家老让我给他做。”


    季温时抬头看了眼对面,陈焕低头扒饭,没应声。那盘溜肉段本来是放在中间的,这会儿被挪到她面前,跟他中间隔了一盆小鸡炖蘑菇。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夹得到吗?”


    话是问他的,视线却在陈叔和陈焕之间游移了一圈,把称呼含混地略去。


    “放你那儿,我夹得到。”陈焕说。


    梁美兰似乎对今晚的融洽气氛很满意,晚上特意来了一趟她房间。


    “原先还怕你接受不了陈叔他们,现在看来适应得挺好的嘛。”母亲在桌上放下一盘切好的蜜瓜,欣慰地摸摸她的头,“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懂事。”


    “陈叔人挺好的,比那个人强多了。”母女之间向来没什么不能说的,季温时笑道,“而且重点是妈你喜欢啊,我有什么不接受的?”


    “人小鬼大。”梁美兰笑骂,在床边坐下,“陈焕不怎么说话,心思倒是细,主动说要去住校。不然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季温时抿了抿唇,突然问:“妈,你下次去超市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这个牌子的苏打水?”她给梁美兰看自己手机上的图片,强调,“要柠檬味的。”


    梁美兰低头看了眼,爽快答应:“行,明天正好要去超市,有的话给你搬一箱回来。”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我先去睡了,你别熬太晚。”


    “知道了。”


    虽然嘴上这样答应着,但哪个高中生能真正做到早睡——尤其第二天还不用早起。


    做完一张英语周报,已经十一点半了。季温时摘下耳机,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水杯空了,肚子还有点饿。她想起二楼小客厅茶几的零食篮里应该还有几个奶黄小面包,于是起身推门出去。


    家里各处的灯都关着。光线从她身后的门里溢出来,兑了水似的,一路淡下去,到饮水机前被彻底挡住。


    饮水机是陈叔上周搬回来的,说她晚上渴了还得下楼倒水,太麻烦。


    此刻,饮水机前站着个白色人影。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半截尖叫憋在喉咙里,又尴尬地咽了回去——是陈焕。他今天睡二楼客房。


    陈焕被她惊得直起身,手里还拿着杯子,显然跟她一样,也是出来接水的。


    “我以为……”


    “还没睡?”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季温时顿了顿,摇摇头:“有点饿,出来找点吃的。”她走到茶几边,零食篮里果然还有一些存货。高中生随时都处于饥饿状态,母亲每周都会跑去郊区的仓储式超市给她采购补给。


    “你吃吗?”她拿了个小面包,隔着茶几递过去。


    陈焕顿了一秒,伸手接了。


    “谢谢。”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吃面包。


    陈焕身上那件白T恤宽宽大大的,领口洗得有点松,看起来是专门当睡衣的旧衣服。裤子也是宽松的短裤,刚过膝盖。他坐在三人位沙发靠扶手的一端,和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耳边传来揉皱塑料包装的声音。季温时转头惊讶地发现,自己才吃了半个,陈焕已经吃完了,把包装纸捏成团扔进茶几边的垃圾桶。


    也是,学习到深夜,她都经常会饿,何况陈焕这么大的体格。


    她把零食筐整个推过去:“你自己挑吧,那个长条的牛肉干挺好吃,就是有点硬。蟹黄蚕豆也不错,还有盐焗鹌鹑蛋……”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去,没翻找,又拿了个小面包,拆开,两口吃完。


    大概是真饿了。


    “高二就每天这么晚睡?”他突然开口。


    季温时诚实地点头:“差不多。周末会更晚一点。”


    “你成绩很好。”平淡的陈述语气,听不出是在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还好啦,我妈比较喜欢夸张,可能跟陈叔说的……”


    “我在光荣榜上看到的。”他说,“你们上学期的期末考试。”


    不说还好,这下季温时顿时尴尬得坐不住。


    江城一中素来不遗余力地推行“榜样教育”,每次大考都把年级前三公示在宣传栏里,还附上照片。问题是那照片直接从学籍档案里冲印的,季温时那张还是初中的时候拍的,拍照前好死不死刚剪了个失败的发型,刘海厚得像锅盖,短发刚过耳垂,傻得要命,她从来不敢正眼看。


    人还没熟起来,黑历史先被看光了。


    “那个……”她紧张地转移话题,“你高考想考哪儿?”


    “轮不到我想,能去哪儿就去哪儿。”陈焕语气淡淡的,“你呢?京大和华大应该没问题吧。”


    季温时抿抿唇:“京大和海大文科好一点。”又迅速找补,“不过我不一定考得上,到时候看能去哪儿吧。”


    陈焕点点头:“那还是海大好点,毕竟在南方。京市挺干的,你可能不习惯。”


    他似乎没有再多聊的意思,站起身,端着杯子往客房走了两步,又转身落下一句。


    “走了。你早点睡。”


    睡前,季温时躺在床上,想着陈焕那句话。


    “你早点睡”,听起来有那么点哥哥的腔调了。


    从小到大只有母亲对她说过这句话,别人既不可能进到这个家里来,也没有这样的身份和立场。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点凉,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掖到下巴底下。


    其实小时候,她是幻想过有个哥哥的。


    比父亲的角色轻盈,又和母亲不一样。是介于玩伴和长辈之间,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模糊地带。


    但真套到陈焕身上,总让她有种奇异的羞耻。


    “哥”和“哥哥”是不一样的。她已经过了能心无芥蒂喊“哥哥”的小女孩年纪,而单叫一个“哥”,又好像非得有血缘撑着,才能叫得理所当然。


    她叹了口气,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是不是戏太多了。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周日从一早就开始落大雨,夹着隐隐春雷。母亲中午有应酬,陈叔陪着一起。临出门,他掏出两张红票子往季温时手里塞:“来,小时,你们俩中午出去吃点儿好的。”


    季温时摆着手往后躲,陈叔见她不肯接,转手塞给自己儿子。


    “带妹妹出去吃点好的啊,别点那种便宜外卖。”


    两个大人走了。陈焕低头看她:“想吃什么?”


    季温时转头看了眼窗外。雨幕把整座城罩得灰濛濛的,空气里都是黏稠的水汽。这种天气其实她哪儿都不想去。


    “都行。”


    “没有叫‘都行’的菜。”见她垂下眼睛不吭声,他语气和缓了点,“吃火锅么?厨房里还有挺多肉和菜,我去小区超市买个火锅底料回来就能煮。”


    季温时点点头。


    没多久,他拎着个小塑料袋回来。


    这趟出去没打伞,他头发被淋了个透,浓黑地垂在额前,压着眉眼。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挂不住雨珠,一颗颗滚落下去。春寒料峭的天气里,他脱了外套,就穿一件T恤在厨房备菜。肩膀宽阔,却不像她陪母亲去健身房时看到的那些男人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样子。转身和走动间带起的风依然从宽大的T恤缝隙里吹过,贴在他的胸背上。


    电火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陈焕端着摆好盘的肉和菜出来,冲桌上的塑料袋扬了扬下巴。


    “火锅底料,选一个。”


    袋子里躺着三包底料,菌菇,番茄,酸汤。北市人大概吃不了辣。季温时随手指了指那袋酸汤的。


    “吃这个吧。”


    桌上摆了几盘菜,土豆片拼莴笋片,午餐肉,一大碗娃娃菜,再加上她从冻柜翻出来的两盒肥牛和一包综合火锅丸子。


    锅底咕嘟咕嘟滚着,酸香扑鼻。两人面对面坐下,陈焕拿了双长筷子往锅里下肉卷,煮好了就往她那边拨。


    “你还会做饭,好厉害。”季温时夹了一筷子肉卷放碗里晾着。


    “这不算做饭,只是把东西洗洗扔进去煮。”


    “可你还切了呀。我都没摸过菜刀呢。”季温时端过那盘土豆莴笋片,发现陈焕倒也没在谦虚——每一片都厚薄不均,一看也是新手。她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默默把菜推进锅里。


    土豆和丸子还要煮一会儿,她没话找话。


    “江城菜这么辣,你吃不惯吧?食堂二楼靠墙有个窗口,菜很清淡,还不用排队,你下次可以去试试。”


    陈焕停下筷子看她一眼:“还好,我挺能吃辣的。”


    “哎?”季温时愣了一下,“那你底料怎么全买的不辣的……”


    “我以为你不能吃辣。”陈焕拿漏勺拨了拨浮起来的牛筋丸,“这两天吃饭,我看你都不怎么吃梁姨做的菜。”


    两个孩子都回来了,这两天的餐桌格外丰盛。陈叔做的北市风味以酸甜咸口为主,梁美兰做的江城菜则都是辣的。季温时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坦白。


    “其实是因为陈叔做的菜太好吃了……而且我都吃好多年我妈做的菜了,陈叔这几天做的我以前都没吃过,就……”


    就只顾着吃溜肉段、锅包肉、排骨炖豆角、炒合菜,筷子都没怎么往平时吃惯的江城菜上伸。


    陈焕正低头捞丸子,只是“嗯”了一声。随即她碗里多出两颗牛肉丸。


    热气漫上来,隔着雾气看他,眉眼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吃完饭,陈焕把陈叔临走前给的两百块分她一半,让她拿去当零花钱。


    “我不要,这是给你的……”


    “是让我带你吃饭的。”陈焕见她坚持不收,略略弯了弯嘴角,“行,那我就昧下了,正好最近要攒钱。”


    那是季温时第一次看见他笑。眼尾微微上扬,睫毛压下来,漫不经心的,唇角又带点痞。


    下午母亲和陈叔回到家,陈焕也该回学校上晚自习了。梁美兰殷勤地把超市的大购物袋敞在茶几上,热络地招呼继子。


    “陈焕,我下午去了趟超市给你们买零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多拿点带去宿舍吃啊。”


    “谢谢梁姨。”陈焕象征性地拣了几样塞进书包里。


    梁美兰不满意他的客气,扭头吩咐季温时:“小时啊,帮哥哥多拿几样。我不知道他的口味,都是随便买的。”交待完就匆匆下了楼,怕自己在场他不自在。


    季温时应了一声,从袋子里抓起几样要往他书包里塞,被陈焕无奈地挡下来:“好了好了,我平时不怎么吃零食。”


    “那你在宿舍晚上饿了怎么办?”她想起昨晚他吃小面包的样子。


    “吃泡面。”他说,“我们宿舍囤了好几箱,大家还换着口味吃。”


    季温时点点头。有时候晚上饿得厉害,她也想吃泡面来着。


    陈焕转头看见桌上那箱十二瓶装的柠檬苏打水,挑眉:“这饮料最近挺火?”


    “就是上次你给我的那种,蛮好喝的,很清爽,就让我妈买了点回来。”她问,“你要吗?”


    “不了,好像都是女生在喝。”他拿起一瓶看了看,念出声,“‘零脂零糖’。”


    把饮料放回去,他依旧是单肩挂着书包,说了声“走了”,就下了楼,陈叔在楼下等着送他回学校。


    季温时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不紧不慢的节奏,直到完全消失。


    晚上蒋冰清打电话过来,唉声叹气的。


    “小时,等书到了你借我看看行么?这次不能买来收藏了……”


    “不支持你女神了?”


    “女神出新绘本当然要支持!”蒋冰清声音一扬,很快又蔫下去,“可那谁不是要过生日了嘛……我得攒钱买礼物,零花钱还不能超支,不然我妈一问就得露馅。她可是二十多年的老会计了!”


    “那谁”是蒋冰清从入学起就暗恋的男生。蒋冰清这人平时大大咧咧,这种事上却怂得不行,估计这次又要起个大早把礼物塞人家抽屉里,还不署名。


    “好,等书到了我去你们班找你。”


    “呜呜呜小时你太好了!”


    挂了电话,季温时拿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淡淡在舌尖化开。就着台灯的光,她转着看那个瓶子,瓶身上印的柠檬鲜活欲滴。


    高三女生最近很流行喝这个吗?


    还有“攒钱”。蒋冰清要攒钱给那谁买礼物,陈焕今天也说正好要攒钱。


    她忽然想起前天去陈焕教室门口等他,那个男生挤眉弄眼说的——


    “又一个?”


    好像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可他才转来多久?要换了她,肯定夹着尾巴做人,哪敢弄出这种暧昧的事情来。不过如果是陈焕,倒也能正常。他不是一直都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拽样子么。


    她皱皱眉,把瓶子放回去,“咚”的一声。


    第88章 校园if线三


    春雨一场接着一场,越下气温越高。走廊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泥脚印,空气里浮着股难闻的雨腥气。


    上午的大课间,因为下雨,跑操取消了。学生都窝在教室里,闹哄哄的。


    “季温时,外面有人找你!”同班有个女生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点暧昧不明的笑。


    季温时茫然地抬头看向窗外,,走廊里杵着个扎眼的身影。这一层都是文科班,来往的多是女生,他往那儿一站,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她盖上笔帽匆匆跑出去。


    不知道是什么流行逻辑,学生订购校服的时候一律往大了买,大到一件衣服能裹下两个人,手能完全缩在袖子里才好。男生更是直接买最大码,敞着怀,风一吹,颇有点吊儿郎当的意思。陈焕今天也是那样,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反手撑在栏杆上,正对着她们教室的方向。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隔了半步的距离。陈焕抬眼,递过来一套文综模拟卷。


    “夹在我物理试卷里了。”


    她接过来看了看,才想起周日那天下午两人在餐桌上一起写过作业,卷子、草稿纸和练习册铺满一桌。大概就是那时候弄混的。


    “谢谢。”她接过试卷,他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


    “巧克力,吃么?”


    季温时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堆锥形锡纸包装的小东西,抿了抿唇,没接。


    今天早上她听见前座的女生在说“白色情人节”,看了眼日期,今天果然是3月14日。


    “你自己不吃吗?”她问。


    “我不爱吃甜的。”他说。


    看来又是别人给的,不知道和上次送柠檬苏打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也不爱吃。”她说着,顺势看了一眼教室,“那我回去了。”


    “行。”陈焕收回手,简短地点了下头,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


    下午的体育课前,雨却突然停了。学生们本想赖在教室里不下去,却被体育老师亲自找到教室来,轰小鸡似的全赶了下去。


    地面还湿着,就算带了书包作业下来也没处放。集合完的自由活动时间,只能继续在校园里游荡。季温时不喜欢这种湿漉漉的地面,生怕一不留神校裤后面就溅上一片泥点子。她索性往食堂附近走,那边有个自行车棚,伸出来的屋檐挺长,底下那圈地面总归是干的。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她不经意往里看了一眼。陈焕他们班现在应该也在上体育课,可能因为地面不干,球场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走到食堂侧面,忽然听见几声细弱的猫叫。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又往前走了几步,猫叫声却越来越清晰。


    自行车棚下,地面果然是干的,一层薄灰。那儿蹲着个人,背对着她。


    “……陈焕?”话一出口她才觉得冒失。怎么就这么笃定是他的背影?


    蹲着的人回过头,果然是他。


    “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她问才对吧。季温时没回答,目光全被地上那几只正埋头猛吃的小猫吸引了。


    一共四只小猫,每只不到两个手掌大。两只白的,一只黑的,一只三花。地上摆着两个透明塑料碗,一个盛着清水,一个堆满了猫粮。小猫们围成一圈吃得头也不抬,偶尔因为推搡挤撞发出不满的咪咪声。小猫们有点怕生,她刚蹲下想凑近些,它们就一哄而散,躲在自行车和电动车后面谨慎地打量她。


    “这是你养的猫?”她看见他手边那个硕大的猫粮袋子。


    “不是,流浪猫。”陈焕垂着眼,声音低低的,“食堂阿姨说大猫前不久被药死了,只剩四只小的。”


    季温时不知道他是不是触景伤情,想劝慰几句,又怕人家本来没那个意思,反而惹得人难过。努力憋了半天,只好转移话题:“你每天都来喂吗?”


    “上周才发现的,有空就来。”他往碗里又添了些猫粮,轻声笑笑,“真能吃,前两天刚买的猫粮又快见底了。”


    季温时忽然想起上周日他说的那句“正好最近要攒钱”,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猫粮袋子。


    原来是这样。


    想到自己这几天略带不忿的猜疑,她忽然有点惭愧,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要不把它们带去我家……”


    说到一半紧急刹住。


    “不对,我猫毛过敏……”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和那只橘猫玩了一会儿,结果打喷嚏流眼泪,眼睛都睁不开的事,声音沮丧地小下去,“对不起啊……”


    陈焕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侧头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我也没想着把它们带回去。”他站起身,突然拔高的身量让季温时仰起头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现在自己都没……”


    他突兀地停住,顿了顿才道:“我自己都住校,怎么养它们。”


    她也站起来,看着他淡漠的侧脸。风从车棚外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他没说完,但季温时总觉得他想说的是——自己都没个家。


    “你每天什么时候来喂猫?”她问,没等他回答,径自往下说,“猫粮我不太懂,你把你买的链接发我吧,我来买点。至少你毕业前——”她想了想,又改口,“等你毕业了,我就继续替你喂。要是这期间能给它们找到领养,就更好了。”


    陈焕似乎有些意外,转头看她,像是在重新打量她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地笑了,眉眼间似乎温和了许多。


    “好。”他说,“我一般每天放学来喂。如果有体育课,就多来一次。”


    “今天放学也会来吗?”


    “嗯。”他垂眸看她,“你想来的话,就在教室写作业等我。我放学去找你。”


    今天最后一节是语文课。季温时是课代表,帮老师把收上来的作文本搬到办公室。


    办公室靠门边坐着史老师,她高一的英语老师,年轻,课也上得好,今年被抽调去教高三了。季温时以前是英语课代表,史老师挺喜欢她。


    “季温时,过来。”一看见她,史老师就笑着招手,拎起一个大塑料袋。


    “来,抓把巧克力。”史老师把袋子往她面前递,“今天买了发给学生吃的。5班上学期期末英语全年级第一,这群鬼崽子一开学就催着我兑现奖励。”


    高三5班,是陈焕他们班。


    季温时低头看着袋子里花花绿绿的锥形小包装,象征性地拈了几个,轻声说谢谢史老师。


    陈焕来找她的时候,隔着窗户看到整个教室都空了。季温时正低头写作业,坐姿还挺端正。她的座位在教室中间,像被凌乱课桌围起来的一座小岛,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写得也太认真的,他走到跟前她都没察觉。他在前桌的椅子上坐下,扭过头。


    “嘿。”


    她似乎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抖了一下,眉头瞬间皱起来,抬起头时脸上全是不耐烦。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好学生被打断写作业都是这副表情。陈焕毫无愧疚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她略略定神,有点抱怨:“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我进来的动静可不小,是你太沉浸了。”他耸耸肩,低头看她桌上摊开的试卷。只剩一道数学大题的最后一问,她写了个“解”,图上用铅笔标了好几条辅助线,似乎还没理出头绪。


    “我看看?”理数难度比文数高不少,说不定他会。


    季温时把试卷递过去。陈焕看了一会儿题,又要了铅笔,在图上写写画画。


    片刻,他把试卷重新放回去,正对着她,自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第一问你已经解出直线OR的斜率为……所以……”


    他讲得很认真,边讲边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和数字,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这么近过。


    之前大多是面对面站着或者隔着桌子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哪怕她尽量放轻放缓呼吸,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皂香。还是那款白色的舒肤佳沐浴露。里面还混着一点淡淡的柠檬味,她也熟悉,是家里那款柠檬香型的洗衣液。


    这个距离,他也能闻到她身上同样的味道吗?


    “因此P在以T(0,-4)为圆心……为半径的圆上。”


    每次他侧过头来看她,她都胡乱点点头,示意自己跟上了。其实心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懂了吗?”陈焕突然停下笔。


    “啊,懂了。”季温时煞有介事地接过纸笔,对着试卷呆了两秒,然后突然站起来。


    “我们先去看小猫吧。”


    每天放学跟陈焕一起去喂猫,回家的时间就晚了不少。母亲问起过一次,季温时只搪塞说在学校里跟同学一起写会儿作业再回来。梁美兰向来尊重她的学习习惯,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说回家要注意安全。


    于是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高三比她们多一节课,季温时放学后再也不急着收拾书包,总是安静地坐在原位写作业。身边笑闹的同学一个个走出教室,偶尔有值日的学生问她怎么还不走,她也只是抬头笑笑说过会儿就走。直到教室慢慢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时候,离陈焕来找她的时间,多半就近了。


    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不想趴在桌上往外张望,显得太呆。也很难静下心写作业——但偶尔也有真的写进去的时候,结果就是又被他吓一大跳。不知道这人已经在旁边的座位上等了多久,正笑笑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冥思苦想时那些揪头发、摸下巴的小动作被他看去了多少,会不会很丑。


    不过今天,这些烦恼统统都不算什么,因为有个人一直赖在教室里没走。不仅没走,还一直坐在她前座,扭过头来找她说话。


    这男生是她们班的体育特长生,老师基本不管他。别说放学后了,就连平时正常上课都不见得能在教室看见他人影。季温时从上学期期末隐约察觉他对自己有点意思——那阵子他总来问不会的题,寒假还约她出去玩过几次,她都没回应。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现她最近每天放学都留在教室,居然也不走了。


    “季温时,你怎么还不走?”他扭过身子,很自来熟地把她的笔袋和水杯拨到一边,腾出地方趴在她桌上,笑嘻嘻地看她,“我今晚不用训练,送你回家怎么样?”


    “不用了,我等人。”她面无表情地把笔袋放回原来的位置,男生只好讪讪地把胳膊收回去。


    “等谁啊?”


    她张了张嘴。那个称呼明明就在嘴边,不知为什么,却怎么也落不下地。


    陈焕放学后照常走进季温时的教室,一眼就察觉出不对劲。


    多了一个人。


    那男生坐在季温时前座,整个身子扭过来。季温时原本放在桌上的笔袋和保温杯都被推到了一边,男生占据了她上半张桌子,似乎在看她做题。


    陈焕在过道那头站定,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男生似有所感,回过头来,也打量着他。


    “走吧。”见他进来,季温时立刻站起身,动作有点匆忙地收拾起书包,背上就往外走。


    “等等。”陈焕叫住她,拿起桌上的水杯,绕到她身后,帮她把水杯放进书包侧袋里。


    “好了。”他拍拍她的包,“走吧。”


    去喂猫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小猫们对季温时已经没了戒心,吃完粮就开始喵喵叫着在她脚边翻肚皮。又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季温时有些不舍地站起来,却见陈焕已经把猫粮收回书包,对她道:“走吧,回家。”


    “嗯?”她疑惑地抬头。陈焕之前没说过这周末要回去,陈叔和母亲也没嘱咐她“叫哥哥回来吃饭”,她就默认他不会回家过周末了。


    陈焕走出几步,见她没跟上来,转身问:“怎么了?”


    “你今天……”


    “送你回家,我再回来。”


    或许是今天回去得晚,公交车上远没有平时周五那么挤,至少两个人还能有个靠窗的位置,倚着车厢内壁站着。


    “陈焕。”她突然叫他。


    “嗯?”公交车行驶的噪音很大,他低头靠近,预备听她说话。


    “现在已经快七点了,你要不要在家里吃晚饭?”她问。


    陈焕垂眸看着她。眼前的少女仰着脸,眼睛里盛着期待,好像只想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不过他没想到,看起来这么乖的人也会有得寸进尺的时候。


    走进小区的时候,他又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


    “陈焕。”


    “嗯?”


    “要不……周末就呆在家里,好不好?”


    他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怎么?”


    “周末回家,本来就很正常啊。”季温时眨了眨眼睛,“而且,陈叔和我妈不知道周末要不要出去,他们不在,没人做饭。”


    他好气又好笑:“自己点外卖。”


    “不想吃外卖。”她慢吞吞地边走边说,语调软软的,带着点苦恼。可不知为什么,说出来的话让人就是没法拒绝,“我还想跟你一起写作业。数学题不会做的话,就可以问你了。”


    “我成绩哪有你好,上次那道只是碰巧会做。”明明这句话说完就够了,他顿了顿,却继续道,“不是还有别人给你讲题么?”


    “别人?”她愣了一下,接着恍然,“你说李牧啊?他今天还问我等比数列是什么。”


    他轻嗤一声:“他没数学书么?定义都翻不到。”


    “他是体育生啦,平时都不怎么上课的。”季温时不在意地说,“还好你来了,他今天一直在找我说话,我都没法写作业。”


    “说什么?”陈焕突然问。


    她回忆了一下:“就是问我在等谁,周末有没有空出去玩之类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家门口。


    是陈叔来开的门,见两人一起回来,很是惊讶,看向陈焕:“今天怎么回来了?”


    “周末回家,不是很正常么。”陈焕掀起眼皮,淡淡地说。


    第89章 校园if线四


    晚上因为陈焕突然回来,桌上临时加了两道快手菜——蒸鸡蛋和葱油手撕鸡。


    季温时向来不爱吃葱姜蒜这些配料,倒不是接受不了味道,只是不喜欢直接把它们吃进嘴里。陈叔做的葱油手撕鸡确实汁鲜肉嫩,十分美味,可面上覆着厚厚一层小葱碎,每夹一块鸡肉进碗里,她都得低头细细挑半天才能入口。


    “爸,把蒸蛋里那个小勺递我一下。”陈焕突然开口。


    他接过勺子,贴着鸡肉表层,把葱花聚拢后刮到一起,舀进自己碗里。


    “陈焕,多吃点鸡肉呀。”梁美兰见状道。


    陈焕把勺子放回去,拌了拌碗里被葱油汤汁浸润得微黄的米饭,扒了一大口,含糊道:“梁姨,这道菜里的小料才是精华,以前我爸做这个的时候,我就爱这么拌饭吃。”


    “是吗?”梁美兰也学着他的样子舀了一勺汤汁加葱花拌进米饭,尝了一口,“是挺鲜,你还挺会吃的。”


    季温时又夹起一块鸡肉。被人用勺子刮过一遍,表面大部分葱花都被去掉了,就算还有几粒漏网的,也只需稍微挑拣,比之前省事多了。


    饭后,大人们收拾餐桌,季温时和陈焕照例往楼上走,到了二楼,一个要回卧室,一个要进客房。


    “陈焕。”季温时突然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她。


    “葱油拌饭真的好吃吗?”


    他似笑非笑:“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喂……”季温时不满地鼓起脸颊。


    “以后有什么不爱吃的,跟我爸说就行,不用不好意思。”他说完就径自转身进房间了。


    季温时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推门回房间。


    在书桌前坐下,台灯光线正合适,笔袋和练习册都摆好了,保温杯里的水温度也刚好。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是最适合专注的白噪音。可她对着书桌发了好久的呆。


    手里无意识地拿着手机,锁屏,解锁,又锁上,揣进口袋,几秒后又重新拿出来。


    她点开微信。加陈焕之后一直没发过消息,聊天列表早就被推到很后面了,往下滑了好几下才找到。


    他的头像倒跟本人的气质完全不相符,是一只小黑狗,耳朵耷拉着,很是老实可欺的样子。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很久,打下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终于豁出去似的敲下一句。


    小时候:「你周末会在家对吧?」


    发出去后,她立马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欲盖弥彰地推远了些,迅速翻开练习册。


    文综主观题的阅读材料总是很长,需要聚精会神地读。等写完一道大题,她才想起手机好像一直没动静。


    再写一道吧。她对自己说。再写一题,就奖励自己玩十分钟手机,顺便看看微信。


    下一道历史大题的阅读材料更加冗长,读得人云里雾里。她胡乱在题干下面画着横线标注重点,脑子里却完全静不下来。


    他今晚都进客房了,摆明了是要留下来的。既然今天住在家里,大概也没有周六周日再回学校的道理。自己那句话是不是问得太多余了?万一自己这么一问,他反而反应过来,直接就要走呢?


    越想越乱,反正也写不出什么得分点了,季温时索性一把抓过桌上的手机翻开——


    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CH”。


    CH:「嗯。」


    「有数学题要问?」


    她抿紧唇,心里似乎有点高兴。但这点高兴太淡了,淡得像此时雨水中涌动的那一点点春天的气息,若有若无的,非要仔细辨认才能察觉,还带着点黏连和朦胧。


    以至于让人怀疑,究竟是真正感受到了风里的那股气息,还是因为提前知道春天总要降临,所以才马后炮地寻摸出这样一种感觉出来。


    琢磨了半天,她总算想出个合适的回复,既不像没话找话,又有陈焕的那股调调,好像不在乎似的随口一说。


    小时候:「没有。我要去洗澡了,你要用洗手间的话去楼下。」


    这话倒是说得很奇怪。陈焕想。


    要去洗澡,去就是了,他又不是傻子,看到二楼洗手间亮着灯,难道还会去推门?


    而且,这条消息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睡的客房,离二楼的洗手间很近。


    之前一直无知无觉,一旦意识到,他发现这房子的隔音似乎并不算太好。


    他需要努力集中精神,盯着眼前语文试卷上的文言文赏析,用视觉上的专注对抗隐约灌进耳朵里的声音。


    花洒出水的声音跟窗外的春雨节奏完全不同,没有那么绵柔,直接哗啦啦地浇泼在地面上。水声中隐约夹杂着女孩断断续续的哼唱,是他没听过的歌,但很好听。


    水声突然停了。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来。


    没过两分钟,那声音却又响起来。他陡然意识到,刚才停下的水声不是她洗完了,而是她在抹洗发水,或者往身上涂沐浴露。


    是跟他那瓶香味一模一样的沐浴露。


    细微而无法言说的感觉顺着脊柱爬上来。他把笔丢开,用草稿本盖上语文试卷,掩住那些冠冕堂皇的圣人之言。


    季温时包着干发帽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陈焕站在饮水机边。


    他仰着头喝水,喉结滚动几下,放下杯子,随手抹了把唇上的水渍。抬眼看见她,拧起眉,眉眼压得很低,一副烦躁又郁结的样子。


    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题做不出来?她刚洗完澡,整个人还是放松的状态。心情一好,就想管管闲事。


    “你怎么了?”


    “你还进去么?”他答非所问,声音似乎很不耐烦,“不进去的话我去洗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转身回了房间,很快拿着毛巾和睡衣出来,擦着她身边过去,重重关上了浴室的门。


    进了浴室反而更糟。


    湿热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仿佛都是黏的,潮的,要在初春的天气里生生逼出他一身汗来。那股皂香氤氲在水汽里,明明是他惯用的味道,此刻却没来由地生出一种陌生感。


    或许是该换一种沐浴露了。


    他打开花洒,把水温调到最凉,试图用低温驱散浴室里那股不正常的燥热。下一秒,转头不经意望向毛巾架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该这么早进来的,季温时明明还有东西忘在浴室没拿。


    一条粉色的毛巾随意堆叠在上面,看起来是她擦干身体后随手放的。而毛巾之下没能完全覆盖住的地方,露出柔软的,一小团织物。


    身体快过意识,他狼狈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毛巾架。


    凉水不断淋在光裸的背上。他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重现刚才的画面。隔着水雾,他看得不算分明,却从未如此刻般希望过,他不曾瞥见那团轻薄布料隐约露出的白色蕾丝花边。


    第二天,季温时发现陈焕有点躲着她。


    上午,母亲和陈叔去厂里了,不过陈叔这次提前弄好了几个菜,嘱咐他们中午自己热了吃。


    早餐后,大人们出门,季温时原以为两人会像上周一样去餐桌上一起写作业,没想到陈焕脚步不停,径直往楼上走。


    “陈焕!”


    她叫住他,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你不下来写作业吗?你那个房间的桌子好小。”


    男生转头,很快地瞥了她一眼:“困,我去补觉。”


    他继续往上走,没想到下面的人比他想象的要执着不少。


    “那我们点个咖啡吧?”


    他停住脚步,转身站在楼梯上垂眸看她。


    今天她穿了件浅黄色的短袖上衣,仰着脸望他的样子像只不谙世事的小鸡仔,又像清晨扰人清梦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又闪过昨晚她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的模样——脑袋上包着粉色干发帽,像顶了个草莓圣代。


    她还站在楼下看着他,好像不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就不罢休似的。


    像个难缠的小孩。如果小时候有个这样的妹妹……


    妹妹。


    是妹妹。


    眼神短暂的恍惚过后重新恢复清明。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来。


    “你想喝什么?我来点。”


    咖啡都点好了,上午不学习好像都说不过去。陈焕认命地搬着自己的作业下楼,季温时那堆试卷已经张牙舞爪地摊满了整张餐桌。


    “把你的东西收收,别到时候又夹到我卷子里。”他提醒。


    季温时正埋头拆外卖袋,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嗯嗯地敷衍着。


    “怎么两杯都是冰的?”


    少女不满的声音响起,陈焕抬起头,见她皱着眉核对小票,“我点的是热拿铁,给我做成冰的了。”


    “你……是不是不能喝冰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嗯。”季温时不太高兴,但还是把吸管戳进去,“算了,将就一下好了。”


    “给我。”陈焕拿过她手里的咖啡往厨房走,她果然也紧紧地跟过来,在后面探头探脑。


    “去掉冰块也还是冰的呀……”见他用不锈钢叉子把里面的冰块扒拉进水池里,季温时小声嘟囔。


    陈焕没应声,又找了个马克杯,把咖啡倒进去,然后——


    微波炉加热30秒。


    “哇!”季温时在旁边小小地惊叹了一声。


    陈焕瞥她一眼。大概这位小姐平时都没进过厨房,自然不会想起微波炉还能用来解决这事儿。


    微波炉“叮”一声,他把热好的咖啡递过去,对方却一脸遗憾。


    “倒进杯子里喝就没有那种感觉了……”


    “你要求怎么这么多?”他不满地蹙眉。季温时也不跟他争,就这么看着他。


    算了,送佛送到西。他叹了口气,把咖啡小心地重新倒进外卖的杯子里,插上吸管。


    季温时美滋滋地捧着那杯改造过的热拿铁坐回去写作业了,瞬间进入状态,头也不抬。?这么戛然而止?不再跟他聊两句了吗?陈焕叹了口气,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又忽然有点想笑。


    幸好她不是从小就是他的妹妹。


    第90章 校园if线五


    大概因为有了咖啡因的加持,陈焕竟也没因昨晚一整夜磨人又隐秘的梦境而精神萎靡。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写了一上午作业。


    中午,季温时终于丢下笔,问他饿不饿。


    陈焕看她一眼。饿了就直说饿了,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你饿不饿”做什么。


    他没戳穿,合上练习册起身去厨房热菜。


    冰箱里放着几个蒙着保鲜膜的碗,里面是陈叔提前做好的菜。小炒牛肉、番茄炒蛋、豆角茄子,还有几个卤汁里浸着的小鸡腿。电饭煲预约了煮饭时间,这会儿米饭快熟了。


    陈焕把菜一样样放进微波炉热好,又盛两碗米饭端出来时,发现季温时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了。


    他竟莫名有点欣慰。好歹自己端着烫手的菜回来的时候,不是一桌子摊开的试卷,让人完全没处下手的样子。


    两人安静地吃着午饭,桌面忽然一阵震动。陈焕筷子顿了顿,循声看去,是季温时放在桌上的手机。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皱起眉,犹豫几秒,还是接了。


    屋子里很静,没有其他声音。他们面对面坐着,他虽听不清那头具体说什么,却能轻易辨认出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个男生。


    她态度有些躲闪,侧着身子,把手机握得很紧,一副想回避又不好回避得太明显的模样。


    陈焕垂下眼,自顾自夹菜。


    “我就不去了吧……”她小声说着,吞吞吐吐的。


    他咬了一大口卤鸡腿。


    “没事呀,我不用……”


    他又夹了一茄子豆角,软糯绵密,送下一大口饭。


    “我……我哥不让。”她偷偷地往他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


    清脆的“咔嚓”一声,一截芹菜被他咬断。


    他抬起眼看向挂掉电话,若无其事拿起筷子的季温时。


    “男朋友?”


    “别胡说!”女孩一口否定,眼睛都睁圆了,似乎有点生气,“我们下周一春游,李牧问我下午要不要去学校旁边新开的进口零食店买吃的带去。”


    解释完像是还不放心,还要强调一句:“你别跟我妈还有陈叔乱说啊!”


    听起来倒像挺在意这件事,不知道是真好学生做派,还是心虚。


    “我哪有那么闲。”陈焕没接这茬,“不想去就不去,怎么还拿别人当借口。”


    季温时脸腾地热起来。他果然听见了那句“我哥不让”。


    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她吞吞吐吐:“找个长辈当借口更有说服力啊……不然他老要问我为什么不去……”


    “说谁是长辈呢?”陈焕掀起眼皮。


    他没认下那个身份,也没否认,只是这样反问着,把问题抛回给她。


    季温时心里隐约有点不高兴。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那份含糊其辞的态度。


    “……我下次说我妈不让好了。”


    她低下头,大口吃饭,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吃完了,陈焕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季温时扯了两张纸巾擦桌子,却在碗碟的碰撞声中,听见男生轻飘似毫不在意的声音。


    “他总缠着你?”


    “啊?”她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头。


    “我说,那个男生。”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平时总缠着你么?”


    “也没有总是……他平时都不怎么来教室。”


    “上次我去找你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


    季温时不知道要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去。桌面已经很干净了,她又扯了张纸,用力擦着。


    陈焕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低着头,抿着嘴,手里的纸都被攥出褶皱,来回用力擦桌子,大理石桌面都快被她抛光了。怎么一副被家长敲打不要早恋的委屈模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他一直缠着你,我去找他聊聊。你别因为这个分心。”


    “你不是说你不是长辈么。”没想到她低着头小声嘟囔。


    陈焕气笑一声:“行,当我多管闲事。”


    他端着碗筷进厨房,放进水池里。季温时跟进来,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要帮忙吗?”


    “不用。”意识到自己声音硬邦邦的,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不是要午睡么,去吧。”


    季温时转身就上了楼。


    她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在别扭什么。


    对着李牧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不想让陈焕听见,可心里又有点隐秘地希望他听见——最好是听见,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她已经承认他作为“哥哥”这个身份,从此两人就像正常家庭的兄妹一样相处下去。


    可是陈焕跟她想的不一样。


    他分明听见了,却不接茬,大概他不愿意当她的哥哥。


    不愿意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摆出那种家长的姿态,还要去跟李牧“聊聊”?聊什么?以什么身份?


    梁美兰以前也告诫过她不要早恋,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每个家长在高中阶段都会说这些。可为什么陈焕说出那句“别因为这个分心”,就会让人这么烦躁?


    她明明对李牧一点意思都没有!


    睡完午觉醒来,她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没再下去。她猜陈焕也会这样。


    下午的学习效率不算高,心里总有点烦。她索性盖上笔帽,准备下楼走走。顺着楼梯走下去,不经意往餐桌那边一瞥,却愣住了。


    陈焕还坐在那里。


    此刻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可他的文具、试卷、练习册却只占了半张桌子。对面的另外半张餐桌干干净净的,只有上午她没喝完的那半杯咖啡还在上面,像是特意给她留的位置。


    听到楼上的脚步声,陈焕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快到她都怀疑他到底看没看见自己。他正在写一张试卷,下面没垫东西,笔尖只隔着薄薄的一张纸划在大理石桌面上,沙沙的声响格外清晰。


    季温时在楼梯上站了几秒,转身又上去了。


    接近晚饭的时候,她房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紧,屏息静听着。


    “小时,陈叔说晚上做春饼,你没见过,要不要下来看看?”


    “好。”她答应着,起身开门。


    厨房里,陈叔正在备菜。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小时,今晚给你做我们那边的春饼,保管你爱吃。”


    “春饼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就是用薄饼卷着各种炒菜吃,北市春天就得吃这个。”陈叔乐呵呵地解释,“陈焕之前在家最爱吃这个,一年四季都让我给他做。”


    “谢谢陈叔,想想就好吃。”她笑了笑,视线落在料理台上。那里有一双手正在揉面,小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手背青筋凸起,骨节分明。盆里的面团在他手下逐渐从模糊的一团变成光滑椭长的模样。


    她不知不觉就看得入了神。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动作略略一顿,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这孩子站厨房门口干嘛呢?”


    母亲拎着两袋菜从她身边走过去,和颜悦色地对料理台前的人道:“陈焕啊,这儿让我和你爸来弄就行,你洗洗手去歇着吧,一会儿吃饭叫你。”


    陈焕低低应了一声,洗完手甩着水珠往外走。厨房门不算宽,季温时又站在门口,他几乎是擦着她身侧过去的。在各种食物香味和抽油烟机的轰响里,掀起一阵柠檬味皂香的风。


    快要开饭了的时候,季温时进厨房帮忙端菜。陈叔做的春饼在蒸锅里,她顺手去端,却没料到蒸锅的两只耳朵都是金属的,早就被烧得滚烫。接触的瞬间,手指被烫得一缩,锅当啷一声歪回灶上。


    “哎呀,我来我来……烫到哪儿了?”陈叔听见动静,赶紧拿了块湿布包着把蒸锅扶正,转头嘱咐她,“快去凉水下冲冲!”


    “怎么了?”梁美兰本来在餐厅摆桌子,闻声进来。


    “烫了一下,没事。”季温时伸出手冲凉水,灼烧的刺痛缓解了不少,可只要水龙头一关,那股疼又慢慢卷土重来。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左手食指指肚被烫红了一小块。幸好不是右手。


    晚饭吃春饼,暄软的薄饼卷着京酱肉丝、炒鸡蛋和韭菜炒豆芽,每一口都是丰富而满足的滋味,季温时吃得很香。梁美兰注意到女儿包春饼的时候翘着一根手指,忍不住关心道:“小时,手被烫得严重吗?”


    “没事,没起水泡。”她咬了一大口春饼,含糊应道。


    “一会儿涂点牙膏吧,”陈叔说,“以前陈焕烫伤,我就给他涂点牙膏,一会儿就不疼了。”


    吃完饭季温时就上楼了。下午学习效率不高,周末的作业还有大半没写完。


    踏到最后一级楼梯时,她隐约听见家里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紧接着是陈叔从厨房追出来的喊声:“臭小子,这么晚了去哪儿?”


    没人应声。


    “男孩子嘛,多少自由一点。”她听见母亲劝陈叔,“马上要高考了,学习压力大,出去走走也好。”


    陈焕出去了?


    季温时回到自己房间坐下,心思纷乱。


    他是要回学校了么?整个下午和晚上,两个人没说一句话。原本大概是她开口要留,他才留在家里过周末的,现在又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不理他。下午他明明给自己留了位置,自己也没有下去……


    越想越懊悔。原本是自己主动要跟他示好,好好相处的。他跟陈叔刚搬进这个家庭,不适应、不习惯,不想立马多一个妹妹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不该跟他置气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因为这个原因就连夜回学校,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心里烦闷,她走到房间外连着的阳台上,趴在窗台边往下看。外面依旧下着雨。不大不小,绵绵又无穷,雨丝融进夜色里,无声无息。


    江城的春天就是这样。雨水没完没了,再加上气温一天天往上升,整个人像被闷在一个湿热的培养皿里。晒不干的衣服,潮软的纸张,地面上永远有肮脏的积水。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一起回家那天,陈焕问她,江城是不是一年四季都这么潮。


    明明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可现在,她好像也开始讨厌江城的春天了。


    雨丝坠在路灯的光晕里,细细密密的,像漫画里的场景,很漂亮。就在路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里,她看见一个身影正朝她家的方向跑来。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是忘带东西了?还是说……他刚才不是要回学校,只是出去一趟?


    她关上窗,隔绝外面的淅沥潮气,坐回书桌前。想了想,又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可毕竟隔着一层楼,什么也听不见。


    她开门出去,走到楼梯口,装作在玩手机的样子。耳朵却警觉地支棱着,留心楼下的动静。


    “这是出去干嘛了?淋得这一身透湿!”是母亲的惊呼。


    “买了点东西。”陈焕的声音响起,“梁姨,我先上去洗澡了。”


    “好,好,水温调热点啊,这时候最容易感冒!”母亲忙不迭地应着。


    楼梯被踏响,她慌忙转身往自己房间跑,一溜烟钻进去,关上门,坐回书桌前。


    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上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门口。


    门被轻轻敲响几下。


    “等一下。”她含糊地应着,本想不紧不慢地过去,却根本压不住步子,快步跑过去打开了门。


    二楼的小客厅没开灯,只能借由她房间里泼洒出来的光线,堪堪照亮门外的人。


    陈焕那件黑色冲锋衣被雨淋透了,表面一片晶亮的湿痕。初春的夜还冷,他鼻尖冻得有点红,在一身黑衣和昏暗背景里,脸被衬得愈发白。头发也湿哒哒地贴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像他微信头像那只小黑狗。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略略提起来一点,递给她。


    “什么?”季温时问。


    “烫伤膏。”他似乎是一路跑着的,微微有点喘,胸口起伏着。


    “不是说涂牙膏就行……”


    “那是我爸敷衍我的土方子,没什么用。”见她不接,陈焕直接把袋子挂在她房门的把手上,“里面有说明书,自己抹。”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喃喃问:“你刚才就是去买这个吗……”


    他瞥她一眼:“我去买吃的,顺路。”


    不是刚吃完晚饭么。季温时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陈焕没应声,转身回房间拿衣服洗澡。这春雨看着柔,淋一路还真有点冷。


    洗完出来,却看见季温时坐在浴室门口不远的地方,一见他,巴巴地凑过来。


    “急着用浴室?”他边擦头发边问。


    季温时举起手里的吹风机:“给你拿这个。之前我用完顺手放我房间了,怕你找不到。”


    “你放洗手台边上就行。”


    她乖乖放下电吹风,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陈焕停下动作,转头看她:“怎么?”


    “我刚刚上好药了。”她把食指伸给他看,指腹敷着厚厚一层白色药膏。


    陈焕失笑:“要我夸你?”


    他以为她会跟他拌几句嘴,或者羞恼地否认。没想到她真的就这样定定地仰着脸看他,满眼期待。


    还真要他夸?


    虽然有点不敢相信,他还是努力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好。睡前再涂一次。”


    她似乎是满意了,嘴角微微翘起,眼睛也跟着弯了弯。下一秒却又忧愁地看着他:“你不会感冒吧?”


    “就这点雨,我哪有那么脆弱。”他把吹风机插进插座。


    季温时犹犹豫豫地要转身离开,又转回来,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


    “明天我请你喝咖啡吧。你想喝什么?”


    吹风机刚嗡鸣了半秒,陈焕不得不关掉听她说话:“什么?


    季温时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地开口:“我说,明天我们还是点两杯咖啡然后一起在楼下写作业吧。”


    陈焕垂眸看了她几秒,忽然挑眉笑开,慢悠悠地开口。


    “季温时,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果然,她立刻皱眉瞪眼,嘴里还在嘟囔“哪里像了”“你才是小孩”之类的话。


    更像了。


    可能自己脸上明晃晃的嘲笑太过明显,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回房间了。


    陈焕打开吹风机低头吹头发。短发很容易就七八成干,他伸手随意拨弄着,不经意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嘴角的弧度,未免保持得太久了一些。


    事实证明,江城的春雨会惩罚每一个嘴硬逞强的人。


    周日晚上陈焕就发起烧来。虽然他本人坚持要去学校,但抵不过两个大人执意让他留在家休息一天,还替他给班主任请了假。用陈叔的话说,这时候反正也没什么新知识要学,漏一天课也不会少考几分。


    季温时今天也不用上学——因为今天是高二全年级去荡湖公园春游的日子。


    集合时间比平时上学要晚些,早餐也就比往常从容。


    咽下嘴里的虾仁饺子,季温时问母亲:“陈焕怎么样了?”


    “昨晚你陈叔给他量了体温,38度,吃了退烧药和感冒药,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梁美兰喝了一口小米粥,含糊道,“这几天吃饭都用公筷,你躲着点儿,别被传染了。”


    季温时“嗯”了一声,匆匆喝完了粥。她转头望了望身边椅子上已经收拾好的书包,犹豫一下。


    “我好像有东西落了,上去拿一下。”


    “快去,别迟到了。”


    她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到了客房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陈焕,你醒了吗?”


    里面毫无动静。她犹豫了几秒,心一横,轻轻推门进去。


    陈焕侧躺在床上,一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搭在枕侧。或许是因为发烧,他脸上浮着浅浅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沉重些。眼睛紧闭着,睫毛垂下来,又长又直,像两把小扇子,温和平顺地盖在下眼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竟然有几分脆弱的模样。


    他是为了出去给她买药才生病的。季温时心里忽然有些难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安抚那两扇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


    “小时——要迟到了!”


    母亲在楼下的喊声隐约传来。她吓得一抖,伸在半空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


    好在陈焕依然睡着,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季温时重新蹑手蹑脚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边踮着脚飞快地下楼,边扬声应着。


    “来了!”


    陈焕的消息回过来的时候,季温时正在荡湖公园的船上。


    公园的小船是那种脚踩动力式的,四个人一艘,两两轮换着蹬。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立刻解锁开始回复。


    “季温时,别偷懒呀。”旁边的蹬船搭子不满地嚷嚷。


    “哦哦,好。”她这才发现自己只顾回消息,脚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劲儿。只好重新用力蹬起来,边蹬边打字。


    CH:「醒了。刚吃过早餐。」


    小时候:「还发烧吗?有没有吃药?」


    「如果温度很高的话,要让陈叔带你去医院的。陈叔没空的话,找我妈也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小时候:「如果你不好意思,我来跟她说。」


    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似乎被她一连串的消息轰炸得不知道怎么回。半晌才发过来一句。


    CH:「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儿。」


    这人怎么这样!她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戳着。


    小时候:「我只是怕你烧成傻子。」


    CH:「然后你就没法问我数学题了?」


    不过就是问过一次而已,还真给他装上了!她气不过,直接发了个“嗯”,就把手机揣回兜里。


    就多余关心他!


    之前班主任早嘱咐过,春游的午餐需要自行解决。有人精心准备,背了满满一书包吃的,找个地方跟朋友分享;也有人嫌麻烦,什么也不带,反正公园里也有小卖店,面包蛋糕泡面自热米饭烤肠饮料,什么都能现买。三三两两的学生各自找地方坐下,树下、草坪上、长椅边,到处散落着黑白校服的身影。


    季温时介于两者之间——带了吃的,但没带太多。她和蒋冰清一人从店里买了一桶自热小火锅,接了水,找了张没人的长椅坐下来,边聊天边等着煮开。


    远处走来一群笑闹着的男生。季温时一眼就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李牧,迅速把头低下——然而后者已经跟她对上了视线。


    “季温时,你中午就吃这个啊?”李牧笑嘻嘻地脱离大部队走过来,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一筐炭,“吃烧烤去啊?我们租了台子,娄钦和王蒙奇他们带了肉串蔬菜,你坐着就行,我给你烤。”


    荡湖公园有一片专门划出来的自助烧烤区。租一个台子就附赠一筐炭和烤网烤盘,只需自备食材就能烤。季温时小学的时候被梁美兰带着来过一次,具体经过已经记不太清了,唯一有印象的是,自己费时费力烤出来的东西,好像并没有烧烤店里的好吃。


    她摇摇头:“我不去了。”


    李牧不肯走:“给个面子呗。你朋友也一起来,人多吃着热闹嘛。”


    “不了不了,谢谢。”蒋冰清立马接话,“我这个自热火锅还挺贵的,不想浪费。”


    李牧收了笑,舌头顶了顶腮帮,点点头说了个“行”,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蒋冰清咋舌:“这群人还真能折腾。下午四点就得集合回去,不知道那时候他们的串烤熟没。”


    小火锅渐渐不再往外呼哧呼哧冒白气。季温时撕掉盒盖,拿叉子搅了搅:“前天他还问我要不要去新开的进口超市买春游零食,可能这就是仪式感吧。”


    蒋冰清叉起一块牛肉费劲地嚼:“这个李牧追你也追得太明显了。上次咱们跟刘老师一起走着,他从旁边经过都敢嬉皮笑脸跟你打招呼……我真怕哪天你们俩就要被请家长了。”


    “我又没搭理过他,请我家长干嘛。”


    蒋冰清理所当然:“老师处理这类事情不都这样么?但凡有点嫌疑,先把双方家长都叫来批斗一顿再说。”


    季温时没说话,捧着盒子专注地在浓稠的红油里捞宽粉,却滑溜溜的怎么都捞不起来,只好气馁地夹起一片藕。


    “家长”这两个字,让她想起周末那场小风波。如果真要叫家长,那……算了,陈焕还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呢,怎么也算不上“家长”。


    想起陈焕,她才记起从船上下来之后好久没看手机了。放下筷子拿出来一看,有两条未读消息。


    CH:「不行。」


    「要问的。」


    “怎么笑得这么甜蜜啊?不喜欢李牧,不会是因为喜欢别人吧?”


    蒋冰清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八卦地把头凑过来。季温时被吓了一跳,收起手机,瞪她一眼。


    “吃你的饭,净瞎说。”


    春游结束,依旧是集合后按班级乘大巴回学校。到学校后,距平时放学的时间还早,班主任反复暗示说可以留在教室自习。要是往常,季温时肯定会乖乖留下来——就算不因为当惯了好学生,就冲着放学要等陈焕一起喂猫,她也会留在教室里。


    可是今天不用等了。她一个人去喂完猫,早早地回了家。


    这个点,母亲肯定还没回来,陈叔也不在。玄关的地垫上只放着一双运动鞋,很大,白色的,是某个运动品牌的经典款。


    她看着那双鞋,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母亲工作很忙,之前她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后面对的多半是空荡荡的屋子。现在却不一样了,虽然知道陈焕只是在家养病,可进门之前,她莫名生出一种家里有人在等着的错觉。


    打开门,走进客厅,就跟一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回来了?”带着鼻音的声音懒洋洋的。


    “嗯。你好点没?”她放下书包,看向歪在沙发上的人。


    “没发烧了,就是还有点晕,没力气。”他斜睨过来,“不会真被你说中,把脑子烧坏了吧?”


    毕竟病着,今天明明是晴天,他也没像平时那样装酷只穿短袖,反而比往常穿得还厚。白色圆领长袖卫衣,下半身是格纹长睡裤,懒懒散散地一大只窝在沙发里。而且显然比平时话多,没那么冷冰冰的,甚至还在跟她开玩笑。


    这副模样的陈焕倒是少见,季温时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那怎么办?”她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以后我不会的数学题没人问了。”


    “嗯,而且还会考不上大学,说不定以后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他带着鼻音,拖着长腔接话,“怪谁?”


    “怪我咯?”


    “不然呢?”他原本闭着眼睛,听到这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眸光里含着笑,桃花眼尾弯出柔软的弧度。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让她的心跳突然失重,好像突然从平底一跃至高空,然后不上不下地就那么悬着,落不下来。


    “谁让你不带伞……”她小声嘟囔着,提起书包往楼上走。踩上第一级楼梯,又忍不住回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给我做?”


    “我……我让我妈做。”


    “行了,少操心大人的事,小孩儿。”陈焕半躺在沙发上,赶小鸡仔似的挥挥手,“快上去吧,别传染给你了。”


    又是跟陈焕他们班同一时间上体育课。


    看到球场上那个矫健穿梭的身影,季温时才深切领悟到昨晚吃饭时陈叔说的那句话——半大小子就跟土狗似的,有口气就能活。


    周一还一副病弱的模样,让自己愧疚不已,都没忍心跟他拌嘴,这会儿就生龙活虎地在球场上驰骋了。依旧是穿着短袖校服T恤,身姿矫健地传球,接球,奔跑,抢断,球场上响起阵阵叫好声。


    她一个人去喂过几只小猫,重新回到球场边,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在场边站定,打算等他结束再打个招呼。


    没想到刚一靠近,场边几个观战的男生瞬间像被激活了似的,接二连三地起哄起来,一时两岸猿声啼不住。


    “哦~李牧~”


    “哎,哎!李牧!这里!”


    更有过分的,直接挤眉弄眼地大声喊:“李牧,你女神来了!”


    季温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李牧从另一边的球场往自己这边跑,才意识到原来李牧在另外半个场打球,而那些男生起哄的对象正是自己。


    她尴尬又生气,站起来就要走。


    “哎,季温时!”李牧几步跑到她面前,随意抬手抹了把汗,笑着问,“找我啊?”


    “不是。”她皱着眉,下意识往场地中间看了一眼。


    陈焕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抱着球走过来。


    “怎么过来了?”他完全无视李牧,径直走到她面前。


    “就路过,随便看一眼……”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委屈。


    陈焕垂眸看着她,见她手上拿着猫粮袋子:“刚才去喂猫了?”


    “嗯。”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在她和李牧之间,宽阔的肩背遮住身后窥探的视线。


    “快下课了。先回教室吧,放学我去找你。”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那儿有饮料,喝吗?”


    季温时摇摇头,抬眼看了看他,又飞快地瞥了眼李牧,转身走了。


    “以后离她远点。”


    李牧正盯着季温时的背影,忽然听见身边的男生淡淡开口。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高他半头的男生垂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


    “我说,以后离季温时远点。”


    李牧嗤笑一声,不甘示弱地抬头与他对视:“你谁啊?”


    陈焕下颌线绷紧,没说话。


    李牧吊儿郎当地上前几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上次就看到你放学去找她。呵,让我离她远点,好让你离她近点是吧?”


    陈焕沉默良久。


    就在李牧鄙夷地扯了扯嘴角,准备转身时,他听见身后的人忽地笑了。


    陈焕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视线沉沉地压下来,像维护领地的头狼。


    “是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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