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嘉很少彻底忘记某件事。
和郑歆宜从私人餐厅出来,两人都有点累了,想着反正蛋糕要晚上才吃,于是就先回了酒店休息。
舒知行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爸爸,我想你应该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我说过我要留在云湾读完大学,不会回川港。你擅自给我办了港大的入学手续算什么回事?”舒嘉皱眉抿下一口冰过的酒,她心情坏到极点,哪里还记得那块被郑歆宜哄劝着订下的蛋糕。
“嘉嘉,你听爸爸解释。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爸爸不会要求你回来。”舒知行仍旧是那副温和耐心的口气,“你哥的事,歆宜应该有和你说吧?现在集团的业务越做越大,国外的那几个新版块本来是打算交给你哥打理的,他现在突然闹出这么一出,爸爸一个人,实在是顾不过来。嘉嘉,你得回来帮爸爸啊。”
半小时前,舒嘉刚从郑歆宜口中听说了她哥舒远那桩惊动川港媒体界的惊人事迹。
#豪门公子带女大学生现身民政局,疑似一见钟情闪婚和家中决裂
#舒氏多出痴情种
#舒氏财产继承权再引争议
……
这事在川港闹得沸沸扬扬,热搜前排全是舒氏集团的新闻。
“所以,是因为哥哥离开舒家了,你才要把原本打算给哥哥的东西给我吗?”舒嘉转着酒杯,轻笑了声,“我不是你用来收拾烂摊子的备用选择,爸爸。”
舒氏集团总部大楼里,舒知行倚在转椅里,手机扔在桌上,眉头压得很沉。
秘书屏着呼吸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舒知行沉默了很久,指节沉稳地叩着桌面,“那你想要什么,嘉嘉?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爸爸没有给你。”
“要我回川港帮你,可以。但作为交换,我要舒氏百分之八十的股权,还有,你的遗嘱上,不可以出现除了我和哥哥之外,其它子女的名字。”
舒知行指尖一顿,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手机。
“嘉嘉,你的意思……”
“意思就是,你和妈妈在外面的那几个私生子,别想分到舒家一分家产。”舒嘉懒洋洋地问,“可以做到吗?爸爸。”
舒知行惊愕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才回过神来,面色阴沉地示意秘书出去。
一直以来,他好像都忽略了一件事。
他忙于集团繁杂琐碎的事务,却不曾发觉他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已经长大,她不想做温室里娇惯富贵的花朵,也毫不避讳将她的野心展示在他的面前。
是的,除了舒远,她也是合法的舒氏继承人。
舒嘉的要求,并不过分。
电脑屏幕上是私人医生刚发来的体检报告,一行行醒目的红色提醒着舒知行,他再不是年轻时候的身体,亟需休养。
漫长的沉默后,舒知行闭上眼,妥协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欢迎回家,嘉嘉。”
*
为了能在大二学年顺利入学港大,舒嘉必须要尽快补齐学分,如果她能在月底前完成学分要求,就可以提前离校,回川港休息一阵子。
为此,舒嘉特意挑选了一门学分高又好结课的选修课,听说只要参加三次课堂测验并拿到a以上的成绩,就可以轻松拿到学分。
舒嘉没想到会在这门课上再见到贺屿白,直到此刻,她才想起那个被舒知行一通电话破坏掉的潦草生日,还有那个被她遗忘的蛋糕。
浪费蛋糕的行为很可耻,舒嘉懊恼地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不可以再这样粗心。
而后她自然而然地在贺屿白身边的空位上坐下,熟稔地和他打招呼:“你也选了这门课?”
男生从书本间抬起头,好看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他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我是听别人说这门课很水特别好拿学分才选的,没想到你这种好学生也会偷懒选这样的课啊。”舒嘉笑说。
贺屿白抿唇,没有接话。
舒嘉不会知道,他就是她口中的那个“别人”。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贺屿白偷偷关注了舒嘉的ins账号。
想找到舒嘉的社交账号并不难,舒氏集团的名字常年挂在各大官号首页,只要稍微仔细翻一翻,就能顺着蛛丝马迹找到她。
她的头像是一个很可爱的kerry熊表情包,一直没有换,昵称是“+”。
舒嘉会发很多生活照,偶尔也会碎碎念一些日常琐事。
他像一个卑劣的窥探者,一条条往前翻,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感知他不曾见过的,舒嘉的生活。
她在雪山的最高处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对着镜头笑得明艳,在国外辽远的山林间,让一只威风凛凛的渡鸦停栖在她的手上。
沙滩上女孩穿着碎绿的泳衣,海浪掀起潮花,她踩在冲浪板上眉眼灿灿地比耶,比身后的万千风景都要耀眼。
那是舒嘉的世界,遥远的、他一生都无法踏足的世界。
“有人知道湾大哪门课最好凑学分吗?急求急求[kerry哭哭][kerry拜年]”
直到他看见这一条舒嘉随手发的求助。
鬼使神差地,贺屿白在下面留了言。
“法学院陈朔教授的《国际商法》,三次测验就能拿到学分,不卡人。”
他没想到舒嘉真的会来,而且,还坐在了他的旁边。
仿佛又回到了栖塘镇的春天,那个潮湿的雨季。
玫瑰一样的女孩,张扬地闯入他的领地。
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经历了许多事,朦胧的,不真实的。
舒嘉会准时出现在教室,而贺屿白也习惯了替她占好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最后一次课堂测验那天,舒嘉交完试卷,雀跃地松了口气。
郑歆宜打来电话,舒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手机去了洗手间。
对方问及舒嘉回川港的具体日期,她好安排给好姐妹接风。
“周六吧,不过也可能耽搁几天。”舒嘉说。
她的美术作业还差一点收尾没完成。
“你快点回来嘛,我都快无聊死了。”
“知道啦,很快了。”
安慰完好姐妹,舒嘉这时才注意到有两条未读的短信,她平时有两部手机,一部算是工作手机,联系人大部分都是一些拍卖展上认识的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另一部则是私人手机。
前阵子她忙着和cathy聊珠宝创意,一直用的那部工作手机,今天才换回私人手机。
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语气拘谨小心,提醒她记得来取她的蛋糕。
舒嘉怔了怔,看了眼短信接收的时间,23:29。
原来那天晚上,贺屿白一直在等她吗?
一块蛋糕而已。
而且,她明明说过的,可以打电话给她。
舒嘉握着手机,失笑,想说他傻,又觉得这样的字眼显然不适合用在他那样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身上。
正想着贺屿白,舒嘉就看见了他。
教室后门旁,走廊尽头的角落,男生靠墙站着,而那个叫李恬的女生正站在他面前,气势汹汹地,声调扬得很凶,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不知好歹,三十万,足够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了吧?你还想怎么样?睡一次而已,又不会让你少块肉。不想继续丢掉工作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男生手指微微攥成拳,冷白的皮肤因为耻辱而涨红,他低着声说了句什么,李恬顿时更加愤怒,“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等着吧,早晚有你跪下来求我的那天,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舒嘉及时轻咳了声,两人同时抬头看来,舒嘉无辜眨眼,一脸歉意,指了指被李恬堵住的教室后门,“抱歉,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要上课了哦。”
李恬扫了舒嘉一眼,哼了声,转身走开了。
舒嘉无事发生般走进教室,坐回座位上。贺屿白很快跟进来,他坐下的动作有些局促,舒嘉余光瞥去,就看见他好看的薄唇微动,像是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那副好欺负的模样啊,和那晚一样。
舒嘉想。
“我……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没有答应……”贺屿白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话语也乱糟糟的。
“答应什么?三十万吗?”舒嘉扭头看他,故意重复道。
他耻于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男生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蜷紧,眼睫垂得很低,唇瓣也咬紧了。
自卑和耻辱让他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属于舒嘉的香气靠近,她的声音落在耳边,每个咬字,都是天使的诱引。
“我说过,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跟我说。”
这句话,舒嘉不是第一次对他说起。
贺屿白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批评的男孩,脖颈折得更低,在天使的耐心教导下,沉默地反省着自己的过错。
“我可以比她给得更多。有兴趣考虑一下吗?”舒嘉收起书本,漂亮的脸上绽开微笑,“周六之前我都会在画室,随时欢迎。”
她走了,留下贺屿白怔然坐在那里。
心脏在舒嘉听不到的地方,一声一声,狂跳不止。
*
助理安雅发来信息确认,是否按照原定行程明天返回川港。
舒嘉随手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这几天,舒嘉几乎一整天都待在画室,她没和赵娅她们说起要离开的事,也没打算和任何人提起。
几个人照旧叽叽喳喳地和舒嘉分享八卦,偶尔也会感叹几句舒嘉的勤奋。
“嘉嘉,你这么努力,搞得我们几个都不好意思了。赵老师人很好的,你随便糊弄一幅画交上去都能给你过的,没必要这么用心。”
舒嘉只是笑,“你们先走吧,我还要再画几个小时呢。”
“好吧好吧,别累着自己,明天见啊。”
“嗯,拜拜。”
傍晚,舒嘉从画架前直起身,满意地打量着这幅耗费了她不少心血的画作。
画完全晾干还要等上一会儿,舒嘉无聊地拿出手机,这时才瞥见玻璃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他应该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暮春的雨潮湿绵密,即使有房檐遮挡,也浸在风里,染过头发、衣服。
舒嘉好整以暇地看着男生清瘦挺拔的背影,心想他还打算站多久才进来。
明天她就要离开云湾,回到川港,往后大概再也不会见到贺屿白了。
她向来不喜欢留下遗憾。
好在遗憾也从来不会在她的生命里发生。
舒嘉莞尔,收回视线,闲闲地点开几条财报新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画纸上的颜料都干透了,雨声大了起来,敲着玻璃窗,沉闷的,有些吵。
画室的门终于被人轻轻敲响。
舒嘉抬眸,毫不意外地看向门口局促拘束的男生。
她灿灿一笑,“想好了?”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和运动裤,廉价的面料衬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低垂的眉眼很淡漠也很漂亮,头发有些湿,让舒嘉想到她曾经救助过的一只湿漉漉的黑色狼犬。
贺屿白沉默地走过来,酝酿着,想要说些什么。
比如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之后会是什么关系?
舒嘉却没有耐心再给他思考的余地,今晚,她只有今晚,也只要今晚。
舒嘉倾身靠近,手指勾住男生的衣领,拉着他俯下身来。
贺屿白踉跄了下,一只手僵硬地撑在舒嘉坐着的椅子扶手上,骤然拉近的距离,让他的唇险些碰到舒嘉的眼睛。
她的呼吸蹭过他的下颌,贺屿白微微发抖,下意识地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字眼:“我、我不要钱……”
舒嘉微怔,而后弯唇,她没回应他这句欲盖弥彰的强调,只是贴着他泛红的耳尖,告诉他:“今晚七点,房间号7018。”
贺屿白喉结滚动,身体发软,再往前一点,就要亲上去。
而舒嘉已经抽身离开。
他胸膛剧烈起伏,很久之后才直起身来,手摸向口袋,握紧了舒嘉塞进去的那张房卡。
电话响起,不知疲倦地震动。
贺屿白指尖发颤,像从一场梦中惊醒,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起。
“屿白啊,最近在云湾那边过得怎么样?你放心,房子的事我都交接好了,你奶奶还在的时候帮过我们家不少忙,这点小事我还是办得明白的。”
贺屿白缓了缓呼吸,“谢谢孙叔叔,钱我上周已经收到了。”
对方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关心道:“三十万够不够?你还要出国读书吧?不够的话再跟叔叔讲,叔叔再想办法凑一凑。”
“够的叔叔。”贺屿白哑声,“谢谢您。”
对方又不放心地说了很多叮嘱的话,贺屿白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张房卡还握在手心,沾着他的汗,有些粘腻。
“桦莱酒店7018”。
贺屿白盯着那行醒目的金字,他想他应该觉得难堪,却难以自抑地,生出毫无尊严的渴望。
渴望舒嘉的吻,渴望和她待在一个房间,渴望被她摆弄,怎样,怎样都可以。
他终究还是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出了校门,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低声地,报出了桦莱酒店的名字。
*
舒嘉回到套房,安雅打来电话,让她抽空清点一下明天要带回川港的东西。
“管家那里有清单,你对着整理就好。”舒嘉才洗过澡,随意换了身长裙,懒洋洋歪在沙发里,并不想动。
“好的舒小姐,您要的酒要现在送过来吗?”安雅问。
“十五分钟后送来吧。”舒嘉看了眼表,又看了眼安静的房门,“我的晚餐还没到。”
安雅愣了下,心想晚餐不是半小时前就送到房间了吗?
但舒嘉已经挂断了电话,安雅只好咽下肚子里的疑惑,先联系了舒嘉的私人管家,对着清单把那些名贵的画作和首饰一样样装进箱子里。
十五分钟后,安雅敲响了门,把舒嘉要的酒送了过来。
“舒小姐,有个……呃,有个男生,看起来挺年轻的,不像是偷拍的狗仔,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了,一直盯着您的房间门口,需要我帮您把他赶走吗?”
“不用。”舒嘉对此似乎毫不意外,“不用管他。”
安雅有些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舒嘉开了酒,香槟的气泡满溢在透明的水晶高脚杯里,她漫不经心地轻晃,视线始终盯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古董钟。
咔咔,咔咔。
指针机械地转动。
她耐心地等着,摇晃酒杯的动作,矜贵,优雅。
指针将将指过七点,敲门声随之响起,很轻的两声,几乎要淹没在古董挂钟浑厚的沉音里。
舒嘉手腕停住,从容地放下杯子。
房门没有关。
短暂的安静后,贺屿白推开门,沾染了雨水的鞋底踩在房间门口昂贵的绒毯上,让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局促的不安。
他的外套被入夜的雨打湿,带进一阵冷冽的水气,和房间里的薄荷香氛微妙地混在一起。
玻璃窗开着,昏黄的光线蒙着湿潮,她的私人领地,到处浮动着暧昧的气息。
贺屿白小心地关上房门,走到舒嘉面前。
他感觉脸颊发烫,呼吸因为紧张而失去应有的沉静节律。
舒嘉靠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仰起脸,直白地打量着他的眉眼,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而后她抿了口酒,轻笑了下,耐心地提醒他,她的规矩。
“抱歉,我没有仰视别人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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