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宅陷入混乱, 周时宇带人一一核对金钥匙数目。崔朗这下是真的被惹怒,不惜代价也要找出敢在背后戏耍他的人。
庭院和宴会厅很快查完,除了会客厅那帮没参与的大人, 目前只剩二层休息室还没有检查。
周时宇让其他人等在楼下,独自上去敲门, 得到允许后拧动把手,看到里面坐着的司澈和白叙京。
他自然不会没眼色到盘问这两人, 讨好打完招呼退出来,一眼看到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郑允淑。
某种猜想浮现,他走过去把人堵住,“怎么只有你,善伊姐呢?”
郑允淑强作镇定, 被分到钥匙后善伊就说想去卫生间, 她当然陪着一起, 可是出来后却半天不见她身影, 每个隔间也都找过,善伊确实不在。
楼下动静那么大, 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偏偏这时候善伊不在, 如果被发现一定免不了怀疑。
欺骗崔朗的下场不用多说, 可什么都不做善伊肯定会被发现, 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多拖延一些时间。
郑允淑扯出一抹僵硬笑容, “善伊在卫生间, 我们一直在一起。”
换成别人周时宇一定会喊个女生进去确认一眼, 可是宫善伊就难办了。
他想到司澈专门打过招呼,还有荣祈一直没有明确表达的态度,既然不好的得罪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反正出事也有郑允淑在前面顶着。
“你的金钥匙呢?”
郑允淑打开掌心,“在这里。”
“给我吧,这东西现在要回收,等宫善伊出来让她自己交给崔少爷。”
……
谭雅音被拉着一路走出尹宅,比起逃离的庆幸,她更不敢相信前方那道身影。
熟悉可靠,如同还在夏川一样随时可以依赖。
她怔然被拉着踉跄向前,水痕蜿蜒一路,明明冷到发颤,手腕却仿佛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注入。
“善伊……”
前面的人没有丝毫反应,目标明确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动作利落拉开车门,把她推上去,然后丢来一条毛巾。
“送她回学校。”留下这句,她甩上车门转身要走。
谭雅音慌忙降下车窗,拽住她手臂,“善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放手。”她仍旧背对,声音冷淡。
谭雅音委屈落泪,“不要!是你自己说过的,如果我做错什么,只要缠着你多道几次歉就会原谅。”
“骗你的话也信,谭雅音,你一点长进没有吗?”
“那你回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承诺过的话全都不算数。”
泪水模糊视线,谭雅音想到初遇。
小镇中学迎来一位话题女生,聚焦在她身上的除了出众的外貌还有神秘家世。
独来独往不好接近是大家对她的第一印象,因为不合群所以也逐渐被群体排斥,大家在私下谈论她昂贵牌子的外套,悄悄模仿她的穿着,猜测每天接送她放学那辆车子的价位……却又在她出现时第一时间别开视线,营造出她不受欢迎的假象。
她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更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在她眼里那些伎俩像幼稚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尽管如此,关于她的话题还是总能在极短时间内引来无数人参与,连高年级那几个有名的混子学生都来打听她。
真正让大家意识到她不好招惹是源于一次放学,高年级几个男生提前堵在班级外带走她。老师不在,说不清是否出于故意,大家默许这件事情发生,没有一个人去办公室报告。
尚迟照旧在教学楼下等她一起放学,两人是邻居,从小学关系就很好,碰面后如往常一样往校门外走。
看出她不在状态,尚迟主动询问,她把教室门口发生的一幕告知,得到不要多管闲事的忠告。
她也是这样劝自己的,那几个高年级男生是学校里有名的混混,不学无术经常打架闯祸,连老师都没办法,得罪了肯定少不了被报复。
可是想到宫善伊被带走时紧蹙的眉心,她难以劝说自己心安理得放任一切发生,于是在路过那辆接送她的汽车时,不顾尚迟劝阻鼓起勇气敲响车窗。
她将发生的事告诉司机,对方表达感谢,然后拨通电话。
被尚迟拉着离开前只来及看到从四面八方冒出的黑色身影,行动迅速敏捷涌入学校,那一幕带来的震撼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曾减淡。
那时她才意识到宫善伊和她们的不同是跨越无数阶级,令人难以想象的。
第二天一则通报令所有人陷入沉默,那几个高年级学生因偷盗、抢劫被警察抓捕,学校第一时间给予开除学籍处分,雷厉风行到让人怀疑以前的校规只是摆设。
没人敢在明面上谈论,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几个人被抓是因为什么,于是那些只敢在私底下编排的话题也跟着销声匿迹。
没有什么比那几个高年级学生的例子更能震慑人心,宫善伊在学校里仍是独来独往,只是这一次大家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然。
因为及时告知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家里收到一笔巨额谢款。她思索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那笔钱的确可以让家里过上富足生活,但她救人的初心并不想用金钱来衡量。
或者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尊心作祟,她不想被宫善伊看低。
拿着那张黑色卡片,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找上宫善伊。那天春光明媚,她坐在靠窗位置听歌,窗外树影斑驳摇曳,白色耳机线埋进发丝。
她一直知道宫善伊很漂亮,是跟普通人不在一个等级的精致,连镀在头发上的光影都令人自惭形秽。
那张卡片被她轻放在桌面上,宫善伊缓慢抬眸,眼神淡漠又带着些审视落在她身上,莫名让人联想到橱窗里高冷优雅的布偶猫。
紧张不可避免,还好来之前已经打好腹稿,她解释是来归还谢款,并强调帮她不图回报,只是同学之间应尽的义务。
絮絮叨叨半天,只换来宫善伊一句冷淡反问,“你想要什么。”
谭雅音感到意思被曲解,她来还卡并不是贪心不足想借此索要更多,甚至一度因她审视的目光太过伤人想要落荒而逃。
说不清哪里来的冲动,或许只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别无所图,她脱口而出,“想要什么都可以吗?那我们做朋友吧宫善伊。”
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冒失惊到,宫善伊忍不住蹙眉,“我不需要朋友。”
“是你问我想要什么,表达感激的话我只接受这一种方式。”
后来相处久了,谭雅音才意识到那时的宫善伊看似冷冰冰难以接近,实则很心软,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赶走她或者干脆让她下不来台,可她却只忍耐着默许一切发生。
别墅内兵荒马乱,面临分别的两人各自陷入沉默,谭雅音抱有一线希望倔强坚持,含着泪光的视线始终紧盯那道背影。
宫善伊在她的注视中回身,月光清冷,在她眸底铺上一层银霜。
“我原谅你,然后呢?”
“谭雅音,这里不是夏川。”
对啊,这里不是夏川,就算是宫善伊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所以原谅又能怎样,继续做朋友吗,连累她也沦落到被崔朗针对的下场……
谭雅音失魂落魄松手,唇角强牵起笑,“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慌乱摸索按键,一心只想车窗赶快升起,埋怨自己总在犯蠢。
“谭雅音。”宫善伊喊她名字,神情流露出些许疲惫,最后一次忠告,“离开A班,不要再去管尚迟的事。”
机械音“咔哒”响起,车窗缓缓上升,谭雅音忍不住解释,“尚迟没做错什么,是那些人总找他麻烦……”
“随便你。”宫善伊冷漠打断,决然转身离开。
车窗彻底闭合,谭雅音贴紧玻璃望向她离开的背影,酸涩像一只大手攥疼心脏,她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宫善伊面色冷沉往别墅走,重来多少次她都不会被选择,所以也根本没对那句忠告抱有任何期待。
灯光重新笼罩在身上,人群寂静,几乎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被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锁定。
微微抬头,目光迎向二层露台,崔朗隐没在暗处的脸被阴冷覆盖,犀利锋锐的黑眸带着审视落在她身上。
“你的钥匙呢?”他笑着审问,声音透着似笑非笑的恶劣。
“丢了。”
“是吗?那他手里的钥匙是哪来的。”
尚迟被推出来,众目睽睽之下钥匙掉落在地上。
宫善伊看去一眼,神色自若解释,“停电时大家都很慌乱,我被撞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恰好被他捡到。”
崔朗显然不信,“这么简单?”
“还是你更愿意相信是我主动给他的。”
“既然如此游戏就还没结束,作弊拿到的钥匙可不算。”
宫善伊平静反驳,“规则上没有明确强调这一点。”
“要我怎么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宫善伊?”名字被他念得咬牙切齿。
尚迟挡在她身前,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捡到的,跟她没关系。”
崔朗冷笑嘲讽,“我们情深义重的女主角要换人了吗,真让我刮目相看啊尚迟。”
“不要找她们麻烦,你讨厌的人是我。”
“错了,和你报团的人我都讨厌。”
气氛剑拔弩张,一道轻咳突兀响起,大家闻声望去,看到司澈和白叙京同时出现在露台。
“崔少爷和尚迟同学的矛盾还是私下自行解决吧,时间不早,我要先送善伊小姐回家了。”白叙京说。
崔朗不悦,“我说她可以走了吗?”
司澈拦下他,眼底暗含警告,“在别人的生日宴会上多少收敛一点,就算我不说,今晚发生的一切也会传到你爸爸耳里,不想再被禁足就安分一点。”
崔朗脸上满是戾气,脚步定在原地,冷眼看白叙京把人带走。
没关系,太早求饶多无趣,来日方长,多的是机会让她后悔。
司机送谭雅音去学校还没回来,宫善伊在白叙京车上等郑允淑。她来的很快,一路小跑,脸上难掩担心。
“没事吧善伊?我刚才都快吓死了。”
“没事,让你担心了。”
白叙京坐在副驾,无意参与对话,示意司机先送郑允淑回家。
汽车平缓启动,郑允淑有些欲言又止。
“善伊……你刚刚去哪了?”
她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刚刚在尹家不也解释了吗,钥匙只是碰巧掉落被尚迟捡到。
宫善伊不想欺骗她,坦诚道,“谭雅音是我带走的。”
郑允淑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毕竟白叙京还在,讷讷点头,“原来是这样,也不奇怪啦,毕竟你们是朋友。”
“让你担心了,我应该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郑允淑说没事,不知为何心里感到一阵失落,她以为宫善伊面对任何事都能做到置身事外平静淡然,可现在却发现好像不是这样,至少对真正在意的人不会这样。
这一刻竟意外理解她说过的,友谊里也存在自私和不平等,当做不到坦然接受就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灰沮丧。
忍不住设想如果是自己呢,同样处境下善伊是否也会急到乱了分寸。
送完郑允淑,回程路上宫善伊向白叙京道谢,该承的情总要有所表示,虽然不是他司澈大概率也会帮忙。
白叙京在副驾闭眼补觉,从尹家出来就已经很晚,送完郑允淑身体止不住生理性困倦。
闭着眼回,“不用这么客气,还有精力的话不如多想想崔朗那里怎么收场,就是今晚躲过,明天也不会好应付。”
“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恐怕今晚都会睡不好,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实在不行还可以找哥哥帮忙。”
白叙京嗤笑,困意全无,睁眼从后视镜看她,“指望荣祈那你可要失望了,他在国外后天才回来。”
这倒真是个让人意外的消息,白叙京看笑话的眼神太过直白,宫善伊从镜中与他对视,表情恍然,“原来是这样,难怪。”
这下换他好奇,“难怪什么。”
宫善伊微笑,“难怪秋慈姐没来,叙京哥哥,好可怜哦被抛弃了。”
白叙京被气笑,“你只有不真诚和想要嘲讽人的时候才会嘴甜喊哥哥吗?”
“这辆车上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高兴,叙京哥哥理解一下吧。”
出乎意料地,白叙京并不如预期那样生气,气定神闲勾唇笑了笑,“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出国?”
“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本来是,不过现在改变想法了。”
他转头看来,笑意加深,“他出国是为了给真正的妹妹庆生,同母异父,血脉相连,这时候可管不了冒牌妹妹。”
‘真正的妹妹’被他咬的极重,如愿在她脸上看到一瞬失态。
景素妍嫁入荣家后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直到她离婚复出才重新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事业巅峰时高奢广告铺满各大城市商场大屏,就连夏川都处处存在她的身影。
大家本以为她在拿奖后会继续深耕影视行业,却没想到复出不过两年她就再次退圈失去音讯。各种传闻甚嚣尘上,有人猜测是受到荣家打压,也有一些匿名爆料说她息影是为了出国嫁人。
十年一晃而过,景素妍的名字如今很少被人提起,宫善伊记忆里的她依旧高贵优雅,骤然得知她已经嫁人生子的消息,心底很难保持平静。
和荣夫人有关的回忆总让她想到妈妈,物是人非,人逝物消,好像所有人都在过新的人生,只有她的妈妈永远留在过去。
“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难接受?”白叙京问。
“很意外。”
“只是意外?我以为知道荣祈有妹妹你会坐立不安。”
她顺着接下去,“因为有真正的妹妹,所以冒牌货地位不稳,一想到这个就心急如焚,看我出糗能让你获得安慰?”
“叙京哥哥,你太小看我了,不过谢谢你提醒,我确实该想一想明天要怎么应付过去。”
白叙京挑眉笑了下,“期待,但愿崔朗不会让我失望。”
……
崔家灯火通明。
夫人司惠坐在沙发饮用养生茶,佣人恭敬询问是否要另外准备其他夜宵,她抬手制止,淡声吩咐给浴缸放水。
客厅另一边,崔申厚手握马鞭咆哮怒斥,“生下来就只会闯祸的讨债鬼!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部队立过功,再不济也学学你表哥司澈,去参加竞赛拿几个奖回来挽救你狗屎一样的履历!”
崔朗被两个警卫员摁住跪在地上,挣不脱气得大骂,“参加竞赛是想让我像你一样作弊吗!顶替别人拼命得来的功绩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居然对作假的人生得意洋洋,脸皮怎么和名字一样厚?”
“兔崽子!你简直放肆!”斥骂和皮鞭一起甩下,崔申厚气得不轻,每一鞭都用尽十足力气,落在身上很快皮开肉绽。
崔朗咬牙硬抗,不屑在他面前喊疼讨饶。
鞭打一直持续到司惠结束饮茶,秀长精致的眉不耐蹙紧,被吵的待不下去,招招手示意佣人收拾,起身上楼。
崔申厚也意识到太过粗鲁,再婚后妻子一直嫌弃他不够文雅绅士,夫妻生活常年不和谐,他有意做出改变,在家里尽力克制举动,今晚是实在被兔崽子气到。
扔掉皮鞭,人高马大的男人喘着粗气命令,“不管你服不服气,天亮以后都去给荣家那个小姑娘道歉,要把态度摆端正,让荣勋看到诚意,再敢任性妄为看老子不把你腿打断!”
崔朗吐出一口血沫,黑眸满是不屑,“你算什么东西,干脆把我打死,不然等着看我怎么找她麻烦。”
崔申厚被气得头脑发涨,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挥手让人把他带去房间上药。
收拾完儿子,简单整理好仪容,上楼去找司惠。
房间里熏香淡雅,司惠刚沐浴完,裹着浴巾坐在梳妆镜前。身后佣人正在用精油替她按摩肩颈,岁月在女人身上留下别样韵味,闭眼享受的样子令人心痒难耐。
崔申厚赶走佣人,学着看到的动作像模像样揉按。
司惠厌烦睁眼,在他粗糙的手准备更深入时冷淡开口,“外面的女人满足不了你吗?走开,不要随便进我房间。”
崔申厚恼羞成怒,“我们是夫妻!你嫁进来难道不打算给崔家生育子女?不要以为我多想和你睡,对我来说也只是迫于无奈完成任务!”
司惠嘲讽,“嫁给你已经是我哥哥稳固司崔联盟的最大诚意,你难道还妄想让我生下孩子,继续成为你争名夺利的牺牲品?”
“跟我生孩子就这么让你抗拒?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抢着给我生,我在维护你崔夫人的颜面,你却丝毫不知道满足!”
“可笑,说完就快点滚。”司惠烦躁吩咐佣人,“重新放热水,用清洁力强的浴球。”
赤/裸裸地被嫌弃,崔申厚气得头更疼了,偏偏没法像对崔朗一样肆意发泄,不得不忍气吞声愤懑离开。
在司惠那里受完窝囊气,崔申厚准备到情人处寻求安慰,下楼刚到车库就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常开的那辆车被砸得稀巴烂,罪魁祸首已经不见踪迹。
崔申厚额头直冒青筋,太阳穴凸凸跳个不停,暴怒咆哮,“把那个兔崽子给我抓过来!看老子不打死他!”
看守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回,“少爷砸完车就跑了,我们没追上,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向。”
“蠢货!一群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
刚翻过学校围栏的崔朗也在骂人,警报系统检测到有人闯入,刺耳的鸣笛声迅速引来门卫,因担心是歹人意图不轨,两个中年大叔全副武装,到场第一时间用钢叉将人制服。
“蠢货!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还不快点松开!”
天黑视野受阻,崔朗的标志性刻薄咆哮还是让人第一时间确认他的身份,门卫立马扔掉钢叉,惊叫着上前扶起。
“哎呦!怎么是崔少爷,您直接走门进来就好了。”
“少爷摔疼了吧?这么晚还来学校真是用功!”
崔朗烦躁挥开,“滚!不要跟着我!”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不管这位少爷要找谁麻烦,只要不是找他们就行。
抹黑找到高二B班,崔朗一脚踹开门,开灯后直奔讲台,从座次表上找到宫善伊位置,冷笑走过去。
桌面收拾的很干净,不像其他人桌上摆满乱七八糟的书本水杯零食袋。崔朗在她的位置坐下,阴沉着脸思索该怎么报复才能让她永生难忘。
视线瞥到桌洞里遗留的药品,消炎水、棉签、绷带还有一些烫伤药膏,崔朗想到前两天餐厅她被误伤到的手。
心底冷笑,真是活该。
身上鞭笞过的伤口因骤然放松而疼痛明显,崔朗朝后背摸一把,粘稠的血沾满手指。他嫌弃不已,不客气地征用消炎水浇在背上冲洗,然后又动作笨拙地扯出纱布胡乱缠住。
做完这些已经累到喘气,心底对宫善伊的怨恨更加强烈,几乎有些迫不及待要欣赏她看到自己会是什么惊慌表情。
……
清晨,太阳穿破云层,霞光笼罩城市,风裹挟着清凉湿意,校园内已经出现不少学生的身影。
郑允淑照例在校门口等待,昨天的奇怪心理经过一晚调整已经不那么在意,善伊可是她最好的朋友,才不能因为一点不重要的小事就生出嫌隙。
熟悉的车牌闯入视野,郑允淑高兴挥手,等车停稳快步跑过去迎接,“早啊善伊!”
宫善伊下车接住她投来的拥抱,反手关车门,“早允淑,每天看到你心情都会变好呢。”
“真的吗?那我以后早起都变得有动力了。”
两人挽着手臂往学校里走,进教学楼时被突然跑出的人堵住。
是周时宇,郑允淑抚胸口缓解惊吓,不知是否陪宫善伊见过的大人物太多,居然没有和以前一样惧怕,语气带上一点埋怨,“突然冲到面前很吓人的,善伊手上还有伤,撞到怎么办。”
周时宇没功夫管这些,语气急迫提醒,“崔少爷在教室等你!这下真的完蛋,我可劝不住他,快去找司澈学长帮忙吧。”
郑允淑大惊失色,“啊?那坏东……崔朗同学来这么早吗?不会是昨天的事被发现了吧,怎么办善伊,我们快走吧!”
周时宇提前撇清关系,“善伊姐昨天在尹家宴会,崔少爷生气找人我可很够义气帮你拖延过,郑允淑可以作证,今天是真不行了,我再帮你肯定要挨打,你千万跟司澈学长解释清楚,我真的尽力了!”
宫善伊反应平平,像是早有准备并不感到意外,“谢谢你来通知我,帮我照顾一下允淑,不要让崔朗的人找她麻烦。”
“善伊……”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郑允淑还想再劝说。
比起两人的慌乱,宫善伊显得格外情绪稳定,“别担心,相信我?”
她的话莫名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郑允淑强调叮嘱,“那我就等在旁边,坏东西如果想动手我立马拉你逃跑!”
宫善伊宠溺轻笑,“好,有允淑在真是安全感十足。”
两人一起上楼往教室去,周时宇刻意落后几步保持距离,他现在觉得周旋在这些少爷小姐身边简直比学习还让人痛苦。
做一个人的跟班可以狐假虎威,做一群人的跟班真是世界上最身不由己的苦差。
教室里气压很低,每个人踏进来前不论高兴还是面无表情,看到这尊喜怒无常的煞神后都如出一辙变得谨小慎微,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试探后才敢小心翼翼回到位置坐好,简直比老师在还要安静。
崔朗沉着脸等待,表情越发不耐,低气压蔓延,导致周围一圈人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宫善伊出现,他脸上所有躁意化为冷嘲,凌厉逼人的黑眸紧紧凝视,阴沉发号施令,“除了她,全部出去。”
同学们面面相觑来不及反应,落后两步进来的周时宇刚好听到,半点不犹豫立马转身离开。
崔朗耐心耗尽,齿缝里咬出来,“没听懂吗?”
班里的人立马如惊弓之鸟纷纷起身,宫善伊对郑允淑说,“去外面等我。”
郑允淑踟蹰不定,“可是他看着真的很吓人,你和他单独待在教室太危险。”
“有危险我会喊你帮忙的,放心吧。”
郑允淑只好答应,她对崔朗实在害怕,那四位里荣祈虽然高高在上但至少不会找普通人麻烦,大家能见到他的机会都很少。司澈学长更不用说,温文尔雅很有绅士风度,哪怕是对处于底层的社会关怀生也不会看不起。
和他们相比,席玉更像是为艺术而生,每天沉浸在创作中,鲜少会把注意力分散到别人身上。只有崔朗,脾气坏,性格暴躁,要笑不笑盯着人看时最恐怖,尤其是现在,明显又在打坏主意。
她磨磨蹭蹭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人刚踏出去,崔朗就冷声命令,“关上门。”
宫善伊照做,反手将门关紧,隔绝掉外面一道道视线。
做完这些,她面色如常往自己位置走,崔朗就坐在那里,阴郁冷峭,身上还穿着昨天参加宴会的衣服,走近后才发现手臂和后背残留一道道渗血鞭痕,外套里面胡乱缠绕一圈纱布,她的抽屉也一片狼藉。
她平静从容的样子完全不符合预期,崔朗感到烦闷,戾气翻涌,冰冷凝视,嗤道,“崔申厚让我跟你道歉。”
“我原谅你的无礼。”她回。
“哈!”崔朗仿佛听到笑话,“刚才如果你哭着跪下向我求饶,说不定我会放过你。”
她侧头表示认真在听,示意他继续说。
崔朗气笑,咬牙责问,“我查了监控,露台的灯是你打碎的,停电也跟你脱不了关系,你故意把钥匙给尚迟。”
他起身,缓慢逼近,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发育上的差距令她不得不仰视。
唇角微弯,宫善伊认真询问,“被你发现了,需要我道歉吗?”
“只是道歉恐怕不行,”崔朗恶劣一笑,“我好像发现了比尚迟更有趣的玩具。”
他抬手,缓缓落在她脖颈上,一寸寸收紧力道,笑意加深,“和你玩什么游戏好呢?”
黑色袖口下露出一截白巾,边角处有些褪色发白的刺绣花纹映入眼底,宫善伊眸中闪过诧异,随即感到荒诞。
一段几乎已经遗忘的记忆重新被唤醒。
慕贤的死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因为涉及到丑闻,为安抚民众降低影响,连葬礼都草草进行。
权利圈子里虚情假意展露的淋漓尽致,往日托尽关系都难涉足的地方,葬礼上反倒门庭冷落无人吊唁。
毕竟伴随死亡而来的绯闻并不光彩,明哲保身从来都没有错。
那是父亲再婚后她唯一一次从夏川回到望海,丧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跪在灵柩前面无表情发呆。
这场景让她想到妈妈去世时的热闹,对比讽刺,那时不像现在冷冷清清看不见宾客,慕贤忙得很,要装模作样地哭,又要随时切换笑脸迎人。她紧挨着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来吊唁的人不管真心与否都声泪俱下送上安抚。
这样一想至少妈妈离开时还算体面,不像慕贤,走得凄凉。
说无人送葬也不算,他生前那些坚定附庸的政客消失无踪,反倒是卢静娴交好的一些太太不惧流言登门。
长久跪在灵柩前膝盖痛麻,她调整丧服遮住蜷曲双腿,用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垫子上。
太太们在旁边安慰卢静娴,因为无聊,所以分出更多精力去听那些对话。
“走的太突然,一点预兆没有就跳楼了,我是不信的。”
“我最担心的就是阿娴你了,”声音压低,避着人偷听,“那些人只手遮天,你要多为自己打算,这家里只剩你们孤儿寡母,我说难听点,那两个就是拖油瓶,大的跟你不亲,小的能不能平安长大都说不准。”
“这话是没错的,你们家老慕得罪的人太多,万一要斩草除根,只怕你也会被连累,还是趁早分割清楚关系,你还年轻,想再嫁不难的。”
“是啊,怎么都比带着两个拖油瓶强。你不知道吧,今天没人敢来,忌讳舆论是一回事,还有就是因为司崔联姻,大家都去了那边。”
卢静娴伤心抹泪,“老慕生前风光,我只内疚没法给他争取一场体面丧礼。你们是真心为我好,明哲保身的道理我懂,只是毕竟夫妻一场,这两个孩子看着可怜,我狠不下心不管他们。”
几个女人哭作一团,“阿娴你就是这点不好,太善良,心又软,他慕贤把人得罪干净说死就死,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往后日子怎么过。”
宫善伊听得昏昏欲睡,被匆忙赶来通报的佣人惊醒。
“夫人,有宾客来吊唁,人已经到前厅了!”
卢静娴眼泪一收,勉强压下语气里的意外,“是谁?”
佣人凑到她耳边低语,宫善伊只隐约听到是谁家的小少爷,心里并不关心,
几个女人对视不语,对意外来访的客人都有些摸不准意图。
没时间去想明白,卢静娴急忙赶去迎接,其他人也纷纷整理仪容,力图给那位小少爷留下好印象。
宫善伊再次调整跪姿,小小的身影被灵柩衬得单薄可怜,身后数道脚步整齐划一,所有人起身恭敬迎接,独她像没听到一般沉默静止,背影笔直瘦削。
卢静娴柔声解释,“这孩子实在是太伤心,失礼的地方请见谅。”
小少爷表情倨傲扫视一圈,眼底透出讥讽,与其说是吊唁,倒更像来找麻烦。
好在随行负责保护他安全的副官很好说话,表示死者为大,理解父亲去世作为女儿一定十分伤心,不用在意虚礼,安慰卢静娴节哀。
“你们出去说话,不要在这里吵我。”小少爷脾气不好,在场大人不敢多说,卢静娴邀请副官到外面寒暄。
很快厅堂里只剩两人,小少爷架子十足,对跪坐在地的宫善伊颐指气使,“喂!你怎么不出去!”
宫善伊微微侧头看他,白皙素净的脸上不见泪痕,也没有伤心,茶色眸底一片平寂,安静反问,“我出去了,你跪在这里守着吗?”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愿意。
小少爷头一次被人这样顶撞,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坏透,恶声恶气嘲讽,“你爸爸都死了居然一点也不伤心,真是白眼狼。”
宫善伊无聊收回视线,不冷不热回,“你看着更像死了亲人,还有空关心我吗。”
一句话精准无误戳到小少爷伤心逆鳞,他妈妈才去世不久,爸爸就迫不及待再娶,今天就是举行婚礼的日子,他闹翻天也阻止不了,听说慕家正在办丧礼,为了膈应继母才专程跑来。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小少爷气到声音都在发抖,偏偏无从反驳。
时间不早,今天看来不会有其他客人登门,宫善伊撑地起身,揉捏膝盖缓解酸麻。
“是你先没礼貌,欺负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小女孩有什么好得意。”她冷嘲。
“谁欺负你!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抓起来!”
腿上缓解过来,宫善伊片刻不想多待,离开时经过小少爷身边,看到他愤怒的黑眸里闪烁泪光。
她不知哪里来了兴趣,蓦地靠近,捉弄一样擦掉他眼角溢出的水痕,语气轻描淡写气得人跳脚。
“哭鼻子还要威胁人,不嫌羞。”
不待他爆发,一块轻柔顺滑的巾帕被塞进手里,她从身边走过,在大人们看过来前变脸含上热泪,伤心到不可自抑。
上课铃声打断回忆,教室内安静无声,没人敢贸然闯进来,包括这堂课的老师。
看出她在走神,崔朗明显不悦,皱眉逼问,“你在想什么?”
“周时宇说手帕主人是你很喜欢的女生。”宫善伊说。
“他敢这么说?才不是喜欢的女生,是个很讨厌的人!”崔朗失去表情管理,羞恼反驳,耳尖爬上微微红晕。
宫善伊语气游刃有余,两人之间气势反转,换她反客为主靠近,“讨厌还要珍藏多年,脏了也贴身带着?”
“只是惹到我没有被抓住,留下时刻提醒自己,等哪天碰到要好好教训她!”崔朗强作镇定。
突然意识到完全没必要跟她解释,怎么能被她牵着鼻子走,真是可恶!狡猾又讨厌!
他还在生气,完全没有预料到宫善伊会突然抬手,柔软温凉的指腹触摸下唇,令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愣在在原地。
她反倒很从容,还有心情打趣,“想试试是不是真的嘴硬。”
崔朗偏头躲开,想到这样更像落荒而逃,不甘心被她看笑话,转回来恼羞成怒,“谁允许你碰我!”
“还是这么没礼貌,现在被你抓到了,想怎么教训我?”语气放缓,甚至还带上一丝纵容。
好像笃定他做不了什么。
崔朗再次僵住,不可思议盯住她,一个念头突然闯入,可笑到让他觉得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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