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疑不过几息。
转眼间,师徒二人背脊相抵,双剑齐鸣,眨眼间便消失原地,再出现时,已穿透重重器灵屏障,直逼阵法核心。
一暗一明两道剑光交错斩落,如墨夜裂电,似昼破残云。
剑落人隐,再现时方位已变,剑势转疾。
一剑如新月破云,霞光晕染,纵横如织,身形回旋间剑走弧光,渐次落成九道剔透火翎,剑下所过,皆成虚无。
另一剑罡气奔涌似金涛怒浪,撕开灵阵枷锁,所到之处器灵哀鸣、纷纷溃散。
焰月流光与墨色狂涛在空中交汇,织成锋芒,如龙衔珠,似凤逐日,悍然凿向封凌月的护身大阵!
底下不少修士被这阵仗弄得差点失了心神。
“这、这,莫不是传说中的九转月照!”
“他不是灵根废了吗?怎么会……难道他这些年都在藏拙?”
“诸位且看那魔头的剑式,是不是有些相似?”
“还真是,如此说来,这些年相传凛云拖累徒弟后脚,是真是假倒还真说不准了。”
不曾拖累后脚,也不张扬。
那便可能是修为大跌、却不伤及根本。
众修士细想,脊背不禁沁出冷汗。
化神时的陆修云都能将一个炼虚期的疯女人打得游刃有余。
如若没有当年无望崖及后面收徒遭非议那一茬,说不得修为还能再往上精进。
那今日的凛云仙尊就绝不止化神这般。
可事事哪有重来的机会?
封凌月勾唇。
便是炼虚中期,她还有数百年的深厚底蕴,就算陆修云恢复昔年风光,最高也只是个化神,哪里会是她的对手。
想到此,她双臂陡然一展,器灵狂潮顿作遮天罗网,朝那些绣花样的剑招对冲而去。
石崩巨响与剑啸嘶鸣瞬间震彻整座幽谷。
就在封凌月以为大局将成之时,本为陆修云作辅的人周身突然涌出无尽冥力,狂狼金涛刹那间气势高涨。
灵压节节溃散。
最后一刻,封凌月咬牙,将法宝尽数引爆,借震爆之力,将霄华、赤影双剑震得微微一偏。
眉眼一厉,她抓准时机,木弩切作匕首飞身闪现,扬匕朝傅尘寒露出的一点破绽刺去。
叮——
赤色长剑横空扫来,一击震飞匕首。
气血逆冲,封凌月再难支撑,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砸落,烟尘四起。
待尘埃稍定,赤影剑的寒锋已冷冷横在她颈间。
炼虚期的威压层层荡开。
她瞳孔骤缩,这才意识到何处不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看那傅尘寒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没遭反噬?!”
傅尘寒伸手一捞,将刚着地的人给带到身旁,再从自己腰间的两个风铃中扯下蓝穗的那串,举到封凌月面前,居高临下:
“封长老可是疑心,本座送师尊的这个风铃怎会不起作用?”
风铃精致无比,轻轻一晃,悠扬铃音四响。
封凌月惊诧:“你是一直戴在身上……”
这时,又一道清脆铃音传来。
陆修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串一模一样的蓝穗风铃。
相较来看,他手里这串要陈旧些许。
陆修云微微笑道:“不若看看这个呢?”
左右一看,封凌月几乎要晕厥过去,好半晌才出声:“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不对,”不等到回应,封凌月又几下摇头,凌乱青丝贴在脸侧,状似癫狂,“不对……”
她记得,几日前引陆修云出冥殿那会,他身上分明还没有的。
从前陆修云对那风铃宝贝得很,要么从不随身佩戴,要么交给傅尘寒保管。
她是确认过风铃不在他身上戴着,才敢用上让傅尘寒冥力反噬这一险招。
可事实却大为相反。
莫非……脑海有一根紧绷的弦摇摇欲坠。
莫非陆修云早将风铃藏起来,只为做戏给她看……
“不,不可能!”
封凌月止不住得呢喃。
如果都是圈套,那她做这么多努力又算什么?
“你不可能发现,我这些年吸取教训,万事做得密不透风,怎么可能会怀疑到我身上?”
“绝不可能,绝不可能,陆修云,所有人都对你指指点点的时候,我哪次不是站在你身边,连你们能成都是我的功劳,你们怎么会想到给我下套?”
“师姐。”
陆修云半蹲下来,神色平静得瞧不出喜怒。
“如果你不为了搜我徒弟的魂,去动用绝兽林里的雷狰,我说不得会一直当你只是望月宗的器峰长老、会处处替同门着想的好师姐。”
……
一切破绽的开端,都源自那来历奇怪的雷狰。
自关怀意告诉他雷狰的来龙去脉,陆修云循着蛛丝马迹细查下去。
几年前捕获雷狰的外门弟子,后来入了器峰内门。
他带傅尘寒出宗历练之后、绝兽林被破之前,全宗门能将傅尘寒的封山大阵解得无声无息的,只有器峰里将奇门遁甲用到出神入化的那位。
陆修云不由想到,望月宗或许也有人在打冥川令的主意,且与今日这你死我活的局面逃不了干系。
怀疑一旦产生,那便一发不可收拾。
凡是经手打过交道的一应物什,全被陆修云查了个遍。
在被傅尘寒囚禁在长秋宫的次日,他为这事左右辗转,还是没忍住,从傅尘寒身上爬起来。
“阿寒,打个商量呗。”
说完就被某个刚吃饱喝足的大色狼给拦腰按回去。
“师尊要不累,弟子大可再亲历亲为一次。”
陆修云又钻出来:“你休要打岔,为师跟你讲认真的。”
“妖荒那会,我被帝仙宫带走前不小心丢了的风铃在你这没?就你送我的那串。”
枕边人随口道:“丢了便丢了,弟子再给你做一串便是。”
陆修云登时不高兴,背过身不再理人,任凭傅尘寒再怎么哄都不肯躺下。
被闹得没招了,傅尘寒才如实说:“好了好了,没丢呢,早在我这好好放着。”
陆修云这才缓了神色,伸手:“那你还我吧。”
“晚些日子可好?”
陆修云蹬蹬脚踝上的金链:“我都让到这地步了,你还要拒绝我这么小的要求?!”
傅尘寒一把捏住玉足,将其裹回被里去,试图拿些别的话题搪塞过去。
“风铃有问题是不是?”
傅尘寒怔住,刚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里。
陆修云看他这反应,眼眸大睁:“你也早知道了?”
“……”
师徒俩相对沉默一会,双双躺下。
许久之后,床上异口同声:
傅尘寒:“此事我会自己解决,你不用担心。”
陆修云:“要不我去引蛇出洞,拿到冥川令前她不会将我如何。”
刚说完,师徒俩看了对方一眼,双双出口:“不行!”
“你自己解决?”陆修云再坐起身,“你冥脉出问题,哪次不是我带那风铃出现在旁,一想便知幕后有人早早谋划,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若真去幽谷应战,届时前后夹击中了圈套,你让我在这如何过?”
“那我就能让你孤身犯险?”傅尘寒这回是真发了脾气,一步也不肯相让,“那厮能对我下手,也能对你不留情面,师尊还是歇了这个心,好好在长秋宫待着吧。”
说完就背对着他躺下,不再言语。
陆修云一把抓起枕头砸过去:“我能提出来,定是留了一手,问也不问就这不让那不让的,你也忒霸道了!”
骂完躺回去,背过身就着没枕头的床铺暗自赌起气来。
就这么过了半夜。
陆修云觉得不行。
照这趋势发展下去,就算明里暗里的敌人没拿到冥川令,傅尘寒说不得也会被逼到打开冥川。
届时真就万事难料。
他再三斟酌,刚要出口,这时后脑传来一阵极轻的柔软触感。
陆修云刚丢出去的枕头被原模原样给塞了回来。
傅尘寒小心翼翼收回手,刚要把被子掖好,就见锦被下一起一伏,状似破浪样咕涌到他这边。
傅尘寒感受着怀里多出来的温香软玉,静默一会,还是抱着躺下。
良久,怀里动了动,话语闷闷透过被子:“我就想为你做点什么,你不想我孤身犯险,你怎么就没想过,我也不想你去犯险?
“我是不想让冥川波及无辜,同时我也不想让那些宵小反过来利用它去害你,我就想为你做点什么……”
抱着他的人没有应,只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就在陆修云要偃旗息鼓之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遁影石可以不带,但必须让我其中一魂随身跟着。”
锦被窸窣,陆修云猛地掀被,捧着傅尘寒的脸,欢喜道:“你同意了!”
傅尘寒翻身将人压下,凑近:“可别高兴太早,这回弟子可是要成把成把利息的。”
“嗯嗯,”陆修云忙不迭应,大方道,“你要什么?”
傅尘寒挑眉:“什么都能给?”
此话一出,想到什么,陆修云羞得半张脸埋进被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小声嗯了声,又道:“事成之后,都、都依你。”
说完彻底躲进被里不见人。
傅尘寒笑了声:“弟子记下了,趁天未亮,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其中一部分给了结了罢。”
“啊?不不不,今夜不是已经……”陆修云还没从羞臊中缓过来,就又被拉着卷入翻云覆雨中。
不知到了何时,迷离困顿间,伏在他身上的身躯压下来,耳畔呼吸炽热,夹杂着极轻的呢喃。
“师尊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记起来,还像现在这样待我好,可以吗?”
声音轻得散在空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记什么……
陆修云困得睁不开眼,胡乱哼几声,全由着傅尘寒索取,自己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122章 徒弟当年的顺手事
那之后几日,陆修云暗里被傅尘寒耳提面命,再三确认这确认那,将计划盘了不下几十遍,听得他耳朵都快出茧了。
明里,他还是那个长秋宫无所事事、晒着太阳也出不得长秋宫的金丝雀。
好在一切都如他们所料,长秋宫真来了不速之客。
被带出长秋宫的那日,一到子衿林,陆修云送走裴宁和邢越,向暗处躲着的几人打个暗号说他去看看。
林径渐深,没走几步,一手臂突然冒出来,将孤身走近的人给拉到林内。
“敢私自出宫,向来还是我昨夜做得轻了。”
陆修云刚要呼救,一见来人,松口气,给了他一拳:“休要胡说,我可先在长秋宫给你信禀明了,对了,你说要来认人的属下呢?别真是刚刚那个……”
“是他。”
陆修云讶然,没等他多问,傅尘寒伸出手,将他脖间的遁影石给解下,转而拿出另一条一样的。
树影跃动,被解下的那块渗出一丝蓝光,眨眼间钻入傅尘寒新拿的那条。
“这只是个容器。”傅尘寒说着,双臂圈上他脖颈给戴好。
陆修云拨弄两下,又想到眼下情急,忙说:“既已认好,那我先走了啊。”
对面人不语,大手一捞,将他按近唇对唇吻下来。
舌尖探进来前,陆修云紧急拉开,小声忿忿:“今日亲亲不是早上给你了吗?”
傅尘寒又亲了一下:“这是明日的。”
“好吧,”想到明日不一定赶回来,陆修云妥协得很快,主动亲回去,一触即分,“走了走了,父尊还等着呢。”
说完又被按回去,傅尘寒堵住他唇,声音从唇缝溜出:“最后一次。”
出来时,陆修云整好衣领,抿了好几下嘴唇,确认不怎么肿后,才把藏着的人喊出来。
一行人被陆修云引着,急匆匆寻路走出,消失在子衿林深处。
……
“而且,你当日出现在长秋宫,本身就有问题。”
“我身上一直戴着能隐匿行踪的遁影石,偏你声称和刘长老是循着我的气息寻到长秋宫,岂不互相矛盾?”
封凌月冷笑:“不过凭你一人胡乱瞎想,破个封山大阵有的是旁门左道,且去长秋宫那日又不止我一人,你怎的不去怀疑那刘衍?”
“是怀疑过,”陆修云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剑柄,“甚至还疑心是不是冥殿有人透出我在长秋宫的行踪。”
“但出了帝仙宫,我反倒能确定,那人只能是你。”
五指收紧剑鞘,陆修云抬眼,眸底清冽凛然,好似能看穿所有,看得封凌月心头一跳,只听他低声道:
“你有前世的记忆是不是?”
本还据理力争的人骤然睁大眼眸,瞳孔深处溢满惊异。
“你……你想起来了?”
一旁的傅尘寒神色微动,不知在为着谁的话惊讶。
陆修云微微阖眼,睁开时只剩下毫无波澜的光泽,平静地陈述:“上一世的现在,望月宗器峰长老还未到归隐时候,仍稳坐长老位置,只鲜少掺和宗门事。
“且在我的记忆里,望月宗从头到尾就没有封凌月这个人。”
“倒是在我寻人修护徒弟送我的风铃时,有位修为高深的炼器师恰到好处地出现。”
“而这一世,修护风铃的活,是你亲自来我这揽了去。”
“师姐认也好,不认也罢,时局已了,你想如何寻仇我管不着,但冥川令,今日.你拿不走。”
“呵,”封凌月仰头,乱风将青丝吹开,“不错,说来还得多亏你徒弟。”
“前世我还未出手,你却先出来横插一脚,搞得命也没了,惹得你徒弟一朝发疯,自毁丹田,生祭冥川,让我趁幽谷大爆之前,得了一丝转生机会。”
“醒来竟记忆尚全,容我痛定思痛,索性先入望月宗将你身上封印解了再说。”
“你看,连天道都在佑我,都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且我走得问心无愧,再看看那群道貌昂然的伪君子,将我全族逼至末路,有家不能归,我只要冥川令能物尽其用,凭何就拿不得了?”
袖中寒光乍现。
“师尊小心!”
傅尘寒眼疾手快,挥剑将那袭来的暗器给挑开。
暗器没入岩壁三寸,颤鸣不已。
“没事吧。”
傅尘寒将陆修云扶起,见他完好,回头冷眼看那企图逃窜的人,沉声道:“师尊跟她废什么话,早杀了不完事。”
陆修云轻轻摇头:“事出有因,当年若非奸人作祟,她也不会落得今日这副模样。”
“果然只有师弟是个明白人,听见了吗?”封凌月对傅尘寒怒道,“错不在我,你杀了我,小心遭天道报应!”
长剑出鞘,迸出悠长锐鸣。
一道凄厉惨叫响彻半边幽谷。
封凌月四肢蜷缩,鲜血一滴一滴从腕间淌下,溅落在地。
陆修云利落收剑,低头冷语:“当年事确错不在你,也错不在你族人,但害你族至此的是你曾祖昔日同袍之友,而你杀的却是无辜之人。”
“譬如你为达目的,散去一个人的三魂七魄令他永不入轮回……”
“是!”封凌月歇声打断,“但那又怎样,死都死了,怪只怪道那凡人倒霉,谁管他死后安不安生,亏我以为你陆修云有多讲情分,竟为一个与我无甚干系的死人废我一身修为!”
陆修云在风中静默良久,双目缓缓闭上。
“封凌月。”
他很少直呼其名,这一声喊出来,满含冰霜。
“你说他与你无甚干系?”
陆修云突然笑出来,笑声飘荡在半空,逐渐随风黯去,睁眼时只余失望。
“也是,你当时能轻易对那孩子下手,想的怕也是他跟你无甚干系吧。”
*
冥殿,子衿林僻静处,有座虽不起眼但陈设齐全的小宫殿,唤作归宁宫。
长相秀气的青年频繁进出,屋内圆桌逐渐被香喷喷的菜肴占据。
傅尘寒给他安排的下属全被他给打发了。
这些事他完全可以亲力亲为的,哪须劳烦别人。
耳根一动,裴宁看了眼外头,与桌前的男人道:“你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刚到门口又回头警告:“不许乱跑。”
然后砰地关上门。
邢越只来得及起个身。
他低头看看自己双手。
不是,就不能先给他解个链吗?
戴个镣铐吃饭也忒碍事了。
干坐一会,邢越还在犹豫该不该下嘴时,门外话语由远而近。
“阿姐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跟你说了又让你放下活计往外跑个几里来接?让你主子知道小心扣你月例,不说这个了,你主子有没有因为我娘俩的事为难你?”
“没呢,本来少主只知道我有阿姐,到去年才跟我问起你们,但也就问了几嘴。”
“那就好那就好——别说,你这新住的地大气啊,平时清扫起来很麻烦吧?”
大门被从外打开,裴柔拉着裴宁絮絮叨叨,司徒安攥着裴宁另一边衣袖,催裴宁跟他玩。
“司徒安别闹你小舅舅,他还没吃——你、你……”
裴柔顺着满桌菜肴抬眼,与桌对面的人对上眼,先是诧异,随即满面怒容,指着邢越侧首问:“他怎么会在这?”
裴宁:“他是我掳来的。”
门又被砰地关上,留下屋内邢越与丁点大小的司徒安大眼瞪小眼。
“伯伯,”司徒安戳戳他大腿,“你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邢越:“……小子,你该喊我叔叔。”
没一会,门又被打开,裴柔将司徒安给提出来:“离他远点,他不是个好人。”
教育好小孩,裴柔在门外踱来踱去。
“都怪我,若不是当年被气糊涂,加上你姐夫那年大病刚去,我也不会跟你说起幻海宗那事。”
“不跟你说起,你也不会偷偷跑去幻海宗取回《珍园录》,反教你惹上那姓邢的。”
裴宁拉了拉她衣袖:“事实嘛,反正他现在是我俘虏,链子铐着不碍事的,而且《珍园录》我都拿到了,阿姐你不夸我就算了,怎还怪起自己来了。”
谁家俘虏能上桌吃饭的?
还吃得那么好!
裴柔心头一阵无语,面上还是挑着好话使劲夸。
裴宁听得眉眼弯弯,眸子澈然,隐约倒映出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光泽。
看得裴柔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多乖的一个孩子,可惜天意弄人。
如果不是小时候跟爹出远门遇着歹人,她弟弟也就不会伤了脑子,成了这副心智不全的模样。
每每想到那桩意外,裴柔就气得浑身发抖。
自娘在一次给主家做厨意外失火、留下《珍园录》撒手人还后,他们一家便靠着爹行医养活,爹医术好,远近闻名,求医的能从巷头排到巷尾。
那日父子远诊归家时迷路,不小心走到幽冥州内,撞见个因为追杀妖兽同样不小心误闯的修士。
爹给他包扎疗伤后,正待离开,好巧不巧冥军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那修士真真是个白眼狼,反手将爹推出去后自己就跑了。
冥军的刀刺在了爹身上。
也不知他们上辈子糟了什么孽,爹的尸身还热着,又来个黑衣人,使的不知道什么法术,让爹尸身一点点变得干瘪。
黑衣人刚收手,转头就发现被爹早早藏好的裴宁。
裴宁当时吓得六神无主,要扑到爹那边,就被一道术法给砸回去。
头撞到巨石,整个身体滑落在地,血流如柱,彻底没了动静。
风沙埋没了一切,好在裴宁他如今的主子当时被家人抓回幽冥州,路过时瞧见巨石有血,顺着血迹将没了半条命的裴宁给挖出来,费力把人拉回鬼门关。
裴宁后来找到她,道了来龙去脉,又说他在给少主打长工还恩。
裴柔当时是一万个不同意,那可是杀了他们亲爹的仇人的主子,给他卖命,不等于折了脊梁骨?
偏偏裴宁总说她不懂:“我脑子好着呢,啥都记着。”
“我当初可看得分明,俩恶煞还杵那,咱爹就叫那白眼狼给推得狠,才给撞剑上去的,后面恶煞追着白眼狼去了,少主说后面白眼狼是没讨着好的。”
“再者,阿姐你不能说少主是仇人,少主说只要我还认得那黑衣人,就会想法子给咱报仇的。”
裴柔心道这傻弟弟,是真不知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啊。
后来每逢探亲,见她弟弟在他那“面都没露过”的主子那,吃的好住的好,该有的待遇一样不少,还不被嫌是个没有术法的凡人,裴柔也就由着他去了。
邢越最终还是没能上桌。
他端着饭碗坐在门外,一旁是小孩兜着包袱跑来跑去的身影,还“伯伯”、“伯伯”地叫。
好吵。
邢越就着饭菜,囫囵一吞。
“待会还要出门?”里头,裴柔给裴宁夹菜。
“少主在打坏人,这会估计打得差不多了,吴哥要我晚些去清理清理残局。”
“晚些好,晚些好,一群使法术的挥来喝去,少不得遭罪,还不如做些安全的活计。”
“打坏人、打坏人,”司徒安突然跑进来,“我也要去!”
裴柔放筷:“你去做什么,跟着捣乱不成,诶你包怎么还背着,赶紧放下过来吃饭!”
“我不,我要跟小舅舅去打坏人,”司徒安抓着裴宁,“好嘛好嘛,让我去嘛。”
裴宁塞给他两只大鸡腿:“分一个给外面的,再坐下吃完就带你去,怎么样?”
“好欸——伯伯你的大鸡腿!”
邢越捂脸:“喊叔叔!”
第123章 徒弟竟已知晓
“看在同门一场,我只废你一身修为,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陆修云收剑,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被重重冥军围困在谷底的人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抑在喉间,低哑、断续,最后化成一声癫狂长笑,双肩随之抖动。
不知在笑世事难料,还是笑算计成空。
傅尘寒冷冷瞥过,召来两个冥军说一句“看好她”后,抬步跟上去。
“我到底还是高估了你的肚量。”
身后笑声戛然而止,余下无关痛痒的嘲讽。
“什么念在同门一场只废我修为……”
封凌月仰起头,朝越来越远的背影嘶吼出声:
“若真念在同门一场,你会在方才出手时眼都不眨一下?”
“你会疑心一个人疑心到查根究底、不顾旧谊?”
“只要牵扯到什么是非道义,任是再亲近的人你也会毫不手软地扼杀在摇篮。”
“你果然跟你那高高在上的亲爹一样,都一样的铁石心肠,半点情分都不讲!”
前头脚步顿住,陆修云侧过身,神色终于浮现异样。
“你认识我父尊?”
“何止认识,”封凌月冷哼,“准确来说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活到今日,偏你亲爹眼高于顶,就算风尊走了,也瞧不上我这个野山雀。”
陆修云神情依旧冷淡,识海里头早闹翻天,整个人被封凌月的话轰得六神无主。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是真心实意拿她当师姐,结果这女的竟敢肖想他爹?!
似乎眼见大局已定,封凌月已经不管不顾,把眼眸一转,落到近旁的人,声音变得意味不明。
“傅尘寒你可小心了,你师尊是天玄老头亲手教出来的,不仅继承他生父的铁石心肠,还承袭那天玄满嘴的仁义道德,眼底容不得半点沙砾,更别论现在恢复记忆。”
“说不得等赶走对面那群伪君子,他可就要拿念心诀来对你身上的冥脉下手了。”
“念心诀”三字被她咬得极重。
傅尘寒紧了紧剑,眸底闪过一丝厉色。
却有一道剑光更快,自斜里擦过,带起衣发,掠他而去。
痛苦闷哼自前头响起。
等傅尘寒回过神,那霄华剑已穿过封凌月的左肩,将人钉在岩壁上,任是封凌月怎么挣也挣脱不得。
他讶然回头,见陆修云拂袖收手,霄华剑几下飞旋,又回到主人腰间。
这么一下,本就经脉寸断的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
陆修云淡淡道声“聒噪”,转身时下意识看了眼傅尘寒。
对方眼底情绪复杂,有些捉摸不透。
陆修云心底咯噔一下。
现在的陆修云不喜欢有人提到那三个字,因为那勾起的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不好回忆。
密密麻麻的疼钻心刺骨。
连他都这般,傅尘寒肯定不好受。
“对不起……”
声音很低,后面那句随风散在半空,转瞬即无,却正正好被离得近的傅尘寒捕捉到耳畔。
他说:“我以后再不会了。”
不会什么?
傅尘寒立马回过味来。
心脏一角仿佛被重重敲打,只那么一下,满腔堤筑便轰然溃散。
总是那么风光孤傲、游刃有余的一个人,何曾这么低声下气给人道过歉?
眼前不禁闪过前世,这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时,也像现在这般。
傅尘寒几步上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两道宽大的衣袖垂叠,掩住交握的十指。
“都过去了。”
傅尘寒一瞬不瞬看他,声音低柔到能将面前这人裹紧。
“我们现在都好好的不是吗?至于那些不好的回忆,”傅尘寒顿了下,笑道,“只要师尊心里有我,那些就当它过去了。”
十指被抓得更紧,陆修云急切靠近:“不,你根本不知道,其实她说的……”
“我知道。”
到嘴的解释梗在喉里,陆修云惊讶:“你怎么知道?”
天玄道人给他下咒这事,除了帝尊,也就只有他和天玄道人知晓。
傅尘寒看他呆呆的样子,低笑一声:“师尊难道忘了?这世望月宗大大小小的内务都由我替师尊揽下,包括每年给上任掌门的扫墓的活儿。”
“自恢复记忆以来,我将你这世进无望崖前后所遇不同想了个遍。”
“上一世你进碧华殿见天玄道人之后,便入碧华殿接管宗门,而这一世你出碧华殿却将直接我带进了落冥轩。”
“不知是不是你失去记忆的原因,你与天玄道人之间疏离许多,连你所有的藏书里,都没有《念心诀》的存在,反倒为掩藏我的冥脉费尽心力。”
“一个人再怎么失忆,本能和初心是不会轻易变的,我便寻思着,莫不是谁影响了你。”
陆修云接过话:“所以你就怀疑到我师尊身上?”
“嗯,”傅尘寒如实答,“你被带离长秋宫之后,我便派人去望月宗查了那天玄的底。”
“为什么要在我离开长秋宫之后查?”说着陆修云猛地反应过来,“你答应让我跟他们走,除了让封凌月入套,别告诉我你还早早在望月宗设了出调虎离山?!”
傅尘寒没什么不好认的,爽快点头。
反正查都查了,陆修云再不愿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态度还是得摆好。
他解释道:“当时你记忆尚未恢复,我寻思着就不给你徒增烦恼了,等你恢复记忆再跟你赔罪也不迟,虽然到现在说着实有些仓促,师尊想罚便罚,弟子绝无怨言。”
说到最后,眉眼垂下,像做错的小孩等待戒尺落下,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果然,陆修云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紧紧回握他手,佯怒道:“好话都让你说尽,且论起来,念心诀这事上也是我有错在先,我能罚你什么?”
顿了顿,想到傅尘寒平日行事作风,陆修云不禁又问:“师尊他仙逝已久,碧华殿那些旧物早清理了个七七八八,你如何查的?”
这回傅尘寒踌躇些许,说出的话竟有些支吾:“要不,师尊还是罚我吧。”
“休要打岔,赶紧说。”
傅尘寒左右看看,凑耳低语一声。
陆修云听完,讶然失声:“你刨了师尊的坟!”
话完他噤声,左右一扫,确认无人关注他们这边,且周围不知何时竖起一道隔音界,他才重新出声:“你也忒大胆了,就不怕掌门师兄拿你是问。”
“师尊放心,我做事向来谨慎,尚未惊动宗门,不过墓里并没有念心诀,反倒寻到一本手札,师尊要不要听听?”
“你,你真是,胡乱翻旁人物什,若被知晓,多少流言蜚语都不够你受的。”
“过些时日以我名义给掌门师兄传一封帖,道明原委容他知晓,否则明年祭扫师兄发现不对,准会大动干戈。”
陆修云絮絮叨叨说完,犹豫几下,别扭道:“那个,你还是说来听听吧。”
“是,”傅尘寒将人慢慢牵往由冥军层层驻守的后方,朝离开幽谷的暗道走去,目光越过陆修云头顶,眼底笑意褪去,朝不远处恭候已久的吴有禾使了个眼色。
等低下头面对与他并肩的人时,眉眼又重新柔和下来,拉着人继续说起小话。
吴有禾回过头,穿过层层冥军,大力鸣哨:“所有冥军听令,退敌!”
最大的一枚毒瘤已连根拔起,也没必要继续与那些个正道门派转圜了。
第124章 徒弟回宗那日
幽谷中央,幽暗帷幕由内而外,无声晕染。
幽冥州本就常年不见日阳,加之暗紫结界笼罩,显得整片山谷更加昏暗诡谲,仿若九幽现世。
打头阵的修士还不明所以,莽头就冲,哪知身体刚触及,结界暗芒透过衣物,渗进皮肤。
那修士陡然一僵,血色褪去。
惨叫声惊动后方。
同门跑上前要去拉,也惊叫一声:“你……你的手!”
周围人跟着看去,只见那修士触碰到结界的前臂,露在衣物外的皮肤出现上大片黑色印记,战栗不已。
“神识受损的征兆!”有人大骇,“这难道是能伤魂于无形的殛灵界?!”
众修士闻言,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诡异结界,眼神逐渐染上惊恐。
“退!”
“所有人都往后退!”
脚步凌乱,本还逗留在谷底的修士跟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全数朝外窜离。
吴有禾御剑,纵身飞向高处,俯瞰底下不堪一击的蝼蚁,夹着冥力的声音一阵接一阵传到底下每个角落:
“尔等听着,此战我冥族无意鱼死网破,若识趣的,自行离开幽冥州,届时该宗掌门我族自会奉还,若还死缠不放,那就休怪殛灵界噬魂无情。”
众修士面面相觑。
这是变相讲和来了。
幽谷深处,有条通往冥殿的暗道。
外边,吴有禾的话声如洪钟,不可避免地传进暗道,搅得墙上经年不熄的火焰亢奋不已。
此时道中没有旁人,傅尘寒将陆修云揽在身前,鼻尖轻蹭对方柔软的发丝,流连不已。
“师尊听见了,这回是我这边先服软的,如此可还满意?”
陆修云偏头轻靠肩膀,闻言,看了眼外边。
从这里看去,除了近处紧守的冥军外,只能望见远处一小片连连退缩的人影。
结界闪过幽暗紫芒,遥遥落入眼底,无端让人生出几分退意。
依着傅尘寒睚眦必报的性子,但凡落他手里的,就算不少块肉,也得脱层皮。
陆修云收回目光,微微仰头,视线落到眼前凌厉的下颌处。
“信你,别连累无辜便好。”
殛灵界慑敌的法子固然有效,但免不了有丧心病狂的另辟蹊径。
“自然。”
傅尘寒应着,回想起去刨天玄道人坟墓的那日。
望月宗内,碧华殿只留两个弟子在外看守。
殿门悄无声息开了道缝。
打瞌睡的弟子登时醒神,左右看看,殿前毫无动静,两弟子相视一眼,拍拍脸重新站好。
长老和师兄一出宗历练,这宗门就变得好无聊。
殿内,执笔批阅的手一顿,眼皮微抬,在殿内扫过一圈。
空荡无人。
何司瑾垂眸继续,嘴上却道:“师侄好歹是我宗之人,竟连分身进我望月也要偷偷摸摸的,传出去岂不给人笑话。”
几道影子分别从各方柱子后头沿着地面钻出来,在殿中央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看着一打就散的人影。
那影子歪头咧嘴:“见过掌门师伯。”
何司瑾也不纠他宗门那套行礼的规矩,只问何事来扰。
等听傅尘寒道清来意,座上人的神色才略微现出点异样。
“你要我带望月宗去幽谷之外观战?”
“不错,若猜得不错,师伯早知六宗人心不齐,其余五宗龌龊不断,无意同流合污,才提前将多数弟子打发去宗外历练,只派少数去做做样子。”
“不过去幽谷的人,目的不纯的有,跟风、被忽悠的也不在少数。”
“弟子相信,师伯不是个坐视不管之人。”
何司瑾搁笔,说:“望月宗此行不会缺席。”
傅尘寒这才满意地行了个宗门礼:“望月宗的蕴灵泉浸寒太久,待事后冥殿会送上暖玉,弟子告退。”
说罢转身往殿门走去。
何司瑾突然开口,“道源树枯竭已久,且蕴灵泉所靠山地根基不稳,怕是连封长老出手都能轻易捣得山石崩陷,故而我早着人将泉修成植园,如此,便不浪费师侄的一番好意。”
傅尘寒脚步不停,只随意“嗯”了声,心底却如明镜。
看来记忆受冥川影响的不止他师尊一位。
“那师伯要什么,知会冥殿一声便行。”
“天才地宝就不必了,只有几句话要送给师侄。”
步子顿住,傅尘寒面无神色,面对紧闭殿门,静静听着。
“我知师侄身负血仇,都道因果不昧、命数难改,师侄的仇,何某不会阻拦,只是如今还不是何某能出手的时候,但请放心,届时我会派信得过的门人前往,望师侄谅解。”
“另,照顾好你师尊。”
“他许是运气不好,总遇人不淑,难得有个值得他真心相待的,莫要辜负了。”
傅尘寒应下后,便离了望月宗。
如今重新想想何司瑾后面的话,傅尘寒不由将身前人拥得更紧。
这几日奔波于幽冥州内外诸事,又日日忧心被带去帝仙宫的人,这回封凌月落网,陆修云也完好回到他身边。
傅尘寒的心总算有一点落到实处。
就是不知为什么,何司瑾后面的话总萦绕在他脑海。
运筹帷幄者多的是说“不到出手的时候”,何司瑾却是“不能”。
难道还有别的大事能拖住何司瑾?
——
外边,随着殛灵界的开启,诸多门派已经开始自乱阵脚。
“这还如何打,还往前吗?”
“但我们就这么打道回府不成?”
“那可是上古结界,在座的有谁能破?既破不了,能怎么办?”
有人提出:“与其在这犹豫,为何不直接过去,只要用好防御法器,过个结界还不是轻而易举?”
众人相视,好些个犹豫不觉。
“这、这真不会送命?”
“另外,对方刚松口,若我们莽撞过界,万一那魔头被激怒,杀了少尊,岂不与此行相悖?”
“少尊?”赵长老冷眼瞥过人群之后一个小门派之首,朗声,“难道诸位刚才没看见,你们口中的少尊与那魔头一道拔剑剑指同门,那厮早已叛离六宗,勾结冥族,尔等觉得他还担得起少尊这名头吗?”
“这……”
底下窃窃私语,有弟子站出来:“可是,本就是封长老出手在先吧,且她貌似因为族里……”
上边几个长老脸色越来越黑,那弟子大骇,意识到说了什么,当即闭嘴。
周围议论不绝,还有的更是为陆修云是哪一方的吵了起来。
赵长老甩袖背过身,视线透过结界,直直望进谷底深处狼狈倒地的人。
那疯女人落败就算,竟还伤不到傅尘寒一点,赵长老暗自啐了口“没用”。
这渔翁之利是坐不得了。
有个跟在旁观战许久的弟子,许是还沉浸在双剑配合的场面,略有些出神。
赵长老恨铁不成钢,给了他一脑袋,怒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信呢?”
那弟子猛地想起他是来送密信的,手忙脚乱拿出来:“禀、禀长老,在这里。”
第125章 应给徒弟的信
赵长老看也不看,喝令:“念!”
“是、是。”
弟子轻咽口水,在众目睽睽下,颤着手抽出信笺。
谷底暗道,陆修云倏地停步。
糟!被傅尘寒几句话那么一带,竟把那事给忘了。
傅尘寒跟着停下:“怎么了?”
“有封信,我本来要给你的……”陆修云小声,“不知怎么就到了他们手里。”
说着作势要回去拿。
信中所书,字字肺腑,可万不能教旁人看了去。
傅尘寒听罢,拉住他:“我陪……”
“主上!”
这时有冥军从前方匆匆赶来:“禀主上!夏侯元明不知用了什么秘法恢复灵力,于一盏茶前逃出了大牢!”
夏侯元明身为御法宗掌门,修为已至化神之上,傅尘寒若不出手,冥殿留守的冥军怕是一时半会不能将其拿下。
陆修云:“冥殿那还有不少老幼妇孺,你先去稳住夏侯掌门,我修为还剩些时间,无碍的。”
“主上……”那冥军想催又不敢,只是眼下事态实在紧急。
外边还有层层冥军把守,陆修云只去拿个信,且那信……
此前派去的暗探来与他禀过。
——“主上,半月前,有神兽途径幽冥州,刚好遇上风沙天,撞上高石晕去,被我军发现拘留,半刻钟前重新盘问,那神兽.交代信件早在风沙天中遗失,许是在那之后,刚巧被路过的敌军捡了去。”
既是巧合,那应当无事。
在陆修云无声询问下,傅尘寒点头,唇瓣微启,一个“好”字转至舌尖,却忽然顿住。
暗处冷风掠过,一个若有若无的念头悄无声息浮上来。
陆修云没等到应允,反而被拉着往冥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阿寒?”
“别去了,外头危险,信自会有人会取了完好送来,我们先回冥殿。”
陆修云看着走在他前头的人,抿了抿唇,哼出两声不满:“那是我早早就要给你的,给旁人看去岂不……”
话音在这时停住。
本应到傅尘寒手里的信,如今却落到幻海宗手里,甚至有可能成为他勾结冥军的证据。
陆修云神色微变:“你故意要给他们看的?”
前头步子不停,傅尘寒突然反问:“若教他们知晓,你与我一道,师尊会怪我吗?”
既知是傅尘寒故意为之,陆修云只好歇了心思,不去多此一举,嘴上却道:“你真是……”
良久,才憋出几个无伤大雅的训字来:“坏的很。”
算了,眼下这么一耽搁,他要去拿恐怕也来不及。
果不其然,外边念信的声音传遍幽谷各处,被风带着进了暗道,传到他和傅尘寒这头。
“阿寒如面,握管之际,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傅尘寒耳朵微动,眉目轻挑,不由看向身旁快走几步恨不能找个地窖钻进去的羞赧人儿。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陆修云抽手拍傅尘寒的手背,脸却别过去不看他,恨恨说道:“你别说出来。”
说完又没忍住,红着脸说:“满意了吧,都晓得我是个思君成疾、非你不可的痴情种,你说好派去的人呢,难道要等他们念完不成?”
傅尘寒伸手一拦,将人带进怀,轻点他通红的鼻尖:“这不早停了吗?莫非师尊刚刚一直在回想你写给我的情书,要不等回去,由师尊念来我听听可好?”
“哪有,你个混不吝的,再胡说我打你!”
陆修云骂完,不觉又嘀嘀咕咕:“一天天的在想些什么……”
不知是在说徒弟还是说他自己。
傅尘寒低笑一声,拦腰将气鼓鼓的人半抱着,脚下步子加快,目光从那通红小脸移开,落到某个暗处,凝成一片深邃。
从今往后,世人就算不愿,也得承认他们口中高悬九天、不染尘烟的凛云仙尊,现在彻彻底底是他傅尘寒一个人的所有。
谁都别想从他手里将人夺走半分。
陆修云确实是被自己写的东西乱了心神,但傅尘寒说得也不错,外头念信的弟子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将里三层外三层的信封拆开,第一句刚念完,只觉后脑勺一痛,哎哟一声就往后躺倒不省人事。
刘衍拍拍手,甩开木棍,当着众人的面抽走他手里厚厚的一沓信纸。
赵长老怒道:“刘长老,你这是做什么?”
“奉掌门之命,来收拾造谣我望月宗的宵小。”
“谁造谣你宗了,刘长老不要不知好歹。”
“不知还歹的是你幻海宗吧,”刘衍拍拍两下信纸,不小心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被个别“仙梦长萦”“宫车远、始断肠”“凝泪盼君”之类的情话给轰得头皮发麻,跟烫手山芋似的,三两下将其揣进芥子袋。
好个陆修云!
写的什么虎狼之词,简直不堪入目。
不知廉耻、太不知廉耻了!
难怪何司瑾三番叮嘱要他时刻谨慎、伺机而动。
这要放任不管,他望月迟早被唾沫给淹死过去。
刘衍拍拍芥子袋,定了定神,抚须悠道:“陆修云乃我望月第三十二代被帝仙宫赋予道号的剑道仙尊,你拿着不知从哪来的两三页纸、空口几句就胡乱诽谤,这不是间接造谣我望月宗是什么?”
“这就是出自你宗姓陆的手笔,怎么,”赵长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堂堂仙尊做出那等勾结异族的龌龊事,刘长老不敢认,知道的你是怕污了你宗名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宗包庇歹人呢。”
“老夫不敢?”刘衍两眼瞪圆,“你哪只眼睛看出老夫是这种人了?休要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那你敢不敢对天道发誓,”赵长老手指天际,“说你刚拿走的信是假的,否则就遭五雷轰顶。”
刘衍气得胡须一抖。
他不敢?
那不废话吗!
白纸黑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要说是假的,他刘衍自己都不信。
要使唤门下弟子给陆修云的徒弟使绊子,他没什么不敢的。
要为这几十页废纸被雷劈个底掉,这等为同门献身的奇葩事,刘衍打死也做不来。
于是他后退两步,把头一昂,用极为挑衅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赵长老你自己人截到的信,要不先对天道发个誓,说这信是真的,否则就遭天雷灭顶,如何?”
对方自然不敢,于是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
双方争执不休,真假不定。
但多数修士联想到前段时间,冥殿送到各门各派、关于道侣结契大典的请帖,结合刚刚的信,本还摇摆不定的心,逐渐倒向一边。
阿寒如面……
就问天底下哪个师尊会用如此亲昵的小名称呼自己徒弟的?
且不说后面还有那等缠绵悱恻的拳拳之语。
幻海宗和望月宗吵不出个所以然,刘衍甩袖,一句“诸位自便,在下恕不奉陪”,便领着门下弟子退到后方。
摆明了不来掺和的态度。
“不奉陪就不奉陪,”赵长老冷哼,“待我等拿下幽冥州,拿住魔头交代一切,看你望月宗还想如何包庇那人。”
说罢他面朝幽谷,喝令:“诸位也都听到了,少尊早与那魔头不清不楚,尔等有这闲功夫瞻前顾后,不若与老夫一道拿住冥族,届时就算帝仙宫来论,尔等也是大功一件。”
“这……”有修士问,“那长老要如何过这殛灵阵?”
赵长老咧嘴一笑:“诸位可听过火蚁渡河?”
第126章 徒弟的醒悟
殛灵界横亘在前,触之则焦骨销魂。
赵长老背对众人,视线透过结界,直视幽谷尽头的古老玄门。
“殛灵界虽凶险难行,但若有人甘为护法,以自身肉体灵力暂时抵消噬魂之效,当能撑开一隙,容后者通行。”
人群骚动起来,各派修士脸色惨白:“这……这妨效蚁渡河,以弱铺路,会不会太……”
赵长老缓缓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大道争锋,诸位都是修道之人,岂能因这区区险阻就优柔寡断、踌躇不前?”
“自愿护法者,宗门抚恤加倍,记大功!”
命令一下,第一批修士被粗暴地推到结界前。
有几个修士打退堂鼓,刚放剑要跑,就有缚灵绳飞出,将他们捆成一团,无法动弹,被脱拉硬拽着带回去。
后方,刘衍噌地起身,浑浊双目俱是不可思议。
趁乱强买强卖,这几宗也忒不要脸了。
他回头朝门下弟子吩咐:“拦下。”
“是——放人。”
“走开,这里不关你们望月宗的事。”
“是不关我们事,也不关这几位小友的吧,没看见他们不愿意吗?”
六宗之一的实力不可小觑,对面几番犹豫,最后不情不愿放开人:“算你好运,走走走。”
几人走远,又逮着下个抓。
望月宗惹不起又如何,那宗门就丁点人,想拦又能拦住几个?
狂风倒灌,掠过嶙峋山壁,发出利刃刮骨般的尖啸。
封凌月缓缓抬起头,冷眼望着幽谷上方一片大乱。
她自然乐得看这群伪君子自相残杀。
但正道门派修士居多,人海战术几轮下去,冥川令迟早会落到对方手里。
封凌月颦眉,那厮怎来得这么慢?
浸满血水的宽袖下,指尖一动,一张符箓悄无声息自燃,灰烬飘落,散到山壁死角冷掉的灰烬堆上。
冥殿。
夏侯元明藏在荫蔽处,等巡查冥军走近,准备出掌之时,双目突然暴睁,整个人如虾米般蜷缩倒地。
该死的封凌月,竟利用传送器给他下蛊。
夏侯元明恶狠狠想,助他暂时压下血魂引也没用,等见到那疯女人,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眼见错过偷袭良机,他只得再次避开冥军,照传送器指示的方向,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不好了!”
暗道守卫踉跄赶到傅尘寒那:“夏侯元明闯进暗道,属下没能拦住。”
寒光闪过,傅尘寒眉眼一厉,抓起冥军将其甩到一边,自己带着陆修云侧身,躲过前头袭来的利爪。
“魔头,正好老夫愁着无处寻你算账。”夏侯元明负手走出暗处。
偷袭的灵兽嘶吼一声,回到主人身前,对眼前的渺小猎物张开倾盆大口。
夏侯元明低喝:“上!”
灵兽前爪一蹬,身形如电,窜到傅尘寒那头。
傅尘寒将陆修云安置到身后安全地带并布好结界,留下一句“师尊在这等我”,就与灵兽卷入混战中。
夏侯元明虽至化神,但对刚突破至炼虚期的傅尘寒而言,不足挂齿。
只是多只灵兽,须废些精力。
陆修云抬手,指尖抚过眉心。
图腾已经淡了不少。
快到时限了。
等就等吧,对付一个化神,他徒弟一人还算绰绰有余。
他就不去捣乱了。
陆修云留在结界静静观战,他们走得不太远,从这里仍能看到暗道外边混战不断。
“该死的,敌方用了车轮战。”
“所有人,加强守卫,凡过殛灵界者,降者押下,其余通通不许留活口!”
刀剑相抵,断刃插地,吼杀与哀鸣绞成一片。
陆修云收回目光,指尖几次的动作,又强忍着放下。
“救命——放开我!”一修士缩着肩,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他被另一个眉眼锋锐的高挑修士抓着,连连挣扎。
“放开!我都替你挨了殛灵界,你不能再使唤我!”
锋眉修士怒喝:“吃里爬外的东西,还想趁老子不注意去给异族投降,找死是不是,给老子滚回来!”
“我不跑,我不跑,你、你把剑拿开……”
陆修云看了眼力战灵兽的傅尘寒,再扫过周围抽不开身的冥军,起身:“我去救个人,一会就回来。”
“嗯。”
灵兽被斩落剑下,傅尘寒收拾完夏侯元明,正要再补一剑。
步子刚迈出,一道灵光突然自脑中一闪而过。
——“我知师侄身负血仇,都道因果不昧、命数难改。”
——“师侄的仇,何某不会阻拦。”
——“只是如今还不是何某能出手的时候……”
因果不昧、命数难改……
命数难改……
难改……
傅尘寒猛地回头。
暗道尽头,陆修云的背影逐渐远去。
“师尊,回来!”
“回来!”
……
霄华剑出,仗势欺人的锋眉修士连连退后,嚣张神色逐渐被惊恐替代,后面不知想起什么,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仙尊好没眼光,竟对那吃里爬外的胆小鬼舍身相救,噢,我忘了,”锋眉修士拍了下后脑,“你早已叛离六宗,老子若拿下你,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
说着长剑出鞘,跟不要命似的往前冲。
陆修云与身后倒地的青眼修士道:“你先找个地躲好。”
“是、是,谢仙尊,谢仙尊。”
锋眉修士不过是个元婴,陆修云几下挥剑,便将其收拾妥帖。
“师尊!”
他闻言侧身,见到来人,周身气势柔和下来,往暗道那迈步。
这时,脚下青石板陡然亮起猩红阵纹,如青蛇吐丝,一点点缠上脚踝。
陆修云下意识要破阵,身后寒光闪过。
他眸光一凝,疾身抬剑抵挡。
那锋眉修士竟不知何时破了他设下的禁锢,陆修云冷语:“你不是普通弟子,你到底是谁?”
锋眉修士大笑一声,皮囊褪去,露出中年男子狰狞的脸。
“陆修云,你这回休想逃过老夫的掌心。”赵长老爆喝,手上长刀死死抵着不放。
锋芒幽暗,夹着一丝黑雾。
是用寒潭龙骨淬炼过的诛魂刃。
陆修云视线不由瞥过自己胸口处的吊坠。
他身上还有傅尘寒的一缕魂,本是给他作护身用的,可若是碰上诛魂刃……
霄华剑猛地退开。
陆修云随手筑起一道结界,垂眸,指尖暗暗凝起一丝血丝,渗进胸口处的吊坠。
额间图腾一亮,随后沉寂下来。
灵力到时限了。
罡风骤卷,远处一道身影撕裂夜幕疾掠而来。
傅尘寒死死盯住暗道外被困的人。
快了。
就差一点。
第127章 浮生早入樊笼
长刀斩落,结界碎裂。
陆修云胸前的吊坠适时浮起,内里封存的魂印突然暴躁起来,左冲右撞。
吊坠迸出剧烈蓝辉,织成光幔死死护在陆修云周身,与刀刃渗出的黑雾悍然相撞。
两股力道前赴后继,层层叠压。
赵长老突然大喝,灵力暴起,长刀用力斩下,护身光幔开始颤抖,隐约发出濒临破碎的嘶声尖啸。
翻涌黑雾一卷,霎时光幔四溅,逸散成万千黯淡的蓝色光点,像意外流落阳间的魂火,一点侵蚀就落得火星散尽的下场。
黑雾散去。
长刀却落了空。
不远处,衣袂飘飞间,清丽人影缓缓降落。
陆修云嘁了一声,一个囚笼阵还想困住他?
他将破阵后剩下的符箓叠好揣回芥子袋,视线扫过周身无光的空旷,心口倏地一空。
手下意识摸过胸口。
什么都没有。
吊坠不见了!
“救命!救命!不要过来!”
陆修云循声望去。
不远处,青眼修士跌坐在地,手撑着连连退后,前头原本被陆修云躲过的刀刃直直落进他眼底。
顾不得吊坠,陆修云随手祭出疾风符。
阵风旋起,陆修云带着青眼修士落到别处,确认赵长老的被三两冥军暂时拖住,他问起脱离险境的青眼修士。
“没事……”
嗤——
陆修云瞳孔紧缩。
他低头,一截染的血剑尖来得猝不及防,穿心而过。
本就薄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陆修云慢慢地回过头。
刚刚还可怜兮兮求饶的人,这会手举长剑,面目狰狞。
那青眼修士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猛抽剑松手。
温热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半边衣襟。
青眼修士被吓得连连退后。
“对……对不起……”
“赵长老说只要拿到冥川令,我一家老小都能死而复生,你也会不会死,仙尊恕、恕罪,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这样啊。
陆修云听完,心绪反倒没有过多起伏。
难怪小八说他想要的底牌可能会打破天道既定的因果。
难怪系统不肯给他批下打破因果的底牌。
原来就算逆转生死,他的结局也不会变。
不过仔细想想,结局变不变也无所谓啦,他倒是能坦然接受。
就是……
倒下前,瞳孔映入另一道愈来愈近的熟悉身影。
同样的位置再被刺一剑,还是好痛。
陆修云忍痛,艰难伸手过去,满眼是止不住的留恋。
就是,他还是能没能为傅尘寒多做点什么。
恍惚中,何司瑾对他日后“不得善终”的预料突兀闯进脑海。
掌门师兄还真是,一语成谶。
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后仰倒。
“师尊!”
刀光一滞,整片混乱的幽谷像被按下暂停键。
厮斗双方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视线带着惊疑、震骇,齐齐投向吼声源头。
幽谷外,刘衍一把推开拉扯推搡的人群,浑浊双目直直望进幽谷深处。
凛云仙尊中剑将亡。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原地。
惊愕、骇然、悲愤、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整座幽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青眼修士跪在原地抖着声忏悔,话里哆嗦,极不连贯,只依稀有“没想杀人”、“赵长老”、“家人”之类。
再远些,是女子突兀的笑声。
“我好像错了,你这个人是铁石心肠、不讲情面,不过为着那些个自以为的弱小之辈,倒是愿意做滥好人一个。”
“可到头来呢,下场还不如我一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师姐就说,这些白眼狼没一个好东西,偏师弟你还不信,这下好了吧,就快死了!死在白眼狼手里,死得干干净净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
封凌月的讽刺长笑响彻在幽谷每一处,像一道化不开的诅咒回荡在所有人耳边。
独独被疾驰而来的人强势隔开,不让其靠近周围半分。
傅尘寒一声震怒,赤影剑席卷冥力刺破空气,将挡在身前的障碍包括赵长老和忏悔的青眼修士在内,一剑扫开。
长剑继而哐啷落地。
双手颤抖、仓促地接住了眼前飘零无力的身躯。
陆修云感觉自己被带着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阿……阿寒……”
他极力睁眼,手颤抖着要举起,被傅尘寒紧紧抓住,源源不断的冥力输送进来。
“没事的,没事的,你撑住,我的冥力已经有精进,这次能给你疗伤了,你撑住好不好……”
傅尘寒紧紧拢住人,压下声音里的颤意:“不、不该,我就不该放你出来,怪我,怪我明白太晚。”
“阿寒……”呼吸越来越短促,像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五脏六腑,挤得他快要窒息过来,视线开始发黑。
陆修云不敢闭眼,唇瓣溢出微弱话语:“别、别哭,不怪你,许是我命缘浅薄,本该如此,你莫要自责,你这样……”
陆修云本还能坦然接受。
如果因着他上一世为傅尘寒挡下的那剑,就注定了往后无论重来多少次都逃不开成为剑下亡魂的既定结局,那他陆修云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可看着傅尘寒自责的样子,他泪水也不由跟着模糊视线。
“你这样……为师会心疼的……”
周围,有修士回过神,看看手里的剑,再环顾血腥弥漫的乱石荒谷,最后落到尽头难得狼狈跪下的魔头。
“赵长老,你……你让他杀了……”
赵长老手里拿着一条吊坠,褪去蓝色光泽,内里是诡谲幽异的紫光。
“杀了又如何?”他冷哼一声,神色透着近乎冷漠的不在意。
“尔等刚可是听得明明白白,且再瞧那魔头的样子,大伙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赵长老侧过身,指着失神跪地的傅尘寒,还有奄奄一息的人,言之凿凿:“你们口中高高在上的凛云仙尊早与冥族勾结,事到如今诸位还愣着做什么,他早中了剑上的无间引,神魂俱灭,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诸位难道不该趁机将背叛正道的叛徒和魔头就地拿下吗?”
“无间引?”长剑哐啷落地,青眼修士连连退后,看那柄长剑宛若索命无常。
“你没跟我说会在剑上下毒!你没说……”
青眼修士猛地反应过来。
“姓赵的你骗我!”
他疾步冲到赵长老面前,一把揪住对方衣领。
“你之前许的,让我一家老小死而复生的承诺也是诓我的是不是?不行,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你必须——啊!”
灵力飞来,直接将他往后掀飞数里。
“蠢货!”赵长老收手,冷冷道,“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现如今忏悔还有何用?”
他环顾周围或戒备、或狐疑、或惊惧的神情。
这些人眼里的动摇越来越明显。
赵长老通通不在意,他摩挲过手里的吊坠,目灼无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难怪这么重要的东西,那疯女人在魔头身上左右寻不得,原是被藏在了陆修云身上。”
陆修云还有些晕乎。
赵长老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来,令他激起片刻清明。
“我……是不是……搞砸了……”
一股猩甜涌上喉咙,有湿润的液体自嘴角流出。
傅尘寒手忙脚乱替他抹去血迹:“没有,没有,冥医已经来了,有什么事我们等好了再说,好吗?”
“好……”陆修云借着傅尘寒的依靠,无力窝进他怀里。
明明沉重得很,一闻到熟悉的冷香,他反倒觉得轻松许多,胸口的窒息和痛感仿佛也没那么重了。
“阿寒……”
怀里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好困……”
“待会再睡啊,我们先等等,先等等,”傅尘寒猛地扭头,双目猩红,“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救人!”
几个冥医跪在一旁瑟瑟发抖:“主、主上,主君伤至肺腑,已、已无药石可医。”
“废物!”
掌心冥力聚拢,像发泄一般,直朝冥医轰去。
苍白五指轻轻扯住傅尘寒的衣袖。
“别……他们也尽力了……阿寒……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这就给你做,”傅尘寒收手,急急忙忙将他抱起,疾步往冥殿那赶,“很快就好,你别睡,千万别睡……”
陆修云虚虚笑出声:“不折腾你了……给我摘个桃吧……”。
“好,我们这就去念云筑。”
傅尘寒不敢去探怀里微弱如游丝的气息,只将轻薄身躯更紧地裹进怀里。
轻功被催到极致,身形飞掠,幕色在脚下飞速倒退,模糊成残缺剪影。
念云筑的木门被用力撞开。
逗留在院里的小妖只觉有阵风呼过,等回过神,门外的人已跃至桃树。
魔头!
聚众的小妖顷刻闪没了影,因此也没注意,来人今日几乎是踉跄进的门。
傅尘寒全不在逃窜的妖兽身上。
长年茂盛不衰的桃树,一颗最饱满的果实被小心摘下来,用衣角擦拭完后。
傅尘寒牵着陆修云的双手,将果实包裹其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依旧轻轻哄道:
“桃子在这,能吃了,你先起来好不好?”
怀里的人半晌没动。
傅尘寒轻笑:“师尊又犯懒了。”
他掰开陆修云的五指,拿回桃子要往他嘴里喂。
双手松开刹那,原本握着桃子的苍白玉指骤然失去支撑,滑过傅尘寒温凉的掌心,无力垂落在身侧。
早春的风如冰化开,花叶仿若一夜间凋零成无依无靠的枯枝败叶,在天地间飘摇,带起无声曲萧。
第128章 密云不雨之时
硕大饱满的鲜桃失去所有支撑,坠入尘泥。
傅尘寒微微蜷曲五指,还维持着喂桃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师尊?”
“阿云?”
风声呼啸,桃树无声躁动,好似随着鲜桃入土,有什么地方也空了一片。
良久,带着粗粝薄茧的指尖还是轻轻碰上去,抚过紧闭的眉眼,如白瓷般脆弱的人儿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难得有这么乖顺安静的时候。
“也罢,”傅尘寒双臂环拢,让怀里的身躯自己贴得极紧,“不闹你了,睡吧。”
“但别睡太沉。”
傅尘寒看着某处虚空,眼神逐渐放空,几乎要与深不见底的荫蔽融为一处。
“不然阿寒来找你的时候,会找不到的。”
“符睿英。”
念云筑里屋,拥挤在一起探头探脑的小妖中,符睿英突然脑壳发疼。
“来了来了。”
在众妖充满同情的注视下,他硬着头皮跑出屋。
一天天的,尽会使唤他干活。
骂骂咧咧赶到院里。
茂盛高树遒劲有力,桃枝绚烂,独有一道红色湿痕,从粗糙皲裂的树皮蜿蜒而下。
视线顺着血迹缓缓往上,越看越触目惊心。
什么埋怨愤懑都被抛到脑后,符睿英怔愣在原地。
阴风狂卷,往日最受天光眷顾的念云筑,尤其是冠盖如云的桃树周遭,浓郁到实质的冥力好似冲破囚笼,宛如狂暴潮汐,裹挟万千凄厉哭嚎的魂灵,向着西面八方汹涌肆虐开来。
门窗吱嘎作响,像被扼住命喉,有随时化作齑粉的危险。
透过疯狂蔓延的冥力乱流与纷扬花叶,能隐约看见高树枝桠间,玄黑身影怀中正静静躺着个人。
符睿英大惊,早忽略从高处劈头落下的威压,身子止不住颤抖:“仙、仙尊他……”
高出之人伸手,用出净身术后,轻轻拨开沉睡面容上被风吹乱的发丝。
“把他屋里的披风拿来。”
符睿英回神,应声后匆匆往回赶。
小妖们见他回来,刚要问就被仓促推开。
“诶,你去仙尊屋子作甚?”
“甭管,你们先回房待着,今日都不要出门!”
“啊?为什么?”
一群没见到世面的,没瞧见院里头乱窜的冥力吗?
符睿英双手紧握,眸底满是焦躁。
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的敢对陆修云动手。
想到魔头那副死寂到随时要爆发的恐怖神情,符睿英就感到一阵恶寒从脊背窜过,像有万千利刃悬在暗夜之上。
他捧着质地最好的赤绒滚边披风,疾步送到桃树底下,又飞速闪离魔头视线,顺带把半途眯着眼要出来起夜的龟妖给拽回去。
“干什么?”
符睿英咬牙:“想保住小命的话就跟老夫回去。”
龟妖掀开眼皮,面前正好飘来一只幽魂,鬼面对着他咧开獠牙。
“!”
龟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生生把尿意给憋回去。
他环视,终于发现周遭肆虐的残魂虚影。
念云筑甚至不知多少里处,皆已被昏天黑地的冥力狂涛彻底埋没。
龟妖:“啊——符护法等等我!!!”
乱象中心,桃树之上。
傅尘寒将披风给陆修云仔仔细细裹好,清秀平静的面容被兜进毛绒滚边的宽帽里,显得格外温顺。
他低头,在陆修云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师尊乖,这样就不冷了。”
柔和目光中,声音逐渐转为低沉:“周行。”
一道黑影自院外疾掠而来,晃至树底:“属下在。”
傅尘寒一面理着披风,一面沉沉道:“告诉吴有禾,撤回所有冥军,封锁冥殿,用观妄尘加持殛灵阵。”
“是。”
黑影消失,傅尘寒抱紧穿戴齐整的人儿,缓缓站起,低头俯瞰念云筑里的一草一木,对怀里人笑道:
“师尊别想了,不把你留这,万一我一个没看住,你又自己寻个角落藏着怎么办?”
“乖,我们就先不在这逗留了。”
傅尘寒抬目望去,幽谷方向尽头,殛灵界闪烁着幽暗光芒,呈现诡谲异象。
他缓缓勾唇,在暗夜下扬起一抹平静到可怕的冷弧。
“弟子带你去瞧一出好戏。”
冥力源源不断涌出,像被一朝打破镣铐的獠牙凶兽,在血泊中,嘶声低吟地踏出冲破牢笼的第一步。
幽灵残魂像阴云笼罩,瞬间席卷半边夜幕,高处人影随之没入天际,悄无声息。
*
归宁宫。
邢越突然捂紧心口,身形剧颤间,猛地吐出大口污血。
司徒安蹬蹬蹬跑进屋。
“娘亲娘亲!小舅舅!门外那个伯伯吐血了!”
裴宁噌地起身,几乎是飞一般奔出屋,蹲到邢越面前,在他面前挥挥手。
“还好吗?”
邢越打坐调息,咬牙道:“无……无碍……”
裴宁扫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面早被层层汗珠覆过。
“说谎。”
他起身,要去喊人,却被邢越叫回来。
“没用的,”
灵力逐渐流失,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断碎重整,识海也一再收缩、枯竭。
往日心念一动便能轻松掐诀的轻灵感不再,只有陌生真实的酸胀与乏力充斥着四肢百骸。
邢越干脆放弃调息,五指紧紧抓地,忍下痛感,哑声道:“是血魂引。”
裴宁怔住,双眸睁大。
血魂引若是被完全驱动,轻则灵力暂失,重则识海灵根俱损、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个。
“怎么会在这时候……”
明明少主说那些俘虏要拿来慢慢折磨的。
想到什么,裴宁一拍脑袋:“糟了!”
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少主离心魔失控不远了。
别是主君出事了吧?
他匆匆进屋,抓起长剑,出来与邢越道:“除了少主,血魂引无人可解,但暂时不会要命,你且先忍忍,我去看看。”
裴柔在这时探出屋,大喊:“去哪啊?”
“幽谷!我去去就回,阿姐先替我看好他!”
邢越抬头,朝门口的人勉强一笑:“你儿……”
话刚出口,就听到一声冷哼,大门被砰地关紧,留他一人在外边继续痛着。
没一会,门又被打开,传出一道震天怒吼:“司徒安!你又死哪去了?”
在归宁宫寻了好大一圈,裴柔才终于“发现”走廊有个大活人,一脸不情愿地问:“有看见我家兔崽子没?”
邢越:“刚跟宁儿走了。”
“跟谁?”
“宁儿,你弟。”
“我呸,宁儿也是你能叫的?”裴柔正要往前给他一脚,突然停住,“你说谁跟我弟走了?”
“你儿子,”邢越五脏六腑疼得只能咬牙憋出声,“跟他小舅舅跑了。”
“气死了,我就知道那兔崽子不安分,这时候去捣什么乱,你刚刚为什么不早说?”
邢越:“我想说的……”
话没说完,裴柔已经风风火火跑出归宁宫。
很快又带着一身火气回来。
“外头什么林子,七拐八绕的,连个出口都难寻。”
不过司徒安从小在他小舅舅身边乖得很,危险倒不会,就希望别惹出什么大.麻烦。
这般想着,她重新打道回府,进门时候顺带揣了邢越一脚,才满意地踏进屋子。
第129章 尽观尘映妄生
幽谷天幕已被暗沉结界所替代。
不知何时,结界表面滑过珍珠母贝样的迷离光泽。
点点尘光缓缓析出,像滋生的异变,像飘摇的雨幕,无声洒遍结界内的各处。
人群之中,一枚剔透的暗紫结晶亮起奇异光芒,倒映出一双贪婪眼珠。
赵长老紧握结晶,胸膛里传来剧烈震荡。
可算给他拿到了!
用这密匙开启冥川,走过生死桥,重获生机,他这副半老身躯届时真能回春有望。
离得近的修士不觉惊呼:“这就是冥川令?”
传闻手持冥川令者,一可掌起死回生,二能号令冥川魂灵。
众人相视,神色变得意味深长,长剑在暗色潮涌中逐渐显露锋芒。
长夜上空,一道人影横抱锦衣人儿,立于呼啸狂风中,宛若修罗现世,冷眼俯瞰底下暗流汹涌。
“交出冥川令!”
不知谁先大喝,方才还并肩御敌的同门,起身挥剑,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骇人贪光。
观妄尘无声飘落,被压抑许久的妄念如毒藤疯长开来。
“滚开!”
另一人挥掌将其轰飞,五指成爪直朝冥川令而去。
场面瞬间癫狂。
术法轰鸣,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交织成一曲歇斯底里的疯狂高歌。
赵长老被昔日同袍围在中心,步步后退。
逼至末路,惊惧眼神逐渐浮现一丝狠厉。
逗留在殛灵界外的修士瞪大眼,不可置信看着里头遍地尸身的惨状。
“他们……他们怎么……”
自相残杀。
这四字像卡在喉间的弯曲鱼刺,令他们怎么也说不出这四字。
难以启齿大抵是如此。
刘衍几步上前,浑浊双目死死盯着自高空飘落的尘光。
随着尘光越降越多,谷底的厮杀声越发高亢。
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
刘衍皱眉:“这是……”
“观妄尘。”
一道低沉悠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惊得刘衍回头。
“谁!”
旁的都是观望的修士,刘衍突然那么一叫,加上身处殛灵界附近,都被吓得不轻。
“长、长老,怎么了?”
刘衍佯装淡定:“没事。”
然而耳畔旷远的声还在继续:“观心所欲,旦生妄念,獠牙毕露,看清楚了,这才是观妄。”
观妄……
刘衍想到几年前,他为了刁难陆修云,放任底下弟子随意捏造个观妄壁让陆修云自个面壁思过。
感受到头顶若有若无的凝视,刘衍下意识仰头,一眼对上自高空俯视下来的沉沉目光。
他整个人不禁往后踉跄两步,神色煞白,差点伏跪下去。
厮杀声不断入耳,那些被放大的私欲越来越难以忽视,似乎都对他、对他曾经所为发出不屑讥讽。
夜幕沉沉,难以辨认这场厮杀究竟持续多久。
本清澈间底的瀑布流水早已被鲜血浸染,历经水雾翻腾,激流渐缓。
尸体横七竖八,尚存活的修士撑剑半起,不甘心望着高处之人。
被血染半身的赵长老手握冥川令,大笑声几乎传遍整座幽谷。
“一群只会耍绣花拳的废物,还妄想跟老夫争?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他收笑,转身直视尽头石阶之上屹立的古老玄门,贪婪之色原形毕露。
这冥川,从今往后,就归他一人的了。
殛灵界之上,傅尘寒将幽谷一切尽收眼底。
“师尊你看,一个破石头竟也值得他们争来抢去,很好笑是不是?”
他深深吸一口气,幽谷的血腥味浓重至极,散到殛灵界外,竟也挥之不去。
“冥川要开了啊。”
低语如蛇吐信,宛如诅咒回荡在高空,沉沉紫眸在漆夜下闪过一丝诡异红光。
等目光触及怀里的沉静面容时,眼神蓦地柔和下来,语气染上几分无辜。
“师尊也看到了,这回不是弟子擅作主张,可不能再说弟子的不是了。”
“但他们也太不听话了,”语气陡冷,急转直下,“你为他们好,他们不仅不听劝,还妄想反咬一口,既如此——”
唇角在暗夜中勾起冰冷弧度,眸底不见半分笑意。
“弟子就如他们的愿好了。”
殛灵界外的视线如同死亡凝视,穿过漫天尘光,直直落到古门前的背影上。
冥川令在暗夜中正无声发出璀璨光芒。
不起眼的角落,封凌月死死盯着,浑身细胞焦躁不安,叫嚣驱使着她去夺令。
偏偏经脉尽断,旁人的灵力对她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她愤怒回头,急声催促:“再快些!”
夏侯元明咬牙应“是”,将自己的本源灵力尽数输送到封凌月身上。
可恶,他好不容易在魔头那逃过一劫,结果还有这疯女人的蛊虫。
敢用蛊虫驱使他堂堂一宗掌门给她疗伤。
等着,等风波过去,他定要这疯女人好看!
“赶紧的,磨磨蹭蹭!”
“知道了,这已经是最快……呃……”
心脏突紧,异常强烈的痛感骤然漫上四肢百骸。
未等他调息,连着数道鲜血从嘴里喷洒出来。
在震惊不解中,夏侯元明仰头倒去,之后再没了动静。
封凌月回头,双眸大睁。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就……
“喂!你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看他这样子,封凌月没由来感到脊背寒凉。
突然一阵威压袭来,她没抗住,一口鲜血也跟吐出来。
封凌月半撑在地,视线勉强上一移。
染血泥地间,长靴落地,缓缓迈开,往赵长老所在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来人似从地狱归来的恶鬼,携着幽魂恶灵飘荡在空旷的幽谷之间,炼虚期的威压毫不遮掩,直将途经的尸身碾成血泥。
独有双臂抱着一个人。
那人清秀矜贵,与周遭尘俗格格不入,只是异常安静。
似乎暴乱冥力、残魂肆虐都不能影响其半分。
封凌月一下子忘了来人的可怖,暗自惊疑,陆修云都已经死了,傅尘寒这厮还抱着他的尸身做什么?
莫非……
她顺着傅尘寒走的方向望去,赵长老正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在他之上,正是冥川所在入口。
起死回生!
封凌月想到上一世,傅尘寒复活陆修云时的轰轰烈烈。
在那之后,受傅尘寒自爆丹田的影响,整片天地几乎被暴走冥力裹挟的恶灵给彻底淹没。
想到此,一阵恶寒泛过全身。
若是这世重蹈覆辙……
不对!
封凌月很快否定这个可能。
陆修云生前中了无间引,如今早神魂俱散。
没了三魂七魄,任是冥川重开、手段通天,也绝无一丝生还可能。
她都知道的道理,傅尘寒又怎么会不知。
另一个念头突兀浮现,封凌月仰头看着不断洒落的尘光,再看那背影,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呵,说她疯。
这里还有个比他更疯的。
远处,赵长老的手堪堪触及古门,忽感威压袭来。
他回头,看见不紧不慢走来的高大人影,心头一阵咯噔。
如今的傅尘寒,就是沦落到孤身一人,实力也是深不可测。
赵长老不觉退步,后背抵上古门,才有片刻回神。
对啊,有冥川令在手里,他怕什么?
等冥川一开,万千幽魂任他号令,什么炼虚期,通通不在话下。
况且就算是死,他也能过生死桥起死回生,为自己博得最后生机。
赵长老扭头,目光一狠,举起冥川令,果断嵌进古门上的壁龛,用力一按。
幽谷剧震,山石崩落。
那扇沉寂多年的古老玄门,终于发出沉重轰鸣,自中央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第130章 一场竹篮打水
望月宗。
沉积许久的阴云层层堆叠,忽有阵风吹来,搅得层云将将溃散。
百花林落英肆意,花雨飘飘扬扬,鲜嫩瓣儿翻卷清香,越过露台悄然入室,带得轻纱幔帐微微晃动。
床帏之后,烛影绰绰中,何司瑾突然坐起。
他抬掌,在雪白亵衣长袖半掩下,经脉中隐有纹路明灭。
停滞许久的灵力从未像现在这么顺畅过。
莫非……
琥珀眸子微睁。
另一只手探来,贴上何司瑾的掌心,指尖滑入与其十指交缠。
床帏深处,长发飘逸的男人衣襟大敞,从何司瑾身后靠过来,打了个哈欠,慵懒道:“再睡会。”
嗓音低哑,无端让人想到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哥儿。
男人作势要将何司瑾给拉回去,不想反被无情推开。
何司瑾起身穿靴:“我去趟幽冥州。”
“还去?不怕被天打五雷轰地赶回来?”
锦靴跨过一地凌乱,何司瑾从架上拿起新换洗的青袍套上,系上腰带的间隙,看了眼床幔之后。
里头,夜鸣渊正好翻了个身,左手半撑,换成侧卧的姿势,锦被滑落,露出精壮腰身。
何司瑾别开眼,声音平静得毫无起伏:“冥川要开了。”
夜鸣渊本还遗憾没能调戏到何掌门,听到这话,他直起上身,眉眼间的松垮风流瞬间敛尽。
长剑御风而行,载着两人穿云破雾,脚下山河湖海层层铺展,又疾速退远,沉入无尽苍茫。
夜鸣渊散开神识。
没有躁动妖兽,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拦路虎。
更没有头顶雷劫紧追不放。
百里之内风平浪静。
"稀奇,"夜鸣渊感慨,“这一路下来畅通无阻,想来天道还是有眷顾何掌门的一天。”
何司瑾望了眼渺茫天色,云开雾散,给人一派勃勃生机的错觉。
他垂眸,神情依旧紧绷:“是坏象。”
夜鸣渊:“什么意思?”
“我们越是顺利,越说明师弟的劫数还在逐步应验。”
“你师弟……吞了圣灵果的陆修云啊,”夜鸣渊不解,“你总说他命里有一劫,且必是死局,所以这劫……”
“冥川是他的死劫。”何司瑾俯瞰底下山河,缓缓道来。
九州乱象由来已久,甚至能追溯到千百年前,时各州你争我夺,不比妖荒好上多少。
冥族先祖便逆用天地法则,擅辟虚空,通联九幽,使得族人死后能在这方虚空得到永生,并以此高踞为九州霸主,结束一方乱象。
世人将其称为冥川。
后来冥川成了制衡冥族与各方的枢纽。
然而冥川本就来历不正,冥族先祖唯恐天道降罚,便向三界六道里唯一能与天道齐名的帝仙宫寻求庇护。
念在冥族那任冥主确为九州民生立下不世功勋,帝仙宫便予以冥川密匙,嘱咐以禁地待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开启。
天道阻拦不住,便立下规定——冥川最后的去留,须由九州当世的气运之子决定。
夜鸣渊:“上古妖兽间是有流传过这么个说法,不过气运之子万年难遇,在我看来,说是规定,不过是对那自负冥主的另类惩戒罢了,但这跟你师弟的劫数有什么关系?”
何司瑾:“他当年封印冥川时,擅自打破天道规矩,差点毁了冥川。”
“哈?”夜鸣渊有些不能接受,“还不能各凭本事了?”
“是有些不合理,但……”
何司瑾仰头,一番思量,随手掐诀,在他和夜鸣渊周身布下层层结界,才说:
“但我总觉得,这其中不止有天道在插手,这里一花一草似乎都有自己既定的轨迹,或许连天道立下的规矩,也是为了一切看起来更合理化,没人能打破,就像已写好的结局一样。”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何司瑾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还一度将其编成话本,旁敲侧击过陆修云,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对方没发现,只嘀咕了什么“角色觉醒”、“剧情”之类的,没等他琢磨明白,话题就又被陆修云扯到他徒弟身上。
何司瑾暗中扶额。
直到现在,他也没搞懂那些角色剧情到底是些什么玩意。
甚至连问都问不出口。
在夜鸣渊面前还能勉强说出口,然而对方每次都会胡诌些乱七八糟的话来胡弄他。
譬如现在……
夜鸣渊好笑道:“花草当然能用墨勾勒成画了,你怎的又犯糊涂了?”
“所以,”夜鸣渊还不知自己无形中又踩了何司瑾的雷,自顾自将话题扯回去,“现在的冥川里面是什么?”
何司瑾不知想到什么,微微一愣,随之缓缓垂下眼,掩住流露出哀伤:
“其实也没什么,有的不过是师弟曾倾尽所有,给这世间留的一点慈悲罢了。”
*
古老沉重的门扉向两侧滑开的刹那,白炽光芒刺得所有人不敢直视。
赵长老手疾眼快,夺回冥川令,兴奋得四肢颤抖。
来了,终于要来了。
万千幽魂任他召谴、轮回生死在他一念。
从此九州将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然而,等光芒散去,最先出现的却不是幽魂积压而成的无尽怨海,也不是能通三千世界的生死桥。
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幽蓝冥河。
河面平滑如镜,偶有涟漪时泛起粼粼波光,像深邃的夜空,又似亿万星辰寂灭后沉淀下的星光。
冥河上空静静悬着无数珍珠大小的莹白柔光,如夏夜萤火,在幽蓝水面渐次铺成一条虚幻到随时会消散的绚烂光幕。
冥川重见天日的那刻,光团无风而动,朝着门外夜幕纷纷散开。
本应被永夜笼罩的幽谷上空,奇异地现出一方浩荡星河,还不断向着天穹升腾而去起。
谷外修士仰头,被这一幕惊在原地。
有人好奇,往飞得低的柔光凑近一瞧,其中似有虚影若隐若现。
不等触碰,那些柔光就跟受惊一样,飘回幽谷,不进冥川反而聚到门外、在夜幕中静立许久的傅尘寒身边。
数不清的光团轻轻触碰他怀里人的衣角。
莹光流转,映亮绒毛兜帽下的平静侧脸,羽睫垂落,纹丝不动,其上栖息着光团投下的细碎星辉。
光团浮动得越来越急促。
傅尘寒垂眸,意外没有抗拒它们的靠近,只平静说:“没事,他只是困了,让他睡会。”
——
“这……”赵长老不可置信,再三擦眼确认,这就是冥川无疑。
可是……
“幽魂呢?”
“生死桥呢?”
他突然跪地,像疯了一样,徒手伸进冥河,将河水搅得凌乱不堪,连河上光团都开始躁动起来。
河水从指缝流过。
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幽魂大军,也没有通往三千世界的生死桥。
只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看起来无甚用处的死寂河流。
“不,”赵长老连连后退,“不可能!”
他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为了起死回身、为了不被邢越压上一头,甚至不惜抛头露面、与各门派撕破脸皮,堵上他的前途,结果就换来一条什么都没有的破河?
他猛地回头,怒指石阶底下那人:“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耍老夫是不是?生死桥到底在哪?”
夜幕如浓墨倾覆,将那人整副身躯沉沉吞没,神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独有柔光漂泊,一点点靠近他怀里的人。
浮光带起的暖风流过,厚厚的兜帽拂动,露出半边绝尘面容。
赵长老眯眼:“你要复活你师尊是不是?”
“没用的,中了老夫的无间引,一旦尸身腐烂,魂消俱散,别说起死回生,就是九幽底下,也休想寻得半分生机。”
“不过,”石阶之上,沉沉眸底闪过异样光泽,“想要你师尊复活,也不是没有机会。”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