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轮椅圆舞曲 > 9、Kapitel 9
    他的眉眼是很深邃的,瞳孔漆黑,站在她身前,整整迎着窗户,眼睛里也落了细碎的光。


    听了她的话,只见他唇角动了动,最终,偏过头,喉结起伏:


    “好了,快去吧。”


    她却不依不饶,扯住他的领带,见他微微皱眉,不赞同的神情,又顺势放开:


    “你在想什么呢?还能读什么?”


    他嗯,然后径直去收拾碗筷。


    “我明天下课就去找你说的书。”


    她在他身后说。


    *


    “嗯,已经能走了。”


    陈槿年举着手机,冲屏幕那边的人点头。


    “那就好,这样,好歹能少受人非议,这些人,真是没眼力劲,明知道你出了这样的事,每次还要旁敲侧击地问我这问我那...”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陈槿年眸光暗了暗,轻声说:


    “好了妈,以后我会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不会有人再议论。”


    “我就只有你一个儿子,上天真是不公,你从小最是正直,我和你爸又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你说这老天,怎么就是不长眼...”


    “听琴,你别说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陈槿年握紧拳头。


    “槿年,适应得怎么样?当初你提出回国,其实照我想,国内的产业可以放一放,我们留在德国发展会更好,也不贪多,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爸也尊重你,公司那边的业务,你最近了解得怎么样?”


    “嗯,我刚刚适配好假肢,我想,等能正常走路,再去公司。”


    一片沉默。


    许久,曹听琴打破沉默:“也好,否则他们低看你,能不被人看出来,是最好的。”


    陈槿年没再说话。


    “行,那你尽快,如果不行,就尽早回德国吧,有我帮你,你也能更好熟悉。”


    “爸,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一如既往,数不清是第几次,对父母许下让他们安心的承诺。


    “过段时间,我和你姐回国看你。”


    “不用,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曹听琴作势又要落泪,一道清亮的女声却又响起:“诶,你家有女人?”


    话音一落,屏幕两边的人心都提起来。


    陈槿年不自觉握紧手机:“姐,你在家...”


    “别转移话题,你身后,不就是一个口红吗,就在那,桌上,妈,你快看,弟弟家里肯定有女人,我一定没有看错。”


    陈妍珍笑嘻嘻打趣。


    陈槿年压下镜头,回头一看,果然,茶几上放着一支小小的口红,大概是唐雪霁落下的。


    不,一定是,他家里,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匆忙关闭视频,搪塞:


    “看错了,什么都没有。”


    “诶,槿年,你最近真的在接触新的姑娘吗?和婷婷的事...”


    曹听琴担忧的声音传来。


    他匆忙挂断电话。


    默了片刻,再度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支口红,犹豫要不要告诉唐雪霁。


    想了想,她以后还是会来的,又放下。


    *


    车在老街停下。


    “陈先生,您看是这里吗?”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着陈槿年。


    昏暗的镜子里,男人眉目冷清,嗯了一声:“王叔,那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在王叔的印象里,这是陈先生出事以来,第一次在白日主动外出,甚至没有带轮椅,仅仅拿了一根手杖。


    “先生,你真的可以吗?需不需要我跟着你?”


    “没事,不远,一小段路。”


    见他心意已决,王叔也不能再说什么,下车帮他开门。


    陈槿年一步步慢慢向外走,肢体末端仍旧有隐约的疼痛,但尚可忍耐,虽然走得慢一些,不过还算稳当,有手杖的辅助,步调也还算和谐。


    他个子高,气势凌然,在人群中本就是出众的。


    又因为带了手杖,走得慢,虽然看不出是残疾人,但不免有人频频侧目。


    陈槿年目不斜视,顺着记忆,一步步走过熟悉的街景,阳光有些刺眼,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那些从前的印象和此刻眼中所见重合,哗啦啦的车流声,街边老大爷们下象棋的闲谈声,道路边的绿意,黑白斑马线,鲜艳的红绿灯。


    他感知不到双脚的存在,却在此刻,心里生发出对仍旧能活在此刻的感激。


    他总是要面对别人的。


    也总是要面对白昼的。


    他心里甚至有一丝轻快的自得,他走得很好,没人知道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步态越发从容,穿过马路,人群,石板桥,最终来到了那家老书店。


    木门上深绿色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玻璃也雾蒙蒙的,拉开门,门里挂着的铃铛清脆响起来。


    他正想进去,腿边忽然被猛地撞了一下,他慌忙抓住门把,险些重心不稳摔倒,好在小臂用了劲,又有支点,稳妥站住。


    低头,只见一个到他胸口高的小男孩正不好意思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费劲地往门缝里挤。


    他朝小孩温和笑了笑,松了口气,腿部传来痛楚,往后退一步,又把沉重的木门往外拉了拉,小家伙飞快钻进去,紧接着便是老迈的声音:


    “小牛,你去哪里了?奶奶一直在找你!”


    铃声又响,陈槿年进了门。


    老人循着声音,浑浊的眼睛隔着老花镜看过来,愣了愣:


    “咦,你...你不是...”


    他攥紧手杖:“嗯,是我。”


    他小时候父母严厉,生活都被安排满,其实是没有童年的,即便长在这个城市,可对城市的熟悉程度,都是在车窗里看来的,只有艳羡的份。


    唯一的回忆,只有这条老街。


    初中之前,每周六会父母送他来这条街上一个教授家学棋。


    老教授人很乐天派,只要陈槿年能赢过他,这一天便都是属于他的了。


    他不敢乱跑,就在街上瞎逛。


    后来知道了这家书店,便会进来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店主是个阿姨,话少,脸上也没什么笑容。一段时间,也记得他了,就问他,看上去家里应该挺有钱,为什么总是不买,没有这样一直白看的道理。


    他说,他可以买,但不能带回家,否则会被父母批评的,扔了又可惜,他可以付借书费。


    可这个凶巴巴的阿姨却把他的钱还给他,瞪了他一眼。


    于是他不敢来看书了,躲在门口,惦念上次没看完的情节,又不敢进去。


    阿姨却又把门打开,让他进来,不过恶狠狠警告他好好爱惜。


    这一看,便是好几年。


    他小时候不懂事,没有报答过她,两人没说过几句话,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始终在心里谢谢她;长大后,越来越忙,他的人生向来不是自己的,后来,他出了事,更是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他想不到,这么多年,她竟然还记得他。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他的腿不一样了,先开口:


    “这是孙子吗?都这么大了?”


    老人没有答话,颤颤巍巍走过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往下望着他。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听她开口:


    “好孩子,你都这么高了?”


    他说是,很多年了。


    “你怎么拿着这玩意呢?我一个老太婆都不用呢,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杵上拐了?”


    他哑声说:“您身体还好吗?”


    老人说:“你今天上这买书来了?”


    他说是:“我以为您肯定不记得我了。”


    他怕唐雪霁找不到,跑空,于是先来了。


    有的人,年轻时板着脸,但依稀能透过尖锐的壳看出一刻柔软的心,等年纪大了,那层硬壳也被磨得圆润,她朝他笑了,指着那边的小孩说:


    “你在这里看书的时候,比他大不了多少呢。”


    他没再说话,收起手杖,一步步稳当走进书架中,找了许久,终于在角落处找到了那本《小王子》。


    书很旧了,落满了灰尘,已经没有全新的了,能留着,已经是很幸运。


    他拿到前边结账,老太太说不要钱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说是这些年的借读费。


    老太太板起脸,看了看他的腿,坚决不收。


    推让一番,只得作罢,


    他心头沉沉的,出了门,头脑昏沉。看见那个叫小牛的孩子又在门外了,蹲在路边的地摊上,眼睛直勾勾的。


    他走过去,看着那个小老虎,问:“想要?”


    小孩点头。


    他买下来,却背过身,拉开小老虎背后的拉链,把用纸包起来的钱塞进去,拉紧,递给他。


    小牛望着他,有些胆怯。


    “你奶奶帮过叔叔很大的忙,你收下吧,奶奶不会生气的。”


    小牛接过,眼睛却不住地往他的脚看。


    最终,没忍住,好奇地问:


    “叔叔,你的脚踝,为什么和我们的不一样。”


    他穿了西裤,裤脚遮住脚踝,即便穿了袜子遮掩,可偶尔还是有些角度能看出那金属的棱角。


    陈槿年默了片刻,说:


    “因为...叔叔没有腿了。”


    小牛面色无措:“你...你为什么...”


    他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叔叔过马路时,太大意了,所以你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吗?快回去吧,不要让你奶奶担心。”


    他拿着书,往外走,脚步却再也不如来时一般轻快。


    幻肢痛又开始发作了,他捏紧手心,努力调整呼吸节奏,加快步伐,想赶紧回到车上。


    细细密密的疼痛从腿部传上来,残端感受着假肢的轮廓,却又总觉得双脚在刺痛,理智上觉得不可能,可他的确感受到他的双脚在尖锐地刺痛着。


    那样的痛楚,像是有人拿着尖锐的刀,一遍遍钻进他的血肉里,让他浑身颤抖,冷汗浸出。


    太阳白.花花地照着,他站在天光之下,一点点向前挪动,一步步踩在刀尖上一般,半个身子都压.在手杖上。


    他越走越慢,双眼一阵阵发黑,抿着唇,周围人皱着眉看他,似乎是厌恶,又似乎是想上前帮忙,可他却希望谁也看不见他。


    看不见他是最好。


    绿灯开始闪烁,随着腿部一刀一刀的凌迟,在他眼前跳跃。


    他被同行的人落在后面。


    等待的车辆不耐烦地鸣笛,喇叭声很刺耳,他胸口发闷。


    电动车早已经不耐烦地往前冲,堪堪在他面前停下。


    “真晦气,腿不好出来晃什么,真是的!”


    他努力维持着体面,低低说了一声:“对不起。”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双腿发软,被汗水浸湿的掌心再也拿不住手杖。


    脊背忽然撞上滚烫的地面,他却只能感受到腿部神经的狰狞灼热。


    眼前,是亮起的车灯,急不可耐的喇叭声。


    “这人穿的这么体面,来碰瓷来的?”


    “这世道!自己有毛病还出来祸害别人!”


    “......”


    他张了张口,想说抱歉,却吐不出一个字。


    周围变得虚浮,一切变得不真切,他好像在梦里——


    他站在马路上,一回头,黑色的车头撞在他的腰部,他被高高扬起,又重重砸在地上,看着那无情的轮胎,直直碾过他的小腿。


    他说,不要。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骨头被压碎,血肉被碾平。


    他想问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呢?


    可他再也张不开口。


    他再也没有腿了。


    ......


    一片混沌中,脸上传来清凉又莽撞的触感。


    他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爹的!你再给姑奶奶骂一句看看!有一张电动车给你牛的!碰你全家碰瓷!骂的就是你!”


    “你有被害妄想症就上精神病院!你瞅瞅你这寒酸样,真要碰瓷也看不上你!狗嘴张开之前怎么不先撒泡尿照照!”


    “看什么看!有功夫在这里站桩说世态炎凉,这么高尚怎么不见打个救护车呢?”


    陈槿年太阳穴突突跳动。


    睁开眼,日光之下,紫色裙摆张扬浓烈,红色高跟鞋狠狠踢在电动车轮子上。


    虚浮的不真切感缓缓褪去,虽然聒噪,这声音却让他无端安心。


    唐雪霁撩了撩头发,语气急切:“对,就在环泰路十字路口,没有外伤...”


    “雪霁...”


    唐雪霁似乎听见有人叫她。


    “那我现在怎么办?你们还要多久?”


    脚踝处传来冰凉。


    “等等!等等,人好像醒了...”


    她蹲下来,陈槿年一张脸苍白冰凉,双眸将闭未闭,眸中似乎还有温柔的水光,她伸手拍了拍:


    “陈槿年!你听见了吗?你怎么了?”


    他不答应。


    “你不能晕啊!”


    她连连拍着他的脸颊。


    “三小时后不还钱我就完了,你晕了我怎么办?”


    话音刚落,身下的男人蓦然睁开眼,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


    “唐雪霁,你在说什么?”


    她惊喜道:


    “你终于醒了!”


    可她怎么觉得,他好像很生气的模样。


    “你们不用来了,人看着状态还行。”她望着陈槿年,“是吧?你感觉怎么样?”


    陈槿年从鼻尖呼出一口气,认命一般闭上眼,声音很低,却带了命令的意味:


    “手给我,扶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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