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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冤,太冤了[VIP]


    唐书玉等人赶来时, 事情已经结束,他们只看到魏王被抓了起来,即将送上囚车。


    见状, 二人十分遗憾。


    没赶上热闹就算了, 还偏偏刚好错过, 这怎能不让人遗憾。


    唐书玉更是懊恼, 若是方才坐的不是宋瑾瑜的马,而是徐将军的马就好了。


    就不该听宋瑾瑜的鬼话,说什么徐将军是去办正事, 要快马疾行, 沿途还不知有多颠簸,不如让徐将军先行一步, 他们在后面稍慢一些赶上就好。


    唐书玉想着夜间山路难行, 便同意了, 谁知却刚好错过魏王被抓的好戏,如何让人不懊恼!


    他下了马,看着被戴上镣铐,已经完全失去心气的魏王, 唐书玉没忍住瞪了宋瑾瑜一眼:“都怪你, 若非你骑太慢,说不定早就到了。”


    宋瑾瑜闻言还来气呢,什么骑得太慢, 若非有唐书玉在,他能骑这么慢?还有什么早就到了……你想怎么早到?骑徐远舟的马?真当他是死的?


    “怎么就怪我?谁刚刚一直说慢点慢点的?若非迁就你,我能骑那么慢?明明是你害我没赶上才是!”宋瑾瑜没好气道。


    唐书玉轻笑一声看他, “就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前两日在山上骑马,你也就这速度, 我让你慢点,是怕你一不小心路上摔了,还连累我。”


    在平原草坪,宋瑾瑜骑马还行,可若是山路,宋瑾瑜怎能比得过训练有素的士兵。


    唐书玉是真怕他摔着。


    宋瑾瑜闻言也怒了,“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我不行,比不上你的徐哥哥,你只想骑他的马,根本不想坐我的!”


    想坐徐将军的马怎么了?徐将军的马又快又稳还有安全感,那是唐书玉从初次与徐将军相识时便知道的事。


    若非不忍见宋瑾瑜一个人孤零零落在后面,他才不会放弃徐将军的马,选择坐宋瑾瑜的呢。


    然而宋瑾瑜丝毫不领情,甚至还污蔑他,唐书玉也又气又委屈,眼眶泛红,怒瞪着宋瑾瑜,“那又如何?徐哥哥骑射本就比你好,你再怎么练也比不上。”


    这话落在宋瑾瑜耳中,与“就算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心悦于你”无异,宋瑾瑜当即打受大击。


    果然,唐书玉的心上人一直是徐远舟,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之下,误得了对方的夫君身份,唐书玉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徐远舟。


    宋瑾瑜:“你冷漠!”


    唐书玉:“你有病!”


    宋瑾瑜:“你无情无义!”


    唐书玉:“你无理取闹!”


    二人开始对骂,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忘了周遭其他人。


    太子看了看沉浸在对骂之中不知疲倦的二人,又看了看引得二人吵架的源头……得,徐远舟也正看得津津有味,在场众人里,就徐远舟看得最起劲。


    太子无语之余,又不免被这种氛围感染,心上仿佛也去了一块大石头,似是从压抑的仇恨斗争,转到了吵闹的嬉笑日常,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上前拍了拍徐远舟,“有这么好看?该做正事了。”


    徐远舟笑容乐呵,望着宋瑾瑜与唐书玉二人笑嘻嘻道:“多有趣啊!”


    太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不由也跟着笑了声:“是挺热闹。”


    然而再想看热闹,他们也还要做正事。


    徐远舟不得不收回视线,上前从士兵那里接手魏王,亲自押送魏王上囚车。


    魏王一言不发,只是路过宁贞仪时脚步顿了顿。


    他偏头看向对方,良久,才声音干涩低哑道:“无论你信不信,我真的曾为那个孩子心痛过……”也为曾经对她的所作所为后悔过。


    宁贞仪视线甚至没有偏移,始终望着宋瑾瑜与唐书玉的方向,似虚似实。


    那又如何呢?


    一件事,从一开始是错的,那之后的一切,便都没有意义。


    除了恨意和屈辱,宁贞仪对魏王以及那个孩子,没有别的感情。


    她从一开始,就是去报仇的啊。


    如今大仇得报,那点恨意与屈辱,也将消失了。


    宁贞仪浅浅笑着,没有看魏王一眼。


    她双眼微眯,感受着夜风吹拂在自己身上,心中无比畅快与自由。


    然而就是这各自做事,无人看着宋瑾瑜与唐书玉的短暂时刻,那边却出了状况。


    争执愈演愈烈,情绪上头,吵架便升级成了打斗。


    二人下意识进入了平时在院子里拿暗器玩过家家角色扮演的状态。


    只是今日不巧,他们半夜起床,并未带太多暗器,只分别带了最喜欢的。


    宋瑾瑜自然而然掏出来一直揣在怀中的玄铁扇。


    唐书玉也干脆利落拿起了垂挂在腰间的莲花手持。


    二人对准彼此,同时发射。


    然而刚刚按下机关,两人同时瞪大双眼,瞳孔地震。


    糟糕!这回不是用来玩的棉针,是真的玄铁啊啊啊啊!


    唐书玉声嘶力竭:“快躲开!”


    宋瑾瑜崩溃大喊:“快蹲下!”


    唐书玉迅速下蹲,宋瑾瑜飞速用扇子格挡,将玄铁针打偏。


    ……


    片刻后,二人静静等待过后,感受着并未感到疼痛的身体,先是活动了下手脚,随后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对方也没事,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他们后怕地抚着胸口,一副差点喘不过气的模样。


    再次看向对方时,什么吃醋,什么吵架,通通被抛诸脑后,激动地上前拥抱,紧张地检查对方的身体,并互相说着“你没事吧?”、“我没事!”这些关心的话。


    确认彼此都没事后,二人才后怕地长出一口气。


    唐书玉:“吓死我了!”


    宋瑾瑜:“差点就没了……”


    二人不敢想象,若是今日他们就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冤枉这么玩笑般地丢了性命,在他们死后,会被整个京城嘲笑成什么模样,说不定死后几十年,都还要被拉出来鞭尸,不得安宁。


    那太可怕了!


    想到那样可怕的后果,宋瑾瑜与唐书玉二人便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会去后,就把这些暗器收入库房,再也不碰了。


    有心理阴影了……


    二人拥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怀抱,心中的紧张与害怕方才有了依靠和安抚。


    此时此刻,他们哪儿还记得方才是在吵架,甚至差点发生械斗,心中满满都是对对方的懊恼与愧疚。


    宋瑾瑜眼眶一热:“抱歉,都是我太小气了。”


    明知道是因为得知徐远舟还活着,唐书玉今晚才会那么激动,他还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心上人又如何?前未婚夫又如何?他才是唐书玉的夫君,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的事实。


    他都是夫君了,让一让又怎么了?


    唐书玉鼻头一酸,瞬间便心软了,想想今晚发生的事,唐书玉也些心虚。


    见到死而复生的徐将军太过激动,他眼中只有徐将军,一直看不够,甚至差点忘了宋瑾瑜。


    虽事出有因,可到底忽略了对方。


    “我也有错,我不该忽视你,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你不如别人,哪怕它是事实。”


    宋瑾瑜:“……宝贝,后面这句就不必说了。”


    二人噗嗤一笑,相视莞尔。


    然而当视线相对,方才宋瑾瑜喊出的那个称呼才后知后觉进入二人脑子里。


    唐书玉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


    宋瑾瑜也耳根发热,视线飘忽。


    唐书玉矜持地想:宝贝……他怎会这么称呼?这是否意味着在这人心里,自己是他珍贵的宝贝?


    宋瑾瑜心旌摇曳:好、好肉麻……也好喜欢……明明只是一个称呼,怎么仅仅是想着,他便也觉得甜呢?


    视线飘忽时,偶然对视一笑,便是身心酥麻,眉眼如电。


    二人心神荡漾,飘飘如仙,差点忘了此间何处。


    直到过了许久,心神逐渐平复,不再那么飘忽,二人方才感觉到了不对。


    周围……似乎太安静了?


    方才还有说话声,走路声,手链脚铐碰撞的声音,此刻却全都没了,仅剩夜风穿行在林间的声音,夹杂着几声遥远的狼啸,却更显得此夜寂静。


    他们缓缓抬头,视线偏转至其他人,等看到不远处的太子、徐远舟、宁贞仪……守在远处的将士,二人方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他们还在。


    二人这口气并未松太久,他们又察觉出了不对。


    怎么这些人都看着他们?眼神还那般奇怪?


    感受到周遭奇怪的氛围,二人一头雾水,满心莫名,直到视线四处乱扫,最后终于落在了囚车旁。


    却见囚车的门已经打开,然而原本应该上囚车的魏王,此刻却趴在车辕上,双目圆睁,眼神茫然,脖子上有一个贯穿的小洞,鲜血自小洞汩汩流出,浸染了脖子和车辕,显然已经流了有一会儿了。


    而周围其他人,也静静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了。


    太子眼神复杂。


    徐远舟神色惊异。


    宁贞仪表情怪异。


    宋瑾瑜:“……”


    唐书玉:“……”


    二人:“!!!!!!!!!”


    临死之前,魏王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唐宋二人身上,似是不敢置信自己的死亡会这么儿戏。


    他并未死在想报复他的亲生父亲手中。


    也没有死在死里逃生回来报仇的兄长手中。


    甚至没有被定下罪责,明正典刑。


    而是被一对幼稚夫夫的玩笑打闹误杀了……


    可笑……正如魏王此人的一生,当真可笑至极。


    死后的魏王,大约是要告到阎王殿,向阎王控诉他死得冤枉!


    然而此时此刻,不小心误杀他的唐书玉与宋瑾瑜却觉得他们更冤。


    他们神色茫然,表情无辜地看了看徐远舟等人,又看了看死得不能再死的魏王,嗫嚅半晌,终究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出声。


    唐书玉语气弱弱:“我这是在做梦吗……?”一定是做梦吧?


    宋瑾瑜神色恍惚:“大约……也许……可能……并非做梦……”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逐渐泛出泪光,转头望着其他人,哽咽着说:“我说我们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天可怜见,他们虽然想着要杀魏王,但也从未想过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明目张胆地解决啊!


    现在倒好,不仅得偿所愿,还被眼前这么多人亲眼目睹,想抵赖都抵赖不得。


    暗器明用了属实是。


    信啊,怎么不信?证据都摆着呢,众人心想。


    只是……他们相信唐书玉与宋瑾瑜并非故意为之,但死去的魏王信不信,那就不知道了。


    众人神色怪异,看向唐书玉与宋瑾瑜时,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一般。


    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本事?!


    甚至当真有人认真思考起来,方才这二人是否是假意吵架打闹,真实目的就是不经意间杀了魏王。


    被人这么看着,唐书玉与宋瑾瑜都快哭了。


    他们表情冤枉又无辜,互相搀扶着彼此,茫然无措地对上四周各异的目光,心中疯狂喊冤。


    早知如此,还不如他们真是故意的呢,二人欲哭无泪。


    大约是见二人太可怜了,最终,徐远舟轻叹一声,掏出佩刀在魏王脖子上抹了下,转头对太子道:“启禀殿下,魏王已畏罪自尽。”


    太子:“……”


    宋瑾瑜与唐书玉双双抬头,目光热切又诚挚地望着徐远舟,此时此刻,徐远舟在二人眼中,丝毫不亚于天神下凡,解救世人。


    唐书玉自不必说,本就对徐远舟万分崇拜的人,如今更崇拜了。


    就连原本视徐远舟为情敌,处处看不顺眼的宋瑾瑜,有那么一刻,都想跪下抱徐远舟大腿。


    呜呜……这真的是大英雄!唐书玉没说错!


    徐远舟视线怜爱。


    太子默然无语。


    半晌,他终是摆了摆手,“罢了……”


    这便是不计较了。


    他也瞧着这二人的表情怪可怜的。


    好人呐!


    唐书玉与宋瑾瑜看太子的目光都亮晶晶的,透着感激。


    太子无语又想笑。


    不得不说,这二人当真有趣,心想也难怪远舟这么喜欢看了。


    假太子,前魏王谋害太子,谋逆犯上一案,就这么结束了,事后,太子让人将魏王的消息上报给皇帝,皇帝并未如何关心,只一句知道了,便又询问太医,太子如今的身体情况。


    最终,魏王被贬为庶人,被皇室除名,以罪人身份下葬,入土时只有一副薄棺,甚至还是太子让人准备的,否则只有一卷草席。


    翌日,起驾回京。


    直到回京之后,当晚发生的事,才逐渐传开,众人皆惊!


    他们万万没想到,就在那短短一夜,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太子死而复生!


    消息传出后,朝野震动。


    然而得知太子在追杀途中身受重伤,且被毁了脸,瘸了腿,有些人心下有些浮动。


    然而没多久,这点浮动便又如梦幻泡影,沉寂了下去。


    皇帝恢复了太子的身份,并下旨斥责前魏王为伪,连曾经的太子名分都不给他留。


    皇帝让几十个太医每日轮流给太子看诊,要他们务必治好对方。


    太医们有苦说不出,还是太子说,自己伤重难以复原,太医们不必为难。


    太医们感激涕零。


    皇帝立马表示,没关系,治不好就一直治,他的太子一定会好。


    朝臣们皆知,这哪里是皇帝非要治好太子,分明是皇帝在说太子受的不过是点小伤,并无大碍,至少不影响他做太子。


    朝臣们能怎么办?自然是笑着附和皇帝,说对对对,太子龙章凤姿,合该做储君。


    看吧,真正爱一个人,即便他毁了容,瘸了腿,皇帝也会力保,他依然是太子,未来还是皇帝。


    什么天子不可仪容有损,纷纷被人抛诸脑后,众人无视之。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概还有两三章。


    第42章  和离?和离?[VIP]


    魏王后续, 家产被抄没,府中谋士皆捉拿下狱,魏王妃本就有病, 经此一事, 更加病重, 大夫诊脉, 说她熬不过一月。


    众人都知道,这是皇帝不想要她活。


    魏王妃嫁给魏王多年,哪怕她说自己不知魏王本性, 更不知对方私下谋划的那些事, 皇帝也不信,无论魏王妃是否无辜, 他都要她死。


    魏王妃出身本就不高, 死就死了, 也无人为她做主。


    魏王的其他姬妾也同家产一起,被抄没为奴。


    全府上下,唯有宁贞仪得以幸免。


    因为宁贞仪的里应外合,魏王的罪证, 以及他的残余势力才能被迅速清缴, 无一遗漏。


    皇帝不仅放她归家,还许她带走自己的嫁妆。


    徐远舟护架有功,官职连升三阶, 至于那个因他护主身殉而赏赐的爵位也并未收回,只是为了忌讳,把忠义改成了英武。


    徐远舟升官啦!


    升了官, 自然要宴请宾客,既是庆祝, 也是去晦气。


    唐书玉收到消息,连忙坐车回唐家,欢欢喜喜对双亲道:


    “阿爹,徐哥哥家的房契地契,还有其他家产单子,我都让人带回来了,一会儿快些给他送去,要办宴席,得早些准备。”


    唐书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赴宴啦!


    唐父和唐夫郎对视一眼,却只道:“不急。”


    唐书玉不高兴了,“怎么就不急了?徐哥哥虽然得了赏赐,不缺住处,可当然还是原来的家更好。”


    “之前是因为他出了事,又不想便宜了那些他讨厌的族人,我才勉为其难收下这些东西,如今徐哥哥已经回来,自然就该还给他,阿爹,阿父,你们该不会不想还吧?”


    唐书玉不觉得自家阿爹和阿父是会霸占他人财产的人,可他又实在不知为何二人会是这般表现。


    唐父笑呵呵道:“这可不是我们不想还,这得看你想不想还了。”


    唐书玉更不解了,他皱着眉:“什么叫我想不想还?我自然要还啊,那些本就是徐哥哥的东西……”


    “是啊,那些本是远舟的东西……”唐夫郎缓缓开口,语气悠悠,看向唐书玉的目光更是意味深长。


    “可它们……也原本是该属于你的东西。”


    唐夫郎望着自家哥儿,目光带上几分认真。


    “玉哥儿,远舟回来了,你还想要他吗?”


    唐书玉皱眉:“什么……”意思。


    他话音一顿,忽而福至心灵,霍然抬头,瞪大双眼看着自家阿爹阿父,眼中尽是惊愕。


    良久,他才颤着声音,不敢置信道:“阿爹,阿父……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嫁给徐哥哥?”


    望着眼前默认的二人,唐书玉差点没跳起来,他连连否决,“怎么可能!怎么能行!我都已经成亲了,我和……”


    “成了亲,也能和离嘛。”唐父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是我唐家的哥儿,莫说是和离一次,和离十次都有我们撑腰。”


    唐书玉张口结舌,望着自家阿父,呆呆说了句:“阿父,您这样好像恶霸哦……”


    唐夫郎看了丈夫一眼,唐父知道自己装过头了,当即收了气势,重新笑呵呵起来,“反正就那个意思,你和离多少次,我和你阿爹都支持你。”


    唐书玉咬了咬唇,“可是,这样不会影响唐宋两家的交情吗?”


    没有徐将军时,他和宋瑾瑜成亲,如今徐将军回来,他又抛弃宋瑾瑜,转投徐将军怀抱,岂不是在向世人向宋家表示,他们瞧不上宋瑾瑜?宋瑾瑜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不知怎的,明明这本就是事实,可此时唐书玉这样想着,心中却有些不得劲儿。


    定是因为成亲以来,宋瑾瑜都对他挺好的,所以他不愿意这么下宋瑾瑜面子。


    此时唐书玉倒是忘了,先前在猎场,他当着旁人的面直言宋瑾瑜不如徐远舟,也说的自然而然,毫不心虚。


    “交情?我们和宋家有什么交情?”唐夫郎神色坦然,理直气壮,“一年之前,我们两家本就不熟,这一年里,也往来不多,便是断了,也无所谓。”


    他们两家重心本就不同,日后也不必有过多往来。


    唐书玉低着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唐夫郎继续道,“宋家主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大不了我们送些厚礼,日后即便做不成亲家,也绝不会成为仇家。”


    唐书玉知道阿爹说的对,宋家大哥是个好人,即便他与宋瑾瑜和离,也不会故意为难唐家。


    只是……


    只是……


    唐夫郎屈指在唐书玉额头轻轻一叩,“还在犹豫什么?”


    “当初,非要嫁给远舟,远舟死了,还要闹着给他守寡的人是谁?”


    “如今不必你守寡,便能让你得偿所愿,你还不愿意了?”


    唐夫郎说的是事实,唐书玉无法否认,可他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只是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出来。


    唐夫郎眸光微转,悠悠开口:“你不喜欢远舟了吗?”


    唐书玉当即就想否认,他当然喜欢啊,他看见徐将军会开心,知道他没死会喜极而泣,看话本依然最喜欢将军做主角,他怎会不喜欢徐将军?


    “可是……我都成过亲了,徐哥哥他……也未必会愿意娶我吧?”


    “愿意!当然愿意!”徐远舟对唐家派来传话的人说道。


    他握着腰间佩刀,抬头挺胸,一本正经道:“有劳回去告诉阿玉,从前种种,皆是阴差阳错,无论他是否成亲,都是我心悦之人,承蒙不弃,我愿意等他。”


    下人跑回去汇报了。


    等人走远,徐远舟面上的正经神色散去,染上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转身进府,向太子回禀诸事后续,说完正事,太子瞥他一眼,“有那么好玩吗?”


    徐远舟一本正经道:“殿下此言差矣,我说的句句真心,怎么算是玩呢。”


    太子:“……”


    真不知道这人自小随寡母生活,怎么养成的这性子。


    想想先前猎场见到的那俩小夫夫,太子难免心生同情,到底还是叮嘱了一句:“差不多得了,别玩脱了。”


    徐远舟璀然一笑,眉眼弯弯,“遵命!”


    另一边唐家,得了徐远舟的回应,唐父和唐夫郎也笑了,对唐书玉道:“你看,远舟都这样说了,你还担心什么?”


    唐书玉……唐书玉说不出话来。


    听着下人回禀的徐远舟的话,唐书玉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然而事实却是……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双亲背后支持,宋家不是阻碍,连徐将军也心如磐石,不曾转移,眼见着只要他点头答应,生活便能轻而易举回归原位,好似回到一年前,他满心欢喜,嫁给他的大英雄。


    只要他点头……


    可不知怎的,似乎还有什么,在他心中横亘着,未曾显露,也没有消失,更让他这个头,点不下去。


    奇怪,真奇怪。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阿爹,阿父,这样背信弃义,不太好吧?”


    找不出原因,无奈,只能将之归于道德压力。


    闻言,唐夫郎却道:“得了实惠的我们,你管别人如何说。”


    “至于宋家……”唐夫郎莞尔一笑,“你当他们就不想和离吗?”


    唐书玉瞠目,什么意思?


    唐夫郎语气幽幽:“魏王事败,宁家女归家,她与宋瑾瑜做了十几年未婚夫妻,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弟,这么多年的感情,与你和他这不到一年的夫妻情相比,如何?”


    唐书玉嘴唇微颤。


    “宁家女德才兼备,品貌皆忧,也就是沾染上魏王这种东西,否则早就被求亲之人踏破门槛。”


    “如今唐宋两家若是和离,宋家再迎宁家女进门,旁人见了,还要夸宋家仁义,这名声和实在,宋家都有了,无论是从宋宁两家情分上,还是从利益上,宋家都有理由这么做,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唐书玉呆住了。


    *


    宁府


    宁贞仪跨过火盆,祛除晦气。


    父母兄嫂,侄子侄女,都笑着迎她进门。


    宁贞仪素来平静的面容,也染上了笑意。


    当晚,家中摆好了宴席,为她接风洗尘。


    宋家也来了,两家如此亲近,自然不会缺席。


    然而坐在席位上,宋瑾瑜面上对表姐敬酒,祝贺她否极泰来,此后顺遂,心里却还在抱怨,唐书玉这一回唐家就是两天,连句消息也不带给他,两位兄长都是拖家带口来赴宴,就他,明明成了亲,有夫郎,却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唐书玉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他夫君?!


    宋瑾瑜一边忿忿不平,一边默默扒饭。


    等回到家中,正想问金枝银叶等人唐书玉何时回来,然而在院中一转,却没见到人影,一问之下,才知金银珠翠几人都跟着唐书玉回唐家了。


    四个人一个没漏,唯独把他落下了,简直岂有此理!


    然而不等他去唐家找人,宋知珩派人将他请进来了书房。


    他大步踏进书房,一脸不耐,“大哥何事找我?我急着去唐家抓人呢!”


    宋知珩也没对他口中的“抓人”有何表示,只道:“我听殿下说,你在猎场杀了魏王?”


    宋瑾瑜浑身气势瞬间散了,他弱弱在一旁坐了下来,“大哥,太子殿下都说了,那是魏王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与我无关……”


    太子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如此。


    宋瑾瑜选择装傻充愣,坚决不认。


    宋知珩吓过了他,也没再继续揪着此事不放。


    宋瑾瑜微微抬眸看他一眼,见他是真的没打算继续,悄悄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压了压惊。


    “若是我要你和离……”


    噗!


    宋瑾瑜差点被茶水呛死。


    他愤愤丢下茶盏,站起身问宋知珩:“是唐家那边的消息?还是徐远舟说了什么?”


    “我就知道他偷偷回唐家不带我,定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想和离?明明我才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夫君,要我退位让贤,自请下堂,休想!”


    宋瑾瑜快被气死了,他就知道唐书玉那个见徐忘宋的死性不改,心心念念还是徐远舟,如今徐远舟回来,立马就想抛下他,跟徐远舟双宿双飞了!


    宋瑾瑜承认徐远舟是个好人,但要他因此将夫郎拱手让人,门都没有!


    他都能想象得到,若他当真顺着他们的心意答应了,再过几年十几年,旁人再提起他们,只会说徐远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唐书玉虽姻缘交错,但终得归宿,说他们良缘天定,终成眷属。


    只有自己,只有他宋瑾瑜,成为故事里唯一一个配角,他们会说他不如徐远舟,说他不配唐书玉,说他黯然神伤,成全那对良人。


    或许能有个谦让、有自知之明的名声,但那又如何?能赔他一个夫郎?还是正他正房之名?


    他才不要作配!


    宋知珩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差点就让宋瑾瑜炸了,看得出来,宋瑾瑜憋很久了,终于在此刻爆发。


    听完他一系列拒绝、不答应、强调自己才是唐书玉夫君的话,宋知珩眼中都不自觉流露出来些许同情。


    还没和离都这样了,真要是和离了,岂不是要哭死。


    “与唐家无关。”虽然宋瑾瑜叫嚣得厉害,宋知珩仍是不得不出声打断,“也与徐远舟无关。”


    宋瑾瑜顿住,“那大哥何出此言?”


    见他冷静下来,宋知珩也悠然喝了口茶,“太子回归,徐远舟复生,仪姐儿归家,此前种种皆是阴差阳错,黄粱一梦,如今终重新归位,你与唐书玉,自然也能如此。”


    他抬头望着宋瑾瑜:“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成这门亲吗?你不是哭着求着,不想娶寡夫吗?”


    宋瑾瑜下意识反驳:“唐书玉才不是寡夫!”


    他才是他的夫君!他还没死呢!


    “那他有心仪之人,这总没错?”宋知珩说话正中红心。


    宋瑾瑜不说话了。


    从前宋瑾瑜小肚鸡肠,最爱拿着徐远舟对唐书玉斤斤计较,然而事到如今,来了正经的,他却不敢提了,因为徐远舟是真的还活着。


    见他仿佛被拎住了后脖颈的狸奴,不敢动弹,宋知珩眼中染上一丝笑意,“你往日不是说,不想娶心有所属之人?”


    “如今何不与他和离,重新娶仪姐儿?”


    宋瑾瑜有话要说:“表姐又不喜欢我!”


    宋知珩笑了,“仪姐儿不喜欢你,你不愿意娶,玉哥儿心悦之人不是你,你却不愿意放手了?”


    宋瑾瑜张口结舌,“这、这怎么一样?!”


    他与唐书玉,是成了亲,洞过房的正经夫夫,怎能随意和离?!


    宋瑾瑜此时倒是丝毫不记得,他与宁贞仪,也曾做了十几年的未婚夫妻,他也曾认真将对方当未婚妻看待,他要娶她这种事,他也曾放在心里许多年。


    “没什么不一样。”宋知珩道。


    他望着宋瑾瑜,犹豫片刻道:“瑾瑜,我问你这话,并非故意为难你。”


    “只是仪姐儿到底嫁过魏王,京中高门大户权衡利弊,小门小户怕招惹麻烦,虽说也能嫁出去,可婚事未必如意。”


    宋瑾瑜声音微沉:“所以,大哥想要我牺牲自己娶表姐,护她余生?”


    “你与仪姐儿本就是自小定下的姻缘,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再续前缘,牺牲二字从何而来?”宋知珩不悦道。


    方才的话刚出口,宋瑾瑜便知道说错话了。


    表姐人品贵重,才智双全,无论嫁给谁,都是对的福气,魏王除外。


    他一句牺牲,将表姐置于何地。


    “是我失言了。”他歉声道。


    宋知珩闻言,轻叹一声道:“我知道,我们家瑾瑜,是个担上责任,便坚持到底,不愿放下的性子。”


    “你成了亲,便认定了对方。”


    “只是瑾瑜,若你认定的那人,心中另有所想呢?”


    宋瑾瑜皱眉,他想说不可能,然而想想徐远舟,又实在说不出来。


    从前未曾得见时,他尚且能在心中臆想,对方表里不一,衣冠禽兽,劣迹斑斑。


    然而当真见过对方后,他再不能自欺欺人。


    见他心神动摇,宋知珩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不愿被仪姐儿催着上进,经此一事,想必仪姐儿也看开了功名利禄,权势地位,不会再催你。”


    “你若是和离娶她,她必然心生感激,届时,你便是整日玩乐,她也不会生气,甚至还会陪你,你的生活,不会比如今差。”


    宋瑾瑜张了张嘴:“这怎么一样……”


    表姐就是表姐,唐书玉是唐书玉。


    “可是,那本就是你原本应过的日子。”宋知珩说。


    宋瑾瑜瞬间卡壳。


    宋知珩叹了口气,“我也不是逼你,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若是真有和离那一日,唐书玉转身再嫁,宋瑾瑜孤零零剩在原地,那种场面,会有多难看。


    “正好玉哥儿有徐远舟,你也和仪姐儿再续前缘,各有所得,留下两段佳话,这样不好吗?”


    今日之前,宋瑾瑜与唐书玉都下意识觉得,既和对方成了亲,那便是要过一辈子的,怎的无缘无故,就要和离呢?


    因而哪怕吵吵闹闹,总将寡夫纨绔挂在嘴边,他们也并未真正入心,便是徐远舟死而复生,唐书玉再欢喜,宋瑾瑜再吃醋,也未想过真的分道扬镳,再续前缘。


    然而就在今日,有人却告诉他们,他们啊,是可以和离的。


    当这样的选择真正摆在眼前,他们茫然了。


    各自心中百转千回,难以言喻。


    之后还说了什么,宋瑾瑜不记得了,他浑浑噩噩回到院子,再没记起还要去唐家一事。


    然而没等他在床上瘫多久,外面便传来欢喜的通传声。


    “三郎!夫郎回来了!”


    唐书玉回来了!


    几乎未做思考,宋瑾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门口,手刚放上门框,却又忽然顿住,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一丝怯意。


    片刻后,正拉开时,便感觉门外也传来一阵推力,顺着力道动作,轻而易举。


    如此,一个推,一个拉,房门就此打开,日光照射而来。


    抬眸望去,视线相对。


    一人门外,一人门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美人与纨绔[VIP]


    春光融融, 和风送暖。


    唐书玉今日一身青绿,轻风拂过唐书玉衣袖,使他衣袂飞扬, 如青萍杨柳, 湖光山色。


    一缕清风拂来, 携着唐书玉身上的素合香, 在宋瑾瑜周身萦萦绕绕,流连盘旋。


    不知过去多久,方才有人打破沉默。


    宋瑾瑜:“你还知道回来!”


    唐书玉:“挡在门口做甚?”


    二人不约而同开口, 又不约而同顿住, 一抬眸,一眯眼, 俱是沉了声音。


    唐书玉:“你什么意思?不想见到我?”


    宋瑾瑜:“你夜不归宿, 留我独守空房, 还嫌我挡路?”


    仅仅两句话,二人皆从对方口中听出了怨气极重。


    二人纷纷想:他有什么可怨的?!


    宋瑾瑜:和离之后,唐书玉就能重新嫁给心心念念的徐将军,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唐书玉:过些日子, 宋瑾瑜就能摆脱自己, 这人以前便总闹着不喜他心有所属,如今即将如愿以偿,不该高兴才是?


    二人对视一眼, 纷纷在心中肯定地想:定是这人对自己不满已久,如今能够分道扬镳,便找借口借题发挥罢了!


    好好好……他既如此无情, 自己又何必对他客气?!


    战火一触即发。


    “什么叫夜不归宿?我回个娘家在你口中成了夜不归宿,我若是和谁见面, 你是不是还要说我与人私会?”唐书玉推开宋瑾瑜,跨步进来,没好气道。


    宋瑾瑜心口一紧,生气又难过地想:好好,他果然是去见那个姓徐的了,说不准二人早就情投意合,商量好了再续前缘,如今就等着与他和离呢!


    宋瑾瑜心头一酸,悲愤道:“听听,你自己都承认了!果然一连几日都在唐家,你就是不想回来!还倒打一耙说我不想见到你,分明是你不想见到我!”


    唐书玉瞪圆眼睛,只觉得他不可理喻,自己承认什么了?几日不见,这人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或许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听懂,故意会错意,借题发挥呢。


    宋瑾瑜还说他倒打一耙,依他看,倒打一耙的分明是宋瑾瑜才对。


    思及此,唐书玉便心中一气,“我不回来,我不回来岂不是正好?免得耽误你亲亲热热去宁家做客,我若是去了,你们两家亲如一家,夹着我这个外人,岂非尴尬。”


    说不定没了自己,他们才能更肆无忌惮地商议和离之后重新结亲一事,唐书玉酸酸地想。


    分明是他跑回唐家,害得自己只能独自赴宴,却还要说成仿佛他们两家联合排外,宋瑾瑜从未见过如此无理取闹之人!


    “外人?宋宁两家本就是亲戚,赴宴本就寻常,倒是唐家与徐远舟,如今非亲非故,却是既帮着管理家产,又忙着帮办宴席,到底谁是外人?谁不合时宜?”宋瑾瑜拍桌怒道。


    唐书玉闻言也来了怒气,跟着拍桌道:“徐哥哥把家产给我,乃事出有因……”


    宋瑾瑜阴阳怪气:“是是是,你是他的遗孀,是他未过门的小寡夫,他愿意给,你也愿意要。”


    “现在他回来了,不如我退位让贤,成全你们,也好让你们这家产送得更名正言顺?”


    唐书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瑾瑜骂道:“想赶我走就赶我走,不必找那些莫须有的借口,将和离书给我,我转身就走,绝不碍你的眼!”


    宋瑾瑜听到和离书三字,心中便似针扎一般难受,好好好,他果然图穷匕见,指不定今日回来,便是为了这和离书,等和离书一到手,对方便会立刻转身投入他人怀抱,哪里还会多看自己一眼。


    宋瑾瑜心中怨夫发作,面上还强撑着一丝倔强,不肯在唐书玉面前露怯。


    “我说你怎么突然回来,原来是要这个,你早说嘛,凭你我这大半年的夫夫情分,你便是随便派个人来讨要,我也会成全你,何必亲自前来。”


    他笑得极为难看,快步来到书桌边,提笔蘸墨,便在纸上写下“和离”而已。


    素来飘逸的笔迹,此时却磕磕绊绊,歪歪扭扭,几次停顿,每次落笔,都仿佛有一把刀,在心上割出道道伤痕。


    极轻极细,并不致命,却如蛛网般密密麻麻,深入灵魂。


    唐书玉见他竟当真去写,他望着纸上和离二字,原本只是气极的心里,骤然生出细细密密的疼意。


    素来不知愁的人,头回感受到真正的难过,如此清晰。


    他几步上前,将那写着和离二字的纸夺过来撕碎,又抢走宋瑾瑜手中的笔,在那纸上愤然写下休书二字,将其丢在宋瑾瑜脸上。


    “凭什么和离?谁要与你和离?你且听见了,今日不是你我和离,是我休了你!”


    说罢,他便红着眼睛转身跑了。


    马车还没卸下,他便又坐了上去,吩咐车夫道:“回去!”


    车夫不解:“公子,咱们不刚回来吗?又要回哪儿去?”


    唐书玉怒道:“回来什么回来?这里是宋家,与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是要回唐家!”


    见状,车夫哪里还不知道自家公子是跟郎君吵架了,这是要回娘家呢,当即听话地赶车,再不敢多言。


    ……


    另一边,卧房中,冬青探头探脑地向室内张望,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进来。


    他隔着屏风,小心翼翼地对那始终站在桌前,久久不动的身影道:“三郎?”


    宋瑾瑜背对着他,毫无动静,仿佛一座僵硬的雕塑假人。


    冬青小声提醒:“夫郎坐马车走了。”


    宋瑾瑜毫无反应,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道低哑哽咽的声音传来。


    “走便走了……还要我敲锣打鼓欢送不成!”


    冬青不说话了。


    ……


    “混蛋宋瑾瑜!”


    “王八蛋宋瑾瑜!”


    “你就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乌龟王八蛋!”


    唐书玉便骂便跺脚,仿佛将地毯当做某人,用脚恶狠狠地踩!


    踩得脚都累了,这才勉强出了口气。


    马车行驶在路上,唐书玉的心绪也随着一起摇摇晃晃,方才与宋瑾瑜的争吵过程不断在脑中回想,想着那些气人的话,唐书玉便又狠狠踩了几脚。


    许是动静太大,外面的车夫放慢了速度,扬声问道:“公子?”


    唐书玉:“没什么,我活动活动。”


    被这一打岔,唐书玉也安静了。


    他坐在车内,马车行驶声,小贩叫卖声,路人说话声,嘈嘈杂杂萦绕耳边,唐书玉却浑然不觉,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整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唐家时唐父唐夫郎与他说的话,回宋家后见到的宋瑾瑜的反应以及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不断在唐书玉脑中回旋往复,反复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方才听到一道声音:“等等,不回唐府了。”


    “……去徐家。”


    ……


    宋家,卧房里。


    冬青站了许久,一边活动僵硬的双腿,一边想着是说一声,还是直接悄悄退出去。


    眼见郎君还要在那儿不知道站多久,冬青可不想陪着站桩。


    他头一次佩服自家郎君的毅力,上回见郎君这么坚持,还是逃避背书呢。


    最终,冬青还是决定悄悄离开,免得惊扰在做望夫石的宋瑾瑜,谁知刚刚迈出脚步,就听内间的宋瑾瑜忽然道:“你就没别的话劝我了?”


    劝他?冬青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宋瑾瑜的意思,这人是等着他劝,给他台阶,然后他假装被劝服,去找人和好呢。


    冬青无语。


    他抬眸望了宋瑾瑜的背影一眼,语气悠悠道:“三郎这是说的什么话,您与夫郎的事,自是由你们自己做主,旁人如何能插手?”


    主君可是说了,无论这二人怎么闹,他们都不许介入,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决定。


    “再说了,若是连追回自己夫郎,都还要别人来劝,那这夫郎……不回来也罢!”


    不回来也罢!


    不回来也罢……


    五个字落在宋瑾瑜心中,砸得他心上阵阵钝痛。


    想到唐书玉今后不会回来这种可能,宋瑾瑜便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仿佛浑身被架在火上炙烤,难以忍受。


    “三郎,您今儿可还用晚膳?若是不用,我这就去主院回禀了去。”冬青询问道。


    今日乃去主院用团圆饭的日子,只是唐书玉不在,宋瑾瑜此时应当也没有心情用膳,今日的晚宴,注定要缺席了。


    主院……主院……


    宋知珩在书房里说的话,字字句句,与宋知珩当时的神情一起,在宋瑾瑜脑中不断浮现。


    忽而,他福至心灵似是明白了什么,当即双眼一亮!


    然而仅仅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明白又如何?


    唐书玉未必想和离又如何?


    对方与徐远舟的情谊与过往,都是既定不可改变的事实,大哥说的那些话,并非全然是为了吓他编造的。


    何况,便是先前唐书玉未曾想要和离,经过方才那一遭,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他走了,他会去哪里?可是回了唐家?可是再续前缘?


    他会与徐远舟成亲吗?若他当真不要自己,要嫁给徐远舟,自己又当如何?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犹如一团乱麻,杂乱不堪。


    然而无论再如何杂乱,都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他不想和离,他不想放手,哪怕唐书玉弃他而去,转身投入他人怀抱,他也不想放弃,他只想……只想将他抢回来!


    是极,是极,夫郎本就是要靠抢的!


    这并非因为他不甘心只做别人姻缘中,那个只会错过、谦让的配角,而是因为……


    因为……


    ——他心悦唐书玉。


    非是成亲后的按部就班、相敬如宾,亦非因着夫夫关系的日久生情,而是见之既欢,思之既悦。


    此念一出,心头滚烫。


    宋瑾瑜再也忍不住,转身出门,追寻而去。


    冬青只见一道影子自眼前掠过,片刻后,方才惊觉那竟是方才还在做木头桩子的宋瑾瑜。


    “三郎!晚膳?”


    “不吃了!”宋瑾瑜的声音遥遥传来。


    什么晚膳,自然是夫郎更要紧!再不去追,就真追不回来了!


    冬青愣了一下,忽而露出个了然自得的笑容,他就说吧,三郎今晚用不了晚膳了。


    ……


    将军府


    徐远舟有护驾平叛两重功劳,皇帝赏赐毫不吝啬,金银财货,府邸下人,那是应有尽有。


    原本这座宅子应当挂伯府的匾额,但徐远舟还是更喜欢将军府,那匾额上写的,便是将军府了。


    唐书玉到来时,已经有下人开始点灯,见到他来,当即笑着将人迎进去。


    他们是没见过唐书玉,可他们知道马车上挂的是谁家族徽。


    唐书玉被人领到后院,远远便听到刀剑破空声,走近了看,恰好见到徐远舟收刀归鞘。


    他笑着夸赞:“许久不见,徐哥哥武艺愈发精湛了。”


    徐远舟将刀丢给下属,几步走到他面前,笑着轻叩他额头,“分明什么也没看到,竟也张口就夸,我瞧着分明是许久不见,某人更会甜言蜜语了。”


    下人送上食水点心,便十分守规矩地退了下去,在一个听不见谈话声,又能在主子需要时及时赶来的位置远远候着。


    徐远舟坐了下来,唐书玉紧随其后。


    他理直气壮道:“便是没见到,我也知道徐哥哥比以前更厉害,放在话本里,便是境界突破了。”


    徐远舟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啊,境界突破,便能解决更多难题,说罢,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我解决?”


    怎么来找他便是有事要他帮忙呢?唐书玉正有些不满,随即又想到上回在猎场里多亏徐远舟那一刀,才免了后面诸多麻烦,心中那些反驳的话,便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他双颊微红,却又挺起胸膛,理直气壮质问道:“徐哥哥还说我,你可知先前你让人带回给我阿爹阿父的那些话,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如今我阿爹阿父都催着我和离嫁你呢。”


    徐远舟手中漫不经心地轻晃着方才浅尝过的茶杯,“为何就是麻烦?”


    他微微侧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丝丝疑惑:“我对心仪之人表几句衷心,如何就成了麻烦?”


    唐书玉没料到徐远舟会这么直接,双手在袖中绞着手帕,有些无措道:“可是,我都已经成亲了。”


    徐远舟笑着点头,“是了,你成亲了。”


    “我不过是出个任务,出了意外,消失数月,回来后,却发现原本情投意合的未婚夫郎已经另嫁他人。”


    “我不在乎他成过亲,不在乎世人攻讦,只想找回自己的心上人,与他再续前缘。”


    “……我错了吗?”


    他问这一句时,目光直直盯着唐书玉,便是询问,也是温和有礼,循循善诱,并无半分咄咄逼人。


    可越是如此,越让唐书玉不敢面对,他眼神闪躲,下意识避开。


    “抱歉,徐哥哥,是我对不住你。”


    徐远舟态度依旧,他笑了笑道:“此事我本就有意料,我让人告诉你的,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欢喜,无论你是否嫁与他人,我都祝愿你,也是真的。”


    唐书玉神色一顿,他记得当初阿爹与他说的分明是徐哥哥同意他再嫁,转念之间,唐书玉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一时间哭笑不得,不愧是阿爹,明明是一件事,仅仅换了种说法,便成了另一种意思。


    正想着,耳边继续传来徐远舟的声音。


    “你嫁与他人,是我同意的,你并未对不住我,那么,阿玉又是在为何道歉呢?”


    徐远舟眸光盈盈地望着他,面带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望着唐书玉,目光温柔:“到底是什么,让阿玉对我心虚愧疚,满怀歉意呢?”


    “阿玉可否告知于我?”


    “我、我……”唐书玉心慌意乱,嗫嚅难言,他双颊发烫,不敢抬头与徐远舟对视,然羞愧与歉疚却已经快要溢出来,无处躲藏。


    他越是慌张,便越是难言,说不出口的,既是对徐远舟的歉意,还有对自己的羞耻。


    是的,羞耻。


    羞耻自己在将军与纨绔间,竟然更倾向于纨绔,羞耻自己在徐远舟与宋瑾瑜之间,竟更偏向宋瑾瑜。


    天呐……


    天呐……


    简直难以想象。


    是的,难以想象,难以置信,今日之前,唐书玉自己都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心悦一个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纨绔,甚至曾经最喜欢的徐将军,都不能敌。


    唐书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光,他觉得自己若是将此事说出去,旁人都要觉得他坏了眼睛,或者被人下蛊。


    可是怎么办呢……


    他似乎、仿佛、好像真的喜欢那个纨绔。


    是鱼水相逢,云雨相依。


    是相见则喜,念念则欢。


    唐书玉越是想,面上的温度便愈演愈烈,羞恼不已。


    忽而,一只大手抚上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唐书玉抬头,便见徐远舟笑看着自己,顿时更羞愧了。


    徐远舟却仿佛并未在意他此时心绪,他抬手为唐书玉整了整簪钗,又理了理额间鬓发,言笑间,温柔又包容。


    “不必有顾虑,不必觉得羞愧,更不必怀疑。”


    “阿玉是世上最可爱,最美好的孩子,能被你青睐的,必定也是世上一等一好的。”


    “阿玉那么聪明,一定不会选错,对吗?”


    鼓励的语气安抚了唐书玉的心,催动了被他压在羞恼之下的勇气,唐书玉终于璀然一笑,笑容坚定。


    他抬起头,直视徐远舟,眼中尽是欢喜与感激,“多谢徐哥哥,我知道怎么做了!”


    原是他自己的事,如今却还要徐将军从旁点拨,他本就欠对方良多,如今更是无从还起。


    唐书玉想了想,从腰间锦囊摸出一块平安符,上面的猫爪痕已经被尽数修补,基本瞧不出什么痕迹。


    “这是得知你出事后,我亲自上浮空寺求的平安符,如今你平安回来,正是与它有缘,我今日便将它送与你,希望它将来继续护你余生平安顺遂。”


    唐书玉将平安符给徐远舟挂上,中间虽有波折,如今却也算是物归其主。


    唐书玉望着垂挂于徐远舟腰间的平安符,笑着道:“初见将军时,便觉将军是世间英豪,书玉与将军有缘无分,是书玉缘浅福薄。”


    他抬头望着徐远舟,神色认真道:“徐将军,您一直是书玉心中的大英雄,从前是,如今是,将来也是。”


    只是徐将军是英雄,他却并非与之相配的美人。


    人生不必如话本,美人也不必配英雄,他啊……就瞧着那个纨绔正正好。


    道过别后,唐书玉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他想去找宋瑾瑜,他想说他明白为何阿爹阿父要劝他和离,他想告诉他,这一次,他不想选将军,他选纨绔。


    他想选他。


    望着唐书玉匆匆离去的背影,徐远舟眸光如水,荡漾出了温柔波光,轻轻笑了。


    ……


    街上不能纵马,宋瑾瑜坐在马车上,直接掀开帘子,不时便催促车夫,让他赶快点儿,免得耽搁久了,夫郎就追不回来了。


    为了自家郎君的追夫大业,车夫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发挥出了自己毕生本领,将马车赶得又快又稳,没撞到一个路人。


    终于,他们在唐府外停下。


    马车还没停稳,宋瑾瑜便从车上跳下去,他快步跑到门口,想要进去,却被人拦了下来。


    “姑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上这儿来了?”看门小厮讨笑着问。


    宋瑾瑜不愿多说,只道:“我来寻夫郎,要接他回家。”


    小厮愣了一下,笑着道:“那您来的不巧,公子他今儿过了午时便离开了啊,怎么,没回宋家吗?”


    宋瑾瑜涨红着一张脸,嗫嚅半晌,到底没好意思把自己跟唐书玉吵架,把人气跑了这事说出来,但跟小厮说话的声音都不如方才大了。


    “他是回去了,可后来又走了,我这不是来亲自接他了吗。”


    “走了?”小厮微愣,心中似是明白了什么,面上笑容客气了几分,“那抱歉了,姑爷,公子下午并未回府,您不如去别的地儿找找?”


    “没回来?”宋瑾瑜愣住了,随后目光锐利地看着小厮,“你没骗我?”


    小厮讪笑道:“姑爷您说哪儿的,小的哪里敢欺瞒您,公子是真没回来,您便是问别人,也是一样的。”


    宋瑾瑜呆愣片刻,忽而坚定道:“不可能!”


    “定是你们将人藏起来了,不想让我找到是不是?”


    小厮:“……”


    宋瑾瑜神色哀求,“我实话说了,今日是我惹他生气了,如今正是来寻他道歉的,你别拦着我,快放我进去,若耽误了你们公子的姻缘,便是几百个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说着,他便要往里面闯。


    小厮无奈,只能小心赔笑着拦着他,语气万分无奈:“姑爷,公子真没回来……”


    “我不信!除非你们放我进去!”宋瑾瑜执拗道。


    小厮解释道:“并非是小的不放公子,而是老爷和夫郎先前吩咐了,不让您进门。”


    宋瑾瑜闻言,心中惊惶不安又难过,岳父这是什么意思?这就不想认自己这个儿婿了?还是唐书玉回来后当真要与他和离,断绝关系,因而岳父也不让他登门了?


    宋瑾瑜不知道,宋瑾瑜心很慌。


    他迫切想要见到唐书玉,想知道对方是否真的不要自己了,他想跟对方道歉,想跟他说,自己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不想与他和离,即便对上徐远舟,他也想争一争。


    便是当真争不过,他就……他就……


    不行,他忍不了。


    想到唐书玉会跟别人在一起的画面,宋瑾瑜便揪心不已,他红着眼眶,朝着门内大喊:“唐书玉——!”


    “阿玉——!”


    一声一声,声音凄切,一听便知是为情所困的小郎君,听得人无不同情痛心。


    唐父皱了皱眉,头疼道:“快让他停下,别喊了,旁人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棒打鸳鸯,把阿玉藏起来,要拆散这对小夫夫呢。”


    唐夫郎也额角抽搐,他也想赶人走啊,然而这人又哪里是好赶的,真磕着碰着了,心疼的还不是自家哥儿?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人拦着劝着,不许人伤了宋瑾瑜。


    宋瑾瑜喊到声嘶力竭,声音都哑了,房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他正想着要在檐下坐下,打持久战,却见一个眼熟的下人走了过来,宋瑾瑜看了两眼,记起之前自己来时,对方曾在正院侍候主子用膳。


    “姑爷先回吧,今儿下午公子当真没回来,您与其在这儿僵着,不如去其他地方找找,说不定,公子与您闹着玩儿,又回去了呢。”


    宋瑾瑜心下一沉,对方这么说,唐书玉多半当真没在这儿,那他还能去哪儿呢?


    ……


    唐书玉自然是回了宋家。


    他原是想回唐家,等宋瑾瑜来求他回来的,然而转念一想,宋瑾瑜笨死了,要等他反应过来去求他回去,这得等多久?


    唐书玉心中情切,不愿再等,便回来了。


    心中却想着,不是不还,时候未到,这次先记账,下次他定要让宋瑾瑜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竟敢写和离书!他完了!


    唐书玉这么想着,然而回来一瞧,却没瞧见宋瑾瑜人影,一问之下,才得知对方去找他了。


    唐书玉:“……”


    唐书玉一边遗憾,一边高兴,心中哼哼两声,想着给他罪减一等,又溜溜哒哒出府了。


    这一回,是笑着的。


    唐书玉向唐府而去,宋瑾瑜自唐家离开。


    一个兴高采烈,一个失魂落魄。


    沿街风景,落在唐书玉耳中,尽是欢声笑语。


    周遭嘈杂喧嚣,尽数被宋瑾瑜隔绝,分明自耳旁过,却半点没听进去。


    分明是同一条街,同样的风景,却有些截然不同的心情。


    唐书玉沿途瞧见一个小摊上有个桃仙面具,实在喜欢得紧,给了银钱,连价都没还。


    宋瑾瑜走路出神,不小心撞到一个江湖术士,“对不住。”


    江湖术士刚想找茬,宋瑾瑜便丢了块银子过去,算是赔礼。


    他脸上想找茬的气势汹汹,顷刻间便成了恭维笑意。


    “郎君这是入了迷障,解铃还须系铃人。”


    宋瑾瑜仿佛没听到般,径直就要擦身离去。


    江湖术士不想放过这个肥羊,快步追上,还不忘大声推销:“郎君当真不想破除迷障?很简单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也不知是否是那江湖术士的声音太大,别的宋瑾瑜都没听见,唯独最后这句落在了他脑子里。


    他下意识无声念念了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下一刻,仿佛福至心灵,又好似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他转身侧头,远远望去……


    唐书玉原本正在戴面具,刚把面具叩在脸上,还没系绳子,忽而心头一跳,下意识扭头回望……


    暮色昏昏,霞光晚晚。


    日夜交替时分,晚霞镶嵌了天边,日月星辰齐聚,正直一日最美时辰。


    沿途灯烛盏盏,照亮来时去路,亦照亮眼前人。


    ……


    见到对方之前,唐书玉轻松,宋瑾瑜颓唐,各有心绪。


    然而当他们当真见到彼此时,反应却是一般无二。


    先是一愣,随后怔怔,遥遥望着对方,良久,方才有了反应。


    唐书玉丢下方才还爱不释手的面具,宋瑾瑜一扫方才的颓丧失落。


    他们越过街道,穿过人群,奔向彼此,紧紧相拥在一起……


    月辉灯照下,尽是二人身影。


    被宋瑾瑜拥在怀中时,唐书玉心中明明是热切的,欢喜的,却仍是莫名红了眼眶,酸了鼻头。


    他喉头梗塞,酝酿半晌,方才发出声音。


    “……不是要和离吗?为何追出来找我?”


    见到唐书玉之前,宋瑾瑜心中尽是仓皇无措,忐忑不安,然而见到唐书玉,那些仓皇和忐忑,便都悄无声息,尽数消散了。


    宋瑾瑜此刻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似是空的,正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又似是满的,里面装着满满的唐书玉。


    一星半点空余也无。


    “……那你呢,不是说要休了我?眼下又为何抱我这般紧?”


    唐书玉闻言,顿时不高兴了,扭着身子,作势要从他怀中挣脱,却是纹丝未动,宋瑾瑜根本没给他挣扎的余地。


    口是心非!


    倒打一耙!


    唐书玉又笑了。


    他们抬眸看着彼此,根本止不住眼中笑意。


    唐书玉:“我知道阿爹他们是故意激我们和离……”


    宋瑾瑜:“为了让我们看清彼此。”


    唐书玉扭扭捏捏:“那你可看清了?”


    宋瑾瑜将他拥得更紧,他迎着星月,借着灯景,望着眼前人的细致眉眼,仔仔细细,似要将人烙在心里。


    “……不能更清楚了。”


    他才不管什么因果前缘,也不想什么阴差阳错。


    世上一切阴差阳错,在对的人面前,都是命中注定。


    他只知道,唐书玉是他唯一的夫郎,从前是,如今是,今后也是。


    纵使旁人有百般理由,千种借口要他们分开,他也不要放手!


    唐书玉感受着怀抱中的珍视,心仿佛泡了蜜水。


    “我……”


    先前在徐远舟面前,他羞于承认自己心悦宋瑾瑜,然而此时此刻,他依旧难以启齿,却并非是因为羞耻,而是太过紧张。


    “我还是喜欢看话本。”


    “话本中的美人爱将军。”


    “话本外的美人爱纨绔。”


    宋瑾瑜呼吸凝滞。


    “虽然……或许会被许多人笑话,可是……”


    唐书玉红着脸颊,仰头凑到宋瑾瑜耳边,小小声,又甜甜地说:“我只想要你。”


    不必去争,不用去抢,我只选你。


    从前宋瑾瑜只有在梦中才想象过眼前这一幕,如今成了现实,除了无措,还是无措。


    宋瑾瑜的心仿佛被放进了滚水里,沸腾不已。


    他瞬间从脖颈红到耳根再蔓延全身,整个人晕乎乎,飘飘然,如坠梦中。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怀中抱着唐书玉,不曾松手。


    他想说些什么,几次张口欲言,却都因为还未组织起言语,又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宋瑾瑜的声音。


    “纨绔也很爱美人。”


    “……只爱美人。”


    ……


    将军府中


    徐远舟抽出一杆长枪,潇洒起舞。


    一杆并不轻便的银枪,在他手中却灵活无比,挥洒自如,在空中挥舞的模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气劲引起风动,惊落树上桃花。


    桃花瓣瓣飘落,纷纷扬扬。


    重重叠叠的花影中,画面似闪回到一年多前。


    花灯节上,徐远舟撞见拐卖人口,原想喊够人来一网打尽,不想撞见有人偷偷解了绳索,试图跳楼逃命。


    不愿见人摔死,徐远舟对那人道:“给你两个选择,回去等我带人来救你们,或者跳进我怀里。”


    是有些过界的话,他本想吓一吓那小哥儿,毫无武功,却敢跳楼。


    谁知那哥儿不知想到什么,面上不见害怕,反而双眼亮了亮。


    下一刻,他竟当真朝着自己的方向跳下来。


    徐远舟来不及思考,便已运劲起跳,在空中接住对方,旋身坐回马上。


    “不要命了?!”


    “我就知道你能接住我!”


    “……”


    “话本里都这么写。”


    他说他是美人,而自己是英雄,这一出就叫英雄救美。


    徐远舟笑了。


    美人吗?是挺美的。


    记忆里的徐远舟在笑,现实中的徐远舟也在笑。


    桃花树下,落英纷飞,玄衣银枪,芳菲共舞。


    他是世间自由的风,会为一切美好驻足、动容,便是相逢又擦肩,太匆匆,也自从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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