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嫁纨绔 > 8、我要英雄,不要纨绔
    徐府外,一辆马车悄悄在巷口停下,白如凝脂的素手轻轻掀开窗帘,美人微微歪头,看向那挂起缟素的大门,灯笼上的奠字,都显得那么阴森冷清。


    主家出事,家中又没有够资格的人主持丧仪,下人们难免懈怠疏忽,连个守门的都没有,此时大门紧闭,也不知其中又是何种光景。


    见徐远舟的丧事这般冷清简陋,唐书玉心中自是不好受,他很想去帮忙,可想想阿爹说的话,又不禁有些胆怯。


    他知道,阿爹方才是故意往坏了说,想吓唬他,若他当真进门为徐远舟守寡,日子未必就那么可怕。


    至少,唐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而不作为,徐家那些族人,也未必真敢与唐家硬碰硬。


    但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毕竟除了有关于徐家人的那些危言耸听,对于守孝守寡的那些规矩,却是不假。


    进了徐家,等他将徐家变成自己家,家中的吃穿用度或许可以稍稍放宽,毕竟他一个寡夫,也不会真有人上门盯着他吃什么穿什么。


    可等出了门,却少不了要装装样子。


    那样在自己家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日子,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凝望着徐府半晌,唐书玉心中终是下了决定。


    都是守寡,在自己家守寡,和嫁去徐家守寡,其实也区别不大,想必徐将军也不是那般迂腐,非要在意俗礼之人。


    徐将军,虽不能嫁你,但你依然在我心里,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夫君。


    他放下帘子,出声道:“城中谁做牌位的手艺最好?”


    *


    唐书玉打定主意要在家给徐远舟守寡,然而他刚订完牌位回到家中,便听到一个令他晴天霹雳的消息。


    “什么?!要给我和别人定亲?”


    “我不同意!我也不嫁!呜呜呜呜……”唐书玉伏在床上大哭。


    想想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唐书玉只觉得心里苦,不过短短一个多月,马上就要成婚的未婚夫没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为对方守寡,却没想到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要被阻挠,无法实现。


    唐书玉本是极爱笑的,这些日子,尽顾着哭了,眼睛肿了消,消了又肿,他自己都不敢看镜中的自己,只觉得美貌不再,想到这儿,他哭得更大声了。


    唐夫郎不知唐书玉心中所想,见他哭得实在伤心,还当是自己逼得太紧,心下一软,倒也只是一瞬。


    可他知道,这会儿不是心软的时候。


    “你不嫁,难道还真要给徐远舟守寡不成?”


    唐书玉抽噎着反问:“为何不行?”


    “我与他已换过庚帖,三书六礼也走了一半,他就是死了,我也还是他未婚夫郎,一日没解除婚约,阿爹您就不能将我嫁给别人。”


    徐远舟死了,想要解除婚约,就得有长辈出面,可徐家哪个敢自称徐远舟长辈?出面为他退亲?


    若不退亲,唐书玉这个望门寡,怎么也要守个一年半载,唐家想重新定亲,一时半会也是不成的。


    唐夫郎面不改色地取出一张红色庚帖,在唐书玉眼前晃了晃,“还用你提醒,我早便让人将庚帖换了回来,如今婚约解除,你便是想守寡,也不成了。”


    说起来,这庚帖还不是他主动找上徐家换的,而是那位徐远舟招来为自己提亲、证婚的媒人送来的。


    徐远舟自小从父亲早逝这事上懂得了一个道理,世事无常,所以人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身后事都处理好,免得被讨厌的人占了便宜,死不瞑目。


    这些年来,他对身后事的安排一直在根据情况而变动,而上一次变动,则是在与唐书玉定亲后。


    早在那时,徐远舟便拜托过那位亦师亦父的长辈,若是他有什么不测,就帮安排好与唐书玉的婚约,若是唐书玉想再嫁,就尽快退婚,不要阻拦。


    若是唐书玉不想嫁给别人,也可以让他以为他守寡的名义,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一切皆看唐书玉自己的意思。


    只是唐家尚有唐老爷唐夫郎在,唐书玉根本没能见到那位媒人,更遑论发表自己的意见,媒人见状,也知道唐家不会愿意让唐书玉年纪轻轻守寡,毕竟换作自己,也不愿意。


    于是,在唐书玉一无所知时,这门婚事便退掉了。


    唐书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这这……这怎么可能?!”


    唐夫郎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庚帖上,眼中闪过些许可惜,他是真没想到徐远舟行事这般周全妥帖,不拘泥于世俗,失去这样一个好哥婿,他又何尝不难过。


    “怎么不可能,你的徐将军为了你,将什么都安排好了,莫说只是定亲,便是成了亲,他也是同意你改嫁的,你想给他守寡,他还不愿意呢。”


    唐书玉怔怔半晌,忽而潸然泪下。


    没有人会不爱这样的徐远舟,可更令人悲痛惋惜的是,这么好的徐远舟,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唐书玉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像徐远舟这样好,这样爱他的夫君了。


    唐夫郎叹息一声劝道:“远舟虽好,可他已经不在了,无论生前死后,他都希望你过得好,如果他知道你为了他而孤苦一生,他也不会高兴。”


    唐书玉哭着反驳:“才不是呢!徐将军只希望我高兴,如果我为他守寡就会高兴,他才不会阻止!”


    这鬼灵精,不该聪明的时候又聪明了。


    “那你嫁过去过寡夫日子就高兴了?”唐夫郎悠悠道。


    唐书玉一噎,但不想在阿爹面前输了阵势,梗着脖子道:“我就高兴。”


    唐夫郎心中翻了个白眼,“我管你高不高兴,反正婚事定下了,今日也只是告知你一声,免得你说我和你父亲自作主张。”


    唐书玉不服:“你们就是自作主张!”


    唐夫郎懒得与他争辩:“你说是就是吧。”


    “总之,家里马上就会和宋家交换庚帖,这些日子,你安生些。”


    难得遇到宋家也在着急说亲,错过这家,再想找到个门当户对,且品貌过关的结亲对象就难了。


    宋家?哪个宋家?唐书玉愣了愣,脑中转了又转,忽而才想起来,京中算得上门当户对的宋家是谁家。


    于是也想起来,那位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宋家主,还有个一介白身,整日只会吃喝玩乐招猫逗狗的弟弟。


    虽不相识,却早已听闻过对方不成器的纨绔威名。


    唐书玉伤心欲绝,大声反对:“我喜欢大英雄,才不要嫁纨绔!”


    “我要告诉徐将军,您和父亲欺负我!”


    唐夫郎摆摆手:“去吧去吧,你要是能把他的魂叫回来,我让你们成亲也无妨。”


    唐书玉顿时哭得更惨了……


    *


    宋家


    清荷漪漪,风来水榭。


    宋瑾瑜没骨头似的歪在躺椅上,面前摆了一盆石子,手里还捏着一枚,时不时就向湖里随意掷出。


    瞧着随意又轻飘飘的动作,也没见他如何用心,那枚石子却能在水上连飘极远。


    宋瑾瑜曾凭借这项本事从别人手中赢下一匹好马,又凭借跑马,从人手中赢得过一坛好酒。


    后来众人便发现,此人虽然经常参加世家公子举办的比试和玩乐,但往往自己空手去,却满载而归。


    当然,除了诗赋文章和射猎比武。


    如果有人非要他参加,那宋三郎也只能当场给众人表演个原地认输。


    宋瑾瑜此人好逸恶劳,喜欢用最小的付出,换最大的利益,比如骑射习武只学骑射,因为能耍帅,读书习字只学习字,因为世人总爱以字见人,别人见他字好,不知内情的人便会误以为他是个才华横溢之人。


    至于需要自小就锻炼筋骨,流汗又流泪的武艺,以及需要读万卷书还永远读不完背不完的诗赋才学,那是万万不肯的。


    若非有宋知珩压着,只怕他连骑射与写字都会普普通通。


    这样的宋瑾瑜,世家之中都知道是个表面光,样子货。


    若非自小有个定娃娃亲的表姐,他的婚事怕是也要不上不下。


    只是如今宁贞仪被赐婚,这门原本门当户对,亲上加亲的好婚事也不成了,长兄如父的宋知珩自然着急。


    冬青原本守在亭中,余光瞥见走近的宋知珩,忙起身要行礼,却被对方制止,并挥手示意他退下。


    兄弟二人要说些悄悄话,冬青便带着附近其他下人走远了。


    宋知珩走到宋瑾瑜身后,半晌,才轻咳两声后开口,“过去这么些天,还在生气?”


    宋瑾瑜握着石子的手一顿。


    有气无力回了句:“我哪儿敢。”


    “你们把一切都决定好了,最后事成定局,才通知我一声,免了我多少麻烦,我能说什么?当然只能多谢兄长,多谢舅舅舅母,多谢……表姐了。”


    这几日宋瑾瑜哪里是生气,他那是被宁贞仪的话打击到丧气了。


    躲在院中不出,也不是在同宋知珩赌气,他是真被宁贞仪伤到了。


    最可恨的是,当日宁贞仪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他无可辩驳的实话,即便再给他多少次机会,多少天的准备,面对宁贞仪那番话,他依然只能如当日一般,举手投降,落荒而逃。


    他气表姐,也气自己。


    宋知珩假装没听到弟弟的阴阳怪气,见他还愿意跟自己说话,便知道这是再如何不愿,也接受了事实。


    既如此,就可以说正事了。


    “我与你嫂嫂商量过,你如今也不小了,既然从前的婚事不作数,如今也该另寻一门亲事。”


    宋瑾瑜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回道:“有劳大哥大嫂关心,不过我目前不想成亲。”


    当日宁贞仪字字句句还在心中循环往复,压得他心底沉沉,实在无心婚事。


    宋知珩故作皱眉:“什么?你不想成亲?”


    “瞧你那日非要我请圣上收回圣旨,要坚持与仪姐儿的婚事,我还当你也大了,想着成亲了,这不,又赶忙为你寻了一门好亲。”


    宋瑾瑜愣住,他转头瞪向宋知珩。


    他还以为宋知珩是来借婚事劝他不要再惦记着表姐,劝他放下的,却原来对方说要给他定亲竟是真的?!连人选都定好了?!


    “大哥您怎么这样?!”


    他还在为上一门婚事,还在为宁贞仪的话伤心呢,这人就忙不迭给他找下家了,跟他没了表姐,就娶不到妻子似的!


    他有那么差吗?!


    不得不说,被宁贞仪狠狠打击过的宋瑾瑜小心脏敏感了。


    “父亲不在,婚姻大事,我替你做决定,有何不妥?”宋知珩这个封建大家长在自己弟弟面前展现权威。


    自小被大哥管教的宋瑾瑜嗫嚅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最终破罐破摔:“我不同意!您别想逼我成亲!”


    “你们说定亲就定亲,说不作数就不作数,现在还要我继续妥协?休想!”


    宋瑾瑜反骨症发作,态度坚决,一副绝不妥协的倔强模样。


    他就不信,没有自己配合,这门婚事还进行得下去。


    即便前面礼数都走完,总有拜堂和洞房,他不愿意谁也不能逼他。


    “你表姐可是马上就要入太子府了,你难道想让太子看见你这位前未婚夫,还对仪姐儿念念不忘?”


    宋瑾瑜不怕反怒:“他看见又如何?本就是他故意抢亲,他还有理了?”


    太子又如何?前太子哪里不比他强?如今不还是尸骨无存?


    宋知珩:“他抢又如何,他是太子,你是白身,抢了也就抢了,换了别人,还盼着他抢呢。”


    宋瑾瑜被会心一击,心里的小人已经倒下,只有这具躯壳还勉强维持着他不堪一击的体面。


    都不用别人,表姐也宁愿被抢呢。


    想到这儿,宋瑾瑜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宋知珩惊了,心里一紧,忙软了声音,“哎哎,这么大人,别是要哭了。”


    宋瑾瑜语气硬邦邦,倔强道:“我没哭。”


    宋知珩没想到他会这么伤心,可见是真被这事伤到了。


    也是宋瑾瑜这几日太安静了,宋知珩就没多上心,只以为他过几日就缓过来了,毕竟他冷眼瞧着,这些年弟弟对仪姐儿青梅竹马之情是有,但要说什么非她不可的深爱,那就差的远了。


    “别难过了,我给你寻的新未婚夫郎,不比仪姐儿差。”宋知珩眼也不眨地哄道。


    宋瑾瑜故意找茬:“我喜欢女子,不要哥儿!”


    宋知珩:“他长得美。”


    宋瑾瑜:“我不是肤浅的人。”


    宋知珩:“他长得真美。”


    宋瑾瑜:“他就没别的优点了吗?”


    宋知珩袖手一背:“他长得真的美。”


    宋瑾瑜怒了:“够了!难道我在大哥心里,就是只重美色的人吗?!”


    宋瑾瑜又气又委屈,自那日后,敏感的小心灵但凡受到半点刺激,都会往对方看不起自己这事上想。


    不得不说,他又狠狠脆弱了。


    宋知珩知道宋瑾瑜误会了,他说人家长得美,当然是因为人家就这一点最有名。


    不过,为了照顾脆弱的弟弟,宋知珩也是很努力了:“人家当然有许多优点,否则如何能得那徐远舟的喜欢?”


    甚至生前就把人妥当地安排好,担心人受半点委屈,有半点不如意。


    徐远舟?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宋瑾瑜下意识一想,随后霍然起身,指着宋知珩委屈怒道:“你要给我娶个寡夫?!”


    宋瑾瑜震惊了!


    宋瑾瑜愤怒了!


    宋瑾瑜天塌了!


    万万没想到,他本以为表姐已经够嫌弃他了,却没想到他大哥更嫌弃他,竟然觉得他这清清白白的小郎君,只配个死了夫君的小寡夫?!


    宋瑾瑜的心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宋知珩为自己和无辜的小寡夫辩解:“人家还没成亲呢。”


    宋瑾瑜不听:“那也是寡夫!”


    在婚事不作数后,他还自嘲地想,旁人被抢了亲,还能说句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可他连戴绿帽子的资格都没有。


    却不想他大哥疼他,竟又给他寻来这样一门“好”亲事,把那他本没资格戴的帽子,又正正好给他戴上了!


    他还是后来的那个!


    宋瑾瑜气极反笑,心中的悲愤再也压不住,转头便往后院跑,边跑还边告状:


    “娘——!您要为儿子做主啊!大哥丧心病狂,竟然要给我娶个小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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