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更不是人的东西相比起来,展现出的一点慷慨和仁慈,居然还让他偶尔看起来像是个人君。
就像当年宣耀殿女御获得了八皇子的起名权;就像现在花散里被允许在丽景殿长住。
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他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反正桐壶帝也不会去不宠爱的丽景殿女御那里去了(叹气)。
即使出了孝期,丽景殿女御依旧是穿着素净。在朴素的宫殿,她拉着最不放心也是最沉稳懂事的三妹妹的手,终于在亲人进宫后,有机会好好倾诉多年的孤寂。
“你没见过桐壶更衣,那当真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如今的‘辉藤壶’女御有多美,那时的更衣就有多风华绝代。但是,同人不同命啊……”
“那时候叫得上名号的妃嫔就我没有身孕,现在突然觉得,祸福生死,上天早已注定,没什么好可惜的。如今你能进宫陪我,我也不寂寞了。”
“姐姐是有福气的人。”花散里安慰。“八皇子算是姐姐的养子,那位源氏公子也受过姐姐关怀,以后他们都会照顾您的。”
想到八皇子,丽景殿女御有些愧疚。
当初桐壶帝说让她照顾两个孩子,即使源氏的一切都由桐壶帝本人亲自打点,但她根本不敢怠慢分毫。相比之下,八皇子的事情难免有些疏漏。
这次祖父的葬礼上,别管八皇子是不是听从了弘徽殿的吩咐做事,但的确将家中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想起八皇子有些消瘦的面容和当年住在隔壁宣耀殿的女御,丽景殿女御长叹一口气。
“没关系姐姐,八皇子如今长住东宫,毕竟没有离开内里,我们之后多加照顾就是了。”花散里为愧疚的姐姐拭泪。
“和源氏公子不一样,八皇子尚未成婚,也没有岳家,我们好好照顾,为时不晚。”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姐姐的手背。
再怎么样,八皇子日后也会是个亲王,若他真是个传言中的“纯孝”之人,有他做保护人,自己和姐姐也能过得好一些。
姐妹说到最后,说起了弘徽殿女御,一向温和到几乎与世无争的丽景殿女御露出了有生之年最“邪恶”的笑容:
“当不了皇后了吧,活该!”
“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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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去年迎娶的源女御完全适应了东宫的生活,还时不时和另一位东宫妃子争宠吵架;丽景殿女御祖父的葬礼结束了,家中越发门可罗雀;八皇子让两位公主心情愉悦,也逐渐被弘徽殿女御安排帮皇太子做事……(注)
这便是宫廷内不大不小的几件事情了。
至于大事,比如说,立后这样的大事?
面对右大臣的暴躁请示,桐壶帝依旧淡然表示:完全没有呢,亲亲不要想太多。是吧左大臣?
右大臣看左大臣的眼神都要飞出刀子了。
加上头中将又双叒叕和四女儿吵架到天崩地裂,他的刀子头一次射向了以往疼爱无比的女婿。
这样才是好朝堂呢:受宠的女婿只有我的亲亲源氏就够了啊,左右大臣就应该泾渭分明啊。
桐壶帝笑眯眯地劝架(或者说是火上浇油)。
在内里的弘徽殿女御自觉又被桐壶帝戏耍了,气得摔了一套珍贵的唐国白瓷。碎裂的瓷片大大小小,在夏日蓝绿色的铺地绸缎上爆炸,化作海浪中前仆后继的翻腾白沫。
“欺人太甚啊,欺人太甚!”
女御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站在满地狼藉中的样子,就像是话本传说中托人下地狱的恶鬼。直到听着女儿们的哭声,她才逐渐恢复了理智。
我不当皇后,好歹也没有皇后。只要后宫没有皇后,我就是最为尊贵的女御,代行国母之责——这样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忍!
等我当皇太后的——
女御在努力自我安慰。
不过,既然我不是皇后,那朱雀的皇太子之位必须稳!
被女儿们贴贴的女御心中为温吞的儿子筹谋:
有些事情,尊贵的皇太子不需要做,平白会脏了他的手;而且这小子偶尔还要劝说自己仁义呢。
让谁做脏活累活黑手套?
女御的目光转向了八皇子从宫外为女儿带进来、三公主挂在腰间的小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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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新的荷花已经种下去了。”卫门佐看着自家每天忙成陀螺、应付女御种种异想天开的殿下,无与伦比地心疼。
在种种事务的累加下,殿下本就不胖的身形如今越发消瘦。每天骑马办事、应付女御这个甲方的各种要求、还要处理公主们和皇太子的琐事,简直是让他这个跟班都烦不胜烦。
就这,殿下也宁可点灯熬夜也要往明石写信,还说要为姬君种荷花。
“唉,真不懂贵人们在想啥?”他和傻愣愣的兵藤一起喂马。
这段日子,马都跑瘦了。
“和那位姬君成婚不就得了?到时候咱们有女主人关心殿下,就不用丽景殿女御姐妹献殷勤了。说是养母,不就是陛下一句口谕吗,这些年也没帮咱们什么……”
站在卫门佐的角度,他才不高兴丽景殿赶热灶呢。
“我听说身份不高的话不能当贵人的妻子……”兵藤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卫门佐塞了一嘴马草。
“闭嘴吧你!”卫门佐左右环顾,看见殿下没有在旁边才放心。
“就你聪明!没准儿那位姬君就是哪位大臣的晚辈呢?再说了,就算姬君真没有身份,看咱们殿下那劲头,你敢说什么吗?”
被突然怼回去的兵藤有些委屈,“呸呸呸”地吐出了嘴里的草,眼睛和正在嚼嚼嚼的马一样黑润:“可是,殿下喜欢的话,为什么不提亲呢?”
卫门佐: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不会是……殿下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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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二十有余了,东宫身份高贵的女御有两人,身份低的采女也有好几人,怎么无一人怀孕啊?”
弘徽殿女御不想催生,但她真的需要朱雀继承皇位,于是只能催生。
有一说一,现在东宫那两个女御,她一个都不喜欢,尤其那个受宠的源女御还是藤壶女御的妹妹。女御一想到她姐姐,就浑身难受、如坐针毡,恨不得化身容嬷嬷用暴雨梨花针扎死那个克星桐壶更衣和更衣留下的源氏。(注)
哦,更衣已经死了?那要不要想办法绕过桐壶帝,把她的骨灰扬了?
话说回来,若不是她娘家的女孩还没长大,她一定要把自家姑娘塞进来。
女御的长兄倒是提议过,他的大女儿,也就是女御的大侄女已经来了月信,可以着裳入宫了。但回娘家休息的时候,看着那个才十二岁一脸稚气的姑娘,焦急又护娘家的女御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这么小,成婚也是受罪。
她当年成为东宫妃的时候,也才不过十三岁。
“好好养大,等朱雀登基再让她进宫做女御吧。”即使长兄坚持,女御也没有松口。
女御的娘家女孩没有入宫,但朱雀的妃嫔也不少,一堆人加起来没有一个怀孕,女御用不爱读文绉绉诗歌的脑子领悟到了朴素的道理:
她儿子虚!
如水一般的补药就在女御的大公主的瞪眼下流进了东宫。
“我就说母妃偏心大哥,三妹妹还不答话!”她的脑子很是简单,和侍女们气呼呼地抱怨。
“不过也不知道谁能诞下皇嗣?两位女御性子都不好,若不是她们,估计东宫有的闹呢!”
大公主随口说完这些话就忘在脑后了。她也没注意到一众人头中的一个侍女,听了这话面色苍白,将自己缩到了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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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梅雨季阴郁潮湿,明明雨声已经落下了,鸣音却总觉得有一块石头在心头悬挂。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压抑。
算一算,宫中的大事小情没有错漏、朝中自己也没有祸从口出,要不要找个法师看看?
“梅雨季,弱柳扶风的公子们多少会不舒服,淑景舍值守的几位公子最近也告假了。”阴阳寮的法师一通占卜,不知道靠不靠谱。(注)
“不如您听听讲经安心一点吧。”
这管用吗?
在角落里跟着同样听经的桐壶帝听了几天他信任的阿阇梨(大师)的讲解后,鸣音觉得,不仅心口闷闷的,小腹也有些坠痛。
鸣音及时退出了阿阇梨正在讲解“今生苦难是因为前世罪孽”、“女人需要做更多的功德用以减轻罪责”的小课堂,她觉得这个大师不是她的菜,远不如那年明石神社的大师有眼力见。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大师的殷勤统统给了桐壶帝。
等到她成了……是不是这些人也会如同奉承父皇一样每天对自己夸彩虹屁?
还有辉君,到时候让她也被这群大师花式夸夸,专业的大师们的辞藻可比自己丰富多了。
不愿意弯腰走路的鸣音东想西想,扶着连廊走出坐西朝东的清凉殿。看着绵延不绝的雨水,她决定去清凉殿东北方向的弘徽殿问候公主们:最近梅雨横行,想必不能玩乐的三公主要被憋坏了。
虽然看见有人来访很高兴,但被阴沉天气消磨了脾气的三公主只是懒洋洋地让侍女们从一地五彩缤纷中收拾座位:
“确实没意思,皇兄还能和博士们讲书游戏,我们这里的《长恨歌》都听了千八百遍了。”
此时公主们生活的后殿散落着一地描画的贝壳、写着汉字的竹片、围着公主们转圈摆放的熏香。还有不同花色的绫帕,都是公主们找乐子的东西。只可惜再新鲜的游戏,从小到大玩了十几年后,也还是失去了趣味。
鸣音笑笑,随手捡起了一块绣工精巧的帕子,观察手帕上绣着荷花的精巧花样。
“好看吧?”倨傲的大公主得意洋洋。
“大皇姐的技法真是娴熟,想必您手下的花朵一定能吸引来美丽的蝴蝶。”
“嘻嘻嘻”,三公主在一旁毫不掩饰地嘲笑。
大公主稍微卡顿了一下,表情微微僵硬。
三公主:嘻嘻。
大公主:不嘻嘻。
“不是我绣的。”她说出的话也很是生硬。
——那你刚才那么骄傲的样子……
鸣音迅速接话:“有这样的人才在身边,也能为皇姐增添美丽。只有这样的花朵才配得上您尊贵的身份。”
大公主比女御好哄多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是谁绣的帕子来着?”她头也不回,眼光一点都没分给侍女团。
“去给八皇子拿匹新的布料做衣服吧。”
“是。”
一面色憔悴的消瘦侍女领命。
那就是鸣音曾经见过的,与朱雀幽会过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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