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是京都送来的中秋节礼。”阿丰从家中回来,将一个散发着香气的紫檀匣子悄悄塞给荣子。


    还有一封夹着桂花花枝的信。


    “辉君安好。您在戏文上的巧思我已随信知晓。新的生田川的女子没有随着湍急的流水离开人世,而是拥有美满的新人生,可见姬君聪慧。您的见解也很重要,若女子没有率真自然的性情,那两男子也万万不会为之心折追求。可见女性角色需要被多层次地全面刻画。她们有善良和恶毒,是因为她们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有黑有白,就会做好事或做错事。”


    “她们不是圣女和倡伎之间单薄的二选一,不是除了为家人牺牲血肉之外就是虚荣轻浮的代名。她们有好有坏,她们可以是善人好人,可以文静可以活泼;她们可以是恶人坏人,可以愤怒可以阴暗。但永远不会是被架到神龛上不知名姓的献祭雕像、没踩入名节污泥的泥塑木偶。”


    “她们是她们。”


    看着鸣君千里之外的娟秀字迹,荣子突然有一种沉甸甸的热泪盈眶。一滴泪水想要顽皮地冲破眼眶,在它成功落下的时候,荣子一个急转头,避免泪珠氤氲了鸣音的话。


    她知道的。


    她早知道、她就知道、她该知道!


    鸣君懂她。


    深吸一口气后,荣子鼓起即使抽条后依然圆润的脸,睁大眼睛,以图用这种笨拙的动作止住眼泪。


    终于,她在迅速扑闪了好久的眼皮后,才用不再淌眼泪的眼睛继续看下面的文字。


    “我很期待您的作品传遍大江南北。等游艺团到了京都的时候,我一定骄傲地和天上的母亲说,这是我重要的人的心血。”


    荣子轻轻扬起嘴唇。


    “感谢您为我送来的诸多山货,味道很是清甜奇妙。今年我这里没有什么事情,反倒是平平无奇了。本来我想在院子里的池塘边多多栽种荷花,但是栽种的吉日迟迟不定。”


    “因为今年,我日后会继承家业的长兄又娶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妻子,阴阳师自然就延迟了我的需求。本来我很是焦虑,但焦虑至今,也已经过了栽种的时候,即使再焦急,我都只能为您送出明年的荷花和熏香了。”(注)


    “所以今年夏秋之际,我没有清香的荷叶,只能为您寄出一枝金桂。愿辉君如金桂映照之月,圆满无缺。”


    紫檀匣子里是一枝纯金的桂花枝,薄薄的金片被打磨成细小的花蕊和舒展的花瓣,一簇簇地绽放成花开的形状,在逐渐变得碧蓝的秋空映衬下,撒着碎碎的金光。


    真好啊。


    荣子让阿丰搬来半人高的铜镜,对着镜子将这花枝插在今日白面黄里的衣襟。


    今年的中秋,有鸣君的陪伴呢。


    .


    明石道人一如既往地不想回家。


    在他看来,在庙里苦修、和大师们讨论经文、时刻等待飞升,啊不是,等待找到贵婿后飞升那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和女眷团聚的“小小中秋”,哪有什么志趣呢?


    “你是京都来的管家,我很信任你。今年夫人要去山间过节,你就在山下的庄园留守吧。”明石道人吩咐。


    他还要忙着参透佛祖的奥义呢,勿cue。


    唉,家主一天到晚在山上不回家,这么多的庄园只有一位夫人和姬君,多么寂寞啊。


    想起了当年在京都的见闻,管家叹气。


    在京中,不论是左大臣还是右大臣,都有不少侍女侍奉;听说左大臣的长子,也就是和左大臣的女婿源氏公子关系甚好的那位儿子,今年刚升任头中将,小小年纪就有不少情人,也有了长女。想必日后也会是一位枝繁叶茂的家主吧。(注)


    沉吟思索的管家回到主家内宅,看见了正在指挥侍女们收拾行李的小芝,还打了个招呼。


    “这回去山腰的院子就不多带人手了,夫人说过完中秋就下山。”小芝和管家顺口说起隐姬的吩咐。


    隐姬没想浩浩荡荡地带走一堆人,她的意思是过年之前还是要下山布置的,一个中秋节,就轻装简行,直接启程了。


    但是管家却担心人手少的话会不会出什么意外,经常带着家丁时不时偷偷跑到山间庄园附近巡逻,即使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也不放在心上。


    中秋前几日,隐姬早就订好的货物被杂货店的人手运到庄园,管家自然也是要跟着监督的。


    女主人一向对女公子舍得花钱。管家看着带着成捆彩绢的绣娘和雇佣的市女们,拄着山间行走的拐杖和身边的护卫扯东扯西。


    “集市上有新的游女的戏剧,您不知道吗?”年轻的护卫很是惊讶。


    有什么好知道的?管家嗤之以鼻。


    市井小人物的故事,他才懒得理会。


    表面上仍然和侍卫有说有笑的管家将目光转到了市女们的身后,看见了几位不太熟悉的女人用彩布包着头,提着大大小小的藤箱被那个小芝接进了庄园。


    可能是新的货娘吧。


    他没在意。


    .


    “我说那生田川多水鸟,何必求我只把一只挑?”阿姜昂首,唱得自信无比。


    “好看吧母亲?这可是现在集市最出名的故事,旁边几个国的人就算是坐船或者从海里游过来,也要见识见识呢。”


    “这回还有好多人家想要观赏中秋的表演,但有我在,只有您能看到!”


    荣子挥舞着金桂花,在隐姬身边转来转去,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


    隐姬几乎要被她一圈一圈跑动的身影,还有舞动的桂花的金光闪花了眼。


    她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这些在有些人眼中“乱七八糟”的“不雅”故事中肯定有女儿的手笔,也能猜到这丝毫不被女儿遮掩的珍贵礼物可能是来自于京都。


    但她实在不想扫兴,不想让她的月亮此时为了她的开心而无限欢腾的笑脸染上一丝阴霾。


    虽然老祖母说女儿贵不可言……


    但是,要不就这样吧?


    她的财产自然是要留给这唯一的宝贝的,还有明石道人那些钱,也一定是属于荣子的。


    有这样十辈子都吃不完的巨富,怎么不算是“贵”呢?


    还有那位不知名的京都公子,日后若是能给女儿留下后嗣,能像现在这样哄她开心,也不是不行。


    只要有她在,她的女儿永远不会缺乏爱护。


    所以,就这样吧。


    就这样,让她的月亮,每天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只要面上还有那个“淑女”的、不被世俗诋毁诟病的名声,私底下,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嗯,母亲的小月亮最厉害了!”


    听到母亲的肯定,荣子的眼睛中似乎盛满了流星坠落时的万千星光。她停下转圈圈的脚步,“嗷——”地一声欢呼,直线冲进了母亲的怀中。


    即使没有京都的“高雅”诗文、没有公卿贵族、没有鹢首龙舟,但只要有怀中暖乎乎的欢乐女儿,隐姬觉得,此生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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