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与乐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睛瞬间红了。


    戚驰舟是冲他来的,这句话有三种可能。


    第一,戚驰舟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一直想找他要个说法,第二,戚驰舟无意中发现他眼睛瞎了,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三......


    陶与乐脑子里一团浆糊,不敢去想第三种可能,可当戚驰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这种指向性极强的话,他还是控制不住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联想。


    下一秒想到自己的眼睛,心又在顷刻间沉进谷底。


    “我有点不太明白......”陶与乐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望”向戚驰舟所在的方向,强行转移话题道:“但是这么久没见面了,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好啊。”戚驰舟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转移话题,很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不太方便在外面吃,”几秒钟之后他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要是去你家的话......阿姨她会同意吗?”


    “......”


    要跟妈妈一起生活不过是陶与乐当初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借口。那一年爷爷去世,林敏听说这个消息以后的确是回了一趟南城,只不过在给陶与乐留下一万块钱,看着他欲言又止,解释完“妈妈还要照顾弟弟,真的很对不起乐乐”之后又再度离开。


    当年只有十七岁的陶与乐很配合地收下了钱,也很懂事地没再打扰过她。


    只不过现在当着戚驰舟的面,陶与乐说:“......我现在已经开始工作,就自己搬出来住了。”


    戚驰舟点了点头,似乎非常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说辞:“那现在有新男朋友吗?”


    “你请我这个前男友吃饭,他会不会觉得介意?”


    陶与乐不自觉攥紧盲杖,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说了“没有”。


    “没有什么?”戚驰舟说:“没男朋友?”


    不等陶与乐说话,戚驰舟又问:“真的吗,这么长时间都没再找过?”


    “......”话已经说出去了,陶与乐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是因为阿姨接受不了?”戚驰舟看着他,用闲聊一样的语气说着查户口的话:“那女朋友呢。”


    陶与乐喉咙滑了一下,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没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的戚驰舟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正准备问陶与乐是不是觉得自己撒谎的手段特别高明,高明到一辈子都不会被人拆穿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伍月打过来的电话。


    虽然觉得对话再次被打断非常不爽,但担心会有正事,戚驰舟到底没有任性,还是当着陶与乐的面接了电话,“喂……”


    “我刚才发的微信看见了没?”


    伍月那边像在走路,说话带风,声音里却有着极其明显的喜色:“今天下午你看完剧本之后不是写了一份简单的思考与总结吗,我把你总结的那个文档发给陈导看了,他觉得很有意思,想直接跟你聊聊,所以我跟他们那边约了个视频会议,你现在开车回工作室,我陪着你一起跟陈导好好谈谈。”


    戚驰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陈纪平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


    他看完剧本三个小时内写完一份总结,是因为独自坐在车里无聊干脆用工作来打发时间,而陈纪平这样一个老头,晚上不好好休息,非拉着人开线上会议,对工作的积极性就这么高吗?


    戚驰舟拿着手机:“能改期吗?”


    “胡说什么,两边都约好了,到时候徐编也来。”


    “怎么了,你有事?问文朔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他也不说。”伍月走进办公室后看到乔昕的表情有些不对,一边打电话一边用嘴型问她出什么事了,乔昕咳嗽一声,立刻把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伍月。


    伍月低头一看,发现是条新发的小红书,上面写着:“啊啊啊姐妹们,我出门遛弯偶遇了戚驰舟配合粉丝拍照!但主包有点社恐,现在很犹豫要不要也冲过去要张合照,求支招。”


    再看评论,短短十几分钟,已经冒出来一千多条,而且一半以上的ip都是同城。


    伍月拿着手机马上问戚驰舟:“……你这会儿在平海西路?”


    戚驰舟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还我怎么知道,”伍月重新把平板递给乔昕,在电话那头没好气道:“你被人拍了你知道吗?人家还带了定位,现在那条小红书发出来了之后,有好多同在沪市的小姑娘跃跃欲试想过去跟你偶遇。”


    戚驰舟:“......”


    他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周围,虽然并没有看到过来堵他的粉丝,但或许是他跟陶与乐的组合在路上比较显眼,确实有路人在经过时会多看他们两眼。


    要知道戚驰舟入圈即是顶流,偶尔行踪泄露,被粉丝甚至私生围追堵截的事情并不少见,有时候夸张到连路都走不了两步,需要保镖来维持秩序。


    要是一会儿真的有人过来,陶与乐的眼睛又看不见——


    黑着脸让伍月放心,告诉她不用叫文朔过来添乱,挂断电话以后,他顿了顿,望向陶与乐平静道:“今天这顿饭看来是吃不了了。”


    戚驰舟刚刚完全没避着他,陶与乐自然也听见了电话内容。


    要知道吃饭只是他仓促间用来转移话题的一个借口,如果可以不用吃饭,可以尽快离开,可以不在戚驰舟面前暴露出更多久别重逢的慌乱和窘迫,他明明可以松一口气,明明可以放松下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自觉握紧盲杖。


    半晌后,陶与乐冲戚驰舟所在的方向扬起一个笑脸,说:“没关系,那你先——”


    “那你就跟我一起过去。”


    打断陶与乐未完的话,戚驰舟面无表情地说:“既然阿姨不在,你目前还是单身,那回去的稍晚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还是说你刚才说想请我吃饭只是托词,这么快就反悔了?”


    陶与乐:“……”


    戚驰舟没给陶与乐任何拒绝的机会。


    一句“再这样继续耽误下去,说不定一会儿我们都走不了了”直接拿捏。


    当然,也有可能是陶与乐自己实在没办法管住自己。


    原来想要拒绝,半晌后张口却变成了好。


    六年不见。


    哪怕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可他能听到戚驰舟的声音,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这对陶与乐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离太近了,他控制不住,他舍不得。


    然而,也正是这个听起来非常顺从的好字莫名戳中了戚驰舟的某根神经,他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突然嗤了一声,忍不住道:“陶与乐,你要是永远都这么听话该有多好。”


    站在这里不动。


    不论戚驰舟说什么都点头说好。


    而不是自以为是的撒谎,远离,消失,一个人藏在他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地方,无论怎么喊都听不到。


    陶与乐眼睫一颤,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车停在马路对面,”换了一个话题,戚驰舟语气很淡地说:“你现在看不见了,我牵你过去?”


    没等陶与乐答话,他就已经上前一步,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任何皮肤接触。


    但陶与乐却仿佛能透过他手臂上的布料,感受到戚驰舟掌心的温度,从胳膊一路烫到心底。


    这种感觉令陶与乐不受控制地有些鼻酸,下意识深呼吸调整情绪,怕长久以来的思念、渴望……会顺着眼眶流到外面。


    他不知道戚驰舟的目光在某个瞬间也垂下来,面无表情地望向陶与乐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攥着的那根盲杖。


    戚驰舟白天时查过资料,知道盲人过马路时主要依靠听觉,靠人行横道提示音来确认信号。可事实上,如果周围环境太吵,基础设施不达标等情况,都会影响判断,对盲人造成阻碍和干扰。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便现在有戚驰舟陪在身边,陶与乐仍然有非常明显的,不可避免的紧张。


    于是,戚驰舟干脆出声提醒:“现在绿灯,可以往前,到马路对面大概二十五步。”


    陶与乐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望”向他道:“你怎么知道……”


    戚驰舟没有说话。


    事实上,这是他白天闲的没事,下车以后专门放慢脚步,按照陶与乐的速度丈量出的结果。


    不仅是这条马路,他还知道从陶与乐上班的心理咨询中心到地铁站那五百米要多少步,到公交站要多少步,到陶与乐以前最爱喝的那家奶茶店要多少步。


    包括该如何跟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盲人相处,戚驰舟昨天晚上也搜过了。


    虽然时间有限,能看的,能学的,能吸收的内容太少,但只这一会儿也足够用了。


    然而,他没说话,陶与乐却忍不住了。


    因为带路时让陶与乐用手扶着他,而不是带着陶与乐走,指路时将模糊的方位替换成明确的步数、左右和时钟方位……这些全部不属于普通人的知识范畴。


    戚驰舟不应该知道真相。


    就算六年以后突然偶遇了他,又怎么会懂这些?


    怎么能掌握这种细节?


    再联想到戚驰舟之前说的那句“因为你”以及“我是冲你来的”……


    当陶与乐在戚驰舟明显有些生疏但很精准的帮助下顺利走过马路,顺利上车,又顺利系上安全带以后,之前不敢想不能想的某些预感像被证实,他张了一下嘴巴,握着盲杖的指骨泛白,有些茫然和怔忡地睁大眼睛,终于转头低低叫了一声戚驰舟的名字,“你……”


    “我什么?”


    没给他说话机会,戚驰舟问:“看你的表情,是现在终于知道错了?”


    “陶与乐,如果你当初没走,我做的应该比现在娴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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