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三年了。”
因为早上发生的事,嘉禾对文朔很有好感,想都没想就像倒豆子一样告诉他:“我来得晚,但听说陶医生从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我们这里实习,大家都喜欢他。”
“后来他毕业了,非常顺利地考到了心理咨询师证书,而且因为表现优异,被特批转正,直接从原来的咨询师助理变成了现在的心理咨询师,可厉害了。”
“这样啊,那确实......”文朔作为一个正常人,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眼镜看不见的盲人要付出多大努力,才能像普通人一样工作生活,不由得再次对陶与乐肃然起敬。
不过他还记得自己给自己的任务,顿了顿又问:“那陶医生有没有女朋友啊?”
嘉禾立刻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文朔咳了一声,替自己找补:“主要是现实生活中很少见到像陶医生这么好看的人。”
“那确实,我还记得我第一天来上班,见到陶医生走过来的时候都看呆了,”嘉禾低声道:“可惜......”
文朔的脑海中也不自觉浮现出刚刚亲眼见到陶与乐的场景。
对方的皮肤在自然光下有种透明的白,衬得头发跟眼珠都异常的黑,还有那身极其干净、柔软又温和的气质,远比伍月手机里偷拍的那张照片更吸人眼球。
就连在娱乐圈已经混了几年,对帅哥美女早就免疫的文朔都愣了片刻,自然而然,也就理解了他驰哥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原因。
“你老板该不会是对陶医生有兴趣吧?”见文朔脸上的表情不对,再加上他之前眼睛连眨都不眨就提前预缴的天价咨询费用,嘉禾立刻警惕道:“虽然陶医生很少跟我们聊他的私事,我不清楚他的感情状况,但我知道,他绝对不喜欢男人。”
文朔这会儿正在喝水,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之前就有个来访者追求过他,这句话是陶医生亲口说的。”
“......”文朔“哦”了一声。
觉得在嘉禾这里套不出更多有用信息,又担心会坏了戚驰舟那边的事,他连忙打了个哈哈,在打消嘉禾心中的疑虑之后转移话题。
见他信誓旦旦,嘉禾倒也没有多想。
只是在端着水壶离开等候区的时候忍不住朝戚驰舟跟陶与乐所在那间咨询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好奇。
咨询室内。
陶与乐当然不会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也猜不到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人,就是他想见又不敢见,像个秘密一样藏在心里整整六年的前男友。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来访者有点奇怪。
比如,他能感觉到在这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间当中,对方好像自始自终都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视线如果能形成实质,那么陶与乐极有可能会被盯穿。
还比如,这个来访者似乎对自身存在的心理问题并没有那么在意,反倒更倾向于跟陶与乐聊一些与主题无关的其他话题。
这让陶与乐内心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异样,同时升起的还有警惕。
不为别的。
陶与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这些年却不乏有同性向他表示好感。
有想邀请他上床的,还有试图追求他的......无论怎样,这一切都只让陶与乐觉得困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
可对面这个人的情况,似乎跟之前又有些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陶与乐也说不太清,毕竟对方全程都没有发声,他无法通过语气来判断对方在想什么。
更何况,尽管面前这个人在咨询过程中提出的很多问题都是冲他来的,却并没有刨根问底,令陶与乐产生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所以,是错觉吗?
幸好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间很快到了。
陶与乐望着空气说:“接下来如果您再次感到空虚或者无聊,可以尝试用我刚才说的方法调整自己,看会不会有所改善。”
戚驰舟则盯着他很轻地磨了磨牙。
事实上,心理咨询后面这二十分钟,陶与乐没有给戚驰舟任何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进行深入探究的机会。
态度温温和和,言语却滴水不漏。
于是,戚驰舟非常清晰且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六年来在陶与乐身上发生的变化,以及他现如今之所以能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的专业能力。
——还挺厉害。
虽然被诊断有轻度存在性空虚令他稍微有点不爽,但近距离看着陶与乐站在他的角度,给出许多行为疗法建议的时候,还是一边走神,一边不自觉产生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
好像骄傲、失落和生气混在一起,五味杂陈。
“那咱们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见戚驰舟久久不语,陶与乐望着前面的空气继续道:“......看您还有没有什么想了解的?”
听到这里戚驰舟才回过神来。
他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低头打字:“既然我真的有心理问题,陶医生觉得我应不应该每周都来?”
“......”陶与乐顿了下,说:“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当然是建议您进行一整个周期的心理咨询。”
戚驰舟面无表情:“那陶医生有把握治好我吗?”
陶与乐马上用挑不出错的态度回答:“这个需要您跟我一起努力。”
好。
很好。
非常好。
戚驰舟收回落在陶与乐脸上的目光,打字通知他:“咨询费我已经让助理预缴一年,下周同一时间,我还会再来找你。”
不等陶与乐作出反应,戚驰舟又说:“另外,你们心理咨询中心应该不会中途倒闭,陶医生应该也不会随便离职,对吧?”
不知为何,陶与乐心头倏地一跳,下意识顺着戚驰舟的问题说了当然。
戚驰舟点了点头。
接下来,陶与乐按照正常流程,摸索着将自己的工作名片递给了他,名片递出去的那一瞬间,两人的指尖意外碰到一起。
而且还因为空气干燥的缘故,肢体接触的地方“啪”地一声传来静电。
当那种轻微又明显的刺痛传来,陶与乐立刻把手收了回来:“抱歉......”
戚驰舟什么话都没有说。
只是陶与乐并不知道,站在他对面这个人虽然没有开口,却低头望向自己的指尖一秒,然后微不可察地用拇指捻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戚驰舟没有多留,也没找借口拖延时间。
他看了看表,在距离陶与乐下个咨询者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准时离开,顺便用打字的形式跟陶与乐解释了十倍咨询费的原因,并要求陶与乐以及整个心理咨询中心对他们的对话完全保密。
也正是因为他走得干脆利落,离开以后也没有立刻添加陶与乐的私人联系方式,好像要那张名片,仅仅只是为了留存,这让陶与乐忍不住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测。
——或许真是错觉。
他忍不住松了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好笑。
他不过是个瞎子,不应该草木皆兵,觉得随便哪个对他多提了几个问题的人,就是对他有所企图。
于是,陶与乐很快就把这段插曲和那一瞬间产生的异样抛在脑后,继续投入到下一个阶段的工作当中。
除了在中间休息的某个时间,轻轻地摸索着,将放在桌上那幅画挪在自己面前。
这是他专门找边绪帮忙定制的触摸画。
边绪是陶与乐在大学里认识的朋友,也是他身边唯一一个知道他跟戚驰舟过去的人。
虽然边绪嘴上总是劝他要往前走,对于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却完成得非常尽心。
这幅画跟普通的平面作品不同。
它用凸起的线条和纹理勾勒出戚驰舟的轮廓,而陶与乐只需要用指尖沿着线条描摹,就可以清晰地将戚驰舟的脸,一遍遍刻在自己脑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很多人看到这个,才会不约而同地问出那个相同的问题,把陶与乐当成粉丝。
接下来没有再出岔子,剩余的来访者也全部都很配合。
只不过时间确实排得太满,陶与乐几乎一整天都没怎么走出这间心理咨询室。
长期在感同身受和专业抽离这两种状态之间切换,做来访者的情绪出口,从某种程度上说,对心理咨询师也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负担。
于是,当笑着送最后一个来访者走出诊室,陶与乐很轻地呼出口气,有点累的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他平时给自己充电的方式非常简单,就是去看网上看戚驰舟的微博,搜和他有关的视频,听他的声音。
按照语音提示一步步点开微博,发现最新一条还是关于纹身的那句澄清。
陶与乐下意识抿了下嘴唇,指尖微顿。
最先将戚驰舟有纹身的新闻传到陶与乐耳朵里那个人也是边绪。
当时他还没有下班,边绪就已经拿着手机冲进咨询中心,一见到陶与乐立刻开口:“纹身,戚驰舟身上有一个纹身,你说这会不会跟你有关?”
陶与乐当时愣了足有十秒,消化了半晌才有些茫然地问:“......什么纹身?”
紧跟着,边绪向陶与乐描述了纹身的形状、大小、位置。
陶与乐虽然没那么自作多情,认为这个笑脸跟他有关,但在得知纹身位于戚驰舟左手大臂内侧以后,还是莫名想起了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情。
当时只有十七岁的陶与乐在鼓足勇气偷亲戚驰舟被发现以后,戚驰舟先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抓着他的手腕,很用力地反过来亲他很久。
陶与乐不自觉攥着他的睡衣,闭着眼睛来回应这个亲吻,直到嘴唇被咬破了,呼吸困难,戚驰舟才停下来。
后来他们俩肩并肩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动,只有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掺杂着呼吸的声音,在黑暗中震耳欲聋。
第二天起床,陶与乐实在忍不住问戚驰舟,他们这算不算在一起了。
“不然呢?!”戚驰舟瞬间提高了声音:“难道你还想赖账?”
说完这句,戚驰舟很快又咳嗽一声,不太自然地示意陶与乐过来牵他的手。
陶与乐的心跳也漏了半拍,面红耳赤,然而,就在他即将握住戚驰舟的时候,戚驰舟突然又换了只手,硬邦邦道:“......还是用左手。”
......
那天,边绪尝试和他分析:“你叫陶与乐,他身上有一个笑脸纹身,要说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哎,”边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放低了声音问:“......这么多年,你就真没想过再去找他?”
陶与乐当时心口一抽,不自觉张了张嘴。
“我发现你这个人——”边绪还准备说些什么,声音却在撇见紧跟着被顶上来的热搜之后戛然而止。
陶与乐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迟疑了几秒时间,很小声道:“这个夏熠,是谁啊......”
陶与乐已经不记得自己那一刻到底是什么心情了。
他好像下意识就停了呼吸,等反应过来以后又仰起头冲边叙所在的方向笑了一下:“快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当然,没过多久,戚驰舟一条微博,直接打碎了所有传言。
只是陶与乐仍然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觉得胸口发酸。
那天,他一个人在机场站了很久,听见有许多粉丝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一腔热爱高喊戚驰舟的名字。而他还是不敢去想那个纹身跟他有关,而且发自内心地希望,最好不要跟他有关。
——真没出息,陶与乐。
此刻,思绪回笼。
陶与乐只是觉得没看到戚驰舟的更新有点失望,充电的计划落空。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出微博时忽然听见一条语音提示:您特别关注的@戚驰舟刚刚发布了一条微博......
他按照习惯点进手机顶端的通知页面,发现戚驰舟在一分钟前发布的是一张照片。
跟正常的广告或者营业不同,戚驰舟平时发的日常照片鲜少配文,主打一个惜字如金。
可这回虽然跟以前一样,没有配任何文字,却第一次单独给图片添加了描述按钮。
陶与乐有点惊喜。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需要麻烦别人,就可以获知图片上的信息。
于是他按照语音提示按下描述按钮,手机自动朗读:在国内度过的第四个冬天。
陶与乐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今年是戚驰舟回国进入娱乐圈以后的第四个年头。
而且戚驰舟杀青以后直接回了沪市,此刻正跟他待在同一片天空底下。
只是不清楚戚驰舟今年会不会像往常一样,飞回温哥华陪戚董事长和外公外婆过年。
独自在办公室里出了会儿神,然后长按保存,将这张照片保存在相册里面,又用自己全是乱码的账号给戚驰舟点了个赞。
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陶与乐突然想到今天早上那个来访者问的问题。
“陶医生也追星吗?”
“喜欢戚驰舟?”
他默默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的回答——
不是粉丝。
但非常非常喜欢。
只是刷了这一会儿微博,陶与乐就已经重新充满了电,他心满意足地收拾好东西,带好可伸缩的盲杖准备下班。
还没走到前台,远远地就听见另外一个接待员正在跟嘉禾聊天,纳闷:“你到底想什么呢,都琢磨一整天了。”
“哎!就是今天上午过来的那个帅哥啊,一口气交了一整年咨询费用,特别财大气粗那个。”嘉禾嘀咕了一声:“我总觉得他特别眼熟,但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女接待员忍不住笑:“可你不是说他全程都戴着帽子口罩,连脸都看不清吗?”
“对啊,连脸都看不清还能感觉到帅,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概念吗?”嘉禾忍不住望向自己同事,“我估计他净身高起码得有1米89,还有那种气质......”
陶与乐脚步不自觉一顿。
而不远处的对话还在继续。
“真的假的?有没有这么夸张。”
”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帽子口罩摘了绝对更帅。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帅哥,现实中只要见过一面我绝对不会忘记......”
嘉禾兀自说着,余光看到陶与乐的身影,脑海中电光火石突然联想到什么关键信息,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她爆发出一声尖叫,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蹦了两下:“好像是戚驰舟!”
“陶医生,今天那个来访者好像是戚驰舟啊啊啊!!!”
旁边的女接待员吓了一跳:“怎么可——”
结果她的话还没说完,又看到陶与乐的表情,下意识道:“陶医生,你怎么了?”
陶与乐张了张嘴,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觉得嘉禾的猜测一定不是真的,
现如今光芒万丈,站在娱乐圈顶层的戚驰舟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可假如,万一.......
今天上午那一个小时之内发生的种种也全部重新浮现在陶与乐的脑海当中,
他完全没听到嘉禾跟另外一个女接待员说了什么,离开咨询中心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戚驰舟发现了?
发现他变成了一个瞎子?
那么,今天在咨询室里,戚驰舟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是震惊、同情还是......
这一刻,陶与乐几乎有些握不住手中的盲杖,连胃部都开始痉挛,等意识到身后有辆速度很快的电动车朝他冲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去躲避。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撞到的那个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拽进怀里,同时还带来一阵今天上午才闻到过的,陌生又熟悉的凛冽香气。
陶与乐心头猛地一颤,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个人咬牙切齿:“走路都能走神。”
“陶与乐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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