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一只手,掐着女人的一对腕子抵在粗糙的树皮上,另一只手,埋在女人层层叠叠的裙子里,女人面红如绮花,惶恐,羞愤,白玉似的一点牙,深陷在丹唇中,眼有泪光。
一对野鸳鸯,男人丰神俊朗,雍容华贵,女人姿颜姝丽,华如桃李。
很合称的两个人。
要是哪个都不认识就好了。
其实认识也没什么,只要这两人,一个没娶妇,一个没嫁夫。
各自婚嫁了的两个人,弄出这种事……
善来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李颢只扬了扬眉,而后便是从容的微笑,风轻云淡,一如往常,辜芝寿是满面的羞愧,脸白得可怜。
之前怎样都挣不开的,如今只是稍动了下,腕上的桎梏便解开了。
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轻轻地发颤,一面走,一面理衣裙,勾浮在眼前的散发……
姐妹对望。
善来一向善体人意,所以一句话也不问,只是任由自己姐姐拉着她从这地方慌忙离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前头走着的人突然停住了脚。
就在眼前人转身的一刹那,善来张嘴:“姐姐无须多言,我不是不省事的人。”
于是辜芝寿的嘴唇皮只是略动了一动。
姐妹二人,彼此心照,再无他话。
“大姐姐果然是走迷了路。”
这是善来对另外两个人的解释。
靖国公府的马车足够宽敞,姐妹之间又那样好,所以根本就没准备多余的马车,回去还是五人共乘。
“三位姐姐,还有妹妹,我身上有些乏,想睡一会儿……情非得已,你们千万别恼我……”
长姐如母,妹妹们有什么不好,辜芝寿往往是第一个出声,各种体贴关爱,小时候就这样,几个人早就习惯了。
要等大姐姐先开口。
然而这次大姐姐却不作声,只低着头,似乎对眼前事浑然不觉。
可能大姐姐也乏了,毕竟走了很多路。
所以辜椿龄就代替了姐姐。
“我们恼你什么?亲姐妹,哪来这么多顾忌?快躺下吧!”
善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躺下闭上了眼睛。
怕她睡不好,几个人都不敢弄出声音,就连六岁的萱云,也低头安静地坐着。
马车停下,辜椿龄抬头去看自己姐姐,姐姐察觉了,抬头朝她微笑,然后探身去摇她们的妹妹。
“鹤仙,醒醒,到家了。”
善来皱了下眉,缓缓睁开了眼,迷蒙着坐了起来,左右看了看,问:“……是到家了吗?”
回了家,一齐到祖母那里问安。
容老夫人把小孙女抱在怀里,笑着和孙女们说话。
辜椿龄回着祖母的话,眼光不住地左右瞟着,一会儿看大姐姐,一会儿看四妹妹。
大姐姐强颜欢笑,四妹妹心不在焉。
容老夫人也瞧出不对来,就问:“是在外头遇见什么事了吗?”
问的是辜芝寿。
辜芝寿惊慌抬头,眼神晃了一下,嘴唇几次动了动,都没有说出话来。
“没有什么事,就是在大姐姐在护国寺走迷了路,倒霉遇见了长虫,受到了点惊吓。”
善来这样说。
容老夫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大姐姐这样,她最怕长虫了。”又转过头问大孙女:“吓得厉害吗?可要大夫给你开些安神的药?”
辜芝寿挤出个笑来,“哪至于就如此?”
容老夫人皱了眉,“我看很有必要,瞧你这张脸,现在还白着。”说着,眼神依次从几个孙女脸上过了一遍,“好了,你们才从外头回来,想必累了,我也不留你们了,都回去歇着吧。”
几个人听了这话,纷纷站起来,谢祖母的体恤,然后行礼告退。
姐妹们走到檐下,善来抬头觑了一眼大姐姐芝寿,心里计较一番,决定先按兵不动。
“我困劲儿又上来了,就先回去睡了。”
善来还是住流金缀玉,辜放不愿意她住别的地方。
辜放见她回去,就问她玩得怎么样。
善来盯着自己
爹瞧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说很好,然后把弘彻给她的珠串给辜放看,没说其他的话。
看外头天黑得差不多,善来裹上披风去找辜松年。
辜松年正在灯下喜滋滋地看自己的嫁妆单子,见善来过来,忙放下了,问:“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语气带了点责怪的意思,“夜里乱跑什么?你现在身子重,可禁不起闪失。”
善来才是最怕的那个人,可是有些事不问清楚,她实在不安生。
“我是白天睡多了,现在一点困意也没有,所以就过来找三姐姐说话,三姐姐在看什么?”
辜松年笑道:“你来的巧,我爹才给我的。”说着,把东西往善来眼前一送,“也给你瞧瞧。”
阿云已经离开靖国公府到禁军任职去了。
辜松年听了善来的话,跑到辜正跟前,先道歉,然后就挂在辜正身上撒娇卖乖,软磨硬泡。
辜正哪里受得住?
他的确嫌弃阿云的出身,但是耐不住女儿喜欢呀!本来就疼女儿,而且又有爱妻在身边劝,实在没法不松动。
其实仔细想想,靖国公府的权势是到顶了,除了皇室之外,女儿无论到谁家,都算低嫁,所以不如就成全女儿,反正自己不是没本事的人,又有兄弟倚仗,还能托不起一个女婿?而且四侄女也插了手。
这个侄女的脸面可不小,而且出手不凡。
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好不满的了。
“二伯父真是大手笔。”
辜松年很得意,“要是少了,我怎么会依?”
也是运气好,从婚嫁事上入手,一点不突兀。
“说起来,我倒是好奇,家里怎么会愿意大姐姐远嫁?为什么不给大姐夫在兴都谋个职位呢?这样往来也方便,如今这般,实在太辛苦大姐姐,这事我真想不明白,就算大伯父光明磊落铁面无私,大伯母呢?她那样疼爱大姐姐,竟也肯吗?”
辜松年不作声。
“三姐姐怎么不说话?难道还能有什么内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辜松年抿了下嘴唇。
“三姐姐,再不说,我要生气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差不多人尽皆知的事,就算在她这里问不到,也能从别处知道,何必得罪人?
“……是这样,当初……大姐姐她……她本来……哎呀!就是,本来大家都以为大姐姐是要嫁到东宫当太子妃的,哪知道时候到了,宫里发旨,太子,你表哥,要娶的人不是大姐姐!你不晓得,家里那会儿真是好热闹,这个来问,那个来旁敲侧击,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呀!又不敢真的到宫里去问,所以也就一直不清不楚……然后大姐姐就匆匆成婚,离开兴都了,这要不是你回来了,只怕她还是不回来……”
说起这件事,即使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木已成舟,辜松年也还是气愤不平。
“我不信大姐姐有什么过错,但是事情就成了这样,宫里也没有话来,欺人太甚!就是死,也该叫人死的明白些啊!这样算怎么回事?”
尽管知道辜松年这怒气不是对自己,善来也还是心虚得低下了头。
是啊!算怎么一回事呀!
太欺辱人了。
夜里根本睡不着,第二日一早就起来,往宫里去。
皇后有些疑惑,“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善来也不拐歪抹角,叫人都退下去,直截了当地问起当年的事。
“到底为什么做出那样的事?”
究竟怎么一回事呢?
就算不是姻亲,靖国公府的小姐,出身不能再高,又是那样的人品,处处挑不出错,当然配得上皇后的位子,何况又是姻亲,还是共患难的姻亲,理应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就是这个共患难。
本来人人都高兴的事,皇后突然不甘心。
凭什么?
我妹妹死了,外甥女下落不明,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凭什么你们这样高兴?她两个也是你家的人,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们?不仅没死,养尊处优地活着,还要沾她们的光……
凭什么?
所以本来铁板钉钉的事,临到头,皇后却变了主意。
谁都能做太子妃,唯独辜家的女儿不可以。
她恨辜家人。
皇后觉得自己有理。
善来气得都笑了。
“姨母可真是会糟践人……这要换了我,就算是亲戚,就算你是皇后,我也要跟你翻脸……这干的什么事啊!”说着,不由得想起昨天的事,就问:“表哥呢?表哥就没说什么吗?就没出来阻止吗?”
这事儿一直没人敢提,皇后也都快忘了,这会儿又提起来,皇后也觉得自己当初不厚道,脸色有些太好看。
“他没说什么……”
“真的吗?还是姨母忘记了?表哥难道对大姐姐无情吗?”
要真是无情,昨天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可要是有情,当初为什么不阻止?
“他真的没说什么,和他说这件事,他说一切听我安排,我说了算……”
“姨父呢?也没拦着姨母吗?”
话一出口,答案就有了。
魏家和辜家是姻亲,两家人,几乎握着天下全部的兵马。
皇后愿意做这出头的椽子,皇帝自然乐享其成。
有些事,早有迹可循,只是有些人蒙在鼓里,一无所觉……
皇后的脸色更难看了些,苍白,摇摇欲坠。
“……他倒是劝了我几句,但是……”
但是也没有和她多说太多话,很轻易地顺从了她的心意,利落地发了旨。
要真是一条心,怎么会不拦她,由着她得罪人……
原来一切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皇后觉得自己飘了起来,虚空里荡着,踩不到实处。
第122章
安顿好姨母,善来往东宫去。
她是姨母的外甥女,大伯父的侄女,哥哥的妹妹,姐姐的妹妹。
这四个人,每个人有事,她都不能坐视不理,何况是眼下这种情形。
善来当初和李颢这个姨母家的表哥是很亲近的。
李颢的母亲是家里的大姐姐,李颢则是家里的大哥哥,做大姐姐的对底下的弟弟妹妹很好,做大哥哥的也耳濡目染的对自己底下的弟弟妹妹好,是他们身体里流着的血,天然带给他们的责任。
李颢只对母亲这边的弟弟妹妹有这种责任。因为母亲的弟弟妹妹和母亲流着一样的血,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却不一样,只有一半,也就隔了一层。其实就算他不计较这个,别人也未必稀罕他的真情。
他的父亲和兄弟争权夺利,他的母亲和姊妹唇齿相依。
不一样。
舅舅家有个表弟,姨母家有个表妹。
表弟差他四岁,表妹差他七岁。表弟才出生不久就到了他家里,他算是亲眼瞧着表弟长大,而且那时候他年纪也小,课业并不繁重,今天都有大把的空闲可以陪弟弟玩乐,两个人形影相随。表妹不如表弟赶巧,表妹出生时,他已经有了七八个老师,日日忙碌,只在各种节日以及亲人生辰时能稍微喘口气,当然也就没机会陪伴妹妹。
本来就是个妹妹,而且他又曾亲自带过弟弟,所以不能不对妹妹怀有愧疚,为了补偿妹妹,他天天想着她,只要见着好东西,甚至不是好东西,只是得他喜欢的东西,欣喜后,想到的不是自己要怎么样,而是,这东西好,我要把它给妹妹。
人人都知道他这习性。
有个叔叔曾开他玩笑,问他为了讨妹妹关心是不是要把自家王府搬空。
王府那样大,怎么搬得空?
但是靖国公府里的确有一间屋子专门存放他给妹妹的东西,各种精美的用物,有趣的玩具,甚至还有削铁如泥的匕首,勇猛无敌手的蟋蟀……
因此妹妹虽然不常见到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表哥对她好,每次一见到表哥,就贴到表哥身上,表哥到哪里,她就跟去哪里。
不过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物纵然如旧,情却有改。
表哥和她,两个人,诚然是生分了。
重逢那日便觉到了。
明明是亲骨肉,却不如个只有名头的人热切。
不是他内敛,是真的冷淡。
那时候真是有些伤心的。
但就是生分了,也还是亲骨肉,息息相关,想躲也躲不掉的。
从齐王世子到太子,不是简单变个称呼的事,而且表哥,也不是那时候的表哥了,所以善来做好了要受冷待的打算。
也不能算冷待,毕竟还有表嫂在。
表嫂是很热情的人,见着她,眉眼瞬间鲜焕,甚是欢喜。
“妹妹来了!我正要打发人给妹妹送东西呢!我找了许多好
布料,妹妹月份大了,小孩子的衣裳该预备了,还有鞋子,帽子……”
说话的时候,眼睛温柔地看着善来突出来的肚子。
一个母亲的眼神。
然而她至今没有做成母亲,她二十二岁了,做了一个人五年的妻子,五年,没有自己的孩子。
她们都说,是她的错,她不好。
尸位素餐。
有人恼怒,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艳羡。
生不出孩子又怎样?她的丈夫还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的丈夫,太子殿下,三千水,独饮一瓢。
那可是太子殿下,不是田间的农夫,林里的猎户,不是贩夫,不是走卒,是太子殿下,将来的皇帝,天下的主人。
贫穷如农夫猎户,低贱如贩夫走卒,有了两个钱,也还会想着添女人。
太子殿下独独宠爱太子妃。
这是多大的福气呀!
是福气吗?那为什么她眉眼衰败,一副病容?
他们欺负她。
“表嫂……姐姐……这许多年,你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善来是很轻的声儿,小心翼翼得几乎有了讨好的意思,因为自己是欺负她的那些人的亲人,他们的同党,就算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也还是觉得对不起她。
听到这样的问话,太子妃显然有些惊讶,顿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睁着,久而久之,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
“……当然好,好的呀……”她一字一句,平缓地道,“我可是太子妃,怎么会过得不好?要是连太子妃都过得不好……怎么会呢?”她挺直着脊背,勾唇微笑,从容泰然,瞧着真是无懈可击。
然而笑眼里有水光。
善来忽然想起她的大姐姐,昨天那时候,大姐姐也是要哭。
她们都在哭。
因为她们都受了旁人的欺负,而且反抗不得,只能自己吞咽苦果。
为什么要这样?
她们又做错什么?
善来吞下一口唾沫,觉得心口那里有些酸,无法再说出话来。
太子妃,郑静娟,也是不说话,只是拧头盯着那光滑的映着日光地砖,目光虚浮,魂魄像是不存。
六年前,她出嫁,那漫天的红色,她着彩服戴珠玉,由人簇拥着,仪态万千地走进这殿堂,那时候真没想过今日会是这样。
善来错估了自己在她那尊贵表哥心中的地位,李颢并不肯慢待她,他在一片宁静中走了进来,笑着问两个女人,他的妻子和妹妹,“怎么两个人竟不说话的?”
表哥如今虽然变了,但善来并没有忘记过去那些东西,那几乎填满了整座屋的宝物,她以为自己会永远爱戴这表哥的。
善来站起来,不愿意多费口舌,“我是过来找表哥的,有话要单独和表哥说,表哥可有空闲?”
李颢微笑道:“我并没有忙到连同妹妹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两个人走出去,一路走,到了无人处,停在一株海棠树下。
海棠花即将要开到尽头了,绿肥红瘦,瞧得人心中感伤。
春光将逝,又是一段好时光的消亡。
“表哥,你打算怎样呢?大姐姐,她是嫁了人的……当年你不要她,而今却做那种事……为什么不为她考虑呢?”
李颢不回答,只是看花,看得出神。
善来有心催逼,但细想后,还是决定作罢,于是也仰头看花。
日头暖,而且浓稠,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身子也渐渐发软。
不知多久过去,也许很久,也许不过片刻。
李颢看着花,轻轻开了口:“鹤仙你怕是不知道,你才生下来那会儿,名是叫棠的,姨父定的,因为姨母最喜欢海棠,开的时候满树,如锦如霞,她还不是辜家三夫人的时候,一直住在姐姐家,海棠花开的时候,她每天都要牵着我在花底下走,有时也在花下弹琴,风吹过来,落英纷纷,沾了树下的人满头满衣……可是你总是生病,有个云游的道士说,是因为你的名取的不好,你本来就是缺水的命格,名里却带了木,更缺了,所以姨母又给你新取了名,可换了名之后,你还是常常生病,你每次生病,姨母都哭得很厉害,也不止是在你生病的时候哭,她是提起你总生病这事,就要哭,哭她把你生得那样体弱,叫你吃苦受罪……姨母是我生平见过最温婉良善的人,她是我另一个母亲,甚至为我送了命……”
善来死去的母亲,魏真,小名叫婉婉,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兄姐的掌上明珠,一个脸上总有笑,永远不肯对人出恶言的最温柔不过的人,每个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好,好得不得了。
一个好人,没有好命,或者说,没有善终。
生命完全消逝的前一瞬,她在想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凄惨地死在一处荒僻地,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指甲劈裂,塞满了泥土和石粒,死后虫蚁爬了满身……
爱她的人,见到她这个样子,不能不发疯。
“你不该问我为什么不要你姐姐,你要去问你的姨母,我的母亲,为什么,她要那样折磨我?鹤仙,你不知道,你的姨母,在你母亲死后,成了一个疯子。”
魏睦,婷婷,找到她妹妹婉婉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她赢得了胜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呢?她想要权势,因为权势能给她的家人带去安康快慰,人不能没有权势,她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
她最终得到了,无以伦比的权势,为此付出了许多代价,其中包括妹妹的命。
权势,妹妹的安康快慰。
妹妹的安康快慰,换来了她的权势,可是她之所以要权势,就是为了给妹妹安康快慰……
这一切是否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妹妹怎么能死?
妹妹是为她死的,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她的外甥,手脚眉眼都有的,本来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在许多人的期待中哭着来到这世上了,也许和他姐姐一样,也生着他母亲的脸,可是他出不来,横在那里,撑在那里。
多疼啊……
她妹妹那时候该多疼啊……
楚王害死她妹妹,害她妹妹那般痛苦得死去,一定要有人偿还她这笔血债,胜者为王,她有这个资格。
所以她要人,剥开楚王后院所有女人的肚子,她要她们也受她妹妹那时受过的苦,她甚至亲自动了一回手,因为楚王的姬妾里有个怀孕的女人。
血喷出来,溅了她满头满脸,把她泡成一个血人,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她爱她的妹妹,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怜悯她,理解她的痛苦,可是这并不能使她得到解脱。
她变得暴躁,甚至暴戾,稍有不顺心,就抱着头大喊大叫,撕扯自己的头发。
她只是少了头发,别人却往往少不得一身血。
也劝她,都劝过她,她不听,只是一遍遍地质问,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以为你有今天,是因为谁?是因为谁!
李颢知道。
所以他说:“要是当初死的是我就好了,我愿意死。”
第123章
这是在说自己委屈吗?
善来感到不能理解,她定定地看着眼前人,面部表情逐渐消失。
多可笑啊。
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真可怕。
你是从你母亲**出来的,你的母亲,冒着会死的风险,生下你。
你以为你是因谁而存在?
也许她真的折磨了你,给了你痛苦,但只是如此,你就有资格恨她了吗?你难道从来没有自她那里得到好处吗?她的话难道不对吗?你怎么敢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
那是一个人的命啊!我的母亲,你的姨母,并不是神仙,也不是精怪,只是人,一个人只有一条命!她为了你,舍弃了自己,她的确是心甘情愿去死的,且并没有事先过问你的意愿,不知道你是否乐意踩在她的鲜血上,可她的确为你死了!她死了,你还活着!做了太子,活得至高无上。
然而你说你痛苦,你怨怪她的死。
你明知她活不过来,你不会死,你说这样的话。
说这些话使你痛快了吗?
我们是亲骨肉,我和你,你和她们,是至亲骨肉。
是的,另一个沾着我母亲鲜血的,还活着的人,使你觉到了痛苦。
可她是你的母亲,生你养你,恩情比山重,你就是为她死,也是应该。
你本应该理解她的痛苦,救她于迷航,可你只是怨她,恨她。
你为一些细小事,一些分明是被你自己搞砸的事,怨她,恨她。
你爱自己胜过爱她。
你不救她,甚至同别人一起伤害她,然后还要同人讲,受伤害的人是你。
表哥,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实在自以为是。
善来心中说不出的失望。
眼前这人,眉目虽然依稀还是从前,却已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了,自私傲慢得简直可怖。
叫人气愤得不想同他再有关系。
但善来毕竟是个仁爱的人,一向善解人意,愿意设身处地为人想,而且又聪明,还很会忍耐。
再不想同他有关系,两个人也还是分不开,撕破脸是不可能。
不过她有自己的脾气,对谁都做不来吞声忍气,逆来顺受。
“表哥这份心,我如何不能理解?要是世上真有能叫人死而复生的办法,不用表哥,有我就够了,只要能叫我娘活过来,管他什么刀山火海,就是永世不能超生,也不怕,那可是我娘,为了她,不论怎样都是我应该的,我到底为人子女,托生做了人,不是狼心狗肺的畜生,怎么都要还母亲的恩呀!”
话讲得很不含蓄。
而且就连这种不含蓄的话,也不愿意再多说。
“表哥,我过来就是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要弄哪一套?咱们虽说是君臣,可也是亲骨肉呀!所以我今日就大胆一回,要是冒犯了表哥,还望表哥不要同我计较。表哥,我很不赞同你做昨天那些事,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人?就算你是太子,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一样不妨碍旁人对你生恨,表哥是我的亲人,我当然是想表哥好的,要是表哥有什么好对策,用得着我,只管告诉我,我一定竭力为表哥排忧解难。所以表哥是什么打算呢?”
李颢是什么打算呢?
他当然是想一切能够回到当初。
当初是什么样?
芝寿温柔明媚,仿佛杨柳风和杏花雨,看他的时候,眼里好像盛着秋水。
他欣赏这样的女人,所以自然而然地喜爱芝寿。
两个人,心心相印,都以为结果是圆满,她答应会永远陪伴他左右,要他每天都能心怡神悦。
他真的热切地期待过。
但是一切成了泡影。
他的母亲,他那付出了巨大代价,一直受着委屈,时刻提醒着要别人要报答她的,专横的母亲,突然翻了脸,要两个人分钗带断。
他的母亲,早已经没有了同人商量的习惯,凡事都只是知会,而且他不能拒绝。
她会说,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以为你有今天是因为谁?
她付出了,所以要回报,要所有人回报她,回报很多。
不能不回报。
他是受益最多的人,最没有拒绝的资格。
只能忍受。
只要是她的要求,怎么样都是应该。
可他是个人啊,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是个人,有自己的感情。
他是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那不过是件小事,世上的人,谁又离不开谁呢?不能在一起,就不在一起,难道还能活不下去?
是活着,可是快要疯了。
他想她,疯狂地想她,思念永不停止叫嚣,叫嚣着占据她。
可是不能,他不能。
已经害了她一回,不能再害她第二回。
她不愿意回来,不想见到他。
这很对,也很好。
可是,可是……
只是一眼,一眼而已,意志就被摧毁,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在那一眼跟前,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
他脑中突然生出了要伤害她的想法,并且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做出那种事。
看见她害怕,对他露出求饶的表情,呼吸着欲望的气息……
他心里生出了兴奋,一种残暴的欢愉。
因为爱她,所以知道那样其实不好。
“……她还好吗?我知道我做错事,我会为此同她道歉,求她原谅。”
他低着头,模样很诚恳。
见面这么久,只有这一句话中听。
但是善来不准备轻易放过他。
“你觉得她会好吗?为什么要讲这样一句多余的话?”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眼前人隐忍的怨气。
他没有怨的资格,只能忍受。
“我都听妹妹的,只要妹妹愿意帮我。”
妹妹冷笑,说:“这种事竟然是要我来拿主意吗?我只怕爱莫能助,表哥是先拿定主意再来找我帮忙吧!”说罢,不愿意再同他在这里待下去,利落地转身离去。
还是回丽光殿。
皇后仍在悲戚之中。
明明是人群环抱,明明是盛妆华服,满头的珠翠,全是繁华气象,然而她坐在那里,竟有萧瑟意。
她整个人是醒了。
是善来,她的亲人,粗暴地摇醒了她,掰着她,一定要她去看那撕开的血淋淋。
不醒,就不知道,醒了,就要面对残忍的事实。
尽管她是一定要面对,绝不能不清醒,但善来依旧心有不忍。
她的确做错很多事,可是她就真的可恨吗?
别人可以恨她,善来不行。
她走过去,在姨母身前蹲下,脸搁到姨母的股上,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陪伴。
这个姨母是真心为她好的,见她如此,再不管自己如何了,只是着急地问她:“怎么这样了?可是有哪里不顺心?你和我说,我给你解决。”
这样好的亲人。
善来几乎流下泪来。
“姨母眼下这般,要是叫母亲见到了,不知要多难过……”
皇后心中一突,鼻子便被突然冲出来的酸给呛住了,眼睛也热起来。
妹妹是对她好最好的那个,知道她不好,一定是比她还要难过。
可是妹妹不在了。
“我真想她,她总有办法叫我开心,她那时候总说,等她长大了,一定能帮我做很多事,这样我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烦恼了,不必再皱眉头……”
这话妹妹曾不止一遍讲过,她也一遍遍的记在了心里面,却并不怎么当真,她看重的只是妹妹的情意,她并不要妹妹为她做什么,她不要妹妹烦恼。
可妹妹当真了。
为了她,连命都奉献了。
就算一切都变了,妹妹也是靠得住的。
所以更觉得对不起妹妹……
好在还有一个外甥女。
鹤仙,妹妹仅有的血脉。
“你放心,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倒,快起来,别压着肚子,对孩子不好。”说着,自己站起来,把人从地上也提了起来。
宫女搬来圆凳,善来坐下,两只手压在皇后的手上。
“姨母也宽心,娘不在了,还有我,我肯定是站在姨母这边的,我待姨母的心,和我娘是一样的。”
皇后抽出了自己的手,在外甥女轻轻拍了拍,微笑着点头:“你放心,我知道。”
“我还是那句话,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叫自己有事,倒是你,不要多思多想,孕中最忌讳这个,说起来,他现在应该是会动了,有没有闹你?”
善来是只要提到孩子,不管多少愁苦,都能一下散干净。
“他很乖,从来没闹过我,以后应该也不会。”
皇后不以为然,“小孩子都会闹的,就是你,当初也伸手踢脚呢,高高地顶着——”她拿手比了比,“——有这么高,吓得你母亲一动不敢动。”
“真的吗?会有这么高?”
“我为什么骗你?”
母女两个正说温情话,忽然有宫女从殿外快步走过来,到两人跟前行礼,“娘娘,公爷在外头,求见娘娘。”
皇后仅仅愣了一瞬,然后立马就弹了起来,“他在外头做什么!叫他进来啊!”
宫女往外头跑,皇后也跟着往外头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一下子拉起仍在发愣的外甥女,“快!咱们快去迎!你舅舅回来了!是舅舅!”
舅舅。
东南总督,齐国公魏信,尘汗满脸,心急如焚。
阶前檐下,两方都顿住,一俯一仰。
魏信那不很年轻,因为照了太久日光而变得黝黑发亮,一向肃穆不苟言笑的脸,此时正剧烈地抽动着……
“……是鹤仙吗?那就是鹤仙?”
他惶然问自己的姐姐。
姐姐还没回答,鹤仙已经喊了出来:“舅舅!舅舅……”突然泣不成声。
魏信三步作两步,飞快跨过石阶,突到了檐下,定定地盯着人看,神色呆滞。
“……真是鹤仙?”
皇后早哭了出来,闻声哽咽道:“当然是鹤仙,鹤仙回来了……”
善来也哭。
“是鹤仙……”
喃喃了这么一
句,魏信也哽咽起来,又哭又笑:“鹤仙,鹤仙……婉婉……”
这个名字一出来,只是哽咽,已然不够。
舅舅搂着外甥女嚎啕。
姐姐抱着弟弟饮泣,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午后,母亲谢世的床前,姊妹三人……
第124章
弟弟被姐姐叫走说私密话,妹妹也被哥哥拉到了外边去说话。
“真是巧了,本来还打算下了值过去找你呢,你叫我办的事,我已经给你办妥当了,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摞纸。
善来昨夜给魏瑛写了封信,要他帮忙打探碧桃的事。
“你怎么又问起邱府的人了?先前不是还拦东阻西,不要人去邱府,难不成后悔了?”
善来急着看纸上的字,便没搭理魏瑛的话。
魏瑛见她低头瞧得认真,怕打扰她,就收了声,也跟着去看。
这东西他早在底下人交上来的时候就看过一遍了。
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一个运道还算好的小户女。
怎么妹妹这样重视?
“这个人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善来全看完了才出声,“我想要见这个人,哥哥帮我安排。”
都对得上。
她没有认错人。
这纸上写,邱门杨氏,临县人,因父母早亡,遂入京师投奔做布商的表亲,去岁做了邱运使家大公子的外宅,亡夫后,因怀有丈夫的遗腹子,被邱府接纳,做起了邱府的少夫人,于今年初生下一女。
碧桃正是跟着她那个做裁缝的表姐离开的,然后立刻做了邱大公子的外室。
所以她并不是另有机缘。
碧桃,这个绵里藏针的坏胚,原来不止一次害过自己性命。
当初心里就疑惑,邱小姐怎么会用那法子害人呢?很不合情理,她是一个宅门里的奴婢,还是主子身边伺候的,按常理,不会有什么出门的机会,就是出去了,也绝不可能是孤身一人,难有下手的机会,还不如收买她身边的人给她下毒来得轻易,诚然,下毒会把事情闹大,有烧手之患,但是蹲在府门等人,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但邱小姐就是很有耐性的叫人在刘府门口等她,还定下了那种巧妙计策,仿佛笃定她会出门,而且一定有落单的时候。
刘慎再看重善来的才华,也没有忘记她是自己儿子将来的妾,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是什么好事吗?所以他虽然支持善来常到护国寺去,却并不许消息外传,以免善来坏了名声,以后连累自己儿子被人说道。
乐夫人做人没什么手段,她身边的几个陪嫁却都是厉害人物,有这些人在旁辅助,她也算治家严谨,底下人相当老实,不会有什么人敢多嘴乱说话。
所以善来常出去到护国寺这事,不过零星几个人知道,邱小姐不在其列。
但是碧桃在。
真是个人物,暗地里出手害人,明面上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开口向苦主求助,这种心性,一般人哪能有?
不过她虽是个人物,别人却也不都是软柿子,想全身而退,还得看她的本事够不够通天。
姐姐弟弟说完话,弟弟又去拜见姐夫,和姐夫说过话,就领着儿子和外甥女回自己家去。
魏信是武将,魏瑛也是武职,两个人到哪儿都是骑马,毕竟没伤没病的,要是和文官一样乘车坐轿,实在不好看,但是善来只能坐车,所以父子俩也就不管好看不好看了。
男女大防,七岁起便不能同席,可是魏信和善来这对舅舅和外甥女,一个年过不惑,一个青春少艾,两个人不但同坐,还都紧握着彼此的手。
因为这外甥女是五岁那年丢的,眼下人找回来了,那缺失的许多年像是没有过,她的舅舅和她的父亲一样,还当她是当年的小孩子,全然没有顾忌。
不过缺失是切实存在的,不是人当它没有,它就没有的。
就像当年一遍遍说自己生了病,什么都不记得,如今则是对人一遍遍说这缺失的许多年,她过得怎么样,都做了什么事。
说一遍,忆一回旧事,忆得多了,不能不感慨自己的好运气,她心里是知足的,但是爱她的人,都觉得命运是苛待了她,替她委屈,为她不甘,因为一切本不该是这样。
双亲俱去后,魏信的心几乎是一下子就成了钢铁那般的坚硬,几十年来,他很少哭,上一回还是十一年前,妹妹的灵堂上。
姐姐哥哥,都对不起妹妹。
魏信见自己姐夫,说是拜见,其实是请罪。
当时皇后是自己高兴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在西南,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喜事,于是赶忙修书要他回来。
这个人被身边人恶意得惯坏了,所以她给自己弟弟写信时,竟没想到要去自己丈夫那里要一纸诏令。
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武将,无诏进京,真计较起来,那就是谋反。
魏信只收着姐姐的私信,并没接到皇帝的圣旨。
所以他是不该离开治所的,他能做的只有立即给皇帝写信,请求皇帝发旨,奉诏入京。
但是他等不了,没有请旨,只安排了防务,然后连夜驱马北上。
他肯定不是造反,他相信姐夫能理解他这份急切,但君臣就是君臣。
他必须要有一个态度。
识趣的态度摆出来,姐夫当然不会难为他。
因为识趣,所以不能在兴都久待,明天就得回西南去。
他不愿意惊动太多人,于是只请妹夫,几个人坐在一起简单吃顿团圆饭。
这打算当然也和善来说了,不是告诉,简直是道歉,因为觉得亏欠这外甥女。
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善来是一点也不觉得,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时间紧迫,魏瑛一走,善来就把舅舅拉到了无人处。
只要是外甥女的事,就都是大事,魏信的面色算得上郑重,问:“是要和舅舅说什么?”
善来眼珠转了一圈,道:“我要对舅舅说一些责怪的话,舅舅对姨母未免太忽视了。”
魏信没有多想,所以也就听不明白,“这话怎么说?”
“陛下对姨母似有厌弃之意,我想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舅舅竟没管过吗?”
魏信听了这话,心头立时一凛,人也站直了些,闪烁着一双眼,瞧着面前这久不见的外甥女。
善来继续道:“不但是陛下,还有表哥,他同姨母,母子间种种龃龉,舅舅也不作干涉,只是任由情况坏下去……”
“这怎么得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跌得粉碎,何况咱们的陛下瞧着还又不是一个念旧情的人,舅舅是否太大意了些?”
“这不是我自寻烦恼,是倾巢之祸骇人,叫人不能不谨慎防备。”
“舅舅方才不是还问我怎么怜思不在我身边吗?因为我根本没叫他回来,我们受那样的委屈,陛下非但不给我们主持公道,反倒是把我们当人情送了出去,他如此仰仗乐氏,是何意味,我不信舅舅毫
无所察。”
这时候,魏信和那时候的容老夫人一样,心里想,这外甥女是可惜了。
先不管她手段如何,单有这份敏感,就绝非寻常人可比。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呢?”
“舅舅怎么问我?我不过是个小辈,哪来什么中听的话?”
只是不中听,不是没有。
“我想听,你说就是。”
这是亲舅舅。
“舅舅,我实在不甘心,当年咱们也算是倾尽所有了,甚至连我娘和弟弟的命都搭了进去,我是运道好,保了一条命,不然连我也要算进去,当初既然心甘情愿上船,就不怕死,怕的是妄死,要是最后只剩下一场空……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我反正是一丝一毫都不愿意赌,同时也希望舅舅你不要赌,别人不仁,我们自然也可以不义,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以为,不可心慈手软,还是要快刀斩乱麻。”
“陛下上个月有了他的第五子……”
“舅舅以为呢?”
魏信不响,只是倒抽冷气。
善来长久没听到动静,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
难道她做错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觉得舅舅糊涂。
细论起来,姨父只是个外人,只有他们身体里流着的血才是一样的,舅舅怎么可以向着一个外人?
姐夫是姐姐的丈夫,至亲之人,当然也是他的亲人,但要是姐夫不愿意再做姐姐的至亲,那这个姐夫,就不再同他有关系,只是个外人。
他不是心向外人,他是震惊于外甥女的心狠手辣。
这其实是一个带着夸奖意味的词。
他想起自己的姐姐。
姐姐同这个外甥女就没法比了。
先前还疑惑,怎么姐姐突然转了性,竟开始自省,想来也是这外甥女的功劳。
姐姐应当也是觉到了危机,所以怨怪了他这多年的不作为后,就开始向他讨主意,想要与自己的丈夫重修旧好。
他那会儿是既冤屈,又为难。
他怎么就不作为了?当初他明里暗里说过多少回!还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当然,他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姐姐太可怜了,妹妹可以说是为她死的,她是他们姐姐,这种事怎么受得了?他怎么忍心要她忍气吞声?哪怕所有人都因此受伤,他还是想她痛快。
当时不管,现下只能为难。
重修旧好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事?男人的心,变了就是变了,而且还是一个做皇帝的男人,帝王家最是无情寡恩,你愿意低头示好,旁人可未必愿意收起獠牙。
重修旧好当然不如釜底抽薪来得一劳永逸。
他承认自己的确没有这外甥女大胆。
“那……你想怎么做呢?”
一句话就安了善来的心。
“那毕竟是表哥的生父,咱们以后还要靠表哥,决不能因此生出嫌隙来……所以这话我只和舅舅说……”
“舅舅可识得什么高人?我听说陛下的身体似乎是不怎么好。”
好,不仅有胆识,甚至手段也不弱。
第125章
善来找过去时,芝寿正慌忙收拾着东西,脸色红得像醉了酒。
她生了病,一碗药喝下去,竟睡了十多个时辰。
一醒,就说要走。
穆夫人得了消息,手头的事全丢下,跑过来,攥着大女儿的两条胳膊,气急败坏地问为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做母亲的昨夜还做了梦,大女儿对她说自己已经想通,不打算走了,日后就留在兴都她身边,还要她去活动,把女婿也弄到兴都来,夫妻两个也不出去住,就住在家里,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样的梦,六年里不知做过多少回,还以为要成真……
怎么会……
不准走!我不许你走!别逼我锁你!
然而芝寿自觉是非走不可。
我得走,我会常送信回来的。
比先前好太多了,先前一个字都不写的。
不是不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但这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她生了五个,活下来四个,四个孩子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女儿……
我求你了,别走,别再折磨我了,你就非要往我心上扎刀子吗?脸面真的比亲人重要吗?咱们根本没做错什么,不怕他们说!随他们怎么说!我不要脸面!我要我女儿!
说着,两行眼泪,顺着腮就流了下来,形容凄惨。
芝寿也是流泪,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
母女两个相视而泣。
穆夫人见状,以为是把女儿劝住了,才要松口气,却听见女儿哭着说,
我不走不行……
先前的确是没做错什么,往后却不好说,要真闹出事来,可比先前难看多了。
她不是木石,听到亲生母亲说那样的话,怎么会不伤心呢?
不要脸面,要女儿……
母亲明明是最要脸面的人……
她把爱她的母亲逼成这样。
但是除了离开,她真想不到别的好办法。
她也是为大家好。
我真的得走,我不能留在这里。
穆夫人听了,不能不生出怒火。
好!你走!我不拦你!只要你给我一个能叫我接受的理由!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非走不可!
芝寿有苦说不出。
她当然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但是不能说。
一是实在难堪,二是真怕闹出事来。
当年要不是有父亲压着,她又赶紧把自己嫁了出去,把事情了结了,不然还真不知道母亲能做出什么事来。
她怎么敢叫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受了欺辱?
我是想澄光了,他今年已经生了两回病,我是他的妻子,当然要在他身边照料。
他死了才好呢!
那种人,怎么配得上她女儿!要不是,要不是……
她真是好恨!
眼见母亲双目猩红,面容也有些扭曲,芝寿不敢再出声,怕把母亲惹急了,因此只是抱着首饰盒子站着。
就算她老实了,穆夫人也还是咽不下那口气,看到她现在还抱着东西,一副要走的架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狠狠掼在地上,珠玉宝石四溅。
一颗珍珠,正飞到才从走过来的善来的额头上。
善来发出一声痛呼,下意识捂住了额头。
芝寿赶紧上前,拿掉善来的手,“快叫我瞧瞧!”
没什么事,只是红了一块。
“快过来坐下,我给你揉一揉。”
说着,牵着善来往里走。
路过穆夫人时,善来停下来,行礼喊了一声大伯母。
穆夫人只是冷笑。
善来不知道自己这是受了迁怒,不由得愣了一下。
芝寿不敢责怪母亲什么,只能求妹妹,“……咱们快到那边去……”
偏偏善来非要问个清楚,“大伯母这是怎么了?可是侄女有哪里不好?”
说话的时候,眼光左右射着,话说完,心里就有了答案,不需要旁人再和她说什么。
“大姐姐这是要走?”
芝寿还没说什么,穆夫人又是一声冷笑,并且这一次张了口。
这位大伯母的脾气,善来多少知道一些,晓得她只怕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于是赶紧出声去截她的话势,“大伯母别担心,我来替大伯母劝大姐姐,一定把她留下来。”
跟着穆夫人一道过来的丫头,见状也赶紧上前扶住了穆夫人的手臂,劝道:“夫人可以放心了,大小姐怎么会不给四小姐面子呢?肯定是不走了,那边还有事等着夫人处理呢,夫人不如先过去,叫四小姐和大小姐两个人说话。”
这事和妹妹有什么关系呢?怕自己母亲说出什么难听话,伤了妹妹的心,芝寿忙向母亲保证:“我不走了,娘消消气。”
善来也自觉低下头,一副乖顺样子。
芝寿摇了摇穆夫人的胳膊,满脸哀求之色。
穆夫人咽了口唾沫,吐出一口气,一句话没有,也不要人扶,自顾自走了。
芝寿跟过去把人送到了门外,善来没有动。
等芝寿失魂落魄地从外头回来,善来没给她留一点喘息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姐姐,怎么你成亲六年,至今没有孩子呢?”
一句话又准又狠,一下就击穿了芝寿苦心维护了多年的那一点脸面。
是啊,为什么为人妇已然六年,她却至今还没有孩子呢?
因为不情愿,因为她还爱着另一个人,纵使那个人伤她至深,她也还爱着他……
她爱着一个有妇之夫。
真可以说是不知廉耻。
甚至,这个有妇之夫,曾给了她莫大的羞辱,叫她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嘲笑她,可怜她……
可她还是爱他。
躺在别人的身下时,想的是他的脸。
久而久之,连她也觉得自己可怜了。
想要改,却改不掉,无能为力。
不改,又对不起丈夫。
那样子,不但是侮辱自己,更是侮辱丈夫。
所以也就不再和丈夫同房了。
她的丈夫是个无辜的人,她自知对他不起,于是便从外头给他买了两个人回来。真论起来,这有些羞辱人的,当时没想到,后头觉察了,万分的羞愧,好在丈夫是个好人,一点没责怪她,还反过来安慰了她许久。
也没收下那两个人。
心里轰然一声。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的丈夫,竟是爱着她的。
他对她,是那样的好,听她的话,为她着想,无论她给他什么,他都安然受着。
他是爱她的,无怨无悔,就像她爱另一个人那样……
何苦呢?
这么多年,何苦呢……
是说她的丈夫,也是说她自己。
既然选择了嫁人,何苦还念着旧人?
她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如今是知错了……”
善来问:“什么错了?”
芝寿低下头,好一会儿没动静,善来也不催促,只等她回神。
但是许久过去,芝寿还是不说话,善来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芝寿听了,抬起头,轻轻摇了摇,缓缓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善来就道:“那我来问,姐姐答,可好?”
芝寿也是六神无主,听她这样说,也就点头。
“姐姐愿意同我表哥重修旧好吗?我今日过去问他了,他是很愿意的——”
芝寿的一双眼睛,瞬间就睁圆了,眼珠几乎要脱出来。
“——不过这一切还是要看姐姐的意愿,哥哥是我的哥哥,姐姐也是我的姐姐,而且还是哥哥有错在先,尽管他位高权重,但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伤害既已造成,无论怎样,都不能当做没发生过……姐姐是什么想法?昨日的事,是他过分,他也知错,并在我跟前同姐姐道了歉,姐姐若是想亲耳听一回,我会给姐姐安排。他道过歉,又求我帮他,他忘不了姐姐。”
“姐姐是什么想法呢?”
芝寿本来就在病中,又听到这样的话,整个人发起昏来,头脑怎样都清醒不了,甚至身子都有些站不住。
善来赶紧过去扶住了,“姐姐先坐下,这种话咱们当然是要慢慢说。”
说什么呢?
芝寿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还爱着旧日的恋人,可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做那样恬不知耻的事,不管心里如何想,也不能真弃脸面于不顾——
真那样做了,怕是要遗臭万年。
可是又真的爱他……
她还是小孩子时,就喜欢他,总是希望能见到他,那么漂亮的一个人,性子又好,人也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而且对她也很好,他对她,一直是不一样的,他那时候也和她一样,常常偷偷地望对方,等人望过去,又悄悄地撇开眼……
她也知道,他不是有意要伤害她,是他的母亲……
他是一个很有孝心的人。
她当真做不出决断。
于是便不敢看妹妹的眼睛。
她这样子,落到善来眼里,没答,也是答了,因为已经叫人瞧出了她的偏向。
“我会和他说的,我和姐姐保证,先前那种事,绝不会再有了,我姨母我边,我也会叫她同姐姐赔礼道歉,当然,姐姐也可以不原谅她,以后就是做了一家人,也尽可以不理会她,这都是她该受着的,至于……那一位,我想,也还是要尊重她的意愿,她是没什么过错,也是很可怜,她要是愿意从那牢笼里走出去,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不愿意,也不能强求什么,左不过占一个名分,维持原状……姐姐觉得呢?”
芝寿不作声。
善来想了想,继续道:“姐姐可是怕人说三道四?我知道姐姐是君子品格,迄今还没做过出格的事,一切都是别人的错,姐姐是受害的一方,自然不该为了旁人的错受人无端的指责……姐姐不如换个身份,做一个全新的人,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家里长辈那边,我会去说和,一定办妥当,姐姐放心就好。”
善来认为这样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料芝寿却摇头,“不,我不能那样做,我做不到,妹妹真想帮我,就约他和我见一面,我会和他说清楚……”
第126章
珍珠的孩子丢了。
丢在自己家里。
小孩子觉多,吃过奶,就闭上眼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她抱着看了一会儿,就把孩子交给了奶娘,要奶娘带下去。
洗完头发,她到院子里坐下,吩咐丫头去把孩子抱过来。
她把孩子看得很重,恨不得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能不看重吗?她在这府里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的孩子。
王夫人,这座宅院的女主人,这辈子仅有的孙辈。
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要是个儿子,她能得到更多。
先前她日日求神拜佛,想要一个儿子。
王夫人,甚至邱仪邱大人,也想她生一个儿子,嫡孙啊!这一下没有,以后就不可能再有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这一胎一定是儿子,怎么可能不是儿子呢?你看你这么爱吃酸,肚子又尖尖的,一定能生个儿子。
她被说服了。
她想,一定是个儿子。
她的儿子,将来会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人人爱护他,争着讨好他……
她的儿子不会有她那样不堪的幼年,这是她给他争到的好命,他不能不感激她,孝顺她……
有了这个儿子,她从此就能高枕无忧,富贵繁华,固若金汤。
然而是个女儿。
怎么能是个女儿呢?
女孩儿顶什么用?将来随便一份嫁妆就能打发出去,根本分不着东西。
听说是个女孩儿,她的祖父,看都没看她一眼,袖子一甩就走了,她的祖母,倒是把她当宝贝,抱着她不撒手,又哭又笑,可也还是说,你怎么不是个男孩儿呢?你要是个男孩儿,那多好……
是啊,要是个男孩儿……
怎么就不是呢?
不争气。
因为是个女孩儿,她的祖父便不把她放在眼里,一直不愿意见她,也不给她取名字,还说,一个
外室生的,哪上得了台面?好字给她用,倒糟蹋好字。
珍珠非常气愤。
不是气公爹说的那些难听话,气的是公爹说的是,真糟蹋了。
她的心血,全糟蹋了。
公爹只是不把这孩子当回事,她却恨她,尽管她没有经她同意就擅自将她生了下来,她没有做什么事,她也还是恨她。
谁叫她不是一个男孩儿?
她恨这个孩子,也有样学样,不看她也不抱她,无声地朝她发泄怒火,报复她。
可是,到底是她的孩子呀!
奶娘说,奶奶瞧瞧呀,姐儿生得多像奶奶,将来也一定是个美人,到时候做娘娘,做诰命夫人,奶奶的福可就享不尽了!
她听了,心里蓦地一动。
不是为奶娘嘴里那还没有影的福,是为了奶娘说,孩子生得像她。
是她的孩子,才会像她呀。
孩子,她生的,她的孩子。
她忽然就原谅了她。
女儿怎么了?她自己不也是母亲的女儿吗?母亲待她多好啊,给她取名字叫珍珠,珍珠,那是母亲所知道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终于肯抱她的孩子了。
抱她在怀里,看她小小的一张脸,果然生得很像她。
她的孩子,她既生了她,怎么能不爱她?
别人都可以不爱她,她不能,她必须爱她。
我的孩子,你别怕,娘有的是手段,咱们娘俩肯定能过得好……
她是珍珠,她的孩子叫明玉。
明玉找不着了。
奶娘晕在床边,床上的明玉不翼而飞。
青天白日,屋院层叠,孩子悄无声息就不见了。
丫头哭着说,她慌忙赶过去,床空荡荡的,不见那一团软肉,身上立刻就抖起来,脸上颜色,一径地白下去,耳边也嗡鸣作响,头变得很重,往下掉……
醒过来,是因为疼,人中那块地方,火辣辣的,睁开眼,瞧见的是婆母的脸,青白不定,眼神带凶狠意。
她是个好儿媳,见着婆母,下意识就喊母亲。
嘴才张开,声还没出去,脸上就被砸了东西,不疼,但是把她的视线全遮住了,她只看见黑一团白一块,不过倒是闻到了墨香,她当即意识到,这大概是一封信,也许是偷走她女儿的人留下的。
弹起来,抓起纸就看。
她这会儿已经颇认得几个字,从刘家出来,她就开始学着认字,识字的人,不一样,高贵。
纵然有好几个字不认识,但不影响她明白这留言的意思。
这写信的人,偷走了她的孩子,要她到西山去,只能一个人去,要是敢多带人……
她发起抖来。
“我不管你跟人结了什么仇怨,我只要我孙女平安无事,要是我孙女有什么不测……我一定叫你死了都不安生!你还愣什么!还不快去!”
珍珠冷汗直流,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西山……
西山那么大,要到哪里找人?要是找不着,明玉怎么办?这会儿已经到了她该吃奶的时候了……
到底是谁呢?
她根本没和人结过怨啊!到底为什么要偷她的孩子!
她早已经把善来忘了。
少爷完了,善来当然也跟着完了,都不如她,她赢了善来,把人踩到了她的脚底下。
善来这辈子是再也光鲜不起来了,注定只能做一条可怜虫。
她不一样,她过的都是好日子。
过好日子的人,哪有闲工夫去管一条可怜虫呢?
但是现在善来坐在那里,云髻高绾,戴着金凤冠,累丝的,凤口衔着珍珠,个个都是龙眼大小,冠上还镶满了红蓝宝石,熠熠生辉,簪也是凤,金项圈,嵌的也许是金刚石,不住地闪着光,衣裳的料子,似乎是云锦,可能掺了金银线,因为也明晃晃闪着光……
邱家是富贵极了,她是邱家的少夫人,但是这样华贵的东西,她也没有,至多是见过。
而更叫她愣怔的,是眼前人那通身的气派。
她坐在人群里,别人都站着,只有她坐着,站着的人里,男女都穿着鲜亮的好衣裳,男的带刀,女的捧东西,全都低着头,愈发显得中间那人从容淡然,分明眼神温和,唇角带笑,可就是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
简直是个公主,娘娘……
珍珠做奴婢时,善来是半个小姐,如今她成了高官家的儿媳,少夫人,善来又成了公主娘娘……
谁是可怜虫?
原来她永远比不过善来,永远不能把这个她怀着无限嫉妒的人,踩到她的脚底下……
这一刻她真的认了命,左右摇晃着,站不住……
忽然一声婴啼。
明玉,她的孩子。
她清醒了。
同时也想起一些同西山有关的事。
同她结怨的人,就是善来呀!
大小姐……
她给大小姐献计,大小姐找了人,要不是有人路过出手,善来就要死在西山……
自从她的丈夫死后,她就已经不想这事了,托大小姐的福,她不是刘府的奴婢杨碧桃,她只是杨珍珠,因为父母双亡,不得不来兴都投奔做布商的表亲……前不久她生下女儿,她还请她的姨母和表姐过来看她……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善来了。
要是见了,以善来的聪明,当初的事情自然会败露,她当然也是跑不掉……
也未必跑不掉。
她毕竟给丈夫生下了孩子,而且是唯一的孩子,她的婆家门第显贵,不好招惹,只要公婆肯怜惜她……
可是她仅有的倚仗,此刻正在敌手。
她是完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忽然就不怕了。
看碧桃被护卫阻住了,善来便发话:“别拦她,叫她到近前来,我有话同她说。”
护卫退开了,珍珠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迈得比前一步坚定有力。
她心里已有了决断。
孩子到了要吃奶的时候,没吃到,就哭,哭个不停,哭得凄厉。
做母亲的人,听不得这个。
而且这大概是母女最后的相见了。
“……叫我喂她两口吧,求你……”
她的请求,善来不予理会,只是换了姿势抱孩子,边轻轻拍孩子的后背边笑着说:“碧桃,这孩子不愧是你女儿,生得可真像你。”
“……有事请冲我来,我罪有应得,不敢有怨言,随你处置……小孩子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也得了好处,不是吗?你不跟人一道害我,她怎么做得成邱小姐?”
珍珠无话可说,只是跪下不住地磕头,几下就把额头嗑烂了,血渗出来,沾住了草屑和尘土。
善来冷了脸,“现在知错未免太晚了,而且你以为你嗑几个头,咱们两个的仇怨便能一笔勾销吗?”
“我愿意死,我怎么样都可以,只求你放过我女儿……”
“你心疼你女儿,不愿意她受伤害……”善来发出一声冷笑,“我也是我父母的女儿,你那样害我,我的父母就不心疼我吗?你不为他们想,我为什么要为你想?自己尚且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别要求旁人了,你没有这个资格。”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我信你是知错了,可我也知道,是我把你女儿捏在了手里,你才知道你错了,我要是不找过来,你心里不会有一丝愧疚,仍旧心安理得地做你的少夫人,碧桃,你的好日子,我可是做了大贡献的,你怎么能不回报我?”
“我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想我怎样,我就怎么样,只要你放过我的孩子……”
珍珠又继续嗑起头来。
“你只要你的孩子好,那就更好了,碧桃,我不会动你一根汗毛,我只要你女儿的命,你要记着,是你害死她,她是因为你的罪过才活不成的。”
“不!!”
珍珠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叫人疑心她是把喉咙扯破了,这嚎叫是带着血的。
“不要!求你!不要……”她一面嚎哭,一面两手着地朝善来爬,“你哪怕将我碎尸万段……”
第127章
打发了人,善来觉得有些乏累,抬头看天色,还早,于是就和侍女说,她要去车上睡一会儿,要是大小姐过来,不必顾虑,直接喊她起来就是。
被喊醒,愣了片刻,慢腾腾坐起来,好一会儿还是迷迷瞪瞪。
车里暗得厉害,人脸像披了翳,隔着,瞧不很清楚。
“……大姐姐回来了?”
侍女的脸是不清楚的,但吞咽的动作,竟莫名很明晰。
善来是很聪敏的人,心跳立时停了一瞬。
果然,侍女说,大小姐找不见了。
小姐,咱们怎么办?要叫人送消息回去吗?还是……
侍女当然是向着自己主子的。
芝寿来护
国寺见李颢,同这旧情人做分割。
这种事不好摆到台面上说,所以明面上,芝寿是陪自己夜里做了噩梦的有孕在身的妹妹,到护国寺解梦消噩。
长辈们跟前,是这么说的。
但是善来根本没到护国寺去。
日子赶得巧,护国寺底下又是人潮汹涌。
难免使善来忆起旧事,想起旧人,好法子也顺势而生。
善来的脾气其实还算好,对人对事都不太不计较,只要不把她逼到一定地步,她不会把獠牙亮给人瞧。
她不是光明的圣人。
碧桃又那样对不起她。
她怎么会客气?
只要能把人打疼了,长足记性,即便是稚子,也照样利用不误。
所以就送信给魏瑛,叫他帮着安排。
来来回回的,很耗费心神,她是有身子的人,不太撑得住,就没注意自己哥哥姐姐那边。
也是因为笃定了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能出什么事呢?
她真没想到自己的表哥能坏到这种地步。
你是太子啊!干这种事!
手心手背都是肉,善来不能不费一点苦心。
一番安排后,善来若无其事地回靖国公府。
回去就到流金缀玉的合欢树底下坐着,等人。
面上相当从容,心里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有预感,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她没有等太久,魏瑛来得很快。
这种情况,结果大概是两种,很顺利,和结束得很顺利,根本就没得谈。
以魏瑛脸色来看,应该是后一种。
“……表哥叫我同你说,他感谢你送的大礼,还有……他相信你一定能稳妥解决此事,他承你这份情……”
善来气得眼睛直往上翻。
把魏瑛吓住了。
手忙脚乱的去扶。
“你没事吧!你别这样!”
气堵在胸口里,出不去,憋得慌,善来举拳头去捶。
魏瑛看见,连忙两步绕到她身后,拍她后背。
“别气了……这要是气坏了……”
能不气吗!
碰见强抢民女的恶霸了!还是她们自己送上门的!
“他怎么能干这种事!我要去找他!”
手心手背的,魏瑛忍不住劝,“……要不别去了,这种事,闹起来不好看……”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而且生米似乎还已经做成熟饭,覆水难收……
何必呢?
“所以他就肆无忌惮了?”善来陡然拔高了声音,“这不是糟践人吗?连我也坑进去了!”越想越气,“我不会放过他的!”
“我找他去!”
“上哪儿去!”魏瑛忙不迭把人拉住了,“这会儿了,宫门已经下钥了,不要命了?怎么也得等明天啊……”
这是很实际的事。
善来也知道是毫无办法,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但仍旧急得原地团团转,最后甚至气哭了。
“这要我怎么办?我怎么说?”
再不知道怎么说,也还是得过去,这不给个交代不行。
装没有事,有意的去笑,但因为笑得实在苦涩,反而欲盖弥彰。
穆夫人见了她就问,“这是怎么了?遇见事儿了?可是底下人有什么不好?”
穆夫人只能想到这些,别的事,不好,有容老夫人这个祖母,找不到她头上。
“……事的确是有一些,还请大伯母屏退左右。”
穆夫人当然是听了。
人都走了,善来却没有开口,低着头,不动弹,也不言语。
穆夫人见状,皱起了眉,“到底是怎么了?你得说呀!你不说,我不知道,怎么能帮你?”
逃不掉。
善来心一横,也就说了。
“……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大伯母怎么想?论起来,此事算因我而起,我给两个人牵的线……大伯母拿个主意,只要大伯母能满意,就是赴汤蹈火,我也不眨眼睛……”
说完,抬头去觑眼前人的脸色。
出乎意料地很平静。
也许是气到了一定地步,就等下一刻爆发了。
但不管怎么着,善来都得受着。
不禁在心里叫了一声苦。
真是个混蛋啊……
穆夫人动了动嘴唇皮。
善来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跳得厉害,像打鼓。
“他能叫我女儿做皇后吗?要是能,我没有别的话。”
她没说不能怎么样。
因为她只需要那一种结果。
至于这结果怎么达成,不需要她去操心。
穆夫人是乐见其成的,对她来说,这其实算一件好事。
怎么都是好。
做皇后,无上的荣耀……这才是她女儿应该过的日子。
而且她以后也能常见到女儿。
穆夫人没有什么不肯。
甚至女儿的意愿,在她心里也是不重要。
她能做主。
她当然是为了女儿好。
善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随便讲了两句话,灰溜溜地离开了。
都是那混蛋害的。
真倒霉啊,有这样一个哥。
不能把他怎么样,出不了气,还得想方设法的地为他遮掩。
这样吃瘪。
气得睡不着觉,第二天脸上长东西,对着镜子一个个地数,更委屈了。
真不是好东西。
和她不一样,坏东西瞧着实在是神清气爽,甚至还有点餍足的味儿。
刺眼的厉害。
激得善来朝他扔茶杯。
“你干什么呀!”
宫人们跪了一地。
李颢挥挥手,叫人都下去。
没人了,善来也就不再顾忌。
“我大姐姐呢?”
“还在睡。”
不能想。
气得头疼。
“你害死我了!”
李颢微微一笑,“妹妹别胡说,你在哪儿都是宝贝,哪至于为这点事死?”
善来板着脸,“谁说不至于?我已经答应以死谢罪了!”
李颢还是笑,“谁这么大胆子,敢叫你以死谢罪,竟也担得起?”
“我的良心!我的良心逼着我去死!你做这样的事,害我没有脸面存世,只能去死!”
“这好办,没有比这更好办的了,把你的良心丢掉就好了。”
善来气得笑了出来。
“表哥,你这样肆无忌惮,不怕得罪人吗?要是大姐姐愿意,也还罢了,她不愿意……你不仅是欺辱了她,也是欺辱她的亲族……你做事不虑后果的吗?”
“我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你姓辜的,要转投他人门下?”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就是他们有心,谁肯信他们这份投诚呢?何况还没有。
但是善来这会儿不愿意服这个软。
“失道寡助,这未必没有可能。”
李颢还是笑,一点担忧的意思也没有,“真要这样,妹妹只怕是比我还要急,妹妹说是不是?”
真的完全是个混蛋。
善来冷了脸,“我急什么?表哥这样子,哪里似人君?还是别为祸苍生的好。”
这种话,拿去治罪也够了。
但李颢全然不恼。
“妹妹,何必说这种话?你以后还全指着我呢,我要是真坐不到那个位子,难道完的只是我一个人?别人或许不在意,你难道也不在意吗?一回来,就左踢右跳,你要说你不在乎,我可真不信。”
吃了这样一个软钉子,善来心里固然有气,人却渐渐冷静下来。
吵没有用,就是吵赢了,也半点意义没有。
谁叫有人比她还会投胎。
是真拿他没有办法。
命脉捏在他手里。
忽然就累了。
毕竟根本没睡。
也想速战速决了。
“你能叫大姐姐做皇后吗?”
她突然说这么一句,李颢也就明白过来,这是靖国公府的要求。
有什么难的?
“妹妹难道还怀疑我的真心?毕竟是你的家里人,就是看你的面子,我也不会胡来啊。”
“那……太子妃呢?”
甚至不好意思再叫一声表嫂。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了,我会妥善处理。”
善来点了点头,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大姐姐在哪里?我要见她。”
“还是过一段时间吧。”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善来的肚子,“妹妹还有多久生产?”
“四五个月吧。”
“妹夫何时回来呢?到时你生产,他总得在身边。”
善来难道不想吗?
“我没脸见他了!回来前信誓旦旦和他说,要给他出气,结果呢?不过是几句好听话,别说血债血偿了,人家连片衣角都没脏!这不是朝我脸上打吗?打我,不就是打表哥你吗?就不是为我,为了自己,表哥你也得给我出一口气啊!我不出了这口气,不会叫他回来,回来做什么?和我一道受辱吗?表哥也是,好听话讲了那么些,实际的好处一点没有……”
李颢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非要逞一时之快?人先弄回来,到底是苦寒之地,待久了没好处。”
善来听
了冷笑,“表哥这会儿倒劝起人来了,先前那样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还以为你稳操胜券,结果还不是只会劝人忍耐?”
李颢仍旧微笑着,瞧着气定神闲,“我知道妹妹你是气急了才说这种话,我不怪你,你的委屈,我记下了,日后一定偿还你,如何?”
本来不想多说的,但怕不说,这妹妹要多想,“我是一直和娘娘不和,那边才没怎么动我,那位真要是逼急了,也是六亲不认的主,咱们暂且还是老实些,不怕将来没有不能做主的那天。”
做老子的能六亲不认,你做儿子的,为什么不也学着六亲不认?你既然知道他会六亲不认,为什么还要一味的老实?说到底,还是太心慈手软。
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生身父亲。
指望这哥哥是不行了。
第128章
秋就要尽了。
却依旧没有诏书。
只有信。
每个月没断过,而且来得越来越频繁。
怎么看都是安抚。
刘慎虽是见惯场面,久经考验的,面对此种情形,渐渐也坐不住了。
“……那些信,都写了些什么呢?能给我瞧瞧吗?”
当然不能。
刘悯抬起头,满脸的迷惑不解。
“你是不是睡昏头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要不是为他好,谁管这闲事呢?自己不清醒,别人好心提点他,倒要挨他呲哒。
刘慎没脾气的人,也要生气了。
“你倒是气定神闲,小心卵覆鸟飞。”
刘悯听了这个,不气反笑,“是卵是我的,还是鸟是我的?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有什么好担心?本来就是靠她施舍,全是她说了算,她愿意给,我感恩戴德地受着,她不愿意了,我也还是只能受着,急有用吗?再者,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善来可不是虚伪的人,她要是真不打算要我了,只会直接给我一封诀别书了结此事,不会费心思虚与委蛇。你这样挑拨,到底存的什么心?”
好啊,他成了小人了。
这种态度,真的是儿子吗?祖宗吧!
可不是祖宗吗?
不敢惹。
“好,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闭嘴。”
赶紧闭嘴吧。
刘慎不胡说八道了,刘悯也就不搭理他了,依旧低头安心看书。
刘悯是真不着急。
早急过了。
否则那些话是哪来的呢?还不是一遍遍劝自己之后,淘尽黄沙留下的真金。
他想得清楚,善来不会不要他的,她待他的心,真得已经不能再真,他要是还敢有疑虑,那就真该死了。
不就是等吗?
多久都能等。
他根本不急。
他不急,善来可急得很。
日日等一个结果。
说起来,这事不仁义,因为一心盼人死。
但是话又说回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何况还是只负一人,为多数人,而且那一人也是这样想法,先下手为强。
虎豹已屯于阶陛,不必谈因果,除非真愿意丧身兽口。
善来并不愿意做鱼肉任人宰割,想清了这一点,心里也就没了负担。
倒一直有些好消息传来,且来得越见紧密。
但她还是嫌进度慢。
怀孩子是件辛苦事,她爱她的孩子,她和她深爱之人的孩子,因为爱,就算有万种艰难,也一点不怕,可身体上的辛苦,并不会因为她不怕就有减损。
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人的肚子,竟真能鼓成这模样,活像一只滚圆的瓜,筋脉就是是瓜皮的纹路,而且这瓜是熟透了的,只要随便碰一下,就会嘭地爆一个血肉横飞……困,没精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腰酸背胀,一日苦过一日,夜里常会惊醒,腿只要伸得用力些,筋就要抽搐,痛得人大叫出声……
生这个孩子,她是心甘情愿的。
可还是会觉得委屈。
因为爱人不在身边,纵然身边围着许多人,无时无刻不在关爱她,但是少了一个他,还是叫她觉得委屈。
不该是这样的。
有时候忍不住要想,管那么多干什么呢?不要名声好听,只要他在身边陪伴,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实际的。
也真的下笔写过信,而且不止一回。
但送出去的信纸上,仍旧是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因为真的爱他,所以做不到自私。
只能继续苦等。
这时候就怨,怨一切不顺心,甚至还会恶毒地想,
该死的,怎么还不死?
舅舅也是不顶用。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叫她不满意。
心情很难会好。
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又因为所有人都对她好,包容她,不对她生任何怨言,所以真正受折磨的,只有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觉得给别人添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么熬着。
直到中秋。
几个大夫都说,就在眼前了。
因此不走动最好,就等发作,落了地,也就安心了。
可姨母是善来敬爱的人,过生辰,又是整寿,大日子,且又因为她是今年才回来,是盼了许多年,得之不易的团圆,所以就连魏信,也日夜兼程从东南赶回来了,一是给自己姐姐上寿,二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个团圆饭,以此告慰亲人们的在天之灵。
于是善来也就觉得非去不可,谁劝也不听。
就算不是皇后千秋令节,中秋也是佳节,要君臣同乐。
庆典是有固定流程的,热闹得不行,善来倒是想融进这热闹里,只是她这时候的状况,别说给姨母的好事添砖加瓦,能做到不扫兴,已经是她争气。
所以她是只参加晚间的宴席。
老天肯赏脸,一整日都是好光景。
白天有好日头,晚间有好月。
圆润如盘,明亮似银。
只有一点不好。
月上中天时候,周边竟忽然出现了晕。
席上也不知是谁最先发现的,也没放在心上,直白地就嚷了出来,要身边人快去看,好亮的风圈,好朦胧的月。
大家都抬头去看的时候,疾风自平地而起。
花枝摇乱,树摇乱,纱幔漫卷,灯火摆荡,就连人的衣裳,也被吹出了响动,甚至吹迷了有些人的眼,一声声的慌乱的哎呦……
善来的心,莫名地跳起来,坐不住,要人把她扶起来,起来的瞬间,正瞧见一个穿赐服,戴烟墩帽的,太监,弓着腰,脚步匆忙地从视线的尽头跑过来……她猛地想到什么,心骤然停住了,只盯着这离得越来越近的太监。
他在皇后身前停下了,脸色如同月光,他颤着声儿,说,请娘娘速速移驾仪凤殿……
一瞬间,像是谁在善来的心口攥了一把,攥死了她,使她像一具尸体似的,僵直着,一动不动,神情也是木的……
皇后不知道发生何事,心里只有不满,她已经不满很久了,于是此刻毫不掩饰地朝这总管太监发出来:“我到那里做什么?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们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你们。
你是这太监,你们是这太监和这太监的主子。
什么时候了?现在也不来,是要干什么?就这么不给她脸吗?
皇后是这样想的。
那太监突然跪下了,咚一声巨响。
“……娘娘,是、是陛下……”
声儿颤得几乎不成调。
哎呀一声惊叫。
皇后骤然转头,脸上的迷茫还未来得及收起。
善来的脸,也是月光的颜色,月光照亮了她脚下那一片水泽。
皇后当即就喊,“来人!快来人!”
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席上乱了起来。
辜家的女人,赶忙都涌过来,皇后也要过去,被地上跪着的太监抓住了衣摆,“……娘娘、请娘娘移驾……”
虽然疼,却也还不至于叫人失掉理智,于是善来大喘着气,扭过头,
对皇后说:“……我还好,姨母有事,可暂且不必管我……”
皇后仍在迟疑中。
地上的太监已哭出了声,趴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头,“请娘娘移驾,请娘娘移驾……”
“姨母快去啊!”
皇后看这个,又看那个,仍是不能决断。
善来简直要急死了,身下一阵汹涌。
“难道姨母能留下代我受痛吗?既不能,留下也无益,还是姨母觉得,我此次一定凶多吉少?”
皇后仓皇朝地上啐了好几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但其实心里怕的就是这个。
怕凶多吉少,怕天人永隔……
“既然姨母未作此想,那姨母就先过去,你不走,我心里真的怕……先前不是都和我说,没什么事,叫我不要怕吗?难道是说假话哄我?”
“不是假话!哎呀!”皇后狠狠跺了下脚,咬牙对容老夫人说:“托付给老夫人了!”
皇后被簇拥着离开了,善来也被人从席上抬下去。
女人生孩子,就是进鬼门关,尽管这好些人,都从鬼门关安然无恙地出来了,但是眼下善来要步她们后尘进去,她们也还是慌得心里发紧。
不为别的,单为善来是辜放的独女,又有一个死在生产事上的母亲,要是她也出了事……
不能不求神佛垂怜。
容老夫人甚至到院中跪下,一遍遍地磕头……
头胎都生得艰难,必须做完全准备,尤其善来瞧着又瘦弱得过分,穆夫人还叫人赶紧去切参片,没想到根本没用上,不过一个时辰多点,屋里就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啼哭。
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善来的孩子生下来时,这天下的主人,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李凝,还留着一口气在胸中,不过并没有留太久。
皇帝的死因,说出去不太光彩,因此只说是突发急症,来势汹涌,没能救得回来。
善来运道好,一个才生了孩子的妇人,不必去哭君王,因此只在家披孝,算尽了她臣子以及晚辈的情分。
一个月后,太子李颢即位,尊生母魏皇后为皇太后。
新帝登基后于百忙之中发了一道懿旨,天子多年膝下无子,遂效民间之法,认养义子,借福引势,天子之第一子,赐国姓,封康陵郡王,食邑万户。
虽然史官下笔,写英宗明皇帝是突发急症而死,但坊间另有说法。
说先皇帝其实是死于脱症,那天还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呢,先皇帝不敬发妻,人前不现身,只顾和嫔御颠鸾倒凤,以至于肾气虚亏,药石无医,这可不是胡说,不然怎么乐家的三老爷怎么下了狱呢?美人是他进献的,丹药也是他奉上的,弄出这天大的丑事,太后岂能饶他?这是顾念着先帝的名声,才没大动干戈,可怜乐首辅,一世英名,毁在了不孝子手上,眼见着是要完了……
为着先帝的身后名考虑,新帝治乐家的罪,不能说他们弑君,只能找别的由头,好在乐家这位三老爷一向行事随心所欲,一身的窟窿,倒也不费事。
乐三老爷收了狱,那为乐三老爷所害的刘悯,自然也就可以平反昭雪。
晴日,苍茫雪地中,刘悯收着了他久盼的诏书。
这过来宣旨的内官,有些年岁,同刘慎这位昔日的重臣打过不少次照面,算旧相识,这次会面,仍是亲热地喊刘大人,乐呵呵地同他道喜。
这喜可不是空穴来风,是有根底的,刘慎心里高兴,待人不是一般的和气,是以便热切地请人到屋中去,他要亲手泡茶给贵客。
刘悯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圣旨,神色寡淡。
看着还没他爹高兴呢。
其实是高兴得手足无措了。
有了手里的这个东西,他就可以回兴都去,回萍城也可以,参试,然后一路考到兴都去,考完了,就去靖国公府拜见……
真好啊……
那时候是春天,处处鲜花盛开,燕语莺啼……
他正做着畅想,忽然被个硬物砸了肩膀,打断了他的美梦。
他有点恼,谁这么缺德?见不得人好……
他非还回去不可。
低头找东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找到了,人愣住了。
这个荷包,他是认识的。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要一直带在身上,直到再见到他……
还是冬天,这里的冬天是很长的,远不到解冻的时候,可是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盎然春意,日光融融,暖风吹拂,泉水潺潺流过……他站在青天底下,陶醉得快要晕过去,飘飘然欲仙……
快要飞起来的时候,肩上同一个地方,又是一痛,因为这痛,他落了下来,清醒了。
然后就是第三下。
这一回他看到东西是从哪儿飞过来的了。
原先竟没注意到,这马车精致得简直过份。
一定是她了。
他抬脚,第一下竟没抬起来,好在第二下没有再丢脸。
走过去,先急后缓,到偏窗底下,手抬起又放下,因为还没想好见了人第一句要说什么。
说什么呢?
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只是望她的脸……
心里发紧,紧到有些些丝丝的疼。
他要抬手,抬不起来,因为竟在战栗,软得没力气……
这时候,“哗”一声,帘子被人用力打开了。
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微带些恼怒,很见娇媚。
他笑起来,自然而然到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要是知道,只怕不会笑这样外放。
有点傻。
他果然似他想的那般,只是看着她笑,不说话。
他这样傻,把善来所有美好的设想都破坏了。
这个人。
她有点气,于是瞪圆了眼,高声道:“这是谁?怎么这样大胆!见了我们郡王,竟敢不行礼!郡王要治你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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