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搬回宅子里, 原本也是十九姨太一伙人临时起意,所以小洋楼里许多东西都没动过,也一直留着人打扫。
戴舒彤每天最安心的时候, 就是呆在自己的小房间。
虽然她也不确定这房间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写字台一侧的箱子里,满满的都是一些信件和报纸,戴舒彤不懂自己这种收集的癖好, 不过通过信件, 可以了解到自己以前是干嘛的。
戴舒彤翻了翻积攒的文章, 心里忽然蠢蠢欲动, 于是依照信件上的地址,试着去投稿。
她的笔名时固是知道的,以前也一直订小报来看。
看见她的笔名重新登上小报的时候, 时固还有些吃惊, 可再一看她所写的稿子,鼻子差点没气歪。
只见一侧的版面上,整整齐齐印刷着一行标题——真假未婚夫。
“还真会就地取材。”时固看完,脸上头一次出现一种叫做狰狞的表情。
不得不说戴舒彤的笔力很有两下子, 情节之曲折,氛围之浓烈, 叫身为原型的时固恨不得掐着作者的脖子, 问她结局到底谁是真正的未婚夫。
外人不知晓, 时固身边的人却不会看不出来。
侯黎也看到了小报上的小说, 还专门跑到时固跟前幸灾乐祸, 被时固直接送了一个“滚”字。
小报的反响很不错, 戴舒彤都有些飘飘然起来。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真谛, 稿子写得越发勤奋了。
十九姨太见她一整个白天基本都是趴在书桌上, 不是看就是写。只有下午的时候, 才出门去接吉祥如意。
吉祥如意知道她写稿,左一个彤彤姐真棒,右一个彤彤姐厉害,美得戴舒彤就跟打鸡血一样,晚上都能挑灯夜读两小时。
十九姨太看她浮出来的黑眼圈,担心得不得了。
“看看你这眼睛……今天别去了吧,让良弓把两个孩子捎回来就行了。”
“坐了一天,我正好出去活动活动。”戴舒彤蹬上鞋子,蹦了一下把头发从外套里勾出来。
十九姨太觉得这么说也有理,左右时固暗地里派人看顾着,便送她出了门。
戴舒彤的精神是前所未有的好,走路都一蹦一蹦的,十九姨太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这闺女是越活越回去了。
吉祥如意上的学校离家里不远,走着路二十分钟就能到。
戴舒彤照旧站在校门口一侧的杂货店下等待,学校的铃声一响,穿着五颜六色的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看久了不免有些头晕目眩。
戴舒彤头上别着红色发卡,一身淡色的衣裙,在陈旧的店铺跟前很显眼。过来买糖的学生由不得会多看她几眼,迎上她的目光时,羞赧地低下头跑开。
“这不是戴老师?真是许久不见了!”
戴舒彤听到旁边略带讶异的声音,扭头看见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女子,手里牵着个背书包的小孩,看眉眼之间神色,应该是母子无疑。
不过戴舒彤毫无印象,只是面对对方亲切的问候,自己也不好冷脸相待,轻轻地回以一笑。
“你从学校辞职之后,就没再见了。这都两三年了,你看起来一点没变!”
戴舒彤留意着对方话里的信息,没想到自己以前还是教书的。
为了更多地获取线索,戴舒彤装作熟稔,虚抚了下旁边小孩的脑袋,问道:“这是你的小孩?眉清目秀真可爱。”
“长大了,大变样了,也难怪你都不记得了!”
戴舒彤心里一跳,当下不敢再多问。
这以前的同事也算个话痨,倒是主动与戴舒彤说起许多旧事,后来又问道:“对了,你跟时先生应该也早就结婚了吧?有孩子了么?”
原来她的未婚夫真的是时固?戴舒彤心里又是咯噔一下,犹豫着开口:“……还没有,这两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在弛州。”
“怪不得有老长时间没见你呢,也很少听到时先生的消息了。”同事多少有点分寸,没有再细问其中的原因,又说了会儿话就告辞了。
戴舒彤由她口中得知自己以前任教的学校,接到吉祥如意后没有回家,便想顺路去看一下。
学校之前有时固的资助,地界扩大了不少,又新盖了教学楼。
戴舒彤站在校门口,并没有半点熟悉的印象。
倒是校门口的门卫还认得她,笑眯眯地喊她戴老师。
因为时固资助的原因,戴舒彤当年在校内也是当红人物,没人会不认得她。
只是这一切,戴舒彤现在是不记得了,见门卫如此热络,便提出想进去看看。
学校已经放了学,学生都走光了,对于学校的大恩人,门卫也不介意利用自己职务之便领她去看看。
“戴老师有几年没来了,学校的变化可大了,这里的布告栏都拆了,移到了走廊里。”门卫描述着当年的布局,领着他们往里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上都是玻璃框,里边有学校的荣誉奖章,还有一些活动的照片。
戴舒彤看到其中还有她跟时固,是学校的捐款仪式,两人挨在一起,看起来不像是不情愿的样子。
“原来都是真的……”戴舒彤指尖抵着玻璃框,看着照片一角的时间,心里的疑问解决了一个,转眼又冒出来一个,总归是弄不明白。
门卫大叔还以为吉祥如意是她的孩子,便道:“我听校长说,过些日子要办那个什么周年庆,您和时先生别忘了一起回来看看!”
戴舒彤只能笑着应下,又浏览了一些地方,没有特别的印象便离开了。
从学校出来,不期然又遇到了沈言。
吉祥如意对他的印象很好,也因为他身上的制服,令人油然而生一种信任感。
戴舒彤对沈言总比对其他人柔和些,主动询问他去向。
“我跟灵溪约好在这附近碰面。”沈言看了眼校门,也没忘记自己曾在这里任职,挂起了笑意,“来这里有没有想起什么?”
“听门卫大叔说,学校都翻修过了,我看着已经全无印象了。”
“说起来,我们曾经还做过同事呢。”
戴舒彤表现得很讶异,因为实在看不出他是教书的。
经过几年时间的磨练,对于过往沈言很坦然,从戏子走到今日,他全无隐瞒。
戴舒彤听罢,并没有依沈言所想能从中回忆起什么,反倒是又多了许多写稿的灵感。
她抱歉地朝沈言笑笑,沈言也没说什么。
霍灵溪压着头顶的帽子从对街跑过来,开心道:“阿九也在,来这里找回忆?”
“算是吧。”虽然什么也没找到。
“那正好!我俩跟你可是有不少渊源的,帮你去实地演示一遍,一定能想起来!”
戴舒彤不想当电灯泡,奈何沈言对霍灵溪惯得没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戴舒彤被霍灵溪拉着大街小巷串了一遍,还跟过家家似的玩起了警察与小偷的游戏。
偏偏沈言一身戎装就那么乐意配合,让戴舒彤觉得这场面又好笑又诡异。
一天下来,戴舒彤脑子里没见回忆起东西,倒是看霍灵溪和吉祥如意玩得挺开心的。
回家的时候,月亮都挂上了树梢。
沈言先送了戴舒彤三人回去,随后才与霍灵溪离开。
戴舒彤进去的时候看到了路口的车子,将吉祥如意安顿好后,又悄悄跑了出去。
看到霍成冬在车子里闲散地抽烟,戴舒彤顿觉自己的紧张是多余的,何况这人的嘴里也不见得有一句真话。
“我未婚夫明明不是你,你干嘛骗我?”
面对戴舒彤直截了当的质问,霍成冬只是表现出一瞬的惊讶,然后淡然道:“骗你也是为你好。”
戴舒彤瞪着眼不说话。
霍成冬心里一绕,说道:“不然告诉你,你跟时固是姐弟,然后这个弟弟还觊觎你这个姐姐,你能接受得了?”
戴舒彤感觉像有一个雷劈在了自己脑门上,轰得她有点晕晕乎乎。
“你说什么?我跟时固怎么又成了姐弟?”
他们不是未婚夫妻么?周围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她跟时固是姐弟,他俩不就是乱/伦么?!
“乱了伦常的事情,谁会跟你实话?何况时固如今一手遮天,他想要什么,又有谁能阻拦。”
霍成冬之前告诉她的,她是逐步论证过了才确定他话中有假。可如今听了这一通,虽不知虚实几分,却也足够她发怔许久了。
十九姨太看她魂不守舍地回来,吓得睡都不敢睡了,但是问又问不出来。
第二天,时固带着戴舒彤去看医生,十九姨太偷偷把这事儿跟他说了。
时固清楚戴舒彤的行踪,自然也知道她去见了谁,担心霍成冬是不是又给她灌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路上,戴舒彤都默不作声。
到医院的时候,因为不能所有家属都进诊疗室,护士给他们登记的时候,戴舒彤和时固同时开口。
“我是她未婚夫。”
“他是我弟弟。”
说完之后,两人转头相对。
时固在戴舒彤的脸上读出了一股“禽兽不如”的鄙夷,而戴舒彤则在时固的眼里看到一丝“谁是你弟弟”的不耐烦。
第52章
护士捧着记录簿, 眼里也露出一股看八卦的震惊,见两人僵持不下,犹豫道:“要不二位还是先商量一下关系到底怎么定位?”
时固直接让她登记, 没有二话。
戴舒彤见他独断,却并未反驳这层关系,觉得这事儿约莫有几分真了, 问道:“你真是我弟弟?”
“我不是!”时固听到这久违的称呼, 差点就要炸毛了。
在戴舒彤眼里, 他这就是恼羞成怒, 欲盖弥彰。
她转过身语重心长道:“你这样不对,我是你姐姐,你怎么能骗我说跟你有婚约呢?”
时固心里呕着一口血, 暗暗把霍成冬骂了个狗血淋头, 闭了闭眼强忍着情绪道:“我姓时,你姓戴,你是我哪门子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
“……”
“同母异父的?”
时固默了半晌,替她纠正:“异父异母的。”
“还真是姐弟啊。”
戴舒彤的重点跟时固都不一样, 她的重申也令时固感到暴躁。他挖空心思想要抛却的关系模式,就因为霍成冬的胡说八道, 又给他安回来了。
时固真被气得胸口疼, 扶着一边的墙道:“你要不想气死我, 就别再张嘴。”
“你连自己姐姐都惦记, 气死也是活该。”戴舒彤抿着嘴巴, 超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时固捏了捏鼻梁, 还记得当务之急是给她看脑袋。
戴舒彤也想早点恢复记忆, 所以在医生面前还是很配合的。
在跟霍成冬生活在小镇之前, 戴舒彤也不清楚发生过什么, 她的记忆是怎么没的,全无线索。
医生也只能依照推断,简单地说明失忆的原因,至于结果还得循序渐进。
其实说白了也就一句话,没法子,除了等就是引导。
时固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一趟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戴舒彤跟在他后面,被他甩了一大截,小跑跟上车之后还抱怨:“有你这么当弟弟的么?甩了我就不管了?”
时固脑壳生疼,“戴舒彤,你要再喊我一声弟弟,有你好看。”
戴舒彤打从失忆以后,格外会跟人顶嘴,闻言反驳道:“本来就是……”
时固深呼吸了一口气,扭过头来时已变得一脸淡然,捏着她戴戒指的手指头道:“是就是吧,反正你还是我要娶的人。”
戴舒彤急了,“你不能这样!”
时固才不管她,现在跟她讲道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直接跟前座的人吩咐:“去把以前订的酒席重新核对一遍,择好日子后让他们准备着。”
“好的,少爷。”
戴舒彤听清这大跨步的情况,急得去拽时固的衣服,“你别乱说啊!我不要跟你结婚!阿时……我……”
“你叫我什么?”时固听清她的称呼,猛地抓住她的手。
“我……我叫你什么了?”戴舒彤晃晃头,有一瞬间的恍惚。
因为明明就快清晰的东西,却没把握住机会,令戴舒彤不觉有些焦躁,狠狠拍了拍自己。
时固忙揽住她,安抚道:“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戴舒彤挨着他宽阔的肩膀,油然而生一股安稳感,竟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十九姨太虽然把戴舒彤的身世掰开揉碎了给她讲过,但对于时固却没有提及多少,所以戴舒彤虽然知道她不是戴应天亲生的,可时固是不是她还不好说。
以至于霍成冬这一通胡说八道,又成功把戴舒彤给绕进去了。
十九姨太得知又生出这么个乱子,觉得自己这闺女真是笨得脑袋开花了,怎么就这么容易信那个霍成冬?
“霍成冬到底给你灌什么迷药了?他说什么你信什么?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就会害你了?”
十九姨太伸着手指头戳啊戳,快把戴舒彤戳到沙发角去了。
戴云兰在一旁看着可怜,由不得替她说两句:“这也怨不得阿九,谁让她失了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霍成冬,自然说什么信什么。”
这就跟鸭子破壳第一眼看到的移动物体就认妈一样,人跟动物一样也有着印随行为。
十九姨太发愁,就怕她总这样随便听信霍成冬的话,哪天又被拐走了,所以三申五令不许她单独出去。
戴舒彤也怕再从霍成冬那里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她着实消化不了了。
比起来十九姨太的焦灼,时固好像并不为此忧心,反而悠悠哉哉地准备起婚礼来。
戴舒彤一个头两个大,一哭二闹都没让他打消主意,时固这“强取豪夺”也算坐实了。
闲余时间,时固也没忘记带着她四处转转,找找他们去过的地方,给她讲述以前的事情。
奈何戴舒彤现在拗着脾气,看时固就是一个霸道无理野蛮任性的土匪,无论他说什么都要唱反调。
“你以前也没少因为这层身份跟我拗,知道我是怎么治你的么?”
见戴舒彤虎着一张脸,时固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难不成还要动手?戴舒彤一瞥眼,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时固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岔了,笑了一声没说话,趁她走神的时候一把捧住了她的脸,低头压下去。
戴舒彤吓得声儿都走音了,在时固怀里扑腾得像只泥鳅。
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时固强硬占她便宜,而是青/天/白/日在大江边上有伤风化。
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也觉得纳闷,这重点似乎不对。
时固却旁若无人,舌头堵在戴舒彤口中,压得她呼吸都不匀了。
戴舒彤推开他之际,彼此的唇舌之间还发出暧昧的声音,令她耳朵转瞬烧了起来。
时固餍足地捏捏她红红的耳垂,说道:“你现在忘了不要紧,我可以再提醒你一遍。以前我也不喜欢这重身份,你要非跟我犟,我有很多种方法打破这层关系。”
戴舒彤动了动发麻的嘴唇,觉得自己以前就算答应了他什么,也一定是瞎了眼。
两人的婚礼本来很早就订下了,只是谁都没料到能辗转这么久。
他们结婚,众人都很乐见其成,只是霍灵溪依旧有些担忧:“霍成冬将阿九放回来,还不知晓是什么目的,这样会不会正中他下怀?”
“他就是见不得我好。”时固哼了一声,对霍成冬这胡搞乱撞有些看不上。
再者说了,霍成冬真要做什么他也不怕,他所在意的只有戴舒彤一个而已。只要人在他眼前,平平安安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一切都不是事儿。
霍灵溪见他打定主意,便不再多言。
婚礼就在十月初,又是金桂飘香的季节。
戴舒彤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养膘,礼服送来的时候硬是小了一圈。
十九姨太掐着她腰间的软肉凶道:“从今天开始别吃了,把肉给我减回去!”
戴舒彤撇撇嘴,“你一定不是我亲妈。”
哪有亲妈让女儿饿肚子的。
十九姨太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办法,只能跟人再说一声,把尺寸改改。
戴舒彤转头就去啃苹果了。
十九姨太看得又气又好笑,罢了又愁容满面,跟戴云兰道:“阿九这样子,跟时固在一起了真不会出问题?”
“左右是个形式,时固还是信得过的。”
戴云兰虽如此说,可戴舒彤心里想什么她也没底。
医生说要让她受点刺激才能激发脑内的记忆,他们都觉得在失去记忆的戴舒彤心里,跟时固结婚应该算是最大的刺激了。哪成想除了一开始戴舒彤格外排斥,之后她就消停了,也不知道是在暗自谋划什么,还是放弃抵抗了。
时固是真心想结婚的,这场婚礼他盼了两年,一应流程都亲自跟进,安排得格外仔细。
婚礼这天,弛州业界的名流都来庆贺,有的远在问城,也都赶来了。
时固的身家,令这场婚礼增色不少,报纸也早就登了消息,众人无不在歆羡。
迎亲的车队都排了好长一队,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时固拿着捧花,崭新的西装笔挺干净,将他的身形衬得越发颀长,立在车边便是一道风景。
只是他红光满面地迎亲,一开门却看到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僵硬的脸,预感就有些不妙。
“阿九呢?”时固的表情淡了下来,却没有多少起伏。
戴云兰张了张口,半晌才道:“一大早就不见人了……”
时固去到戴舒彤的房间,床上还铺着曳地的礼服,动也没被动过。
他摸了摸已经冷却的被窝,手里的捧花硬生生被折断,花头戳在地上,散碎了一片。
“好得很。”时固点着头,很想鼓鼓掌敬这人是条汉子,敢在婚礼当天给他逃婚。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看他山雨欲来的神色,都有点惴惴不安,劝道:“阿时,阿九她想不起来你们以前的事情,这婚礼或许对她来说,还是太快了些,你别同她计较。”
“我哪舍得。”时固纵然有满腔的气和怨,也知道自己对戴舒彤是发不出来的。
逃婚,丢面子,都是小事。他只是真心实意盼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落个空,心里实在有点难受。
时固捡起地上的捧花,放在床上的礼服边,转身朝良弓道:“去找,翻个底朝天都要把人找出来。”
今天这个婚,他是结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完了,明天继续加油_(:з」∠)_
第53章
弛州大佬时固结婚的消息, 已经轰动了全城。而比这更轰动的大概就是大佬的新娘子逃婚了。
结婚的消息才登上没多久,逃婚的传言已经散布在大街小巷了。
一大帮子来参加婚礼的人搁在宴会厅,不知道继续等还是默默离开比较好。
不过随后, 时固便叫人来说了话,婚礼稍微延后。
众人听见这个“稍微”,就觉得很微妙。
其实戴舒彤也急, 她并非真的想逃婚, 只是事到临头有点犹豫而已。可巧霍成冬递了消息给她, 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是有关她失忆的。
戴舒彤不疑有他,颠颠地上了他的车,然后就直接被拉走了。
戴舒彤知道今天这日子, 要是真给时固下了脸惹他发怒, 她妈和她姐,还有吉祥如意,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快停车!你快叫人停车!”戴舒彤拍着后车座,不住地拉扯着霍成冬的衣服, 要不是怕出车祸,她就直接去抢方向盘了。
霍成冬岿然不动, 任凭她在后面扑腾, 轻吐着烟道:“急什么, 难道你真愿意嫁给时固?你的弟弟?”
“嫁不嫁我自有决断,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这场婚礼虽然非她所愿, 但她也不想用这样的方式跟时固对抗, 对自己以及她在意的人并没有好处。
而且戴舒彤也隐隐感觉到了, 霍成冬并非想利用自己对付时固, 而是纯粹地挑事膈应对方。
她不知晓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什么杀父、夺家产的虚实大概也是三七开,不过看不对眼是实打实的了。
眼看着车子越开越远,戴舒彤心里一着急,直接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车子虽然开得不快,可到底是在行进中,戴舒彤在水泥路面上滚了两滚,手肘膝盖处无一不疼。坐起来的时候没看清周围的东西,脑袋咚一声直接磕在了水泥电线杆上,当即只感到头晕目眩。
霍成冬也没料到她有这胆量,回头一看后车座没了人,才叫人把车子停了下来。
他见戴舒彤疼得吸气,蹲在一边只顾看着,“这么着急出嫁啊?”
戴舒彤不指望他跟自己有共情,愤愤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自己找车子回去。
霍成冬抬腕看了看表,按照正常流程,婚礼应该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不论你是不是自愿跟我出来,缺席了婚礼你确实是逃婚,要是回去了时固可没好果子给你吃。”
他不说还好,一说戴舒彤直接火冒三丈,揪了两把路边的野草丢向他,“你到底是跟时固有仇还是跟我有仇?我是哪儿对不起你了?”
霍成冬煞有介事道:“怎么我的未婚妻都要嫁给别人了,我还不能捣捣乱了?”
“……霍成冬,你摸着良心信自己说得这话么?”
霍成冬还真就摸了摸胸口,转过脸一阵正经道:“没有。”
戴舒彤觉得脑门上的气血噗嗤噗嗤地沸腾,以前信他简直就是脑子进了水,当即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往回走。
霍成冬叫人遛着车子,慢悠悠地跟在她身侧,好像给她加油呐喊一样。
戴舒彤恨不得在脚底点两炮火直接飞走。
这里没有商铺,大路上人也不见一个,应该已经离城中心比较远了。
戴舒彤走了一段,连个拉车的都没见着。中午的太阳没有任何遮挡照射下来,烤得久了也觉得头皮发烫。
她出来的时候穿了一双浅口鞋,走了这半天脚后面都磨了一层皮,跟针扎一样疼。头也晕乎乎的,看周围的房子柱子总觉得又熟悉又奇怪,也不知道是方才磕伤了脑袋,还是给太阳晒的。
霍成冬看她蹲在了路边,从车窗探着头不关己事地悠哉道:“等你走回去,时固都该跟别的女人生一窝孩子了。”
戴舒彤心口一噎,捂上耳朵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
霍成冬叫人调转了车头,倚在一边瞭望着四野,跟欣赏风景似的,要多悠闲有多悠闲。
戴舒彤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大概率是有点什么毛病。
走了这半天,她渴得喉咙都干了,知道跟霍成冬这个神经病说什么也不顶用,拼着一口气站起来继续走。
霍成冬这时候拉住她,又看了一眼时间,道:“婚礼差不多该结束了,你的未婚夫该来接你了。”
“我是不是多吃你家大米了,你要这么折磨我?”戴舒彤有气无力道。
霍成冬笑了一声,头一次没有掺杂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深意,仅仅是觉得好笑。
“时固这样的人,真是叫人嫉妒。”霍成冬说了一句,带着感慨的语气,转而又恢复了那一派高深莫测的神情,“怎么说也当了你小半年的未婚夫,走之前送你个新婚小礼物。”
戴舒彤皱着脸,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违背伦常的大戏呢。
霍成冬从兜里掏出来一枚戒指,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耀眼异常。
戴舒彤感觉眼睛都被闪了一下,回过神就见霍成冬把戒指套在了她手上。
“别急着扔,这个戒指原本的主人,才是你们真正的对手。”
戴舒彤闻言不觉愣住,也觉得这戒指似乎有点眼熟,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远处终于有车子驶来,黑色的车身一个连着一个,似乎还不少。
霍成冬看了一眼,坐进车里,朝着戴舒彤说了句“后会有期”,然后便扬长而去。
戴舒彤被汽车尾气熏得咳了两声,端着手上的鸽子蛋,实在有点懵圈。
这人到底把她带出来干嘛的?
原本迎亲的车队,因为找人在马路上奔腾了许久,贴在上面的囍字和彩带花都被吹得歪歪斜斜的,刺啦刺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
戴舒彤被车子包围在中央,每听一声刹车都觉得心里一紧,缩着肩膀动也不敢动。
她看到时固从中间的车子下来,比往常更加英俊的眉眼,表情淡淡的,让人觉得像处在数九寒天一样。
戴舒彤一抖,忙道:“阿、阿时……我没有要逃婚……”
时固本来就不在意她是不是逃婚,只听到她叫自己一声,心里面就软了一片。
“走吧,婚礼迟到了。”时固撩了下她额头的碎发,看到她头上的淤青,放轻了动作。
戴舒彤几乎是被他拉着上了车,她能感觉到时固并不像看起来这么风轻云淡,内心恐怕充斥着快要爆炸的怒气。
“我真的没有想逃,是霍成冬……我又上了霍成冬的当!”戴舒彤斜着身子,跪坐着一条腿,紧张地看着时固的侧脸,“你别生气,也不关我妈跟大姐的事,是我自己……”
戴舒彤话没说完,只觉得五指被他箍得过于紧,下意识去掰他的手指。
时固重新收拢手,将她牵得更紧,回给她一个淡薄的笑意,“放心,只要你乖乖跟我结婚,我不会动他们。”
不知怎地,戴舒彤觉得这话不像是他说出来的,反而赌气的成分居多。
时固没叫人把车子再开回去,出来的时候就把所有人都捎上了。戴舒彤直接在车里换了衣服上了妆,等车子进了城中心,就直奔婚礼教堂了。
满座的宾客因为时固的一句话等到现在,都快成了蔫儿了的茄子,听到教堂大门打开,齐刷刷抬起了头。
这样连番变换的场景,戴舒彤的接受能力实在赶不上,心乱脑子更乱。偏偏时固像铁了心,非要在今天就完成婚礼。
戴舒彤被他牵着迈上红毯,婚纱的内衬贴着破皮渗血的膝盖摩挲,刺刺地疼,她走了两步便忍不住暗暗抽气。
时固侧目看了她一眼,在众人的注视下,将人打横抱起,走到了牧师面前。
戴舒彤听到周围的宾客都在轻笑,细碎的说话声令她心中赧然,站定之后忙扒拉了一下头纱,想要掩盖住自己的慌乱的脸色。
婚礼进行的程序其实并没有多久,戴舒彤却觉得每一刻不好熬。时固吻下来的时候,牙尖摩挲着她的唇瓣,在她反应不及的时候用了些力咬下。
戴舒彤觉得发疼,舌尖轻舔了一下并没有破皮。她不禁暗自庆幸,幸好换礼服的时候把霍成冬给的戒指偷偷藏起来了,不然被他发现的话,岂不是要被生吞活剥了?!
婚礼本来就迟了,宴席也摆得晚,因而天黑的时候才正是热闹。
戴云兰看她脸色不好,趁着她换衣服的时候,拿了些吃的东西给她垫吧。
戴舒彤也以为自己是饿得头晕,只是饱了肚子也不见得就舒坦,猜想是不是今天跳车那一下有点狠了,她看着满厅游走的宾客,都觉得头晕眼花。
开场舞的时候,戴舒彤终是撑不住,直接晕在了时固怀里。
宾客哗然一片,都不明情况。
戴舒彤听着周围的嘈杂,觉得身体无限地往黑暗深处坠,永远没有边际。
时固着急慌忙抱着她去喊医生,她反而庆幸晕了也好,晕了就不用面对接下来的洞房花烛夜了。
戴舒彤这一晕,在城中小报上又掀起了不少风浪。众人都替时固叹息,结个婚真是一波三折。
好在是没有大碍的,戴舒彤也只是昏睡过去,家里上下却为她提心吊胆了一夜。
时固这丰神俊朗的新郎官,更是变得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可以称得上史上最惨了。
戴舒彤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仰靠在椅子上的时固。明明是每天都见的人,戴舒彤却有种暌违已久的感觉。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时固冒出胡茬的下巴,觉察他喉咙一动,又连忙缩回手。
时固皱着眉睁开眼,揉了把脸清醒过来,看到戴舒彤睁得圆滚滚的眼睛,顿了一下急忙起身问:“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戴舒彤摇摇头,眼神闪亮闪亮的,看起来精神很好。
时固给她这一晕吓得满肚子气都消散了,根本顾不上计较昨天迟到的婚礼,硬是让医生从头到脚给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大碍才敢回家。
如今结了婚,他们回的自然不是小洋楼了。
戴舒彤还没办法一下子适应,一路上犹豫,到最后才小声地开口:“我想先回我妈那儿可以么?”
时固道:“我已经跟十九姨他们打过招呼了,他们随后就来。”
戴舒彤噢了一声,没话说了。
宅子里时固早就让人布置了,戴舒彤走近喜庆的正房,里边的陈设崭新得令她连脚都不敢用力迈。
时固把她装衣物的小皮箱放进卧室去,出来的时候原本的外套便脱了,只有熨得笔直的衬衫。
戴舒彤看他如此熟稔又习惯的架势,刚挨在沙发上的屁股又抬了起来。
时固挽了挽袖口,拿了保温瓶泡了壶花茶端过来,神色自然一如往常,“我已经让人去接十九姨他们了,先坐着歇会儿,回头一起吃饭。站着不累?”
时固见她戳在沙发边上,抬眉问了一句。
戴舒彤这才坐回去,捧着茶杯润了润口,不知道如何开口。
时固洗着茶盘里的其他茶杯,一边道:“宅子里的布置都是我临时叫人改的,回头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的,都可以随自己心意来。”
时固绝口不提她“逃婚”的事情,看起来是想让事情过去。
可戴舒彤不觉得就能过去,要是这个误会始终憋在他们心里,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
“阿……那个,昨天的事情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不是要逃婚的,害得你没面子,对不起!”
时固看她正儿八经地道歉,差点把头磕到茶几上去,笑了笑是真不与她计较。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么,能翻出多大浪来。”
在昨天,时固确实动了气,不过多数还是为自己一波三折的感情路感到挫败而彷徨,并非真的怪戴舒彤。
戴舒彤昏睡的时候,他也想了很多,最终还是按捺住了所有脾气,决定慢慢地重新来过。
戴舒彤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真的不再生气,终于塌下肩膀松了口气,觉得可以跟他说说正事了,便进里间的小皮箱里翻出来那枚鸽子蛋递给他。
“霍成冬走的时候给了我这个。”
“霍成冬给你的?”时固捏着手里的鸽子蛋,眼睛眯了一瞬,看向戴舒彤。
“对啊。”
戴舒彤点点头,总觉得霍成冬当时说的话有深意,她待要细说,却见时固手一扬,直接把戒指给丢了。
“你干嘛把它扔了!”戴舒彤面露惊愕,回过神来连忙跑到门外去找。
戴舒彤记得霍成冬说过的话,觉得这枚戒指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所出一直想告诉时固。只是没想到他直接给扔了,戴舒彤一下顾不得多说,急忙去找戒指。
时固看她这么紧张,误会得更深,语气也差了起来:“他给你的东西就那么宝贝?”
“你吃的哪门子醋?”戴舒彤回过头,见他臭着个脸,不分青红皂白就误会人,也来了气,闷不吭声直往地上看。
时固不想承认自己吃霍成冬的醋,可他越是冷着脸,越证明在意这个事,本来冷静下来的心情,瞬间又暴涨了。
十九姨太来了就看到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心道这新婚头一天有什么矛盾可闹的。
院子里边都是戴舒彤以前养的花草,这两年她虽然没在,却也被照料得枝繁叶茂。
那鸽子蛋戴在手上虽然显眼,可掉进一堆叶子里不见得好找。
“找什么呢?”十九姨太跟着戴舒彤一齐在地上看。
“找戒指!”
十九姨太一惊:“你把结婚戒指掉了?”
“不是!”戴舒彤心里着急,低了半天头脖子都酸了,“很重要的,你们先去吃饭吧不用等我了。”
时固从台阶上下来,道:“一起去。”
戴舒彤恍若未闻,兀自低着头。
时固直接拉起她,却被她甩开手。
“不就一只鸽子蛋,回头我买给你。”
时固不耐烦的语气,令戴舒彤觉得自己就是个只在乎价钱的人,她顿时觉得委屈。
“反正又不关我的事!”戴舒彤吼了一句,回屋把门啪得一声关上了。
时固觉得她这话莫名其妙,又觉得气得心肝疼,也没拉下脸来去找她。
十九姨太看他们一左一右走了,留在原地着实满脑袋糊涂。
本来预定好的一家子团圆饭,结果中午的时候只有十九姨太和戴云兰两个。
戴云兰也纳闷:“这才刚结婚有什么别扭可闹的?难道是屋里不和谐?”
戴云兰悄悄凑过去,跟十九姨太的猜测不谋而合。
“阿九刚回来不久,我也只顾着担心她的病情,结婚这些事还真忘了跟她说。这丫头前半辈子都不开窍,也就前两年才跟时固松了口,也不知道明白了几分。”十九姨太摇摇头,有点后悔让戴舒彤这么早嫁出去。
“不过阿时不是说为了九九的病情才结婚的?我看他们未必这么快走到那一步。刚才我还看见了,时固把侧屋收拾出来了,看样子还是要分房的。”
举凡夫妻都少不了家长里短的琐碎,十九姨太也没料想到两人这新婚就开始闹不对,想想真不是个好兆头,不禁有些发愁。
戴舒彤自己又在院里找了半天,最后才在花坛边的水沟里找到。
时固一进院,就看她捧着个戒指,脸也糊得脏兮兮的,偏偏笑得那么开心,顿时心头一堵,调转步子又走了。
戴舒彤回屋把戒指洗干净,看着干净晶莹的钻石,周围还镶着一圈碎钻,不论是价值还是做工都是上乘。
这样的东西必然是有身份的人才佩戴的,再依照霍成冬说的话,对方必定是能与时家匹敌的地位。
“会是谁呢?”戴舒彤拧着柳眉,仔细搜寻着隐约的记忆,连晚饭都不记得了。
还是有人把饭菜端到了房里,小粥小菜应有尽有,都是合她口味的。
下人惯会做事,来的时候就说了,“先生知道太太还没用餐,所以让人送来。要是太太还有想吃的,再叫厨房去做。”
戴舒彤拿着汤匙搅了搅碗里的南瓜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脸上的笑涡一直漾着。
戴舒彤原本打算尽快把霍成冬的话转达给时固,只是关于这戒指的一些细节她始终想不起来,又好像在毫厘之间,干脆便等明日再找他细谈。
时固就住在隔了一堵墙的侧院,新房里就只有戴舒彤一人。
戴舒彤在床上滚了记滚睡不着,干脆去后边跟十九姨太挤一起了。
十九姨太刚染了新的指甲,正翘着手指头坐在一边听唱片机咿咿呀呀的,看见自己亲闺女就嫌弃:“自己亮亮堂堂的新房不住,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想你了不行么。”戴舒彤不客气地往床上一歪,在她妈的床铺上打了个滚。
“你可终于知道我还是你妈了。”十九姨太哼哼了一声。
这些日子戴舒彤始终对他们都有着戒备心,即便身为她的亲妈,也是不被完全信任的。
十九姨太见她开始对自己亲近起来,暗自掬了把辛酸泪。
戴舒彤见她洗过头发还没梳,便下了地拿了梳子跑过去献殷勤。
“今天怎么这么殷勤?有事儿?”十九姨太眯着眼睛享受着,又觉得她这动机不纯。
“我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您还不知道么?您也太把我想复杂了。”戴舒彤撅嘴不满,见木梳见翻出来许多白发,鼻子便有些酸,弯腰抱住了她的肩膀,“妈,这两年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可辛苦的,我——”十九姨太说到一半,惊觉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她,“阿九,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戴舒彤笑着点点头。
十九姨太又惊又喜,旋即又捣了她两下,骂道:“你这丫头!想起来也不早说,平白让你老娘操心!”
“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告诉您了么。”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十九姨太抹了下眼角,忘了还没干透的指甲油,在眼角处留下了一道痕迹。
“婚礼的时候隐约就有点记忆了,今早才完全想起来。”戴舒彤拿着手帕帮她擦拭眼角,罢了又抱着她眷恋地贴得紧。
十九姨太扒着她的脑袋看了看,不明白怎么就忽然想起来了。
戴舒彤不敢告诉她自己跳车的事情,所以含糊了过去。
十九姨太又问:“那你告诉阿时没?”
戴舒彤头一扬,道:“才不告诉他,正生气呢!”
十九姨太不知道他俩搞什么,无奈不已。
“妈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大姐也先瞒着吧,免得我露馅儿了。”
“那你得装到什么时候去?”
“等我气消了,我就去告诉他们。”
“随便你俩怎么闹吧,但是明天还是去医院检查检查,知道么?”
戴舒彤点着头只管应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尽量多更,所以更新时间晚一些。
第54章
戴舒彤在自己亲妈这里蹭了床, 母女俩直聊到半夜,天快明了才睡。
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床,戴舒彤合眼没多久就醒了, 干脆轻手轻脚下了床,回了自己院子。
侧院时固也已经起了,正拿着水壶在院子里浇花。
他平常在生意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除了签字的笔拿的最多的怕就是枪械了, 这会儿照料着纤细的小花苗, 倒是细致又温柔, 与他本身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有着极大的反差。
戴舒彤躲在月洞门旁边偷偷看着,不自觉扬起嘴角。
她妈跟她说过,这两年都是时固帮她照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能长得这么好, 可见他也是用了心的。
时固不知道戴舒彤早就溜到了后院过夜,原本十来分钟就能浇完的花,硬是拖了一倍的时间,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别别扭扭地回去了。
戴舒彤等他走了才窜回屋,对着他的院子皱皱鼻子:“让你乱吃飞醋!”
冷战归冷战, 戴舒彤也怕耽误正事, 洗漱完后就去侧院找时固了。
时固自然期盼见到她, 只是面上不肯服软, 硬绷着一张冷脸。
戴舒彤把戒指放在他面前, 看到他发紧的拳头, 提前警告:“你要是再把它扔了, 就连我也一块扔出去吧。”
时固暗暗吸了一口气, 有气发不得, 只能闷着。
戴舒彤坐到他对面,说道:“这戒指是霍成冬给我的——”
“知道了,你能换句别的么?”
戴舒彤再次被他打断,恼道:“那你能等我把话说完嘛?老是这么独断,给人定罪也要容人申辩吧?”
时固只能闭上嘴,等着她开口。
“戒指是霍成冬给我的,但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给我的时候说过,这戒指原先的主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我总觉得这戒指眼熟,想了很久。”戴舒彤抿了抿唇,有丝犹豫,“我好像曾经……见侯夫人戴过它。”
时固亦是一愣,“侯惜柔?”
戴舒彤点点头,她不清楚霍成冬这样说的目的,不过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联系,不然侯惜柔的东西怎么会在他手里呢。
时固垂目暗忖,整理着一直以来的散碎头绪。
其实不止是两年前的爆炸开始,时固很早就调查过侯惜柔,只是线索散碎,又没头绪。
两年前霍成冬兵败如山,走的时候还针对过侯惜柔,当时他就觉得事情有些奇怪。近年霍成冬又在弛州的活动,也似乎跟侯家有不少牵扯,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私仇旧怨。
婚礼那天,时固也派人去追踪过霍成冬的下落,得知霍成冬已经带人撤离了弛州,原因暂且不明。
时固不觉得霍成冬有那么大的好心,会留线索给他方便,怕是他自己也找不到头绪,才想借力打力。
那么以此看来,霍成冬想报复的应该是侯惜柔才对。
时固皱起了眉,神情难辨。
戴舒彤见他这样,也开始不安起来,“霍成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怕是又想膈应我,这戒指不也害得你我冷战了两天。”时固将戒指收到一旁道。
“我感觉不是这么单纯,你还是叫人细查查。”
“你啊,少操心这些吧。”时固捡了果盒里一颗巧克力糖拆给她,靠向沙发背架起了腿,“现在再来说说,你的事情。”
“我有什么事?”戴舒彤咬了口巧克力糖,不明所以地抬头。
时固定定地看着她,问道:“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戴舒彤一愣,继续装蒜:“什么想起来?”
“侯惜柔的戒指既然在霍成冬手里,你自回来之后也没见过侯惜柔,怎么知道她戴过这只戒指?”
戴舒彤没想到自己还想继续装下去的事情,一不留神就这么漏了,懊恼地咬咬唇,却不肯轻言承认,硬着头皮不知道他说什么,一径溜走了。
时固也没拦她,只是当天夜里也罢铺盖搬回了正房,一副入主东宫的架势。
这下戴舒彤装也装不住了,守着自己才占据没多久的大床,护崽一样,“你不能睡我的床!”
时固直接把自己的枕头扔上去,一边解着衬衫扣,一边道:“容我郑重地提醒你一声,时夫人,我们前天已经结婚了。”
“那你还说结婚是为了我的病呢,说好只走形势的,你这不是出尔反尔么?”
“那请问你现在有病么?”
“……”
时固递给她一个怜爱的眼神,兀自解了领带,去隔间转了一圈,出来就露了半个胸膛。
戴舒彤愤愤地想,要洗澡就洗澡,做什么欲遮还羞的,尽在人眼前晃!
时固好像故意一般,晃一圈就少一件,最后直接裸着上半身,只套着身下的黑色长裤就出来了,皮带也没系,只靠紧实的腰胯撑着。
戴舒彤感觉自己天灵盖上开了个孔,呜呜地冒烟。
她趁着时固不注意,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宅子的门不像小洋楼,一拧把手就能开。她动门栓的时候,还是惊动了时固。
时固回过头,见她僵在门边,就说道:“你是想我去十九姨那里再把你抓回来?”
戴舒彤泄气地耷拉下头。
时固走过去,捏捏她的后颈,柔声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入洞房早习惯,乖。”
乖你个头!
戴舒彤鼓起脸颊,拿起床上的枕头甩了他一下。
等得时固收拾完,往床边走来,戴舒彤又急忙翻身下地,“我去洗澡!”
时固知道她故意掐在这个点上拖延时间,也没拦她,兀自上了床靠在床头。
反正他把明天一整天的时间都腾出来了陪她耗。
越到这时候,时固越不着急。他悠闲地翻着书本,不时朝着里间问一句:“还没洗完?”
“没有!”
“再洗下去你都要起皮了。”
戴舒彤抬起自己手,看见指腹已经起皱了,闭上眼睛没管,继续泡。
时固也没再叫她,也不轻易进去,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身,看进去多少也没人知道。
直到水都凉了,戴舒彤才不得已从浴缸里出来,四肢都发冷了,这澡泡得可谓得不偿失。
为了拖延时间,戴舒彤把今早才洗过的头发拆了又洗了一遍,坐在一边一寸一寸地擦拭。
熬到最后,戴舒彤自己都有些撑不住了,时固却还精神奕奕。
时固见她坐在沙发上,都快成了秋天里刮黄的树叶子了,拍拍身边的床铺道:“床分你一半,上来睡吧。”
戴舒彤头次利用他对自己的纵容,说道:“那你全部给我吧,你睡沙发。”
“你忍心?”
“忍心。”戴舒彤点着头,很肯定。
“戴九九你真是良心喂给狗儿了。”时固哼了声,盖着被子翻转身躺下,还往两人中间隔了两个枕头,分界明确,“晚上别过来!”
“我才不会……”戴舒彤把热水澡洗成了凉水澡,这会儿手脚都要僵硬了,见他似乎终于松口,便窜进了自己的被窝。
被子里暖烘烘的,依稀还有人的体温。
戴舒彤把被角从四面压紧,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时固躺在另一边,已经半晌没有动静,好像熟睡过去。
戴舒彤缓缓松了口气,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屋子里暗下来的时候,床铺间却起了响动。
戴舒彤语气不稳地恼道:“你自己说了不越界……你自打脸也不嫌疼?”
时固没给她回应,强硬地挤了过去,心想都睡在一张床上了,岂有不盖一个被子的道理?这人真是傻得天真。
戴舒彤觉得自己的智商在时固这里被无情碾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容易轻信这人,从小到大吃了不少亏,这次是真把自己赔进去了。
自打从戴公馆出来,时固就没掩饰过对戴舒彤的渴望。兜兜转转到如今,也三年有余了,就是神仙的定力也撑到了极限。
时固要得有些狠,戴舒彤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肉没有一块不酸不疼,最后没忍住哭了出来。
时固这才鸣金收兵,揽着她大尾巴狼似地哄。
戴舒彤将他的信任度记成了负数,暗下决心以后要是再信他半个字,自己就是猪!
这浮浮沉沉地也到了后半夜,戴舒彤睡得腰酸背痛,身边还紧贴着一个大火炉。开始还觉得暖烘烘的,后来就恨不得将人一脚踹开。
“分房……分房睡!”戴舒彤迷迷糊糊抱怨着,抹了把脖颈间的汗,不安分地在床上翻来扭去。
时固看她眼睛都没睁,可不是做梦呢。
第55章
“霍成冬回弛州之后用的一直不是本名, 能查到的也只是表面上的事情。倒是他之前娱/乐/城的产业,依稀知道是被人接手了,不过换了名目, 背后的人也不易找到。”
时固翻着良弓找出来的线索,才发现所有调查的事情,当中或多或少都会跟侯家有所牵连, 看起来倒像是无意中入局, 也没有多少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是看得多了还是很突兀。
“侯惜柔那边什么动静?”
良弓回道:“有关码头的生意都是侯少爷在管, 侯夫人执掌着侯家的旧产业,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
“霍成冬如果是报复侯惜柔,那么回来之后为什么对丰北洋行紧逼不止?莫非侯惜柔跟丰北洋行有什么联系?”时固想到其中关键, 心中有了一瞬的清明。
良弓亦是神色一怔, 旋即道:“我会派人继续深查丰北洋行。”
“要尽快,也要小心。如果侯惜柔真的跟丰北洋行脫不了干系,霍成冬的活动想必已经引起了她的警惕,我们稍微不慎, 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了。”
有道是兵贵神速,线索是从来不会等人的。
只是时固现今还是不明白, 侯惜柔如果真的参与了之前所有的事情, 那么她的目的是什么?
时固想罢, 不禁有些头痛。
这些事情他暂时没有可商量的对象, 霍灵溪这两年成长了不少, 但在庞大的霍家衬托之下远远不够。侯黎是侯惜柔的爱子, 身份特殊, 自是不能与他说道。
时固又不想在戴舒彤面前说这些, 引她心烦, 所以通常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抽烟想事情。
但是结了婚后,时固习惯性地会回家找戴舒彤,仿佛看见她的脸,就能醍醐灌顶。
今日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去听戏了,家里只有戴舒彤一个。
趁着天气好,她把晒过的被子取了进来,把枕头套被套都换了一遍。
时固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钻在被套里调整被子角。淡蓝紫的蕾丝裙摆搭着修长玉润的小腿上,随着她往里钻的动作,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那裙摆像是盛开的花一样,在时固心头挠了一下。他信步上前,揭开被罩口,也跟着钻了进去。
戴舒彤被忽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差点把被罩都冲出个窟窿。
“吓死我了!你干嘛啊!”戴舒彤反应过来,推着他要出去。
时固直接把底部的拉链合上,把两人都圈在了被罩里。
被罩不是特别厚,外面的光还能透进来,也不至于呼吸困难。可戴舒彤却觉得时固一靠近,周身都显得逼仄起来。
平展的被罩被两人搅成了一团,最后戴舒彤还是从上面破开的口子里钻出来,粉面如花。
时固枕在她颈边,呼吸喷薄在她的皮肤上,引得一阵战栗。
戴舒彤怪他闹腾,好好的被罩都报废了,恼得将他推开。
只是一个被罩里,任谁躲也躲不远。时固将自己这边用力一拉,人还是以滚两滚回到了怀里。
曾几何时,戴舒彤的毕生心愿还是吃斋念佛呢,现在真是……白日宣淫,简直要不得!
时固捏着她的手指头想事情,戴舒彤被捏舒坦了,懒懒地抬了下眼皮,问道:“那戒指你查清楚了么?”
因为侯黎的缘故,戴舒彤也不想对侯惜柔过多怀疑。
“还在查。”时固换了根手指头,继续捏。
戴舒彤不想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问道:“那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想知道?”时固垂眼看她。
戴舒彤饱含着两眼的希冀,点点头。
时固把脸往她跟前凑了一下,意味明显。
戴舒彤知道他要占便宜,便问:“你保证全部都告诉我?”
“看你的诚意。”
戴舒彤挣扎了几秒钟,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鼓足勇气一把掰过了他的脸,居高临下的姿态看起来倒有了几分气势。
时固摊着四肢,任由她主动,只是她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亲下来的时候,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戴舒彤翻到一边,囧囧地抹嘴巴,“你笑什么!反正我主动了,你不许瞒我!”
时固笑着感叹了声,觉得果然还是结婚好,这乐子也变得多了起来。
这些事也并非不能告诉戴舒彤,所以她问什么,时固便都说了。
因为十九姨太和侯惜柔这个尴尬的关系,戴舒彤对侯惜柔的态度也一直很矛盾,对于侯惜柔的屡次示好,都没办法自若接受。
戴舒彤一直不理解,侯惜柔居然会容忍他们的存在,她这人应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侯惜柔会不会也对霍家的港口感兴趣?”
时固摇头道:“不像,如果爆炸的事情她真的插手,就更不可能了。”
想想也是,谁又会忍心对自己觊觎的东西下重手呢。
“那要是这么看的话,其实侯惜柔是间接帮了我们的忙了。”
时固倒从未从这个方向想过,一时间有些讶异。他们总是习惯把事情往复杂的方向想,倒是有些细节给忽略了。
如此想来,当初他得知戴舒彤下落的时候,确实是先从侯黎口中得知的。
时固一下找到了头绪,掰着戴舒彤的脑袋猛亲了两口,道:“戴九九,我发现你还挺聪明。 ”
戴舒彤可以忍受别人说她咸鱼,毕竟她确实咸鱼,但她可从不觉得自己笨。听时固这么说,她不服气地撇了下嘴,钻回被罩里找自己的衣服。
只是这一通胡闹,衣服显然也不能穿了,戴舒彤从一堆里扒拉出来时固的衬衫,兜头给自己套了上去,也不管他是不是要光着。
时固看她在被罩底下折腾了半天,最后又找不着出来的口。感觉她要真的是条鱼,也一定是最笨的那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夹子,还请小可爱们多多支持~V章不定时掉落红包,还有抽奖别忘了啦~
第56章
第1章
有道是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 时固此刻对这一句话深有体会。
在戴舒彤三申五令下,矜贵霸气的时爷不得不亲自出去晾被子,还得负责把纵情后的狼藉处理干净。
本来这些事情都不需要劳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只是戴舒彤脸皮太薄。
时固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盖一张被子的夫妻,谁还不知道那点事儿, 看见又怎么样。
不过为了不被新婚蜜月就拒之门外, 时固也只能照着去做。
自打两年前戴舒彤的那场意外, 她回来也是小病小伤不断, 比起以前的凝白玉润着实消减了不少,所以时固让人每日午后准备一顿补品。
时固见廊下佣人端着炖盅过来,便上前接过, 掀开盖子看了看。
佣人忙道:“今天炖的血燕, 是侯少爷送来的。”
侯黎对戴舒彤倒是没二话,时固却不认为他有这个细心,怕又是他那个妈提点的,就是不知道侯惜柔这么上心是为哪般。
时固不禁想起来侯家刚回来的时候, 侯惜柔在自己生日把赵初梁给叫了回来,也是为着让戴舒彤和侯黎巩固一层亲姐弟的身份。如今看来, 这个女人的心思一直就没歇过。
时固想罢, 端着炖盅进屋, 戴舒彤看到他手里的血燕, 不是特别想吃, 皱着眉毛道:“我都胖了一圈了!”
时固没觉得, 把汤匙的把儿转向她那边, 道:“什么时候戒指戴着脱不下来再说。”
可能因为当了两年海岛渔民的关系, 戴舒彤手上的肉也少了一层, 以前那戒指想尽办法都弄不下来,如今却是一撸就掉了。
时固为此很有意见,好像生怕戴舒彤把那戒指取了一样,就盼着它长在手指头上不下来才好。
“都结婚了,就算偶尔不戴也没什么吧。”戴舒彤不是很懂他的执着。
“意义非凡。”
戴舒彤听了他的话,想起来当初拍这戒指的时候,他说是送给心上人的,这人心思还真是暗搓搓的,让人防不胜防。
时固盯着戴舒彤把燕窝吃完才起身,戴舒彤急匆匆拉了件披帛也跟着出来,“我去报社一趟,你把我捎过去。”
“去报社干什么?”
“主编说我的小说受欢迎,去商量商量开专栏的事情!”戴舒彤的语气里颇有些自得,笑靥软乎乎的。
这一说起来,时固还记得她在小报上连载的那篇《真假未婚夫》,揽着她低头掐她的脸蛋,“忘了跟你算这笔账,你倒是说说,这真的到底是谁?”
“咳……这不是很明显么。”戴舒彤把他的手抓下来握住,对于自己之前兴起编的故事,显得很心虚。
时固表面上好说话,心里还不知道记成了什么样子,反正是迟早要讨回来的,也就戴舒彤相信他真的不计较了。
将戴舒彤送到报社以后,时固顺便道:“等你办完事了我来接你,一起去侯公馆转转。”
戴舒彤有点惊讶:“去侯公馆干什么?”
别说时固跟侯家不亲近,就是她也从未想过主动上门去拜访,即便是有侯黎在也是如此。
“两年前你失踪的时候,侯家也出过不少力,那会儿我也没心思去道声谢,现在趁着新婚,上门拜访一下。”
他说得有理有据,戴舒彤也觉得是这个理,便答应下来,随后还叫人去商厦买了些能带出去的补品。
两年过去,侯黎还是上蹿下跳地像只猴子。也是真有侯惜柔坐镇,当孩子的才能这么无忧无虑,相比霍灵溪,区别越发明显。
“姐累了吧?快进来坐!”侯黎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把人往里边让,满口亲热叫着姐姐,却对旁边那个姐夫视而不见。
戴舒彤也起了揶揄的心思,问道:“光叫姐姐,不叫姐夫?”
“他算哪门子的姐夫啊……”侯黎满面纠结,比他小几个月也倒罢了,现在还叫姐夫……想想就叫不出口!
“这话可不对。”之前的“真假未婚夫”已经让身边这个醋桶颇有微词了,要是照侯黎这么说来,指不定还要怀疑外边有哪个“姐夫”呢,戴舒彤可不想再起风浪。
时固脊背笔直,自若道:“算不算都是你姐夫。”
侯黎的脸顿时更皱了,可就是死活不肯叫。
戴舒彤本来也是逗他玩,便不强求。
偏偏进了门,侯惜柔又提了这么一茬,侯黎不得不臭着脸叫姐夫。
时固还装模作样应了一声,从衣服的侧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红包,道:“姐夫给你的。”
侯黎的脸瞬间扭曲了,这红包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戴舒彤终于看不下去,拍开时固的手,转而道:“这是姐给你包的。”
侯黎瞬间变身小奶狗,满眼开心脆生生道:“谢谢姐!”
时固暗自翻了个白眼,不想同这人一般见识。
侯惜柔始终笑眼盈盈地看着众人,等他们闹罢,问道:“你们刚新婚,不打算出去玩玩?”
“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抽不开身。”时固抱歉一般看了下戴舒彤,坐正了身,“九九失踪那会儿也亏了侯家四处帮忙打探,这声谢还是得向夫人说一声。”
“哪里的话,便是看在小黎的面子上,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有劳。”
时固表现得既不亲切,却也恰到好处地有礼,起码在侯惜柔看来是完全没问题。
戴舒彤的目光轻轻落在侯惜柔的手上,趁着喝茶闲聊的工夫说起来:“您选戒指的眼光真好,我这只总是老气了些。”
“你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呢,多少人削尖脑袋都没机会拍到。”侯惜柔笑着搭了下手,“不过你们年轻姑娘,确实更适合戴一些粉钻、水晶的,宝石总归沉闷了些。”
“老早前看您戴的那只粉钻鸽子蛋就挺好看,我让阿时帮我留意,却怎么也没有类似的。”
侯惜柔垂了下眼,道:“那鸽子蛋也有些年头了,谁料之前不小心掉了,不然送给你也无妨。”
“那也太可惜了,那么贵重的东西没找到么?”
“嗐,谁还知道掉在哪里,若是叫人看见,八成也早就拿去贪财了。”
戴舒彤状似遗憾地收回目光,展着手看了看自己的祖母绿,总觉得不太满意。
侯惜柔便道:“我那儿倒还有些钻石首饰,虽然不比那只鸽子蛋做工精致些,不过也是难得的火油钻,你挑几只权当我给你们的新婚贺礼了。”
话都说出来了,戴舒彤便表现得高高兴兴的,随侯惜柔去取了首饰。
夫妻俩暗搓搓配合着,倒是谁也没觉得不对。
从侯公馆出来,时固捏着戴舒彤的手指头道:“尽收人家的戒指,你这给我招回来多少人情。”
“我不是顺着就收了么。”戴舒彤抿了下嘴,正色起来,“这么看来,霍成冬给我的那只,真的是侯惜柔的?”
不过,无论是霍成冬还是侯惜柔的目的,她都想不通。
“一个想借刀杀人,一个想夤缘攀附罢了。”
戴舒彤慢慢反应着,“霍成冬想借你的手对付侯惜柔,侯惜柔想拉拢你?”
“聪明。”时固勾唇,一个吻自然地落在戴舒彤的鬓边。
“可是,霍成冬什么时候跟侯惜柔有了仇怨?”
“或许在霍成冬争家产的那段时间,侯惜柔也想来个黄雀在后吧。”
或许再退一步,侯惜柔还是想利用对霍成冬的打压,从而向他示好,以期侯家能有更稳固的支撑力量。
之前时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霍成冬这边,反而忽略了这些可能性,以至于很长时间都愁眉不展。就在不久前,因为戴舒彤的一句话,他才豁然开朗。
把所有事情结合起来看,走向便清晰了。
如今也就看,侯惜柔到底跟丰北洋行有什么关系。霍成冬得势的时候,丰北洋行没少助力,后来反目成仇必然有原因,这样推算下来,烧建材厂炸码头,利害关系可不是一点半点。
无论侯惜柔最后投诚谁,都是其心可诛。
戴舒彤也害怕是这样,仅仅是侯惜柔也罢,可这中间还夹着一个侯黎。
“阿时……”
时固看到她的犹豫,也知道她要说什么,道:“侯黎还没这个脑壳设计得这么复杂,他怕是给自己亲妈绕了一道也没明白过来。只是侯惜柔……这里边涉及了不少人命,若真相大白,军方那边她就难辞其咎。”
码头爆炸至今未解,这里边牵连的可是上百条无辜的性命,而爆炸的时候,时固记得侯黎引良弓去找的船就在附近。
想到此处,时固眸色微凝。如果那场爆炸真的是人为,时间和地点掐算得又那么恰到好处,可谓用心良苦了。
眼下一些结果虽未确信,时固却觉得一阵恶寒,“侯惜柔绝不能掉以轻心。”
戴舒彤深以为然,“看这位侯夫人的面相,也不是等闲之辈呐。”
时固忍笑看过去,“你还懂看面相了?”
“略懂略懂。”戴舒彤摇头晃脑,“我的直觉其实挺准的!”
“准在哪里?准还能被人拐走两年不见踪影?”
“那预感到了被人抓住也没办法啊,我那会儿都快逃出去了,被一个臭流氓给破坏掉了,现在还觉得气!”
“怎么回事?”时固听了,浓眉一皱,脸色霎时凝重起来。
戴舒彤不喜欢看他这样,含糊其辞,最后软语道:“过去的事情我不想提了,反正福大命大,什么都躲过去了!”
时固只能一声叹气,转而又凶巴巴道:“以后不准离开我眼皮子底下知道么?”
“那你上茅房我总不能跟着你。”
“你在外边守着。”时固理直气壮,还觉得十分有理,“洗澡也一起,还省水。”
“去你的!”戴舒彤岂会不知他的心思,笑嗔一句推开他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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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两人回来的时候, 十九姨太正和戴云兰在正厅里说话。
十九姨太刚叫人做了副麻将,现在正是稀罕,见他们回来便兴冲冲想要开一局。
左右今天时固也没什么事了, 便同他们凑个人数。
戴舒彤摸着比以前大一倍的麻将牌,拿在手上也沉甸甸的,不知什么材料做的, 奇道:“这麻将该不会是玉石做的吧?”
“你当你妈是皇家太后呢, 还奢侈到这种程度?要是玉石做的, 我都不舍得往麻将桌上拍。”十九姨太说着, 放倒手边三张牌,麻利又干脆,“杠!”
戴舒彤被她妈打牌的气势震了一下, 忙留心自己的牌面。只是她虽然会打, 桌上坐着三个老油条,她就是连输的命。
打到最后十九姨太都嫌弃:“跟你打牌就没意思,赢得都没乐趣了。”
戴舒彤噘噘嘴:“那也不见您手软,好歹给我放一炮。”
“那不行, 牌桌规矩!”
戴舒彤暗道果然是亲妈,眼看三家都听牌了, 犹豫了半天才敢落下去一张筒子。
戴云兰直接一乐:“胡了!”
戴舒彤都纳闷了, 自己到底是技术差, 还是运气差, 怎么就脸黑到这种程度?
“你们三个是不是串通一气了?”
“愿赌服输, 这么说就小孩气了啊。”
戴舒彤不愿再陪三人逗乐子, 推牌散了伙。
十九姨太去了厨房看自己煲的汤, 戴云兰眼看对面还有一对小夫妻, 也不愿当那电灯泡, 摇着手里的檀香扇出去了。
时固尽职当了回牌搭子,牌桌上的话不多,当真是好脾气好耐心。
戴舒彤收拾麻将牌的时候,才看到他面前的牌,拿起自己打的筒子过去比了比,惊讶道:“你这不是也赢了么?看走眼了?”
戴舒彤有点不信,时固也确实不至于。
这会儿他倒是老实巴交道:“我怕赢了你,你会让我去跪算盘。”
“……你还真会替我着想。”戴舒彤呲了下牙,觉得这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高。
闲着没事儿,两人就着桌上的麻将牌摸大小、猜花色,戴舒彤照旧是那个输得袜子都要不剩的。
她拉过时固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看,好像他手里长了个眼睛一样。
“麻将牌的花色又不会变,多摸摸就习惯了。”
戴舒彤不信这话,“那要说起来,我摸的麻将牌比你多多了。”
十九姨太就好这口,她也是耳濡目染,小时候还拿着麻将牌垒房子呢。
她深信一定有什么特殊技巧,让时固教给自己。
时固道:“教你可以,报酬呢?”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那我不教。”时固叠着胳膊,半点没有给自己媳妇儿优惠的态度。
耍赖么,谁不会?
戴舒彤坐回去,拉开自己带的包,里边是今天兴起买回来的两袋糖,瘫在牌桌上,一副爱要不要的表情。
“得,有东西总比没东西强。”时固欣然接受,反而让戴舒彤怀疑他是不是又给自己挖了坑。
十九姨太煲好了汤,见两人反在这里不知道玩闹什么,便只在门口喊了一声,没有进去。
两人散场的时候,天都黑了,时固便顺便叫人摆了晚饭。
有十九姨太煲了几个小时的乌鸡汤,再加上肉厚多汁的排骨,戴舒彤这晚饭吃得是满嘴流油。
她回屋正剥了颗糖清口,时固进来看见了,就道:“你偷吃我的糖。”
戴舒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糖是他当师父的报酬,“一颗糖而已。”
“一颗也是我的。”时固一手托住她后脑勺,低头便将她口中的糖卷走了。
戴舒彤懵在原地,见他随后还把那两袋子糖收了起来,奇怪这人是不是改性了,怎么这么幼稚起来。
临睡的时候,戴舒彤却又看见那糖出现在床头柜上。时固回来的时候,顺手抓了过来。
“都要睡了你还吃?”
“挺甜的,要么?”
戴舒彤不禁抿了抿嘴巴,暗自腹诽他先前小气不给自己吃,这会儿又来现眼!
“给你尝一下。”时固说着,冷不防又靠过来,把那颗糖渡进了她口中。
被占得便宜多了,戴舒彤有时候也不当回事,顿了一下后就只顾着吃糖。
只是时固给她“尝”一下,还真就是一下,稍后又故技重施把糖要走了。
戴舒彤可算知道他就是私心作祟,又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愤愤地握着拳头,起身要去漱口。
时固拉住她,拆了一颗新的给她。
戴舒彤一下被安抚,砸吧两下口中弥漫的甜味,忽然又听时固道:“什么味道的?”
“不就是甜味,还能有什么味道。”戴舒彤转过脸,看时固两眼像点着火一样,猛然一惊,忙不迭找糖纸想把口中的糖吐出来。
时固蓄谋已久,逮着她压下去,施行了自己的“换糖计划”。
满满两袋子糖果,少说也有五六十颗,最后却统一沦为擦地板的命运。
第二天佣人进房打扫,看到满地拆开的糖果和糖纸,也着实纳闷了好久。
至此以后,戴舒彤是“谈糖变色”,后来更是把家里攒盒的糖果一粒不剩地收拾了,也言明禁止家里人买糖。
时固深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了。
这蜜里调油的新婚生活,着实让时固有点飘飘然。
戴舒彤原本想去侯公馆多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再套出来什么线索,只是时固严令禁止,她这咸鱼也没地方翻身,只能继续自己的小说大业,大有成为一代文豪的志气。
时固看她这么下工夫,寻思回头也投资一下什么杂志小报的,自家人总不至于亏了。
霍成冬离开以后,弛州似乎格外平静了一段时日,时固想查什么反而无处着手,只能另寻他法。
他让良弓把那只粉钻鸽子蛋递到了拍卖会上,自然不是以他的名字,端看今日是花落谁家。
“太太说听着拍卖会上一锤子买卖心慌气短,不想来,让您自己悠着点。”保镖跑来传达戴舒彤的话,表情颇有点奇怪。
时固听了,禁不住笑了一声,也没强求戴舒彤一定要来,本来也是怕她闲在家里无事可做,顺便出来散散心而已。
时固成为已婚人士,在圈子里的名望也与日俱增,在众人眼中世故沉稳总比看起来毛头小子一样令人信服些。
只是今日他来,本不欲声张,所以入座二楼雅间之后,便没有出去走动,他留在底下的人则不时上来传递消息。
钻石戒指在一众权贵眼中,尚算不得什么珍品,拍着玩还可以,要是价格太高反而不值当。
时固听着叫价越来越高,好像彼此斗气一样,坐着不动声色。
良弓由窗格看了一眼,道:“少爷,侯家好像并没有出价。”
“不出价就对了,这么显眼的东西,冷不防再次出现,怕是烫手山芋也不过如此。”
钻石戒指不稀奇,只是多年前的做工如今很难找,在一个人身边久了,无形之中就有了身份标识。
时固将这戒指展出来拍卖,猜想侯惜柔要么匿名花大价钱买下,要么全当不知,等日后再查询戒指的来历。无论怎么样,只要侯惜柔有了动作,他就能继续有线索查下去。
戒指拍出去,时固净赚几百万,随后计划着拿着这钱去收家印刷厂,然后印刷、出版一条龙,就等着戴舒彤的生日的时候给她吓一跳。
时固预感戴舒彤到时候一定会骂他败家,两天闭门羹不在话下。可他就是很喜欢看戴舒彤生气活现的样子,想想真是贱得慌。
从会场出来,时固一眼看到路边侯家的车子,便故意上前寒暄。
侯惜柔坐在车内,在反应过来之前脸色沉着,所以看到时固不免有一瞬怔愣。
“刚在会场没见到您,侯黎没跟您来?”
“他不爱这些场合,都不愿意陪我来。”侯惜柔笑着说了一句,见时固是从会场出来的,眼睫轻闪,“怎么这回你也没戴着阿九?”
时固叹道:“说起来这姐弟俩真是一个性格,都不爱来。我原本想拍那只鸽子蛋给九九,可惜来得迟了些,被人拍走了。”
“我也忘了这茬,早知道帮阿九拍下来。不过那鸽子蛋不值什么,叫价实在太高了些。”
“千金难买她高兴,也不知道拍下戒指的老板肯不肯割爱,我得走一趟。”
侯惜柔笑言他对戴舒彤用心良苦,又说了几句后边率先告辞了。
虽然侯惜柔表情调整得不错,时固有心发现,也看出来她嘴角快要端不住的笑意。
等车子开走,良弓过来道:“少爷,那戒指是被丰北洋行的人拍走的,要再取回来么?”
“敢情两手准备呢。”时固呵了一声,“罢了,那戒指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用了。”
时间还早,太阳挂在西山,染着一片橘红。
时固抻着胳膊,正任性想着怎么去败败家,眼神一瞥就看到了街边的戴舒彤。
青葱的嫩色撞进眼里,灿开了一片光。
“怎么又跑来了?”
不等戴舒彤过来,时固就大踏步上前,一拉手就放不开。
“还不是怕你把家底都赔了。”戴舒彤说着,手进他兜里翻了翻,真怕他又弄个什么疙里疙瘩的回来,罢了还将询问的眼神投向良弓。
良弓老实道:“少爷这次来就是看看。”
“你最好是看看。”戴舒彤还不知道这主仆俩串通一气,怕是真败了什么也不会告诉她。
其实戴舒彤还是担心自己一口回绝了,时固心里又觉得不痛快,心一软才又跑了出来。
刚好她妈要去取新裁的衣裳,娘俩一道出了门,她便直奔拍卖会场来了。
“行了,接你回家!”戴舒彤抿起一个笑靥,牵着时固的手往前走。
时固觉得心尖痒痒的,忍不住攀着她的肩膀道:“那姐你可得把我领好了。”
从一开始期盼着他叫姐姐,到后来不耐烦他的阴阳怪气,直到现在戴舒彤觉得这声“姐”简直羞耻到了极致,脸一热当即就将他拍开,“谁是你姐!”
时固乐出了声,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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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原本戴舒彤打算回去接十九姨太, 十九姨太却不想扰了她跟时固。因隔壁就是戴云兰的那间当铺,她今日正好来对账,两人倒是可以一路。
裁缝店是十九姨太以前就常来的, 与掌柜也是熟人了,难免多聊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还有些阴沉潮湿, 想来不久还有一场雨。
戴云兰忙完了当铺的事情, 刚过来街角, 看到十九姨太便冲她招手。
十九姨太踩住裁缝店门口的阶梯上,手松开门把手的时候,看着街道穿过的黄包车, 不知怎地忽然失神, 直接从台阶上往一侧摔去。
戴云兰看见了,急忙跑了过来,看到她脸色煞白,以为摔得极严重, 忙去看她的脚。
“可是摔到哪儿了?先叫车子去医院,我再给阿九他们打电话!”
十九姨太忙拉住她, 蹙着眉心忍过那一丝疼痛, 道:“没事, 没事……只是滑了一跤。”
戴云兰放心不下, 一个人又不好照应她, 便扶着她回裁缝店里暂坐一阵, 打电话叫家里的司机。
外面不多时就下起了濛濛细雨, 温度也降了下来。温暖的玻璃窗内覆着一层水汽, 与寒冷雨夜隔绝开来。
十九姨太隔着窗子又看了看街外, 行人被小雨催促得步履匆忙,连拉车的也跑得快了起来,她眼里不觉蒙上一层恍惚。
戴舒彤回来好一阵子都没见十九姨太人,就有些担心,后来见她瘸着个脚进门,水果刀差点削掉自己半个手指头,也亏得时固的眼神全在她身上,及时把刀从她手上拿开。
“这是怎么弄的?”
十九姨太扶着臀胯跨进了门槛,还有点疼得呲牙,忍着痛道:“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别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的。”
“怎么会摔了呢?”戴舒彤急急忙忙四下打量,就怕她嘴硬装着不说。
时固旋即便要吩咐良弓去找大夫来一趟,十九姨太连忙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回来的时候云兰就陪我去看过了,只是扭了下脚,摔了点皮肉,不打紧。”
戴舒彤看她肿起来的脚帮子,眉毛拧着都没松开。
她妈这么精致的人,走路都优雅得游刃有余,像是不小心摔跤也是难得一见。
“说了去接你,你还不让。要是我去了,没准就没这事了不是。”
“哎哟你这个人真烦,快去帮我找找红花油,再去帮我盛碗汤,外面又吹风又淋雨的,手都僵了。”
戴舒彤心道你也知道被人念叨烦了,还是起身依言照做。
时固伙同戴云兰将人扶回了房安置好,见实在没有可帮之处才率先回去。
戴舒彤原本要陪着十九姨太,最后还是被她赶了回去。
人静之时,十九姨太才露出一脸的凝重,回想之前在街上那无意一瞥,此刻还觉得胆寒。
“不对……不可能!戴应天被时固杀死了,他不应该留下活口的……”十九姨太握着发凉的手,回想着自己的所见,始终不能肯定。
只是……太像了……
十九姨太心绪紊乱,方才就想问问时固,可仔细想想戴应天杀他双亲,有着灭门之仇,戴应天怎么可能从他手底下存活。
难道其中有什么是连时固也没想到的?还是仅仅是一个长得像的路人?
十九姨太思来想去不得安宁,翻身下床挪到门口,却又一下打了退堂鼓,觉得这事儿要是她自己错看疑神疑鬼,闹开来反而不好,还是冷静下来再仔细观察观察再说。
只是担着心事,十九姨太这两天都心神不宁的。
戴舒彤很明显就看出来,问她又问不出来什么,便悄悄跟时固让人多注意一下她妈,以她的直觉来说,总觉得有什么不安的因素存在。
时固见她认真,便也当了回事儿。
这几天吉祥如意也不在家里,他们跟着霍灵溪去沈言的部队上参观演练去了,戴舒彤稍微有点儿心事就没办法转移注意,只能在院子的池塘喂鱼。
时固装新房的时候,专门让人买了几条漂亮的鲤鱼在池塘里,眼瞅着被戴舒彤喂撑死了好几条。
时固寻思着,是不是该找几头猪仔来给她喂,也不怕撑。
十九姨太为了打消自己的疑虑,但是又找不着头绪,所以天天在裁缝店附近转悠。
连着几天了,她也没再见到类似戴应天的人,便怀疑自己那天是不是真的眼花了,毕竟天黑又起风的,人又是在黄包车上一闪而过,或许真的看错了呢。
这么一想通,十九姨太顿时就开朗了。
反而是戴舒彤白替她操了一场心,被她拉着又是烫头发又是买东西的,暗想这大概也是女人一个月里那么几天的时候吧。
“打从你长了头发开始,这发型就没变过。你结婚酒宴时那个样子就挺好看,就照着那个重新烫一烫,时固看见了也保准惊艳!”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在审美这方面,戴舒彤还是无比信任自己亲妈的,便合着眼任由人折腾,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显得无比乖巧柔顺。
虽然她这性格咸鱼了点,一味躲懒又不想沾事儿,可十九姨太看着自己养了这么大的闺女,打心底里还是成就感满满,起码她外表的优点有九成都遗传下来了,想想她自己还是很棒的。
十九姨太这么想着,还有点骄傲,再看一眼戴舒彤就觉得满心的自得,轻捏了下她的脸问道:“渴了吧?妈给你去买汽水!”
戴舒彤不是很懂,她怎么忽然一副哄小孩的语气,不过看她妈踩着小高跟给自己去买汽水,还是深深觉得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拧了拧屁股往椅子里一挪,腾空的两脚不由自主地晃了下。
女人爱美,首要付出的便是时间。
戴舒彤数年如一日保持便利的长发,无非也是在椅子上坐不住。让她躺着还好说,坐久了屁股都疼,实在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只是这头发也烫了一般,她总不能顶着一半卷儿回去,便只能耐心等着,合眼久了睡着了都不知道。
十九姨太也是想着时间还要很久,便在附近的商店里转了转,由不得就给自己闺女多买了两件线衫,出来了就想兴冲冲地拿给她看,迎面碰上一人,满脸的喜色瞬时如潮水般褪去。
“多年不见了,看起来气色不错啊,十九。”
十九姨太从未回避过自己曾经是戴公馆姨太太的事实,时固和戴云兰等出于礼节也都称呼她一声“十九姨”,她也只觉得亲切并未有其他不适感,只是这声“十九”从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口中喊出来,她便觉得遍体身寒。
颜色鲜亮的线衫掉落在还未干涸的雨水路面上,沾了不少污泥。
十九姨太恍然惊觉,忙蹲下身捡起来,本想眼前是不是又是自己恍惚的错觉,可抬眼之际对面那人还是笔直站着,不是戴应天又是谁?
十九姨太惶然无措,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脑子里嗡嗡一片,甚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戴应天看起来和以前一般无二,只是毕竟已经不是那个一手遮天的弛州霸王,脸上多少有了风霜。只是一对眼神深陷,仍旧带着令人生厌的贪得无厌。
他见十九姨太呆立原地,兀自如同老友相见一般寒暄:“说起来得有三年多没见了吧?一夜夫妻百夜恩,十九怎么不同我说说话?我刚才还看见小九了,出落得真漂亮,可惜啊……不是我的种。不过也没事,漂亮嘛,谁都看着喜欢。”
戴应天的最后一句话,差点激断十九姨太紧绷的心弦,她一下如同竖起浑身刺的刺猬,眼眦发红,“你敢动我的阿九!”
戴应天笑了一声,并未对十九姨太过激的反应有些许在意,道:“哪儿的话,小九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到底也在我身边养了多年,我只是略表关心而已。”
深秋的冷意不断地从十九姨太脚地爬上来,令她半边身子都觉得僵了。
理智告诉她,她该对眼前的人视而不见,扭头就走,可脚底就像生了根一样,动都动不得。
戴应天感慨一阵,看见她失了血色的脸,一时笑意更深:“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说,你若得了空,就来丽久饭店坐坐。你来戴公馆头一个生日就在那儿过的,你应该记得。若实在不得空,我便先去见见小九。”
十九姨太见他折转步子就要朝着前面的理发店走,忙伸手狠狠抓了他的袖子一把,紧抿着的唇亦是没有原本的色泽。
她看了一眼戴应天,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抱着脏了的线衫,匆匆跑进了理发店。
戴舒彤觉得这一觉睡得还挺香,只是睁开眼看到时固在的时候,就有些发懵。
“我妈呢?”戴舒彤摸了摸室内熏得发烫的脸颊,睡眼惺忪。
“刚走不久,说遇到了老朋友要去见见,不放心你一个人,便叫我来了。”
戴舒彤还不知道她妈有什么老朋友,只是被她拉出来烫了头发,她人反而不在,不禁撅了下嘴。
“这位女士又当甩手掌柜!”戴舒彤起身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有那么八九分满意,暗道还是亲妈了解她。
时固替她整理了下微卷的发尾,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很好看。”
以前戴舒彤都是大光明,简单利落也将她脸部的有点都凸显出来,此刻两缕微卷的刘海分在两边,倒有种收敛的魅力。
时固忍不住手痒捏起她的下巴,被她一旋身躲开,那咬唇一瞥眼的神情,反倒是让他觉得比以往勾人了一百倍。
第59章
十九姨太当年进了戴公馆以后, 就跟以前的交际圈都断了联系,父母去后就跟没有什么往来的亲朋了。戴公馆的姨太太们大多为了争个生活的空间而勾心斗角,她也就跟生了戴云兰的五姨太还要好些。
随着后来五姨太病逝, 十九姨太也便没什么可说心里话的人。
戴舒彤听时固说她去见老友,便下意识反应,她肯定是手痒去搓麻将了而已。只是她妈专程带她出来, 也不可能半路上丢下她不管啊。
戴舒彤转瞬就觉得心里不对劲, 问时固道:“我妈说去哪儿见人了?”
“没细说, 我叫人跟着呢。”时固知晓她的担忧, 所以做事从来都考虑得很仔细。
时固正抬手帮戴舒彤理了下发,门口便进来一人,面带抱歉地朝他低声道:“夫人跟丢了。”
时固手一顿, 戴舒彤紧张地一把抓住, “我妈是不是出事了?”
时固反手握住她,详细询问,心中也是诸多不解。
他并非是叫人跟踪十九姨太,而是出于保护明着随在她身边的, 只不知她到底要去见什么人,还千方百计地将他的人给支开?
十九姨太的交际圈也没有多复杂, 时固一只手就能清点出来, 也着实想不通她这段时间的行径。
其实十九姨太也并非是有意为之, 原本有时固的人在, 她心里还有几分安稳。不知道戴应天是不是暗地里有人, 她原是想留下线索, 到最后反而与保镖分散了。
进了丽久饭店的电梯间, 十九姨太才如梦方醒, 她就该一开始就告诉时固才是。只是事关戴舒彤, 戴应天说的那番话着实令她担忧不已,她害怕他是不是早就盯上他们娘俩了,所以紧张之下都没想到别的,只顾顺着戴应天去了。
十九姨太平复了许久的心情,进屋之后死死盯了那张面孔半天,也没找出来半点不相符的特征。
可是死人怎么会活过来呢?十九姨太心中再度泛起困惑。
不过等戴应天走过来,十九姨太发现他的一条腿有点跛,所以撑着拐杖,细看之下整个人还是沧桑了不少。
他看十九姨太浑身紧绷的模样,反笑了一声,充斥着些许的讥讽:“我便是鬼,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杀我的又不是你,你何必怕成这样?”
十九姨太听着这话,越发觉得他像死而复生的人,手脚始终都是冰凉的。
“你……你要干什么?”十九姨太握紧提包上的金属手柄,内心反射性地打好了他要敢轻举妄动,就同归于尽的主意。
“我死在谁手上,自然要寻谁报仇。”戴应天收敛神色,从侧面看真有些像死人一般青白阴冷,“戴公馆不复昔日,我一个人也没办法扳倒时固,少不得回来找找熟人帮忙,十九应当会助我一臂之力吧?
十九姨太僵立原地,似乎并没有听到戴应天说什么。
戴应天见状,又恍然道:“我倒忘了,时固现在是你的女婿了。这可怎么办好呢……要不我还是去找小九帮帮忙吧,她是时固的枕边人,更容易动手。”
“你——你不准接近阿九!”
一关联到戴舒彤,十九姨太的反应便有些大,不自觉就入了戴应天的套。
即便十九姨太并不想帮他去对付时固,可这么一来二去,还是不自觉被他给威胁住了。
戴舒彤和时固找了她半天,最后才得知她自己已经回了宅子。
“妈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找你都快找疯了!”
戴舒彤担心她,一直不肯回来,刚烫过的卷儿都快被风给吹没了,要不是时固硬将她抱上车,估计这会儿还在大马路上打问人呢。
十九姨太惊讶:“找我干什么?我不是给时固说了,只是去见朋友而已。”
“可你——”
时固揽住戴舒彤拍了拍,适时插话:“就说你是瞎操心吧,十九姨太这么大个人,又不会丢了。”
戴舒彤只好把话咽回去,细细看了眼她妈的神色,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我就说你烫烫头发是不错的,回头再带你去做几件小洋装,那些旧衫子就别穿了,像个老古董一样。”
十九姨太满眼欣喜地打量戴舒彤,戴舒彤却始终没什么心情。
晚间回了房,戴舒彤才拉着时固问:“你也觉得我妈有点问题是不是?你说她到底去见谁了?”
“见谁不得而知,只能静观其变。”
时固让良弓去十九姨太出没的附近查了一圈,也没有线索。而关于十九姨太简单得可怜的人际关系,就更没有有用的价值了。
“该不会……我妈想跟赵初梁复合,怕我不同意所以偷偷摸摸见面?”戴舒彤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人是她妈需要偷偷见的。
可她妈早就对这个人没有心思了,应该也不会见面才对。就算见,也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啊。
时固敲了她一下,说她想得跟她写的小说一样,总是这么天马行空。
“不出两天,保准给你查出来,现在就先歇歇脑子吧。”时固把戴舒彤塞进被子里,拉灭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戴舒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事重重。
趁着外面的月光,时固都能看到她忽闪不停的眼睫毛,撑起身问:“睡不着?”
戴舒彤嗯着声点点头。
“睡不着干点别的。”
时固说着捞起被子从她身上压过去,招呼都没打就攻城略地。戴舒彤被他弄得骨软筋酥,脑子哪还有半点空隙想别的。
翌日起床,自然又晚了些。
戴舒彤刚洗了脸,早饭就已经摆好了。
因为时固通常走得早一些,所以正院的早饭都是单独摆的。
戴舒彤看见桌上的一盅汤,坐得老远就闻到了一股羊膻味儿,忙给时固推过去,“我不喜欢,这一定是专门给你的。”
时固拎起汤匙,闻了下鲜香的羊肉汤,道:“闻着味道不错,可以尝一尝。”
戴舒彤从来不沾关于羊的吃食,闻言连连摇头,劝他赶快把汤喝完。
时固深知她习惯,要是把这盅汤喝了,怕是今天都别想碰她了。
时固趁着她张嘴舀粥,把汤汁往她嘴里灌了一口。
戴舒彤喉咙一滚,不小心就全咽下去了,讨厌的味道令她顿时炸毛,站起来就去漱口。
时固看她眼眶都要呕红了,意识到这个玩笑有点过,贴了下她嘟起的红唇,将自己的气息换到她口中,驱赶着她生厌的味道。
他没有喝汤,口中只有早起漱过口的清新。戴舒彤不由自主吮了一下,迎来他发疯似的席卷。
“再逗我你就去睡厨房!”戴舒彤皱着眉,看见桌上那盅汤都觉得碍眼。
时固把汤盅盖上也没再去碰,随着戴舒彤的口味只吃些甜汤豆沙包,觉得她这么甜应该也是素昔吃惯了这些甜甜腻腻的东西。
今日天气好,太阳升上来的时候便有丝暖融融的。
戴舒彤在小客厅里喝了杯茶,便又有些困意上头。
时固还要出去,拎了外套出来见她挨着扶手头一点一点,上去把手支在她下巴上,讶异道:“这么困?”
戴舒彤恍然揉了下眼皮,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太累了么?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时固将她安置回床上,刚给她掖好被子,就听到她轻浅的呼吸,诠释了什么叫沾枕头就睡。
时固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夜里太能折腾了,以至于她困成这样。
从正院出来,时固迎面碰上了十九姨太。
十九姨太看到他,竟是惊愣在原地。
“阿九有些犯困又去睡了,等她醒了十九姨跟她说一声,我今日有事晚些回来。”
“哦……好的,好的。”十九姨太愣愣地点了下头,直到时固出了门,还有些神色困惑。
她犹豫得踱了踱步子,随后便进了房,不出两分钟蓦地奔了出来,满脸的慌张。
家里的事情还在路上的时固尚未知晓,他今日要去丰北洋行,盯了许久的线索,今日为的就是抓个现行。
平常人群熙攘的丰北洋行,今日却闭门谢客了。
时固走进两座石狮子的院门口就觉得不对,加快脚步进了大楼,还未及近前面的办公厅,就听到了一声枪响,行长大瞪着眼睛倒出来半截身躯,额头正中崩开的窟窿汩汩流着血。
时固和良弓等人均是一怔,一个箭步冲上前,与对面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照脸相对。
对方虚晃一枪,良弓忙带了时固一把,将他推开。
眼见对方从后方的短围栏上翻身而过,转瞬就要不见人影,动作敏捷竟比良弓都不遑多让。时固反应过来,又急忙与良弓追了上去。
良弓在楼梯间的栏杆上紧划了一段,将对方的斗篷一把扯落下来,看清对方面容之后,虽有把握还是难免暗暗一惊。
时固紧接着跟下来,对上的便是侯惜柔黑洞洞的枪口。
一直以来凌乱的头绪,在此时终于汇聚成了一条线。
时固凛然的神色之间,同样散布着些许惊讶。不仅仅是因为侯惜柔真的是丰北洋行背后的主事者,还有她过人的身手。
侯家回归弛州,原是早有预谋。
第60章
戴舒彤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医院里的时候, 懵了好半天。
十九姨太坐在她身旁,正拿着手帕抹眼泪,两只眼睛还是肿的,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妈?”戴舒彤撑着胳膊坐起身来,猛一下还有点头晕,“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睡着的时候被烟闷了?
十九姨太咬着唇, 欲言又止, 而后急问:“觉得怎么样,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就是头有点晕……我怎么睡了一觉就到医院了?阿时呢?”
十九姨太始终不知道怎么说, 又憋了两眶眼泪。
戴舒彤心疑惑,正待细问,戴云兰一把推开门进来, 也是一脸惊慌不已:“不好了不好了!阿时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
“什么?!”戴舒彤一惊, 脑子就止不住又一阵眩晕,心跳转瞬开始乱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着。
“丰北洋行那附近闹得正大呢,我回来的时候才碰见, 眼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戴云兰原本是跑回去告诉戴舒彤这事儿的,只是听佣人说她才被送到了医院, 心里也越发乱成了一团。
戴舒彤一时顾不上再问十九姨太她是什么情况, 下了地就准备去巡捕房一趟。
十九姨太劝不住她, 只能叫上人陪她同去。
戴舒彤找到巡捕房的时候, 时固似乎并无大碍, 不多久就出来了。
巡捕房的人对他依然还算客气, 好像也只是例行询问。
“怎么会被巡捕房找上?发生什么事了?”戴舒彤担忧不已。
时固见她唇色有些发白, 精神也不怎么好, 以为她是因此吓坏了, 安慰道:“我没什么事,只是配合调查而已,不必担心。”
戴舒彤松了一口,脑内的眩晕时有时无,原地站不稳晃了一下,时固连忙扶住她,拧起了眉毛。
跟戴舒彤来人忙把实情相告,时固沉吟一阵,先带她回了宅子。
十九姨太看见时固的时候,明显有些拘谨不安。
时固一路上都在思量,回来之后就让不相干的人都下去了,随后才坐下细问:“十九姨有什么不妨直说,眼下也没什么是可隐瞒的。”
“妈?”戴舒彤看向十九姨太,之前就觉得她心里揣着事儿,可一直没有头绪,现在时固既这么问,肯定是有什么事了,看向她的眼神也带着询问。
十九姨太本非自己所愿,送戴舒彤去医院的时候就后悔不迭,可她没办法挽回局面,思前想后只能和盘托出。
得知是戴应天要挟她之后,戴舒彤和时固亦是满脸惊疑。
时固一口咬定:“不可能是他。”
当年为报血仇,时固处心积虑地在戴应天身边多年,后面自然不会手软。人是他亲手崩的,早就一把火烧成了灰,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除非戴应天根本不是人。
而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时固就更不相信了。
十九姨太也这么想过,可她看着那人,的的确确就是戴应天,再像也不可能像成那样吧?
时固始终相信戴应天是死了的,只不知这其中有什么门道,不过从这一系列的事情来看,这个戴应天也一定是侯惜柔授命。
若说侯惜柔,她是有本事真弄出来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的。
“就算真的是他,这么多年他难道都潜伏在弛州想伺机报复?刚刚巧就找上了我妈?”戴舒彤不解。
十九姨太愁眉苦脸道:“我也不知道……起先我真是被吓坏了,生怕他对你不利。他后来要挟我,让我给阿时下药,只要拖着他不让他在今天出门就好,我鬼迷心窍竟如了他的意!”
“下药?”戴舒彤想起自己一睁眼在医院的事情,现在脑袋里还乱糟糟的。
时固已让良弓去调查了这事,良弓着人检验后回来道:“是一种强效安眠药,除了令人昏睡倒是没有别的作用。”
“那这药是下在我这里了?”戴舒彤皱眉晃晃脑袋,整理着乱糟糟的思绪,“是早上那盅羊肉汤?”
十九姨太心虚地点头,她准备那羊肉汤就是怕戴舒彤误喝了,只是没想到最后中招的还是她。她当时进门就觉得不对,后来想到这种可能,就吓得急忙叫医生了。
“看来侯惜柔是觉察到我要查到丰北洋行了,所以才想尽办法想拖着我。”
如果今日他没有出这个门,定然是见不到侯惜柔的。丰北洋行行长被她灭口,现场一切都应被清理干净,他们到时候定然也是扑一场空。
如此看来,侯惜柔并未打算与时家撕破脸,只是今日阴差阳错,着了道的成了戴舒彤,而他恰好将一切识破,事情便可能是另一个走向了。
侯惜柔心思变得极快,就连时固也没把握抓得准。
那女人不惜给自己一枪强行嫁祸,看来是打算公开对峙了。
“霍成冬忽然撤离弛州,恐怕也是知道自己目前是斗不过侯惜柔的。我们之前一直在调查霍成冬的产业收归在了谁都旗下,联合近日的蛛丝马迹,恐怕就是侯惜柔无疑了。”
时固点点头,深有同感。
他一直觉得霍成冬不会存什么好心,给他线索怕也是想坐山观虎斗。
“还真是能屈能伸。”时固讽刺了一句,不过霍成冬这个提醒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所谓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其实有不测之忧。
侯家回弛州从来都没说过什么静守一隅,有黄雀在后的谋虑,自然也有狮子大开口的野心。何况从侯惜柔找一个跟戴应天相像的人来看,她必定也不是近日才有的想法,暗地里一直有所准备。
如今这个暗疮被挑出来,倒也没必要再暗地里较量了,不过就是个鹿死谁手。
戴舒彤一直觉得侯惜柔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可也想不到她的野心居然这么大,在拉拢一方的时候,还在谋划着日后怎么铲除对方,狠是真的够狠。
十九姨太都觉得浑身一激灵,想想前后的事情,又是一头冷汗。幸而那是安眠药,要是什么别的毒/药,她今天就得给自己女儿收尸了。
十九姨太吓得魂儿都没法归位了,对时固又很抱歉。
时固知道她是因太过在乎戴舒彤才着了对方道,便没有多加苛责,只道日后再有拿捏不定的事情,一定要提前告知。
十九姨太连连点头,脑子清明起来才觉得自己先前有多傻。
明明戴舒彤在时固身边就是最好的庇护,她又何必因为担心对方要坑害戴舒彤而乱了阵脚呢。
十九姨太拍拍额头,罢了回房砸核桃去了。
戴舒彤还不太清楚丰北洋行的事情,感觉时家要跟侯家对立,便有些担心夹在中间的侯黎。事实上说起来,她也是夹在中间的人。
“侯黎大概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马上就能知道了。”时固略微叹息,“不是被他那个妈绕一道跟我来算账,就是被他那个妈软禁起来不参与任何事。”
要是后者,戴舒彤也想得到,她还真不想侯黎被迫面对这些事情。实在是这些事都是侯惜柔搅和出来的,他又何苦出来蹚浑水呢。
丰北洋行行长被杀的消息,不出一日已经传遍了弛州,而疑凶的范围,远到已经离开的霍成冬,近到时固,猜测也是乱七八糟。
一时间众说纷纭,假的也被说成了几分真,时固的声誉多少还是有些损失的。
在巡捕房看来,无论是侯惜柔还是时固,虽然声名显赫,可说到底都是一家之言,信谁不信谁都不好说,只能拖着事情和稀泥。
时固也没指望过靠巡捕房能把侯惜柔就地正法了,只能先把自己摘出来,再跟侯惜柔算总账。
而嫁祸时固,也不过是侯惜柔情急之下的下下策,本身就有很多漏洞。现在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上了。
两家重修于好是不可能了,况且拿下时家本来就是侯惜柔计划在内的事情,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跟着少爷的人都安排好了?”
侯惜柔摁灭手里的烟蒂,虽然因失血脸色很苍白,还是不掩眼底的汹涌之色,一应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序。
“安排好了,少爷的行踪都在掌握中。”
侯惜柔叹息了一声,她最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两家这一掰他必然要自己弄个明白。
倒也不怕他查出来什么,若是他一径站在时固那边反而还好,这样她便能不动声色地安排一枚钉子在那边。
虽然利用自己儿子有些不妥,不过侯惜柔深知她这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振兴侯家,而侯家的一切将来都是要传给侯黎的,所以算不得什么。
如此想着,侯惜柔心中的负疚感才能消散一些。
侯黎自然是斗不过他妈的,他有自知之明,却没有相应的警惕,所以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枚钉子。
他匆匆忙忙跑到时固跟前质问,在时固看来他只是天真又二缺。
“我要说这些事都是真的,你就不怕我把你扣在这儿,利用你去对付你妈?”
侯黎噎了一下,固执地问道:“那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妈真的要跟你势不两立?还有……那一枪是不是你打的?”
“你认为呢?”
“什么我认为?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告诉你也未必信,我何苦跟你浪费口舌。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时家跟侯家先前也没什么联系,现在更加不相干,你最好别再来我这儿。”
“我……我知道……”侯黎打心底里还是十分信任时固的,只是他同样也无法理解两家会斗起来,“可我妈……我妈也没必要啊,她一直挺看好你跟我姐的,先前还一直想让你们结成连理,她也是真心的啊。”
侯惜柔的这点真心,时固倒不怀疑。不过这真心最终还是建立在“巩固异母姐弟情分”的基础上,目的不言自明。
时固想起来很早之前被无意下药那次,也不需再细查,一定也是侯惜柔的手笔。果真是防不胜防,叫人意想不到。
生意场上见真章,时固尚佩服侯惜柔有两把刷子,有来有往的竞争也是常理,可这种开始就操着把其他人摁死的心思,背地里捅刀子下绊子,时固便有些看不上,对侯惜柔也不打算客气。
更何况又搞出来个戴应天,时固觉得此人就算真是个木头雕的,也始终是个隐患。
戴舒彤见侯黎蔫头耷脑地从书房出来,提步走了过去。
“姐。”侯黎叫了她一声,又垂下眼,像霜打了的茄子。
戴舒彤看他的样子,想必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基本清楚,只是他们姐弟俩还真不知如何在这件事中自处。
若是单纯的生意碰撞也就罢了,侯惜柔显然不会罢休,也不见得会听侯黎的话放弃进攻。而她也不能跟圣母菩萨一样,别人都打上门来了,还要求时固手下留情,说来说去都挺难的。
姐弟俩坐在台阶上,齐齐叹气。
侯黎不解:“怎么就不能两家和平相处呢?斗来斗去的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觉得侯家差在哪里啊……”
戴舒彤心道,要是侯惜柔也这么想,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一出。何况比起侯家当年在弛州的地位,眼前确实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都是不够的。
无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最终两败俱伤,这中间不可能都是冷冰冰的死物。
姐弟俩相视一眼,均沉默下来。
隔了半晌,戴舒彤拍拍侯黎道:“回去吧,其实你不知道还好,也省得牵扯其中。”
“我也不想跟时固对立。”侯黎吐了口气,愁眉不展,“要不我干脆投诚时固吧?这样我妈说不定会收手!”
戴舒彤笑了笑,“如果你真的能影响动侯夫人,干脆回去与她开诚布公谈一谈才好。”
虽然戴舒彤也知道,侯惜柔既走到今天这一步,就不会让任何人成为阻碍。她连自己婚姻都可以利用,还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只是利用多少或有无余地而已。
况且侯黎这么冒然跑来,侯惜柔也一定早就盯紧了他,留在这里反而不合适。
戴舒彤见他神色委顿,遂道:“眼下我们都没办法,所以还是各自为营的好。”
“我知道了。”侯黎也逐渐冷静下来,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安安静静地回去了。
时固听到他们姐弟的谈话,插着兜走出来,“我忽然明白,侯惜柔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揭露你跟侯黎异母姐弟的关系了。”
对上戴舒彤疑惑的目光,时固抬手揪了片就近的月季花瓣,摁在她额头上,“因为侯黎是真听你的话,你们两个关系越好,两个家族之间的牵绊也就越紧密。或许三年五年不可成,可十年二十年后,侯家在弛州依旧有半边天。”
戴舒彤叹道:“侯惜柔也算得上深谋远虑了。”
可时固显然也不是好拿捏的主,当年戴应天眼红霸占了时家的家产,他忍了七八年之久都给夺了回来。现在侯惜柔还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抢,哪有什么容易的事情。
戴舒彤见他舒展着筋骨,手指头捏得嘎巴响,动了动嘴唇又不知道说什么。
时固将她捞过来,两指捏捏她小巧柔软的下巴尖,低头问:“要真有那么一天我逼到侯家大门上了,你是希望我放侯惜柔一马还是干脆斩草除根?”
戴舒彤轻撩起眼皮,忍不住道:“你现在就已经要想好获胜感言了?”
“那是自然。”时固很自信,“就是为了你,我也不能输。”
在时固的观念里,从未想过要输,何况还是能把命输掉的局。
大千世界,功名利禄,身边还有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爱人,傻子才要把命拼掉。
不论这话真假,戴舒彤自不希望他一败涂地,认真想后还是道:“那么等那一天,还是放她一马吧。让她离开弛州,永远不再回来。”
“依你。”
时固答应得很快,轻松自若的神情中彰显着骨子里的自傲。
戴舒彤不觉失笑,觉得自己嫁了个楚霸王一样。
两人这么说说话,倒是半点不为后事担忧。时固还有闲心帮戴舒彤收罗后院落下的桂花,一边在小厨房里帮着她做桂花糕,一边还能分神听良弓搜查来的各路报告。
戴舒彤调着面糊,抬眸看他,“你这么一心二用,小心到时候输得哭鼻子。”
“不会。”时固轻笑,看见她挽着头发,整张凝白的脸愈发小巧俏丽起来,便忍不住低首寻她唇间芬芳。
戴舒彤下意识便伸手推住他,满手的面粉都沾在了他的马夹上,连嗔带恼地瞪了他一眼。
时固偷香不成,便懒洋洋地抵在她肩颈处,悠悠叹道:“我算知道古时候哪来那么多耽于美色而误国的君主了。”
戴舒彤抬了下柳叶似的眉,故意道:“这点美色你就要比作误国的君主了?那你的眼光也太低了点。”
时固一时不知她是在损谁,左右他一直以来的人设就是个对她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因而振振有词道:“我就好你这口!”
说罢,趁着戴舒彤不主意,还在她脸蛋上啄了一口。
戴舒彤随即嫌弃地抬起胳膊肘抹了一下。
时固见了,一下竖起眉毛,“戴九九,你再抹一下试试?”
戴舒彤不怕死地又抹了一下,还不等露出挑衅的表情,就被他提溜到了旁边的柜子上,这才害臊地晃着腿道:“别闹,一会儿良弓还要回来找你!”
“他回来也不会耽误我正事儿。”
戴舒彤害臊地呸了一声,什么正事不正事,这人就会为自己的私利找借口!
她手忙脚乱地阻挡,又在时固的脸上留了几个面粉印。
时固也不在乎,掐着她的腰身,径直往她胸口的襟子上蹭。
戴舒彤又痒又臊,情急之下抓着他一撮头发揪了一下。
“嘶……都要秃了,你也忍心。”
戴舒彤不知道他几分真几分装,还是松开手揉了揉那块被揪的头皮,看见他弯起的眼睛里光彩熠熠,知道他就是吃准了自己这软和性子,遂报复似的在他脸上印了好几块面粉印。
时固将她抱下柜子,却没有放她离开,而是抓着她的手臂强硬地套在自己脖子间,摆成彼此都离不开的姿势,感慨说道:“我又想起来个事儿,有句话一直没问你。”
“什么话?”戴舒彤踮着脚才能微微保持自己的平衡,最后干脆放弃将自己上身的重量都倾向他,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时固与她视线相对,问道:“喜不喜欢我呢?姐。”
戴舒彤当即翻个白眼,“你问这句话的时候,能不加最后的称呼么?”
时固却像是故意的,笑着黏糊她,“那到底喜不喜欢?”
“不喜欢!”
时固听着她响亮的否定声,心里反而落定了,腆着脸高兴道:“我就知道是喜欢的!”
“你哪知耳朵听到我说喜欢了?你的脸皮怎么就这么厚!”
时固对她自有一套理解方式,她表达“否”的时候,一定是“是”的意思,尤其两人私下相处,这一套理论极为真实。
认真说起来,戴舒彤确实没说过“喜欢”这个词,只不过两人从十来岁就相处甚熟,许多事情她的让步实则也是一种讯号,深谙她性情的时固便会更进一步。
表达喜欢的心情,有时候也无需多说,时固也全部能理解。
只不过,有时候时固还是想听这么一句,所以死皮赖脸地缠着她。
戴舒彤总觉得他那一声“姐”叫得自己老脸都挂不住了,想当初她多么义正言辞啊,成天搬着姐姐弟弟这一套,现在还是成了睡一张床的人。
戴舒彤一想就觉得脸上生疼,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郁闷,把时固给轰出了厨房。
所谓翻脸如翻书,她也算个典型例子。
时固莫名其妙被赶出去,坐在门边没有走,隔着窗户缝尽说些没皮没脸的话。
戴舒彤往模子里倒着调好的面糊,眯着眼细想,回头一定要在房里放块搓衣板,还是很实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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