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莫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颤抖地回复:


    “劳尔?!你认真的吗?明天?我和古蒂?还有玛利亚?四个人一起吃饭?”


    “是的。”劳尔的回复简洁明了,“既然问题已经出现,那就解决它。”


    “玛利亚需要知道真相,无论那是什么。你也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至于古蒂,他有权知道一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存在。”


    一条条消息接续发来,拉莫斯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


    “万一...万一真有什么血缘关系呢?”


    “那就面对它。”劳尔回,“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


    过了许久,青训宿舍。


    天已经黑透了,夕阳最后一点橙色的光消失在天际。室内漆黑一团,窗外路灯亮起,透进房间,能看见床上被子底下鼓鼓囊囊的一团。


    “嗬!”玛利亚猛地掀开被子,大喘着粗气坐起身,金发汗湿贴在脸侧,隐隐有水迹从眼尾延伸到鬓角。


    玛利亚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急促的声音渐渐平复。


    自从今天中午在餐厅和拉莫斯大吵一架后,他便跑回了宿舍,趴在床上不知不觉间竟然睡了过去。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打开台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房间的一角,也照亮了那张苍白脸上未干的水渍。


    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两点了。


    竟然睡了半天吗?玛利亚惊讶又烦躁地将头发往脑后捋了捋。


    消失了半天,但手机上并没有几条信息。最上面的通知,还是劳尔询问有没有好好吃晚饭。


    在那条“明天晚上有时间吗?训练结束之后要不要去尝尝马德里的餐厅?我叫上古蒂和拉莫斯。”下面。


    自己是怎么回复的?


    玛利亚眼睛向下撇了撇,“收到。”


    原来我同意了啊...


    他莫名有些焦躁。起床用冷水冲了冲脸,提起精神后,他又坐回了床上。


    我怎么会同意?


    怎么会同意在一个晚上同时面对拉莫斯、劳尔和古蒂?


    这简直就是一场鸿门宴。玛利亚想起了社区里那个亚裔男孩曾经给他讲过的故事。


    那会是怎样的场景?审问?对峙?


    玛利亚的双手止不住在脸上乱摸,好像这样就能带给他一个破解局面的主意一样。


    我需要一个内应。


    一个...一个劳尔和古蒂不会拒绝的人,一个内心偏向他的人,一个能对局面起关键作用的人...


    谁呢?


    玛利亚目光在手机通讯录上快速滑动。


    艾马尔、巴蒂斯图塔、克雷斯波...一个个在足坛金光闪闪的名字闪过,最终停留在“雷东多”上。


    玛利亚垂下眼睛。他还记得,那天提起雷东多,劳尔是怎样的失魂落魄。


    雷东多...雷东多...


    玛利亚嘴里无声的嚼着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好巧不巧,当年在见到他时似乎也流露出过那种似曾相识,恍如隔世的神情。


    费尔南多...费尔南多...


    在见到自己的第一面时,那个男人就流露出一种玛利亚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见到了绿洲,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在自己拘谨尊敬的叫出“雷东多先生”时,温柔和蔼的说,“叫我费尔南多就好,如果你愿意叫我费尔...那最好不过了。”


    玛利亚当时不懂。


    他只觉得受宠若惊。


    一个年近五十,以严谨骄傲优雅闻名的世界级球星,什么情况下会允许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亲昵的称呼他的教名?


    现在,结合在西班牙吸取到的信息,玛利亚隐隐有些反胃。


    费尔南多.雷东多,你知道自己在允许谁称呼你的教名吗?


    或者说...


    费尔南多.雷东多,你曾经不允许过谁称呼你的教名?


    费尔南多...


    这个已经定居马德里的男人在那次会面后,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待了整整三个月,只是为了指导他,仅仅是因为他的天赋吗?


    玛利亚心知肚明。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现在是马德里凌晨两点多,那个年纪的人,现在肯定已经步入了梦乡。


    按照玛利亚平时的习惯,他绝对不会去打扰。


    但是,玛利亚口腔里不断分泌出口水,食管上涌的灼烧感告诉他,自己今晚定是无法安睡。


    秉持着自己不舒服,就让别人跟着自己不舒服的原则,玛利亚按下了拨号键。


    一,二,三,四,五...


    玛利亚在心里默默数着,等到对面接通的一瞬间,他按下了挂断键。


    随后紧紧盯着手机屏幕,没过一会,对面回拨过来。


    玛利亚眼底溢出笑意,他矜持地等待着。


    第一次通话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第二次通话拨了十秒后,这才按下了接通键。


    他把手机放在耳边,静静地听着对面传来的,带着电流的呼吸声。


    玛利亚没有说话,他在等。


    “...玛利亚?”


    雷东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却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惊奇又急切的确认,带着点期待。


    玛利亚握紧手机,张嘴深吸一口气,在中途短促又细微的停顿了一下。


    这听起来就像是在强压哭腔。


    “费尔...”压低声线、吞掉尾音,让它听起来平静却又无助。


    玛利亚深知自己这口轻柔嗓音的威力。


    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颤抖,一点点含糊不清的吞音,足以让年长的人自动脑补成欲言又止的委屈。


    “玛利亚?!”雷东多的声音彻底清醒了,他紧张又急切,“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在哪里?”


    “我在马德里。”玛利亚咽下那股不知名的酸涩情绪,带着点鼻音,“我...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的。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


    这句话是假的。


    显然,玛利亚找到了现在唯一能毫无怨言接通他的电话,并能够施以援手的人。


    “慢慢说,孩子。”雷东多的声音沉稳下来,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尽力隔着听筒传递安抚,“无论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费尔南多。


    这就是费尔南多!


    玛利亚闭上了眼睛。


    他将今天餐厅里发生的一切,拉莫斯的试探,自己的愤怒,劳尔的那条信息,原原本本,用最简洁的语言讲述了一遍。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情绪,这一点是需要隐藏的,因为他要表现出自己是来寻求建议、安抚的脆弱少年。


    他需要雷东多自己主动提出要给予他实质性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久到玛利亚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但他耐心的等了下去。


    果然,雷东多轻轻叹了一口气。


    玛利亚不想去解读这道叹息里包含的情绪。


    “明天晚上,你们约在哪里?”雷东多问。


    玛利亚报上了劳尔短信里提到的那家餐厅的名字和地址。


    “我知道了。”雷东多说,“玛利亚,你听我说。明天晚上,我会陪你去。”


    玛利亚心脏猛地一跳,鸡皮疙瘩瞬间蔓延全身。


    这符合他的预期吗?


    太符合了。


    顺利的让他有种事态脱离预控的危机感。


    “费尔...你不用...”他试图说些什么。


    “玛利亚,我需要去的。”雷东多温和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玛利亚升起了警惕,“这正是你所希望的,不是吗?”


    雷东多。


    这就是雷东多!


    玛利亚闭上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委屈,无助,寻求庇护,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因为雷东多已经看穿他了。


    玛利亚沉默了良久。


    久到雷东多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但他耐心等了下去。


    果然,玛利亚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雷东多,你一直都知道。”玛利亚说。


    雷东多不说话。


    他的眼前隐隐浮现出玛利亚那张精致幼嫩的脸。


    “不说话?”玛利亚问,“雷东多,你真的以为,关于这张脸,我不知道吗?”


    雷东多心脏猛地一跳,他感觉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直立。


    这符合他的预料吗?


    太符合了。


    顺利的让他有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紧迫感。


    “玛利亚...你听我说...”他试图说些什么。


    “我一直在等。”玛利亚声音里的平静让雷东多心头产生紧张,“等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会趁我没发现前,主动告诉我。”


    雷东多握着手机,手心里冒出冷汗。


    他站在马德里豪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窗上倒映出自己惊愕的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雷东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玛利亚嘴角勾起,他知道自己现在重新回到了上风。


    话语的主导权回到了他的手上。


    雷东多又不说话了。


    看来是重要的。


    不过没关系,玛利亚愿意说。


    “但这对我来说不重要。”玛利亚轻轻叹了口气。


    “重要的是我站在这里,是玛利亚.布宜诺斯艾利斯,这就足够了。”


    多熟悉的话语,玛利亚白天刚刚说过。


    雷东多靠在落地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后背,冷意透过衣服传递到体内。


    “玛利亚...”他艰难的开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叫我布宜诺斯艾利斯。”玛利亚打断他,“雷东多...告诉我,你看着我,透过我的脸看另一个人,教导我足球,教导我做人的道理。或许,我应该感谢这张脸带给我的便利吗?”


    雷东多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玛利亚...”他坚持叫着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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