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的是当玛利亚踏下飞机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干热空气竟让他有种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错觉。
然而当他终于通过海关，推开那扇通往马德里的玻璃门时
扑面而来的是眼前闪得人睁不开眼的闪光灯，是耳边记者们纷杂而尖锐的提问，他终于清醒过来：
这里是西班牙，而非他的家乡阿根廷。
“布宜诺斯艾利斯！看这里！”
“对于你的天价转会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三千万先生？！”
“皇家马德里为何会花费巨资，为一个从没踢过职业联赛的孩子？”
“阿根廷女孩！”
......
嘈杂中，零散却充满恶意的词汇让初出茅庐，怀揣着满腔热血飞跃大西洋的小孩清楚意识到：
这里的人，似乎并不欢迎他。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媒体步步紧逼，眨眼间话筒便伸到玛利亚的眼前。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西装，满头大汗的工作人员终于姗姗来迟，带着两名安保人员艰难挤进人群，挡在玛利亚和媒体之间。
“别抬头，别说话，跟着我。”工作人员狼狈的护住男孩，他和安保人员呈三角形包围着玛利亚，尽力不让这个还没到17岁的孩子暴露在媒体的镜头下。
紧急之下，玛利亚只来得及抓住马蒂亚斯的手腕。
他低下头，金色的发丝垂落，遮挡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露出一个用力抿到苍白的嘴唇和那瘦削的几乎能戳死人的下巴。
通道出口的光亮在混乱的人影缝隙中逐渐接近，身后的喧嚣与推搡却愈演愈烈，他们几乎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冲向等待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嘭！”
车门被猛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疯狂的人群，玛利亚瘫在柔软的座椅上长舒一口气，他松开马蒂亚斯的手腕，扭头就想找好友吐槽，却没发现那人的身影。
“…洛里呢？”宽敞的后座上，只他和马蒂亚斯两人面面相觑。
他看向对面的马蒂亚斯，蓝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慌。
他登机前夸下海口，说要带着洛里和马蒂亚斯闯荡欧洲。
怎么…怎么现在就剩下他和马蒂亚斯了？
马蒂亚斯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一边揉着发红的手腕，一边焦急地透过深色车窗向外张望。
混乱的人群还在车外涌动，安保人员正张开双臂艰难的阻拦那些试图扑上来的记者。
“我不知道，”马蒂亚斯的语气带着同样的茫然和焦虑，“刚才太乱了，人群一下子就把我们冲散了…我光顾着跟你，没注意到他…”
负责接机的工作人员坐在副驾驶座，一边擦着汗，一边快速地对司机说着什么，语气急促。
听到后座两人的对话，他转过头，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歉意，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松懈，而非对走失了一个人的担忧。
“请放心，布宜诺斯艾利斯先生，我们会立刻联系机场安保寻找您的朋友，一旦找到，会安排另一辆车送他去基地，现在，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他彬彬有礼却又无情的说着。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发动，正缓缓驶离混乱的接机口。
玛利亚猛地倒吸一口气，他直起身，几乎要扑到车窗上，透过深色的玻璃，拼命地在那些扭曲兴奋的面孔中搜寻洛里那张他熟悉无比的脸。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只有无数陌生的，充满探究和恶意的眼神，似乎在伸出实质的手拍打着车窗，然后迅速被甩在车后，消失不见。
车子加速，驶离了机场通道，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彻底抛下。
车窗外是马德里明亮到几乎虚幻的阳光和飞速掠过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古典建筑，但玛利亚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冷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最好的朋友，被他弄丢了，在他踏上这片陌生土地没多久，在他梦想即将开始的地方。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欧洲之行的开始。
没有鲜花，没有欢迎，只有冰冷的闪光灯、充满敌意的问题，不知去向的伙伴...
玛利亚缓缓靠回椅背，呼吸逐渐平稳，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旁。
他用力抿着嘴唇，两腮绷得紧紧的，那双深蓝的眼珠随着窗外飞逝的，陌生的风景快速转动。
他好像冷静下来了，但透过后视镜，在工作人员眼里他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念及这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工作人员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出于职责，干巴巴开口安慰道：“不用太过担心，如果你的朋友足够聪明的话，他会知道自己找人求助的。”
玛利亚没有回话，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工作人员语气里那隐藏的的不耐烦，敷衍和轻蔑，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几秒，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想回去...”
“你说什么？”工作人员和司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诧异。
“我要回去。”玛利亚抬起头，露出眼睛看向前方，提高音量，“我要回去接洛里。”他坚定道。
工作人员吃惊一瞬，随后似乎感觉有些难堪，他嗤笑一声，“回去？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布宜诺斯艾利斯先生？”
没等玛利亚回复，他语速飞快的紧接着说到，“意味着你将在俱乐部精心准备的亮相发布会上迟到，意味着所有到场的高层，教练，工作人员和媒体记者都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来等你，你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玛利亚语噎，他张了张嘴，却无法说出他能承担。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马德里，短短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却是他从开始系统学习足球起花了十多年才换来的机会，里面数不清的投入，从修道院到阿足协，他不敢也不能用这一切去赌。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窗外都市的噪音。
玛利亚扭过头，再次看向窗外，和布宜诺斯艾利斯色彩浓烈的建筑相比，马德里的楼宇更显古典优雅，却也更加冷硬。
看着正在缓缓接近的巴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
玛利亚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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