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鹅毛似的飞雪无声地给石阶裹上一层素霜,庭院里的松柏枝头也似开了白花。
檐下的一排朱色宫灯将飘近的雪花映照得如同飞舞的金色星芒,散进温暖的琼华殿内, 化成水雾融于空气中。
银炭在鎏金碳炉中烧得劈啪作响,驱散了所有寒意。
赵听嫣坐在上首位, 仪态端庄昭容, 态度温和地与座下的命妇们闲话家常。
只剩半个时辰就要开宴了。
赵听嫣状似无意地朝门口的方向望过去,彩环正守在门外,察觉到她的视线, 微微点了点头。
看样子小翠已经动身了。
给萧世子准备的相思蛊须得下的神不知鬼不觉,按照计划, 赵听嫣并未派坤宁宫的人手出去,而是将宣妃宫中那个小宫女小翠找来。
小翠至今还在每七日来坤宁宫领一次“锁魂断肠丸”,对赵听嫣可谓是忠心耿耿。
此番听说要下药, 更是对这锁魂断肠丸深信不疑。
小翠下手远比坤宁宫其他人要安全的多。
此事到底隐秘,若是被发现, 小翠这边好歹还有宣妃的身份可以挡一挡,赵听嫣也多一些周旋的机会。
至于下药的方式……赵听嫣在赵家时就已与兄姐商议过。
这种大型的宫宴一直都是大公主齐子燕负责,御膳房尤其戒备森严, 宫宴的酒水菜肴都是同样的份例,很难确定到底哪一份是给萧世子准备的。
负责宫宴的宫侍又都是少府监的人,各个唯齐子燕是从,很难买通。
整个宴会之中也就只有餐后糖水一处可以做手脚了。
南齐有在冬节时食用酥山的习惯, 酒宴之后,皇帝会以酥山为礼,赏赐众宾客。
因此酥山没人能拒绝食用。
而酥山中会加入各式不同的果脯坚果,此物忌口甚多, 并非每个人的都一样,所以提前备好的酥山就会按照座次一一对应起来。
所以只要小翠提前混进御膳房,将毒-药下在给萧世子准备的那一份酥山中,就算是成功了。
至于混进御膳房的方式,赵听嫣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小翠只需要按计划混入即可。
整个流程看起来万无一失,但人多眼杂,难免生出变故,须得小翠得手后回禀,赵听嫣才能放心。
眼看着吉时将至,估摸小翠应该已经得手往回走了。
赵听嫣抿了一口擂茶,与几位夫人说笑了几句,再抬头时,却发现小翠一脸张皇地跑过来,不知与彩环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常跟在齐子衡身旁的小太监也慌慌张张地拉住了彩环。
赵听嫣心下一沉。
果不其然,彩环匆匆进殿,凑在赵听嫣耳畔:“娘娘不好了,小翠没能混进去!”
“怎会如此?”
“说是摄政王的近卫把守在御膳房门口,除了少府监的人,其余一律不许进去……”
齐晔?
他来掺和什么?
马上就要开宴了,时间不等人,眼下只有她亲自去一趟。
皇后不放心宫宴餐食,前来督办也算是理由充分。
可……
赵听嫣突然想起来刚刚匆匆而来的小太监:“小顺子跟你说什么了?他怎么没有跟着衡儿?”
彩环神色有些犹豫,支支吾吾道:“说是在御花园,四殿下与萧世子和三殿下一伙人碰上了……”
“娘娘,大事要紧,马上就要开宴了!”
三皇子跟齐子衡在御花园……绝不会是偶然相遇!
宣妃和三皇子被关了两个多月的禁闭,齐子路这小子肯定把仇都记到了齐子衡身上,此番定是故意找茬。
齐子衡能应付的来吗?
见赵听嫣神色犹豫,彩环连忙道:“娘娘,四殿下已不会任人拿捏了,当初在学堂中他教训宣世子的时候不是游刃有余的吗?您暂且放心,奴婢差人去照应一二,御膳房那边的事情可耽误不得……”
赵听嫣的手指在广袖之下捏紧了绢帕。
此事孰轻孰重?
若是下药失败,此番不能将萧世子钉在耻辱柱上给齐渊看,那么他与大公主齐子燕的婚事就势在必得。
萧国公将不得不奉命出征,或会死在南疆,那个关于齐渊的秘密将彻底被封存在南疆的尸山血海里。
看似一切都与赵听嫣无关。
可若是此事真的会牵扯齐子衡,以齐渊此人之苟,接下来赵听嫣的每一步都会步履维艰。
这皇宫鬼影重重,齐子衡的十年大业大抵会平添不少赵听嫣始料未及的阻碍。
孰轻孰重已经很明晰了。
在御花园里,齐子衡顶多与三皇子发生一点小冲突,左右不过回来哄一哄,事后帮他出出气便是了……
没错,当以大局为重。
赵听嫣抿了抿唇,起身与众夫人告别,然后跟着彩环急匆匆地出了门。
彩环引着赵听嫣往南院走:“娘娘,御膳房从这边走更近……”
赵听嫣却头也不回地从正门口出去,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要杀人。
彩环着急不解:“娘娘?”
“……去御花园!”
……
飞雪落在小池塘碧色的水面上,有些与刺骨的池水融为一体,有些则凝结在水面细薄的冰碴上,像是抹上了一层森冷的白霜。
幽邃不见底的黛青色池水仿佛积攒了数不尽的森然冬意,吞没了不小心跌入水中的木雕,冰碴噙着它越飘越远。
一双小手就这样径直伸入渗凉的水中,像是感知不到寒冷似的,努力拨开冰层,想要将木雕救回来。
可他太瘦小了,距离木雕实在太远,一切都仿佛徒劳。
小手的主人却像是铁了心一般,身体不断地向前倾,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到水面上,漂亮奢华的红色锦衣已经被水浸-湿,染上了泥污。
“四殿下!您别捡了,我去找人来捞!”萧瑜紧紧抱着齐子衡的腰,生怕他掉下去。
可齐子衡的身体却无声地与他对抗着,若不是他揽着,怕是早已跳下去。
齐子路见他没入水中的细瘦手臂已经被冻的发红,不禁皱了皱眉:“喂,不至于吧?你非得自己捞吗?”
萧瑜急的满头大汗,想赶快去找人来帮齐子衡,可又不敢放开他,生怕自己一松手,怀里的人就泥鳅似的跳下去。
“长兄!求求你,快去找人来帮帮四殿下吧!”
萧瑜情急之下只能向萧世子求救,
可对方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似乎对逗弄这两个小孩起了兴趣:“哎呀呀马上要开宴了,兄长可没时间陪你们小孩子过家家……”
“再说了,若不是四殿下招惹三殿下,哪里会落得如此下场,四殿下不如向三殿下求个饶,到底是兄弟,三殿下自会帮你的不是?”
齐子路看到齐子衡可怜巴巴的模样,本来没打算多为难他。
可他已经被高高架起,若是不得齐子衡的道歉实在是失了面子,于是只能威胁对方:“道个歉本殿下就原谅你们二人!自会找人来帮你们捞这块破木头……”
齐子衡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浮在池塘中-央的木雕,眼眶都有些红了。
木雕落水的那一刹,他的心仿佛也被拽入那冰冷的池水中。
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满心满眼只有越飘越远的木雕。
那是他为皇后娘娘准备的礼物,那是要给皇后娘娘的,怎么能……怎么能掉进这脏兮兮的水里呢?
见他不吭声,众人又哄笑起来。
齐子路也觉得没面子,继续嘲讽他:“你聋了吗?”
“跟个傻子似的,难怪没人要!齐子衡,你简直活该!父皇不喜欢你,你娘也不要你,你就是个没娘的野种——”
话音还没落,齐子路就感觉到背后有人狠狠朝他踹了一脚。
他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竟然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滚到水池旁边,半截身子都落入泥水之中。
索性并未完全落水,齐子路手忙脚乱地揪着池边的野草站定,然后三两步爬上来,气急了想要发火,却看到赵听嫣面色铁青地站在他身前。
年轻的皇后从未露出过如此愤怒的神色,眼中仿佛淬了冰:“谁说他没娘的?”
“我就是他娘!”
赵听嫣的声音高亢锐利,像是宣誓主权,又像是在说给埋藏在躯壳之下那个冷静理性的灵魂听。
可这一声饱含怒意的宣誓,却如一把劈天开山的巨斧,将某个自卑怯懦的幼小身躯之外那厚厚的壳劈的龟裂。
像一条带着无尽柔意的脉络,透过厚壳的缝隙钻入那个小小身躯中,温柔地与他紧密相连。
一直埋头在水中打捞的齐子衡终于顿住了。
他缓缓回过头,泛红的眼睛对上赵听嫣笃定的双眸。
一切欣喜、委屈、惶恐以及惴惴不安都倾泻而出,他只能惶然地定在那里,细细回味着那个字——
娘。
赵听嫣一眼就看到了齐子衡冻的发红的手臂,袖子都湿透了,整个人就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心底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
那个字既然已经出口,就没有收回的必要了。
赵听嫣强忍住那股涩意,蹲下朝齐子衡招手:“衡儿,快过来。”
“到……娘这里来。”
齐子衡此时简直比他做的那个木雕还像木雕。
最终还是萧瑜抱着他的腰将他捞回来,又扶着他来到赵听嫣身前。
细瘦的小手冻的又红又紫,手腕上还沾着脏兮兮的泥巴和水草,漫天的雪花就这样毫不怜惜地落在他光裸的小手上,为脆弱的皮肤更添了一层寒霜。
赵听嫣连忙伸手攥住他冷冰冰的小手,竟像是抓了一截冰棍似的。
她烦躁地蹙起眉毛,赶忙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又把彩环递来的汤婆子塞在齐子衡怀里,将小人裹了一圈又一圈,终是没忍住冲他发火:“你傻吗?那么冷的水你在里面捞什么?!”
明明被训斥,齐子衡却无半分委屈羞愤,只是怔怔的看着赵听嫣。
太奇怪了,他竟然感觉不到一点寒意,周身都暖烘烘的。
见这小子傻呆呆的模样,赵听嫣就知道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幸好那萧瑜是个机灵的,连忙解释:“皇后娘娘,四殿下是为了捞掉进池中的木雕,殿下很在意那个木雕,因为那是……要送给皇后娘娘的礼物。”
赵听嫣顺着萧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水池中-央的位置浮着一块棕红色的小小的木雕,被水草和冰碴簇拥着,看不清面貌。
赵听嫣低头看向齐子衡:“木雕丢了再买一个便是,水里这么冷,你看你捞的都快成冰雕了……”
“皇后娘娘……”萧瑜小声打断她,“那个木雕是……四殿下自己做的,做了好几日。”
赵听嫣怔住。
难怪彩环说这几日齐子衡房里的灯会亮到很晚,她本以为这小子又在秉烛夜读,谁知道竟然是……再为她亲手雕刻木雕?
她掀起罩在齐子衡身上的披风,重新将那一双冻成冰棍的小手捞起来,这才发现细细瘦瘦的手指上竟然满是结痂的划痕。
都是雕木头时不小心划伤的。
赵听嫣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她沉默地盯着齐子衡,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讨好或乞怜的情绪,似乎只要将他的所作所为都归咎在他小兽一般的不安感上,便可以当做是为了生存的讨好。
她的良心就可以暂时安分一些。
可是她找不到。
齐子衡眼神澄澈的要命,满脸都是真挚的孺慕。
他是真心的想要为赵听嫣准备一份最最用心的礼物,想要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她看。
赵听嫣有些哽咽,轻轻将他环抱住:“傻瓜,你不是已经送了我一条狐裘围巾了吗,我很喜欢的。”
齐子衡终于开口,瓮声瓮气:“围巾是尚衣局做的,狐裘是猎户打的,但是木雕……是衡儿亲自砍的木头,亲手雕的,都是衡儿自己的东西。”
“衡儿想给皇后娘娘最好的。”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背。
过于汹涌的情绪被理智的阀门改换了出口,以愤怒的形式发泄出来。
赵听嫣站起身,森冷的目光扫过齐子衡身后那一行人。
三皇子此时还傻呆呆地站在池塘边,身上湿的比齐子衡还要多,这会儿正冻的打哆嗦。
“衡儿的木雕,是怎么掉进池子里的?”赵听嫣冷声问。
哪有人敢答话,又如那日在学堂一样,众人的视线再次落在三皇子齐子路身上。
齐子路:……怎么每次都是我?
这位皇后娘娘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眼下这种情况不可能逃得脱,齐子路只好垂着脑袋承认错误:“是……是我推了四弟一下,他手里的木雕就滑落出去了,我……我真的没想扔掉他的木雕……”
“既如此,不是故意的……”
赵听嫣凝视着他:“你就下去帮衡儿捡起来吧。”
齐子路惊恐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摇头:“皇后娘娘,水里太冷了!我……我知道错了,让宫侍拿打捞的工具来……”
他来不及说完,就被赵听嫣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你也知道水冷,衡儿趴在水池里打捞了那么久,你可曾关心制止过?”
“他是你的弟弟,你讥讽他欺辱他,这便是你该受到的惩罚。”
赵听嫣的声音不容置疑:“是你自己下去,还是我踢你下去?”
齐子路朝齐子衡望了一眼。
他只比自己小两岁,身量却矮了一头还多,看起来像一棵瘦弱的豆芽菜。
在冰碴里捞了那么久,手已经冻成萝卜了。
的确……有些可怜。
左右今日是逃不过的,就算硬撑着躲过去,皇后娘娘若是发难,大抵又要连累母妃与他一起受过。
齐子路垂了垂眼,默默转身,准备往水中去。
“三殿下!”
一旁的萧世子年岁最长,赵听嫣十六岁,即便端着皇后的威仪,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更何况此人张扬跋扈惯了,此番宫宴谁人不知是为了他的
婚事,是以便是对着身为皇后的赵听嫣,说话也硬气了几分——
“皇后娘娘,三殿下金尊玉贵,这么冷的水跳进去,怕是不妥吧?”
赵听嫣这才注意到这个杂碎。
二十出头的年纪,眼下一片青黑,一副肾虚模样,此时虽然拱手跟赵听嫣回话,可眼神却轻浮的乱瞟,看向她的视线绝无半分尊敬。
齐子路一个小孩子,本性没坏到那个份儿上,保准是这厮在其中撺掇挑事。
想到这几天她都是为这种东西劳心劳神的谋划,赵听嫣就觉得郁卒,还费心给他找什么男宠过来,就该给他关到猪圈里去!
强忍着怒意,赵听嫣冷眼扫过萧世子的脸:“萧世子倒是提醒我了。”
“三殿下尊贵,独自一人在冷水中,若是不小心溺水就不好了,不如萧世子和诸位一起下水吧,好好照应着三殿下,助他寻回木雕。”
他身后的几个纨绔脸色都白了,连忙跪下一片,连连冲着赵听嫣喊饶命。
萧世子却轻哼一声:“皇后娘娘,宫宴就快要开始了,若是一会儿陛下看不到臣,该着急了。”
这宫宴就是为了给他赐婚办的,他就不信拿陛下当挡箭牌,这赵家小女会不怕?
谁知道赵听嫣理都没理他,冲身后几个武侍使了个眼色,来人立刻上前,架起萧世子就扔进水里。
萧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骨的冷水沁了个透心凉,哆嗦着喊道:“你……你怎么敢……”
“萧世子大义,为了帮四殿下寻回赠与母亲的木雕,竟亲自下水,本宫一会儿定会在陛下面前好好褒奖一番。”
说完,赵听嫣又看向那跪了一地的喽啰:“你们怎么下?我扔你们下去,还是自己跳下去?”
几人苍白着脸对视一眼,萧世子和三皇子都下去了,他们哪里逃得过,连忙下饺子似的一个个排着队跳进水池中。
本就不大的冷池此时竟然拥挤地像个澡堂子。
赵听嫣没再看他们,躬下身给齐子衡重新拢了拢衣角,嘱咐人带他回去换衣服。
“回去泡个热水澡,喝点姜汤,揣着汤婆子钻被窝睡觉,今日宫宴我帮你告假,好好照顾自己,明白不?”
“等等!”
水池不深,那么多人一起进入水中,很快就将木雕捞了回来。
齐子路浑身都湿透了,小脸冻的苍白,牙齿都在打着颤,手里却紧紧捏着那只木雕,有些愧疚地开口:“四……四弟,你的木雕。”
齐子衡连忙伸手接过。
木雕上沾满了冷水,他连忙用衣角擦了擦,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其并无伤痕之后,这才兴冲冲地扬起小脸递给赵听嫣:“还好不算晚……”
“皇后娘娘,请您收下!”
木雕巴掌大小,雕刻的不算玲珑,却把每一寸都打磨的十分光滑,表皮油油亮亮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栀子香味。
赵听嫣伸手摩挲了一下,将木雕揣进怀里,笑着摸了摸齐子衡的头:“谢谢衡儿,我很喜欢。”
说完又看向一旁垂着脑袋打哆嗦的齐子路,示意彩环给他披上一件披风。
“好了,你也回去喝碗姜汤吧,我会帮你一同告假。”
安抚好齐子衡后,赵听嫣匆匆往琼华殿的方向去。
她面色沉沉,沉默的理着脑中思绪……
意气用事,大事耽误了。
彩环忐忑地跟在赵听嫣身后:“娘娘,那边恐怕来不及了,怎么办?”
怎么办?
本来交给萧国公办应是最妥当,他们父子同席,警惕点找个机会或许就能得手。
可赵听嫣总觉得不放心,若是老头心疼儿子或是抱着侥幸心理,只要略一迟疑,便会坏了大事。
事儿总得办,如今只能铤而走险了。
赵听嫣行至无人处,朝彩环伸出手:“把药给我。”
……
咚——
琼华殿的方向传来嗡鸣钟声,震碎了严寒的威压,裹着御膳房的袅袅炊烟,宣示着整个冬日最隆重的冬节宫宴正式开始。
御座之上的帝王面容病态清隽,因为节日喜庆的气氛而唇角含笑。
他身旁是年轻的皇后,虽说年纪比皇帝小了不少,但在绛金点翠的辉映之下,也显得雍容端庄,甚至比皇帝看起来还多几分尊贵。
二人下首位坐着的分别是两位宫妃与诸亲王,肃亲王齐晔作为摄政王,也是皇帝齐渊最亲近的胞弟,则是坐在距离皇帝最近的位置上。
其余百官与命妇们按品级端坐,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每人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之上,皆是金盘玉碗,装着象征团圆如意的冬节珍馐——
羊肉汤锅、四喜团子、暖香的蒸饺等等,还有为此次宫宴特制的梅花酒,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菜肴齐备,唯缺一道餐后糖水——
酥山。
“此宴准备的如此妥当,都是子燕之功。”
齐渊看向大公主齐子燕的方向,隐隐噙着赞誉的笑意。
齐子燕连忙起身回应,齐渊像是才注意到她身旁空着的位置:“子路和子衡没在吗?”
宣妃期期艾艾地朝齐渊望了一眼,转而看到赵听嫣……没敢吭声。
还算识相。
临开宴前宣妃得知齐子路落水之事,气急败坏地来找赵听嫣理论,说什么非要让齐渊替她和齐子路讨个公道。
赵听嫣懒得与她周旋,便开门见山:“这几个月的幽闭你似乎没闲着,巫蛊之术都用上了?”
宣妃吓得瞪大眼睛,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这种隐秘之事,除了每七日都要来坤宁宫报道一次的贴身丫鬟小翠,还能有谁知道?
也就宣妃这傻白甜天真,被禁足后以为自己失宠,竟用巫蛊娃娃给皇帝下什么回心转意蛊,日日捧着娃娃入睡,虔诚的不得了。
赵听嫣将她的所作所为掌握的一清二楚,甚至连她每日搂着那娃娃睡几个时辰都说出来了:“一会儿你就老老实实地搂你的席,陛下那边我会解释的。”
“少整这些幺蛾子,否则我就把你枕头下面第三层褥子里藏着的巫蛊娃娃掏出来给陛下看看。”
是以在这宫宴之上,宣妃虽然委屈,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吃饭。
“陛下有所不知,”赵听嫣接过齐渊的话,“刚刚他们兄弟二人在御花园玩闹,衡儿不小心跌入池水中,路儿连忙跳下去救他,两人都泡了冷水,臣妾便让他们二人各自回宫换衣休息了,天寒地冻,免得染了病气。”
齐渊表情关切:“可寻了太医没有?”
赵听嫣点头:“已请了,也让他们喝了姜汤回去泡热水澡,应当不会有事的,陛下放心。”
“那就好……”齐渊眉心松懈,“倒也算他们二人兄弟情深,路儿竟不顾水冷跳下去救衡儿……”
“哼……”宾客席竟传来一声冷笑。
齐渊目光如炬,立刻锁-定了萧世子的方位。
坐在他身旁的萧国公快气死了,死命拽他袖子,恨不得把这逆子的脑袋塞桌子底下去。
可他们的位置距离齐渊和赵听嫣实在太近了,很难让人忽视这一声带着嘲讽的冷笑。
果不其然,齐渊抬眼看过来:“怎么,今日的餐食是不和萧世子的口味吗?”
萧国公连忙站出来行礼,一脑门子的冷汗:“陛下,是犬子无礼,他……是略染风寒,喉咙不适才不小心打扰了陛下兴致,望陛下海涵……”
刚刚在赵听嫣的胁迫下跳进水里,虽说赶在开宴之前去换了衣裳,可池水冰冷,至今萧世子的手脚都是冷的。
他本就心里憋着气,如今看自己父亲这副窝囊模样,更是心中窝火。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他父亲堂堂萧国公,掌握着整个南疆的兵权,明明可以在南齐横着走,偏偏整日心惊胆战的。
对待南蛮也是,若是一举端了蛮子的老巢,此番回朝岂不光宗耀祖?
可他躲着慎着,既不想南下,又彻夜担忧,只知道畏手畏脚。
就像他娘说的一样,他爹萧国公窝囊胆小,如今年岁已高,又屡屡忤逆陛下,陛下那边肯定已经有了弃子的心思。
否则何必将最看重的大公主嫁给他?
此番赐婚正是因为陛下想要舍弃他爹,待
到他与大公主成了婚,陛下那边找由头废掉他爹,他就是新任的萧国公!
到时候由他带领萧家军除掉南蛮,一面掌握南齐最重要的兵权,一面控制着大公主,他就是整个南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所以根本没必要像他爹一样畏首畏尾,陛下将大公主赐婚给他的目的是为了拉拢他,那怎么可能不站在他这边?
那赵家小女算个屁,今日的宫宴都是为他办的,陛下还能拂了他的面子不成?
思及此处,萧世子更觉得趾高气昂起来。
所以当齐渊语气关切的问他怎么会感染风寒时,他直接起身,斜睨了赵听嫣一眼:“陛下,今日不止三殿下四殿下落水,臣也一起入了那池中。”
“哦?”齐渊和煦地笑了笑,“萧世子定是担忧两位皇子的安危,才下水营救的,来人,赏……”
齐渊话音未落,萧世子又拱手道:“陛下,落水之事其实另有隐情。”
萧国公气的简直要撅过去,拽着萧世子的胳膊想让他闭嘴,谁知这逆子竟然拂袖甩开他,白-痴似的跟齐渊说:“陛下,臣与三皇子之所以会落水,乃是皇后娘娘强迫所致!”
赵听嫣也算是开了眼了。
她真是高估了这个废物,明知道今日所谓的隆重宫宴,不过都是齐渊为了与他和大公主赐婚的铺垫,此时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即便齐渊有意,当着众臣的面,他还怎么好意思提出大公主跟这种事儿精废物的婚事?
陛下也是要脸的啊!
果不其然,齐渊的脸色沉了沉,却还是忍着脾气说道:“皇后定是因为衡儿落水心急,才叫萧世子去营救的吧。皇后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萧世子又如此大义凛然,朕必当好好赏赐萧世子一番……”
齐渊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他不想追究,只想尽快将此事揭过去。
谁知那萧世子一听陛下竟然还要赏赐他,那必是站在他这边,要替他教训赵听嫣出气的了!
于是更加变本加厉:“陛下,臣不要赏赐,只想要一个公道!”
“三殿下与四殿下都是陛下子嗣,也是皇后子嗣,皇后怎么能因为四殿下的玩具落入水中,就迁怒与三殿下,惩罚三殿下与臣下一干人等一起跳入那冷冰冰的水池中呢?”
“臣皮糙肉厚无所谓,可三殿下玉-体尊贵,竟也被惩罚跳入冷水池中,实在是有失皇后威仪啊!”
萧国公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早知道这废物儿子会整这么一出,他还何必答应皇后娘娘的密谋给他下药?
就算没吃药,也已经够癫了!
齐渊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听不懂人话的。
他揉了揉眉心,一脸的烦郁,估计是实在没辙了,才转头看向赵听嫣:“怎么回事?”
赵听嫣心里都快乐开花了,还有这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好事?
就这搅屎棍的水平,哪里还需要她下药刻意营造一场无法下嫁大公主的事故啊,这位萧世子往这儿一站,那就是事故!
在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面前演这么一出,齐渊还怎么好意思提出大公主与他的婚事?
也难怪齐渊一脸菜色。
赵听嫣忍住心中雀跃,一本正经地回应齐渊:“回禀陛下,今日喜庆之节,臣妾本不欲让陛下烦心的,谁料萧世子非要弄个明白……”
这句话是说给百官宾客的,听明白了吧,是谁最没数,是谁最不堪托付,是谁根本配不上大公主?
“起因便是这冬节孝礼,衡儿亲手做了两个木雕,一个给陛下一个给臣妾,可怜孩子熬了几个通宵,小手都被刮刀伤的满是血痕,可礼物还未送出,就被萧世子一干人等给扔进了水池子里。”
“衡儿心疼的要命,想要下水去捞,恰巧让臣妾看到,臣妾怎么可能放任萧世子以大欺小,便让萧世子下水去捞。”
“谁知萧世子不从,还嘲讽衡儿是没人要的野种,最终还是路儿跳到水里将木雕给衡儿捞起来的。”
“只可惜送给陛下的那只怎么也找不到了……”
齐子衡当然只做了一个木雕,但为了让齐渊心生愧疚,也为了让文武百官感叹四皇子的孝悌,赵听嫣就这么把事情翻修了一遍,脏水都泼到萧世子身上,把三皇子齐子路摘干净,若是萧世子还要攀扯三皇子,那正好趁机打散萧家与宣妃三皇子的联盟。
简直一箭双雕。
果不其然,萧世子上套了。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皇后娘娘怎可胡乱攀扯,臣哪里说过羞辱四殿下的话?那些明明都是三殿下……”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狠狠一巴掌。
是萧国公当堂给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陛下,是臣教子无方,打扰了陛下宴会的兴致,请陛下降罪!”
整个琼华殿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到碳炉中劈啪作响的火苗声。
就这么个氛围,皇帝还怎么宣布赐婚的喜事?
气氛凝重到空气都稠郁起来。
“父皇。”
少女端庄清脆的声音破开了这份僵持,大公主齐子燕起身道:“萧国公国之股肱,萧世子更是翩翩君子,应是萧世子疼惜三弟四弟落水,这才将此事禀报父皇。”
“四弟是因为给父皇准备的冬节孝礼落水才下水的,萧世子定是不想寒了弟弟们的孝心,这更证明了萧世子为人忠善耿直。”
“刚刚父皇说要赏赐,子燕早就将酥山备好了,就等父皇下令赏赐了,不若提前共享这祥和喜庆如何?”
齐子燕恰到好处的给了齐渊一个台阶,将萧世子的所做作为都糊弄过去。
齐渊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神情也放松了不少:“那就传宴吧。”
萧国公连忙把废物儿子拽了回去,抹了抹额上的汗,悄悄去看台上的赵听嫣。
年轻的皇后倒是一派从容,并未再提此事。
闹这么一出,陛下应当不会赐婚了罢?
虽说已经与皇后娘娘达成共识,让自家废物儿子丢个大脸,让陛下无法提及赐婚之事,但若是……此番这么小小丢人一下就可以止住陛下的想法,他还是……不太想丢个大的。
不过在赵听嫣的字典里,没有模棱两可,只有万无一失。
大公主如此插科打诨地将此事混过去,就是不想影响赐婚,这父女二人打配合,连萧世子羞辱皇嗣之事都能罢休,可见他们并没有放弃赐婚的想法。
赵听嫣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很快,宫侍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晶莹的琉璃盏。盏中盛放的,正是今日宴席的最后一道珍馐——酥山。
宫侍们小心翼翼地将酥山置于每一位宾客案前,乳白的酥脂被巧妙的堆叠成小山模样,表面淋着一层金色蜜浆,因着每个人的忌口都不大相同,因此有的酥山上还淋有果浆,有的则是干果或果脯。
赵听嫣喜甜,因此她面前的酥山上淋了厚厚一层果浆,隐隐还能看到鲜红的果肉。
趁齐渊致辞之际,赵听嫣悄悄从袖口中摸出小药瓶,以宽大的袖摆做遮掩,将大半瓶药-粉都撒了进去。
致辞结束,每个人都得食用眼前的酥山,接受皇帝的祝福。
赵听嫣扫了萧世子一眼,轻咳了一下,回头对齐渊道:“陛下,臣妾最近肠胃不适,不宜食甜,可臣妾这份果浆实在是太多了……”
齐渊蹙了蹙眉:“那怎么办?朕的这份果浆也不少。”
赵听嫣挑了挑唇,素手朝着萧世子的方向一指:“臣妾看萧世子的那份没有果浆,既还未动用,不若跟臣妾的这份换一换?”
第24章 相思蛊
皇后提出换盏, 岂能不从。
萧世子虽然心里憋着一股气,可也不能直接拒绝,只是有点想不明白, 他当堂顶撞赵听嫣,这赵家小女竟不生气, 还要与他换盏?
倒是萧国公立刻领会了赵听嫣的用意, 心
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连忙起身将废物儿子的酥山端起来:“这就换与皇后娘娘。”
本以为经历了刚刚那场闹剧,或许赵听嫣的计划会就此终止, 谁知道……
罢了,丢脸总比丢命强。
萧国公用自求多福的眼神看了萧世子一眼, 还好已经将那小厮藏在暖阁了,一会儿吃完酥山就给他送过去,得赶在陛下宣布赐婚之前成事。
“皇嫂——”
宫侍们正准备换盏, 就听到齐渊下首位的齐晔突然出声,目光灼然地朝赵听嫣看过来:“臣弟这盏也没有放果浆, 皇嫂何必舍近求远?”
赵听嫣不耐地眯了眯眼。
怎么哪儿都有他!
不对。
赵听嫣警惕地望过去,果然从齐晔的视线里搜寻到了一丝探究。
这狗鼻子不会又闻到味儿了吧?
上次就是让他坏了吃核桃的好事,这次又来?
想也知道齐渊这个忠犬弟弟定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 只盼着用婚事这糖衣炮弹搪塞萧国公,好让他老老实实的出征南疆。
齐晔又对齐渊的秘密知道多少呢?
他是不知情全然被齐渊所利用,还是说本就与好哥哥同流合污,所以才会如此忠实的与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不论如何, 此时这个齐晔就是赵听嫣最大的劲敌,他显然是猜到了赵听嫣的意图,并且在试图阻止。
决不能重蹈覆辙,像上次的桃花酥一样被这厮半路截胡。
“肃亲王有心了。”赵听嫣朝他面前的琉璃盏扫了一眼, 掩唇道,“只是肃亲王盏中似是有核桃碎,本宫食不得核桃的。”
齐晔沉吟片刻,抬头道:“是臣弟大意了。”
然后向周遭望了一圈,似乎只有宣妃的盏中没有果浆,于是矛头就扯到了宣妃身上——
“宣妃娘娘的盏中既没有果浆也没有核桃碎,不如皇嫂与宣妃娘娘换换?”
宣妃一愣,这儿还有她的事儿?抬起头茫然的对上赵听嫣的视线后——
又老实的垂下头。
不敢吭声。
赵听嫣笑眯眯地望向她:“宣妃姐姐觉得如何?”
宣妃:……我应当如何?
这笑面虎似的表情,她要是答应换盏,估计赵听嫣非得把她褥子里的巫蛊娃娃薅出来游街示众不可。
于是宣妃只能干笑:“臣妾也不喜甜食,皇后娘娘还是与萧世子换吧。”
萧国公连忙将萧世子的琉璃盏放在宫侍端来的托盘上:“是是是,皇后娘娘与犬子交换便是,犬子自幼就喜食甜食!”
齐晔面色冷凝地看着二人交换的琉璃盏,心道不好。
他知道皇兄让子燕嫁入萧家的意图,无非是将婚事当做给萧家的甜枣,让萧国公心甘情愿地出征南疆。
联姻于理确是最好的办法,一方面可以安抚萧家,另一方面也让萧家与皇室多了一层姻亲上的联结,有子燕在萧家坐镇,皇兄自是能多一分安心。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牺牲子燕终身幸福的基础上。
那萧世子何许人也?南齐谁人不知他整日花天酒地,整个京城都没有人愿意嫁女给他,更何况皇室尊贵的大公主?
齐晔向齐渊提出过异议,子燕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何必让她受这种委屈。
可齐渊却总是一副无奈模样,幽怨的表示他也不想这样,可子燕心意已决,只能待他百年之后,亲自去九泉之下向先皇后请罪。
种种皆是他无奈,事事都非他所愿。
找齐渊周旋过几次后,齐晔总是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赵听嫣那日在宫门口对他说过的话——
“你确定陛下也以同等情谊待你吗?”
那日那块桃花酥是,如今的齐子燕也是。
齐晔把齐渊当做最重要的亲人,可赵听嫣的话却仿佛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颗钉子,不得不让他在对兄长最赤诚的时刻审视他。
齐晔煎熬了数日,终究还是决定尊重本心。
既然皇兄不愿意阻挠这场婚事,那么就由他来,若是萧国公得不到好处不愿出征,大不了他亲自带兵剿了南蛮。
子燕乖巧懂事,怎么能嫁给萧家那个杂碎?
齐晔深知此次赐婚其实是齐渊所愿,既然没办法正面劝其收手,那便只能让他没办法开这个口。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萧家那个废物在宫宴之上露出破绽,当着文武重臣的面做出违背公序之事,碍着皇家颜面,齐渊应当也无法开口赐婚了。
于是齐晔从一奇货商人手中秘密收购了一些灵药,下入宫宴的酥山之中,然后以守卫皇家安危为由,牢牢看守御膳房,以保证被下过药的酥山能够准确无误地送到萧家那废物手上。
谁知棋差一招,竟半路杀出个赵听嫣。
难不成她已察觉到自己的谋划,此刻换盏就是为了阻止下毒?
可她又是图什么呢?以她的立场,应当也是不希望萧家与子燕婚约成真的才对,难道说……
齐晔的视线落在已经换给萧世子的那一盏酥山上。
难道说她也下了毒?
齐晔思绪飞速旋转,他要的是毁掉这场婚事,还要萧国公府犯下大错,不得不出征南疆。
因此他并不打算治萧世子于死地,留一线生机,才能让萧国公心甘情愿。
可赵听嫣却未必会这么做。
若是萧世子在宫宴上被毒死,婚事定然作罢,萧国公也会因为宫宴下毒而对皇家心生怨恨,且不说出征南疆了,造-反都有可能。
但这种局势对赵听嫣确是有利的。
萧家的所作所为会让三皇子失势,四皇子背后的皇后和赵家定会稳坐高台。
齐晔蹙了蹙眉,他不能任由事情朝这种无序的方向发展。
于是齐晔悄悄从袖摆中取出药瓶,将剩下的所有毒-药都洒在自己面前的琉璃盏中,在宫侍将赵听嫣那一盏酥山送上萧世子桌前,抬手道:“慢。”
“本王突然想尝尝这果浆的味道,不若将本王这一盏换与萧世子吧。”
赵听嫣:?有病吧??
眼看事成的萧国公也愣住了,还没等二人找机会开口,他那废物儿子竟然兴高采烈地站起身,一副恨不得贴过去抱齐晔大-腿的模样:“既然王爷喜欢,那便换得!能与王爷换盏,乃是臣之幸事!”
赵听嫣眼看着她下了毒的那盏酥山又调转方向,朝齐晔这边送来。
她恨不得刀了齐晔。
就这么爱吃别人的东西?上次的桃花酥抢来吃,这次的酥山也抢来吃,爱吃毒-药早说啊,她把二姐那里的毒-药都搜罗来,给他炖上一-大锅,让他抱着锅吃!
大抵是赵听嫣咬牙切齿的眼神太过明显,接过萧世子琉璃盏的齐晔恰巧抬起头来,冲赵听嫣乖巧一笑:“怎么皇嫂,还想要换回这一盏吗?”
齐渊也朝二人望了过来。
他皱了皱眉:“莫要误了吉时,下次应当让后厨将果浆果脯都呈上来,你们谁想吃什么自己加便是。”
赵听嫣沮丧极了,眼下这种情况再换盏,意图就太明显了,且不说齐渊,在座的文武百官都难免怀疑。
既然齐晔非要吃那碗有毒的,那就让他吃,吃的他兽性大发索性扔猪圈里去!
也算是让南齐百官看看这位摄政王大人的风姿!
局面也不能更乱一点了!
赵听嫣咬牙切齿地看向齐晔:“既然肃亲王这么喜爱果浆,定要多食一些才是。”
吃死你个死忠犬!
齐晔甚至还冲他扬了扬盏:“皇嫂倒是要少食一些,酥山寒凉,莫要伤了脾胃。”
萧国公一脸愁怨地朝赵听嫣看过来:乱成一锅粥了,怎么办?
赵听嫣挖了一-大口酥山塞进嘴里: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终的结果就是赵听嫣吃了萧世子原本那一盏并未下毒的酥山,赵听嫣下了相思蛊的那盏被齐晔换过去,而萧世子吃的则是齐晔的。
任务因为齐晔的搅合而失败了。
赵听嫣决定破罐子破摔。
若是齐渊一会儿非要赐婚,她就把齐子衡落水的事情再搬出来,添油加醋地掰扯一番,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砸了这烂场子。
谁知不过
半盏茶的功夫,齐渊还未来得及将话头引到萧家身上,堂下突然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
竟是那萧世子。
他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一般,一边浑身刺挠,一边大声发笑,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萧国公都懵了,连忙摁住他的肩膀:“你干什么?!”
萧世子一停笑,立刻痒的满地打滚,于是又忍不住发出狂笑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爹,我好痒!哈哈哈哈不笑就痒的不行哈哈哈哈……”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一边大笑着一边连滚带爬地想要离开琼华殿,谁知甫一转身,像是被鬼上身了一般,竟牢牢抱住了身后的朱红漆龙纹柱。
然后痴迷地贴着这柱子,一边大笑一边对他爹道:“爹,这个柱子好美哈哈哈哈哈,爹哈哈哈,我要嫁给它——”
还不等萧国公将这发了癫的逆子拽出去,萧世子竟又弓下身来,似犬一般凑在柱子上痴迷的闻嗅着,一边笑一边伸出舌头大叫:“汪!汪汪!”
赵听嫣:……这个场面怎么……似曾相识?
这不是她二姐介绍的三款西域神药——
奇痒含笑散、爱江山不爱美人丸以及……返祖归宗丹?
哪个缺德玩意把三种药都用他一个人身上了?
该不会是……
赵听嫣的视线落在了齐晔这个缺德玩意身上。
齐晔也正巧朝她看过来,拧着眉,眉宇之间似乎有一丝疑惑。
奇怪。
按理来说萧世子与赵听嫣的盏中应该都有他下的毒,萧世子那一份是刚刚他在宴上亲自下进去的,而赵听嫣那一份则是原本他的人手去御膳房下进去的。
不应有误才对。
赵听嫣明明食用的酥山部分比萧世子还要多,怎么她仍安然无恙?
齐晔已让吴奇把解药送去赵听嫣那个贴身丫鬟手中,想办法让她服用,免得堂堂皇后在宴中失仪,可现在看来赵听嫣似乎并没有中毒。
齐晔眉心紧锁,忽的感觉身体自下而上传来一阵难耐的燥热。
不对劲,难道他也中毒了?
他知道他手中这份酥山是赵听嫣下了毒给萧世子准备的,是以刚刚食用酥山的时候,他只是假意过口,趁人不查就赶忙掩袖吐掉,应当不至于沾染了毒性才是。
难道赵听嫣用的这种毒-药药性甚强,哪怕只是口中沾染一丝也会毒发?
整个宫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萧国公征战沙场数十载,身高八尺有余,此时竟拽不动发了癫的逆子,急的他满头大汗。
最后还是来了十多个侍卫,将萧世子扛下去的。
冗杂的吵闹之后,琼华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的凝滞之下,是齐渊铁青的脸色。
齐晔忍着越来越旺盛的躁火,强撑着站起身向齐渊道:“皇兄息怒,臣已派人将殿前失仪的萧世子捉拿,定会查明真相。”
齐渊揉了揉眉心,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殿前的萧国公,冲齐晔扬手示意他去办。
“萧国公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萧国公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冤枉道:“陛下息怒!犬子平日虽放-荡不羁,可绝不会如此无状!这其中必有隐情!求陛下明察!”
齐渊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你们萧家真是好大的胆子!朕兴师动众地举办宫宴为萧国公庆功,萧世子竟如此张狂不将皇家威仪放在眼里……”
“你们萧家,真当这琼华殿是自己家了吗?”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都刷的跪了一地,各个两股战战。
齐渊并未理会跪地的众人,只是板着脸拂袖而去。
赵听嫣与萧国公对视一眼,眼下赐婚不成,虽说龙颜大怒,但事情也总算有了可以转圜的余地。
那盏酥山是齐晔换给萧世子的。
只要萧国公咬死有人下毒,齐渊就没办法将这罪过加在萧家身上,至少出征南下之事也就可以再拖一拖。
大抵是精神紧绷了太久,赵听嫣觉得有点头晕,便打算离席。
谁知道彩环慌张地凑过来扶她,低声耳语:“娘娘不好了,您可能也中毒了!肃亲王的亲卫吴奇让人送了解药过来,说您吃的那盏酥山被他们下了毒!”
赵听嫣总算回过味儿来。
难怪齐晔百般阻挠她换盏,原来并不是为了阻止她下毒,而是免得萧世子的毒酥山被别人吃了去。
所以眼下萧世子的三重毒-药板上钉钉,就是齐晔刚才偷偷摸-摸下的。
赵听嫣头晕的厉害,险些站不稳。
看了眼彩环手中的解药小瓶,还是犹疑了一下:“肃亲王现在在哪?”
彩环鬼鬼祟祟地掺着赵听嫣出了琼华殿,绕过后院来到一处黑灯瞎火的走廊上,往走廊尽头一指:“娘娘,吴奇说他在那边休息。”
大抵是出门吹了冷风,赵听嫣头晕的没那么厉害了。
齐晔那小子八成已经猜到了她下了毒,刚刚她看到他悄悄掩袖将口中酥山吐掉。
可惜了,二姐特地嘱咐过的,这种顶级的相思蛊不但无解,但凡在皮肤上沾染一丝也会染毒,他就算吐掉也于事无补。
齐晔怕是必须得好好享受今夜的极乐了。
赵听嫣顾不上幸灾乐祸,她还是得跟齐晔见上一面。
齐晔给萧世子三毒并用,但显然她身上的毒应该与萧世子不是同一类,她也不能贸然相信齐晔的解药,万一这厮给他下个连环毒,她连求饶的筹码都没有。
赵听嫣思索片刻,嘱咐彩环:“一定要找可靠的自己人,把这地方给我守住了,有突发状况的话,一定要来通知我!”
说完便独自一人朝走廊尽头的暖阁走去。
月色扫过廊前飘落的绵绵雪花,将并未掌灯的廊道明暗分切。
暖阁就藏在那一片暗色之中,连半点烛光也无,被浓黑的夜色暧-昧吞噬。
头晕的感觉又顺着天灵盖冒出来,赵听嫣轻轻按压着太阳穴,抬手推开暖阁的门。
清冷的月光在窗前投下一片暗影,除此之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整间屋子都藏在浓郁的暗夜之中,唯独一道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停在不远处。
齐晔怎么说也是从小在军中历练,一身武艺非同凡响,习武之人的呼吸声应当能完全隐匿才是。
他却如此沉不住气……怕是那相思蛊已经作用了。
赵听嫣头晕的厉害,但想到一会儿告诉齐晔此药无解且有可能对着牲畜发作时,就觉得心情颇为愉悦。
不过前提是先得确定齐晔给的这个解药是否靠谱。
于是赵听嫣轻咳了一下:“是我。”
黑暗中传来一阵兮兮索索地响动,紧接着呼吸声更急促了,像是难耐的压制着,齐晔暗哑的声音终于响起:“皇嫂。”
“臣弟就开门见山了……给我解药……”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赵听嫣隐约看到房间深处的软塌上似乎坐着一道挺括身影,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那我的解药呢?你给我这份酥山下的什么毒?”
“皇嫂的解药我已经让人给你的丫鬟了……”齐晔喘息一声,似乎忍的很痛苦,“至于那毒……与萧世子的那份是一样的,可从皇嫂的表现来看,应当并未中毒……”
晕眩感越来越严重,赵听嫣踱了几步扶住一旁的廊柱:“肃亲王若是还不说实话,你我二人今日便在此玉石俱焚吧!”
“皇后于宫宴后暴-毙,摄政王情难自已与兽同-眠……你倒是掂量掂量,左右丢的都是你们齐家的人……”
“你——”
齐晔像是被气急,竟踉跄着站起来往赵听嫣这边走来。
停在与她三步远的位置上,影影绰绰中,那双向来冷厉的眸子此刻染了春水,竟添了几分暧-昧的柔和:“我说的
都是实话!你……你快将你的解药给我!”
赵听嫣看他吃瘪的样子就觉得心中痛快:“你老实交代我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我就告诉你这毒的解法……”
齐晔喘息着,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倒有点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了。
大抵是药性真的忍得难受,急迫的语气中竟染了一丝可怜巴巴的委屈之意:“我说的是真的!”
“药本是在御膳房就下好的,你……你非要与那萧世子换盏,我才不得已重新下药换与他,你们二人的药性应当一致才是……”
齐晔深吸一口气,又向前了两步,与赵听嫣不过半尺的距离。
灼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香味萦绕在赵听嫣耳畔,昏暗的暖阁中气温似乎都陡然上升了几度,熏得赵听嫣耳尖有些发热。
“我说的都是真的,皇嫂缘何不信我?”像是埋怨似的,齐晔的声音竟带着点暗哑的委屈,“开宴之前我已派重兵把守御膳房,除了我的人和少府监之人,无人能够靠近那盏酥山,断不会……不会有错……”
“或许只是酥山上错了,你吃的那盏应是没有毒-药,所以……所以你才没有毒发……”
喘息声越靠越近,齐晔的神志似乎有些迷蒙,只觉得面前的少女像是一块冰冰凉凉的甜糕,带着蛊人的甜意,让他失了理智,诱着他贴近。
赵听嫣并未察觉到齐晔的异常。
她此时除却头晕,竟觉得脏腑中有种火-辣灼烧之感,肠胃也开始莫名的绞痛。
不对,这绝不是无毒的症状!
赵听嫣集中思绪,忍着痛意扫了齐晔一眼。
相思蛊毒性愈演愈烈,他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即便心有余,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撒谎。
原本属于萧世子的那一盏酥山应当是被齐晔下了毒的,与萧世子当场毒发的毒-药相同,正是赵听雨那三样奇药。
而她如今的中毒表现与之并无相似之处,倒像是……别的毒。
难道说有人换掉了齐晔给萧世子下毒的琉璃盏,重新下了别的毒?
是谁?
下的又是什么毒?
赵听嫣喉中泛起一丝腥甜,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像是幻觉一般,她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兮索响动——
有人来了?不是让彩环守好的吗?是……谁?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唤醒了赵听嫣混沌的思绪,她强忍着痛意,警惕地靠近门边,并未应声。
倒是门外的人说话了。
是一道庄冷持的女声——
“是我。”
竟是……齐子燕?!
“再不开门服下解药,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你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第25章 求求你
暖阁的门刷的被打开。
寂冷的月光越过台阶, 驱散了房中暧-昧的灼温。
月色给齐子燕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白芒,将她的五官隐匿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赵听嫣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她缓缓抬手看向面前的少女:“……给我。”
一只瓷白玉瓶落入她手中,赵听嫣已无暇思考是否有圈套, 她只能捉住唯一的生机, 打开瓶口猛地灌下去。
沁凉的药液洗刷了脏腑的灼痛,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那种气血乱窜的灼痛感已然消失, 头昏也减轻了不少。
赵听嫣的视线也终于得以集中,落在面前面容恬静的少女脸上。
“大公主当真是好算计啊。”
她给萧世子准备的相思蛊入了齐晔的口, 大公主准备的断肠散被她吃下,齐晔那边竟是两次下药,才得以让萧世子当堂发狂。
也不知是该感叹这萧世子命大, 还是他们运气差。
可惜不论是相思蛊,还是齐晔的三重奇毒, 都毒不过齐子燕的这一瓶断肠散。
齐晔的人给萧世子那份酥山下毒之后就把守重兵,唯一能靠近御膳房的便只有所属大公主的少府监了。
换掉被齐晔下毒的盏,端上放了死药的酥山, 萧世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七窍流血而亡。
皇家责任难逃,萧国公府又岂会善罢甘休?
大公主是情愿这场婚事的,甚至在齐渊那里,这份赐婚也是大公主主动请缨, 没有人会怀疑到向来端庄守礼的齐子燕身上。
萧家与皇室会彻底分崩离析,萧国公不会忍辱南下,表面上看一切都不会遂了齐渊之愿。
可此事并不表里如一,萧家抗拒的真正原因是掌握了皇帝不可言说的秘密, 皇帝想要找机会灭口。
这也是赵听嫣始终没有解开的疑窦。
大公主齐子燕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齐渊想要逼迫萧国公南下治他于死地明明方法众多,为何一定要齐子燕下嫁萧家?
难道说……齐子燕也与那桩秘密有关,她与萧家一样,早已成了齐渊的眼中钉,要一起除之而后快?
可除掉齐子燕一定需要她嫁入萧家吗?
此处似乎逻辑不通……
赵听嫣仍有迷茫,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位备受皇帝“疼惜”的大公主,与齐渊的父女之情似乎并不像表面演绎的那样。
还真是一对假面父女啊。
赵听嫣从她平静的表情中寻不到一丝破绽:“我还当你真的想嫁给萧世子呢。”
齐子燕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来:“不是皇后娘娘说的,不值当吗?”
赵听嫣拢了拢衣襟,头晕目眩的感觉已经完全散去,看来齐子燕给的是真解药。
她还得感谢大公主不杀之恩了。
萧国公那边也不知如何了,今夜杂事繁多,首要任务是搞清楚萧家掌握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才能将今夜宫宴上连环毒局抽丝剥茧。
赵听嫣抬腿正欲离开,齐子燕却探头往暖阁中望了一眼:“我解了我的毒,皇后娘娘不打算收拾您的烂摊子吗?”
赵听嫣回头朝暖阁里望,黑漆漆一片,齐晔知道有人来,大抵藏在了某个暗处。
她本来也没打算收拾。
谁让这厮总是半路杀出来坏她好事。
“不是所有的毒都有解药的,大公主。”
赵听嫣耸了耸肩:“我下手哪有您狠呐,他那毒只要找府中姬妾来快活春宵一晚也就解了,还关我何事,难不成要我留下来观摩吗?”
“大公主若是真的担心你的皇叔,快去让他侍从将姬妾带来才是,何必在此与我……”
赵听嫣话音还没落,就看到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传来明灭光晕。
齐子燕蹙眉道:“萧国公一口咬死是有人下毒,今夜宫中已加强守卫,皇后娘娘这会儿堂而皇之地从肃亲王暖阁中离开……难免会引人遐思。”
此处正是齐渊特地给齐晔在宫中留的小憩之所,齐晔时常会进宫来此小居,以伴陛下左右。
门口都是侍卫的情况下,她的确不好脱身。
齐子燕倒还算大义:“我去将侍卫引开,一会儿没人了皇后娘娘再离开吧。”
“眼下……您还是进去躲躲比较好。”
走廊尽头已隐隐能听到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赵听嫣只得作罢,重新回到齐晔的暖阁中,扒在门缝看着齐子燕离去,打算找机会趁人少溜出去。
她险些忘了正在忍受极大痛苦的齐晔,直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像是某人从床上掉下去。
赵听嫣回头望向那片黑漆漆的影子:“你没事吧?”
顿了片刻,才响起一道暗哑的声音:“没事。”
“刚刚你都听到了吧?”赵听嫣还是挺好奇的,像齐晔这种顶级忠犬竟然也有背着兄长做坏事的时候?
齐渊摆明了想要齐子燕嫁入萧家,齐晔又是何故从中阻拦呢?
赵听嫣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他:“你这么坏你好哥哥的事儿,不怕他生气吗?”
齐晔咬着牙,声音都有些抖:“我只是……凭心而为。”
“子燕不该被当做牺牲品,若
是……若是萧国公不愿,大不了……我亲自带兵南下……”
赵听嫣一眼看透了他:“你其实在害怕。”
“害怕自己和齐子燕一样,被那个人随手丢弃。”
“住口!”被戳中心事,当然会恼怒,“皇兄也是情非得已,是那萧家……”
“萧国公就算兵权再盛,也不至于如此拿捏皇家。”
赵听嫣就喜欢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凉凉地嘲讽他:“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于你而言再重要的亲情,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棋子……”
齐晔竟快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魅影一般来到赵听嫣身前,只是呼吸仍然很重,紧紧捉住了她手腕,厉声道:“你不要再挑拨我与皇兄之间的情谊!”
“皇兄于我如父如兄,是他拉扯我长大,他是我最亲近最重要的人……”
他越说声音越小,强弩之末一般掩饰着自我怀疑。
赵听嫣好笑地看着他:“这么笃定啊,那你明天就去找他承认毒是你下的,你是故意忤逆他的,你看他生不生气?”
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躁火与怒火交织在一起,让齐晔恨不得把面前的女人揉烂撕碎。
可偏偏这种情绪无法掌控身体的本能,他的掌心灼热异常,即便隔着几层宫衣,还是准确感触到了被他捏住的那段皓腕传来的沁凉柔意。
他的理智痛恨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可眼睛却不自觉的被她水润的唇-瓣吸引,甚至鼻息之间也被馥郁占据,忍不住想要靠近。
赵听嫣终于察觉到他的异常。
她连忙甩开被紧握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才干着嗓子道:“额……你中的是我二姐从西域弄来的相思蛊,你刚刚应该也听到了,此药无解。”
“可能是药效比较强,稍微沾上一点都……”
赵听嫣没再继续揭他伤疤,只是安抚道:“别急,子燕应当去寻你侍从了,他们会从你府中带姬妾过来,届时……”
话音还没落,赵听嫣就听面前的男人哑声道:“我没有姬妾。”
“啊?”此人还真像传言中那样片花不沾身?
长成这样……不能吧?难道说他对齐渊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恋兄癖好?
总不能把齐渊叫过来给他解毒吧?
想想那个画面赵听嫣就觉得一阵恶寒:“不至于吧你,守身如玉为谁啊?”
“不过此药也并非必须阴阳调和,或许……额……你有相好的男宠小倌吗?”
齐晔面色青了一瞬:“……没有。”
赵听嫣:……这可难办了啊,总不能真的……
“那你家养狗吗?”
齐晔:?
总不能真给扔猪圈里去吧?
赵听嫣悄悄退至门边,打算溜之大吉,他们肃亲王府那么多亲卫,总会帮他想办法的不是?也轮不到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嫂操心。
她悄悄撬开了一条门缝,谁知齐晔动作比她还快,竟一手直接摁住了门板,将冷白的月色狠狠关在门外。
赵听嫣:……
齐晔一手扶着门板,高大俊逸的身体就这样将她壁咚在门上,略微凌乱的发丝为原本凌厉的眉眼平添了几分诱-惑和柔和,双颊因为药性泛起了浓郁的红晕,就连那双眼睛也水润润的,像极了巴望着她的大狗。
齐晔这种颜值,比她之前在现代谈过男大的帅多了。
眼下这种情景,怎么说呢……倒是很难不动心。
可惜他们身份有别,她是有主线任务的,不能被路边的野花分了心。
“额……齐晔,你冷静一下,我是你皇嫂……你哥的妻子。”
齐晔的眸光清明了一瞬,但很快又混沌起来。
是了,这个讨厌的女人是他皇兄新娶的妻子,他们一点也不般配。
他有点讨厌她,也知道应当离她远一点,哪怕是看在皇兄的面子上。
可强烈的生理本能钳制着他的思绪,将他的神志一点一点摁进情绪的迷雾里,让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失控的快-感。
想要偷偷背着皇兄做一些真正的坏事,想要让这个讨厌的女人……臣服在他身-下。
刚刚被他禁锢的瞬间,她脸上是齐晔从未见到过的惊慌失控。
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借着皇嫂的身份揭露他的内心,得意的看着他惶恐、失措,却在一旁幸灾乐祸。
所以看到她失控的表情时,齐晔心底弥漫起一股畅快之意。
但更多的是她狡黠可爱的面庞,是她莹润的皮肤,是她挺翘的鼻,是她秋水般双瞳看过来时的隐隐嗔怒,是诱的他心驰荡漾的芬芳。
她是皇嫂没错。
可她不是总借着这层身份打压他吗?
若是能亲眼看着她沉-沦,若是能让那张小-嘴再也说不出戳人肺管子的话……
这么想着,齐晔竟真的办了。
他低下头缓缓凑近,想封住那张讨人厌的嘴。
啪。
赵听嫣的巴掌更先一步碰上了他的脸。
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她的手掌又软又凉,蹭起来十分舒服,竟真的挨着对方的掌心蹭了蹭。
赵听嫣:?
“你清醒点。”赵听嫣哪敢动啊,这相思蛊太牛掰了,扇巴掌都能被当做享受,要是再做别的动作,这厮非得变成牛皮糖粘上来。
“齐晔,我是你皇嫂,你千万别被药物蒙蔽了头脑……”
赵听嫣迅速打开一条门缝,向外巴望着,怎么回事,外面怎么还那么多人,齐子燕跑哪去了?
“皇嫂……”
齐晔的双眼已经完全失焦,刚刚还能思考皇嫂到底是谁,可现在脑袋仿佛被泡在一池热泉里,混混沌沌的根本无法思考。
他只觉得又热又渴,面前那一-张-一-合的嘴巴似乎就是他的灵泉秘药。
他还能说话,理智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说出来的话只是为了诱着那双唇与他共沉-沦——
“皇嫂,别丢下我……”
赵听嫣:……还能这么玩吗?
呆愣之际,齐晔竟又捉住了那只扇他巴掌的手,痴迷地贴上来:“皇嫂,求你……”
赵听嫣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涎玉沫珠了。
走廊那头始终有侍卫巡逻,齐子燕大抵还没来得及将人诓走,齐晔那个跟屁虫似的亲卫吴奇也废物一般,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竟没能为自家王爷找个解毒的人来。
难道说……齐晔压根就没告诉别人他中了相思蛊的事儿?
怎么说这蛊也是因她而起,再加上这位顶顶美貌的摄政王高岭之花名声在外,似乎……她也不算吃亏。
总比跟齐渊那老登在一起快活些。
赵听嫣已经不自觉的在为自己做心理建设了,终于还是在齐晔一声声“皇嫂求求你”、“皇嫂帮帮我”的哀求中妥协了。
她看向齐晔狗狗一般的水润眸子,纠结道:“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姬妾相好之类的吧……”
齐晔的眼睛立刻亮了,只含混回答了一句:“只有皇嫂”,便迅速凑上去贴住了她的唇。
……
天将亮未亮。
赵听嫣揉着酸痛的腰缓缓苏醒,抻着手臂去拾地上散乱的宫衣。
将她搂在怀里的男人应当也是醒了,胸膛的肌肉颤了颤,但没敢乱动。
昨夜没过多久,大约二更的时候彩环便来寻过她。
那时她与齐晔才刚刚掰扯第1回 合,听到彩环敲门,齐晔直接吼回去:“何人莫扰!”
吓得彩环没敢吭声。
直到子时事毕,赵听嫣知道彩环就守在门口,想知会她一声与她悄悄溜回坤宁宫,可身后的男人却搂着她的腰不放,黏黏糊糊的撒娇叫皇嫂,像是仍未清醒一般,硬是要拖着她再来一轮。
最终不知到底几个回合,赵听嫣只记得自己哑着嗓子叮嘱彩环回坤宁宫闭门,就说皇后娘娘早歇下了。
等她穿好衣服束好钗环,齐晔仍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被衾里,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倒像是她昨夜强抢了个小媳妇似的。
不过体验还不算差。
赵听嫣穿到南齐,也没打算真的与狗皇帝琴瑟和鸣,人活着便是要取悦自己,既然都已经发生了,倒也没必要庸人自扰。
穿戴整齐后,赵听嫣坐在床边,伸出手指戳了戳齐晔的胸膛:“昨夜还皇嫂皇嫂的叫,怎么如今不敢吭声了?”
齐晔耳根都红透了,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后才轻轻扫了她一眼:“昨夜……”
“我知道,就当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赵听嫣勾唇笑了笑,“你还是齐渊最亲近的皇弟。”
“这相思蛊本就是我下的,我帮你解决也算情理之中,那蛊毒-药性大得很,若是我中毒恐怕会比你还不受控制,所以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
赵听嫣觉得自己将这背德一-夜情解释的够通透了,也给足了齐晔空间,可面前的男人脸色竟陡然沉了下去:“是啊,你只是我皇嫂。”
赵听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掸平衣裳的褶皱:“你这边的你自己处理,守口如瓶就是了,等天亮了,恐怕还有一场硬仗……”
……
赵听嫣沐浴过后回到寝殿,彩环帮她束发更衣,悄悄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娘娘真是好样的。”
赵听嫣:?
彩环崇拜地说:“奴婢本还忧心您年华蹉跎,原来娘娘竟早有打算……”
“是肃亲王的话……不亏。”
赵听嫣好笑地看着她:“你也好样的,昨夜如何?”
彩环做事利落干净,虽说吓得在她房里守了一整夜,倒是做的滴水不漏,并未有其他人察觉。
赵听嫣用黛笔描眉:“衡儿那边……”
有没有发现她晚上不在?着急了吗?
“四殿下夜里来寻过您一次,奴婢说您吃醉了酒已睡下了,他便乖乖回去了。”彩环补充道,“昨日傍晚他回来泡了热水澡喝了姜汤,还吃了太医开的暖汤,身体应无大碍。”
昨日还真是干了不少冲动之事。
但想起齐子衡可怜巴巴地赤着一双通红小手在冰碴子里捞木雕的样子,赵听嫣还是还是觉得心里憋着一股火。
所以就一时冲动……当众替那小子撑腰,认作他娘了。
其实在别人面前装装样子赵听嫣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只是对上齐子衡期待真挚的眼神,会觉得有些良心难安。
到底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有娘,若是始终孤苦倒也罢了,偏偏又有了一个护着他的娘。
而这个让他依靠的存在却是抱着将他养坏的目的出现在他身边的,所有的关怀和恩泽都是假意,她会用十年的时间将他引入歧途,再毫不留情地从他的世界消失。
想想就觉得……有些残忍。
赵听嫣还算保留着最后一点人性,所以才一直不想让齐子衡把自己当做娘,省的多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也引得她良心难安。
罢了。
赵听嫣为自己点上唇脂,铜镜里的少女面容精致姣好,甜甜一笑,便仿佛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完美的假面。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何必给自己套上无谓的道德枷锁?
她的目的只是完成系统分配的任务,十年后功成身退,重新回到她原本的生活中去。
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幻。
就当打了把游戏吧。
这样想着,赵听嫣行事也就更随心起来。
穿戴完毕,她打算趁着早饭之前去看看齐子衡,谁知道寝殿门口竟传来一阵敲门声。
接着便响起齐子衡糯糯的声音:“皇后娘娘,您在吗?”
赵听嫣连忙让彩环去开门,门外的小豆丁衣服都还没穿好,只着一层单薄中衣,焦急地朝她望过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骤然迸发出喜悦的光彩,快步朝她蹦过来,似是想要拥抱她。
但脚步却顿住了,只是乖乖巧巧地站在她面前仰头望她:“皇后娘娘您回……您醒酒了?都还好吗?”
看样子这小豆丁什么都知道。
赵听嫣从彩环手里接过披风,将人裹了个严实:“怎么不穿好衣服就跑来了?”
“我……我担心皇后娘娘。”
齐子衡一双小狗似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这么担忧地望着她:“我听说昨天萧世子在宫宴上中毒了,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赵听嫣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将他抱到榻上,差人去拿齐子衡的衣服过来。
“我一切都好,倒是我们衡儿昨天回来乖乖喝了姜汤,还吃了药泡了热水澡,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被赵听嫣这么柔和的夸赞,齐子衡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有些羞赧地撇开眼睛。
接着视线就落在赵听嫣妆台旁边的案几上。
赵听嫣常坐在那里喝茶,那是整个寝殿最显眼的位置,而他昨日送的木雕小人……此时就乖乖地坐在上面,笑盈盈地望着二人。
赵听嫣还给木雕配了个骨瓷托盘,托盘中铺着一层绵软红绸,木雕小人被精心安置在红绸之中,很是上心。
察觉到齐子衡的视线,赵听嫣笑道:“没想到我们衡儿还有匠人天分,这小人儿做的栩栩如生的,彩环都说眉眼特别像我。”
“只要皇后娘娘喜欢,我就很开心!”
齐子衡笑的两眼弯弯,明明很想与她靠近,却还是胆怯地不敢拥抱她,不敢对她喊出那个字。
他害怕昨天的一切都只是赵听嫣情急之下的周旋之策,他害怕自己的冒失和得寸进尺会惹得赵听嫣厌烦。
可是她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试着向前一点?
齐子衡心跳如擂鼓,他羞-耻于自己的贪-婪,却又控制不住飞蛾扑火的心,终于还是忐忑地抓住赵听嫣的袖摆——
“皇后娘娘,衡儿……衡儿以后可不可以喊你……”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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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挑拨
齐子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消失, 耳朵发出尖锐的嗡鸣声,眼睛里也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涩意——
只能紧张地等着赵听嫣的回答。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他能清晰的发觉赵听嫣睫毛的颤动, 皮肤的抖动和发丝的旋转。
慢到他的脑袋已经将她的这些细微反应分析了几十遍,不敢确定到底是欣喜还是不悦。
终于, 面前的人唇角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将他消失的感官召回——
“当然可以啊。”
脑袋里炸开绚烂的烟花,强烈的满足感像棉花团一样将他包围, 他好像突然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他有娘了。
他齐子衡不再是孤孤单单被人嫌弃的累赘,他有了一个很爱很爱他……比别人的娘还要好的娘。
眼眶里的炙热涩意终于化作汹涌的泪水, 像一只流浪在外久未归巢的小兽,齐子衡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向前扑过去——
钻进了那个他期待已久的怀抱里,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
“娘……”
赵听嫣心底划过一丝莫名的酸涩感。
她本想着若是齐子衡不好意思改口, 仍执意喊她皇后娘娘,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傻糊弄过去。
谁知这孩子竟如此期待这份母爱。
向来胆小退缩的性子, 竟真的大着胆子问她,可不可以叫她娘。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装了太多情绪,满到让赵听嫣说不出拒绝的话。
怯懦的小兽终于如释重负地扑进娘的怀里, 卸下所有心防。
罢了。
赵听嫣搂着怀里的小可怜,理智和情绪第一次站在对等的天平上 。
她默默的想,就当他娘吧。
十年是她的一场梦,那就也给齐子衡一场美丽的幻梦吧。
……
用过早膳之后, 赵听嫣将齐子衡安顿好,打算去见齐渊。
一方面昨日宫宴出了事故,她作为中宫皇后于情于理都得了解事情真相,替皇帝分忧;另一方面则是她也想探探齐渊的反应。
萧国公死咬着是有人下毒, 齐渊若是松口,那便是欠了萧家,一时半会儿也就没办法派萧家南下了。
但若齐渊就是认定萧世子藐视皇权,萧家这一劫恐怕还是难过。
齐渊大抵是昨天被气急了,内侍说他一整夜都没睡,今晨吃了太医的药,又咳嗽着来到尚书房理事。
一副感天动地励精图治的模样。
赵听嫣来到尚书房时,齐子燕也在,正乖乖巧巧地立在齐渊书案旁替他磨墨,看起来倒是父女情深。
见赵听嫣进来,齐渊放下玉骨笔,没忍住掩唇咳了咳:“皇后来了。”
“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冬节前的奏章齐晔应当都帮他做过了朱批,也不知道他还拿个笔装模作样的描画什么:“以免忧思过度积劳成疾。”
齐渊看了身旁的齐子燕一眼,叹息道:“都是朕之过,辜负了子燕为国为民的心意。也罢,那萧家张狂至此,又何必让子燕嫁过去受罪?”
“萧世子当堂发癫倒是省的朕难过心中这关,如今便可以好好将子燕留在身边了,那萧家闹便闹去,区区一个萧家,哪有子燕重要?”
齐子燕也神情动容:“父皇体恤子燕,子燕不胜感激,可若是因为子燕一人便置家国于不顾,子燕良心难安!”
“此事皆因子燕而起,子燕愿去萧家劝服萧国公南下除蛮!”
假面父女又期期艾艾演了一阵,齐子燕终于告辞离开。
看这样子齐渊似乎并没有打算对这件事追究到底?
没等赵听嫣多问,齐渊又捂着嘴咳嗽,询问身旁的大太监:“肃亲王呢?”
大太监答:“王爷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他进来。”
……
齐子燕离开尚书房的时候,恰巧看到齐晔候在殿外。
年轻的亲王身着鸦黑的绣金蟒袍,整个人高贵冷持,眉眼中不带一丝情绪,看起来倒是比金銮殿那位更具压迫感。
齐子燕端庄地向他行礼问安,她与这位皇叔交集甚少,一方面因为他是父皇最亲近的人,另一方面则是此人身上总有一股生人勿进的气质。
是以即便经历了昨晚,齐晔仍然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冷淡地垂了垂眼回应齐子燕的招呼。
就在准备离开时,齐晔身旁常跟着的那名亲卫悄悄附耳于他,倒是被齐子燕听了一耳朵——
“王爷,您估计得等一会儿,皇后娘娘也在。”
令齐子燕意外的是,向来冷若冰霜的皇叔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龟裂的表情,声音也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局促:“……本王突然想起似乎还有些军务没有处理。”
齐晔那不长眼的亲卫名叫吴奇,乌鸦似的在他耳边叭叭:“怎么还有军务?王爷您昨晚不让属下跟着,难道不是回禁军营处理军务吗?”
“那您昨晚干什么去了?”
齐晔恨不得把他嘴巴缝上:“……没处理完。”
吴奇:“可是来都来了,这么冷的天您都候了半个时辰了宫宴的事情总得向陛下禀报不是王爷您是在害怕吗王爷您抖什么……”
“……闭嘴。”齐晔终是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乌鸦似的聒噪声音终于停了。
齐子燕看着皇叔强壮镇定的背影,不禁挑了挑唇角。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位皇叔身上看到这么多情绪。
昨夜她支开侍卫,明明听人来报说皇后娘娘二更的时候就回宫了,难道说昨夜……
还真是有趣。
这种掉脑袋的秘闻倒是并未让齐子燕产生多少紧张感,她心底甚至多了些往常从未出现过的松弛。
这位冷峻的皇叔也多了丝人气儿,这让齐子燕不由地想,或许皇叔给萧世子下药,只是真的不想看她所嫁非人?
自从母后离世,在这虚伪的皇室之中齐子燕再未期盼过半点温情,可此时她竟真的觉得,皇叔大抵是真的担忧她。
是从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改变的?
齐子燕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张脸。
她喜欢笑着插科打诨,说些不符合身份礼仪的话,也会认真笃定地望着她的脸,说“齐子燕,不值当的”。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或许是从那日起,她便想要换个活法。
不再隐忍,撕破假面,真正的站起来与那个人宣战。
她派去的暗探在萧家军中藏匿多年,始终没有寻得那人踪迹,可却为她带来了另一个震撼的消息。
萧家军中早就藏了齐渊的人,那伙贼人已与蛮族勾结,欲在萧国公南下一战中彻底除掉他。
原来齐渊真正忌惮的不是南疆蛮族,而是萧国公,他急于让萧国公南下也并非担忧边境战事,而是想让萧家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是不是证明……萧家真的与当年那件事有关?萧国公一定知道些内情?
而齐渊这么急迫的让她嫁入萧家……是不是想让她与萧家一起死?
若是她真的嫁入萧家,南下出征之时不论出于何种缘由,她怕是都会跟着一起去。
她生死无惧,本欲就遂了齐渊之愿,或许生死关头萧国公会告诉她当年发生的一切,大不了就铤而走险,只要能换取真相。
可这值当吗?
齐子燕从未想过。
或许“值当”二字,是在考验她的勇气。
齐渊早就知道她在查那件事,设了这么大的圈套让她跳,而她呢?
明知是圈套,却还是像只提线木偶一般,乖乖就范。
引线始终掌握在齐渊手中,她就算得知真相又如何?
向前一步,齐渊就会拽回来一分,直至她支离破碎,再无反抗的能力。
所以……这根本就是她的好父皇在嘲讽她!
嘲讽她连反抗的资本和勇气都没有,又何来靠近真相的那一天?
这场戏早就没必要演下去了。
陪他演的久了,齐子燕自己也习惯了假面,险些忘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所以……既是宣战,那就只能断根重生,让战火更猛烈更汹涌。
她给萧世子下了死药,她要让萧世子死在宫宴之上,让萧国公与齐渊彻底决裂,让他没办法用虚伪的理由除掉萧家,让他直面他根本不敢面对的那个秘密——
就像赵听嫣说的,不论是为了什么,都不值当。
她何必牺牲自己?
萧家防了她这么多年,齐渊骗了她这么多年,她早该站起来了,用最狠厉的手段威胁他们……给自己一个真相。
……
尚书房。
齐晔被大太监带进来,站在了距离赵听嫣八丈远的位置上,像躲瘟疫似的。
赵听嫣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齐渊侧眸看向她:“皇后有何见解?”
赵听嫣接过话茬:“臣妾只是好奇,若依肃亲王所言,萧世子的言行无状是犯了疯疾,陛下倒是无法治萧国公的罪了。”
齐渊挑眉:“何出此言?”
赵听嫣道:“萧世子虽平日里放荡不羁,可也是萧国公的嫡长子,如今儿子突然染疾,若是陛下因此治罪,岂不让天下人觉得陛下不仁?”
齐渊这人最要脸了,听到赵听嫣这么说,果然眉心拧起。
齐晔终于回过头来看向赵听嫣,虽然视线仍有些闪躲,语气倒是很铿锵:“皇……皇后娘娘,此事决断关乎边境安危,若是萧国公因此拿乔,又怎肯南下除蛮?”
经历了昨晚他连“皇嫂”二字都不敢叫了,赵听嫣强忍住想笑的冲动:“若是硬要给萧国公定罪,让他戴罪立功南下,肃亲王又怎么保证其不会因为陛下的狠心而心生怨恨?”
“依臣妾之见……”
赵听嫣朝齐渊作揖:“萧世子的症状的确像是中毒,明显是在食用了酥山之后发疯的,毒很有可能就下在酥山之中。”
“而当时萧世子
所食的那盏酥山本是肃亲王的,若非临时交换,恐怕中毒的就是肃亲王了。”
齐渊面色一沉,看向齐晔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你是说……有人想要毒害晔儿?”
齐晔眯眼看她:“当时是皇后娘娘先提出换盏的。”
“可有毒的是晔儿的那盏。”赵听嫣学着齐渊的口气叫他小名,刚刚还咄咄逼人的摄政王大人脸瞬间涨成了猪肝。
怎么以前没发现,逗弄这人如此有趣?
赵听嫣端着一副长嫂的模样,微笑着看他:“若非臣妾因为挑嘴提出换盏,晔儿大抵也不会想要换,那中毒的可就是……”
赵听嫣一口一个晔儿,听得齐晔脑门上的青筋直突突,仿佛再说一句他血条就要掉光了。
赵听嫣好笑地看着他,故意加重语气——
“那中毒的可就是……”
“肃亲王了呢。”
就喜欢看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赵听嫣对着齐晔道:“如此说来,肃亲王怕是还得感谢本宫的救命之恩。”
齐晔抿了抿唇,转过脸去。
齐渊像是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唇枪舌剑,只是扶额拧眉:“难不成真的有人下毒?”
“陛下。”
这老小子肯定什么都知道,只是习惯性演戏,赵听嫣也懒得戳穿他:“眼下根结并不在于是否有人下毒,而是让化解萧国公与陛下之间的龃龉。”
“若是陛下以体恤国之股肱为由,不再追究萧家之罪,不但可以留下仁德之名,还能让萧国公的中毒之说无法延续,岂不一举两得?”
只要萧国公那边不占理,齐渊日后便可找个理由把他支出去。
而于萧国公而言,眼下不必携罪出征,已是死里逃生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双方而言都已经算是最好的对策。
不过显然齐晔不是很赞成赵听嫣和稀泥的办法,拧着眉不说话。
齐渊的表情倒是松弛了几分,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赵听嫣算是明白了,齐晔这条被哥哥从小养大的护卫犬根本不知道他兄长的那些小九九。
否则他怎会不明白齐渊那种走钢丝的心情?
既想赶快搞死萧国公,但又不敢逼得太紧,生怕对方狗急跳墙拿他的秘密鱼死网破。
齐晔恐怕还在光明伟岸的为家国天下考虑呢。
果不其然,齐渊是想要息事宁人暂缓一回合的。
他沉吟片刻,似是被逼无奈般,叹息着对齐晔道:“皇后所言极是。”
“嫡子突发疯病,想来萧国公心中也是不好过的,朕还怎么能揪着不放呢?”
“罢了,便宣一道圣旨去萧家,再赏些名贵药材,不急着出征,就许萧国公在府内照顾儿子吧。”
齐渊有些哀愁的垂下眼睛,又捂嘴咳了咳,像极了一位被权臣挟制的无奈帝王。
赵听嫣真想给他颁个奥斯卡金像奖,偏偏还有人就吃这一套——
“皇兄!”
齐晔无奈又担忧,只能叹道:“皇兄怎能让步至此……”
齐渊摆摆手:“就晔儿代朕去宣旨罢,朕乏了……”
在大太监的搀扶下,病秧子皇帝可怜楚楚地走了。
赵听嫣与齐晔前后脚出了尚书房的门。
赵听嫣本来还想与齐晔多说几句,谁知道这人仗着身高腿长,三两步就甩了她一大截路。
这是躲她?怎么跟个吃了亏的小媳妇似的?
赵听嫣失笑,也不顾皇家礼仪了,撩起裙摆大步跟上去,可这人就跟后脑勺长眼睛了一般,赵听嫣加速他也加速。
赵听嫣气的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喊道:“等等!”
还不停是吧?那就——
“晔儿!”
齐晔浑身一僵,脚步果然顿住,然后便回过头来,脸色黑的像锅底。
“你再敢这么喊我?!”
赵听嫣笑嘻嘻地走近:“我本是你皇嫂,长嫂如母,喊你一声乳名又怎么了?”
齐晔眼角直突突,听到她说长嫂如母,昨夜那些张狂地抱着她呢喃皇嫂的画面就不自觉闯入脑中。
他连忙慌张的撇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梗着脖子问:“什么事?”
“我今日在陛下面前这么驳你,你不生气?”赵听嫣问他。
齐晔怀疑自己昨日的药性还没醒,否则为什么一见到她,就觉得浑身发热心跳急促?
昨夜过后他就一直不对劲。
今日在尚书房更是脑袋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因为赵听嫣在旁边,他甚至觉得空气都是灼人的,明明离得那么远,却仿佛还能嗅的到她身上的清香……与昨夜情动时一模一样。
所以齐晔的思路完全是乱的。
以至于赵听嫣那一通歪理邪说他也没心思反驳,好不容易做的局被她三两句搅成一潭浑水,他也没心力计较了。
只想着快点走,快点回府,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怎么说昨夜也算是占了他的便宜,赵听嫣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还是安抚了他几句:“你也不必觉得南疆没人管了,有些事情……只有解决了前一步的危机,才能放心的走下一步不是?”
赵听嫣没明说,只是提醒他:“我想你应当也有所察觉了,陛下他有事情瞒着你。你只是害怕承认他与你心中那个如父如兄的人不同……”
齐晔脑门发烫,根本没心思听她到底说了什么。
鼻息中遍是她身上的芝兰香气,她一说话,便恍若看到昨夜在他耳边吟哦的模样。
齐晔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交谈,所以赵听嫣说的话他根本没往脑子里去,只是下意识的用抵抗情绪反驳:“……你莫要再挑拨我和皇兄的关系!”
这下可以走了吧?
齐晔想赶快转身。
赵听嫣也来气了,油盐不进啊这是?
她偏要挑拨!
“我都说了有人给你的酥山里下毒,你猜他为什么压根不追究?”
齐晔终于转过身,垂眸看向她。
赵听嫣得意极了,故意揭他伤疤:“就跟上次桃花酥让你试毒一样……”
“你皇兄他压根不在乎你!”
说完赵听嫣就冲他挑衅一笑,幸灾乐祸地走了。
齐晔仍呆呆的站在原地。
这次的话他倒是听进去了,只是奇怪的是……关于皇兄的事情竟然第一次被他扔在了后面。
脑袋里尽是赵听嫣小嘴一张一合的画面,莹润的唇瓣上似乎还有一小块殷红的血痕……
应是他昨晚啃的。
……
齐渊那边既然已经松口,赵听嫣得赶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萧国公。
怎么说二人也算是进行了短暂的联盟,那边若还是咬着下毒不放,万一齐渊又生出什么鬼点子就不好了。
所以赵听嫣得尽快去一趟萧家。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萧国公完成当日的承诺。
她也算帮萧家暂时度过了难关,那么萧国公当日非要拖着赵听嫣下水的理由就必须如实交代了。
她得知道齐渊的那件事……到底与齐子衡有什么关系。
大公主和齐晔都得了齐渊的圣令探访萧家,赵听嫣作为中宫之主,这种体恤臣下的事情自然也不能缺席。
从库房中搜了几样药材补品,赵听嫣就带着齐子衡一起到了萧家。
皇后的仪仗浩浩荡荡地造访萧国公府。
赵听嫣老远就看到萧国公与一众仆从在门口探头相迎。
老头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袋都拖到颧骨处了,看来这焦头烂额的痛苦戏码做的很足。
轿辇停稳,萧国公连忙躬身迎上,赵听嫣让人把带来的礼物搬下马车,端着皇后的仪态安抚了几句,趁着周围人少,连忙低声嘱咐他:“陛下那边松口了,不必演了,到此为止。”
谁料萧国公凄苦地朝她望了一眼,胡子花白的老汉险些哭出了声:“皇后娘娘……这局面如今已不是臣能控制的了……”
“臣也不想啊……”
随着萧国公最后一句哭诉,萧国公府的大门被打开。
只见萧府院中竟然已经挂白,下人们各个垂着头噤若寒蝉,沉默而惊恐。
赵听嫣吓了一大跳,有点不敢置信:“这是……”
“萧世子
他……”
难道死了?
齐晔给他用的那三样疯药应是与赵听雨所述无异,可那些药应当不致命,药性也维持个半日大概就会消散,怎么会……
难道说三种药叠加在一起产生了致命的效果?还是说大公主没死心,又给萧世子下了一波死药?
没等萧国公回答,内庭就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子吼声——
“我儿如今这模样,你们齐家必须给个说法!什么疯病,分明是有人嫉妒我儿才华出众身世显赫,是有人下毒!”
赵听嫣大概明白了。
萧国公听到那吼声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是……内子。”
“瑾儿没事……”萧世子本名萧瑾,萧家本欲怀瑾握瑜,谁知道这名声本就不怎么好听的大儿子如今竟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了。
萧国公抬头望着院中的白幡:“是内子觉得,瑾儿此番算是丢了半条命,故而挂白去去晦气,也是……”
“也是……表明我们萧家为了帮瑾儿讨回公道的决心。”
第27章 炫耀
萧国公家有悍妻在整个京城已经闻名遐迩。
因常年征战在外对家中事务力不从心, 萧国公夫人掌家多年,便是萧国公回京,事事也得听夫人的。
再加上多年前萧家族老不顾萧国公夫人反对, 为其纳了一房妾室,便是那萧瑜的母亲, 因此萧国公夫人就更是横眉冷对了。
萧世子萧瑾如此纨绔跋扈, 也是萧国公不管不顾、国公夫人又纵容多年所致。
赵听嫣想起萧世子那德行,脑筋突然灵光了一瞬——
纨绔不上进、胸中无点墨、蠢而不自知……这种种恶劣品质,不正是她此番的任务追求吗!
她定要向这位萧国公夫人好好取取经, 看她到底是为何这么有本事,明明是亲娘却打出了恶毒继母的结局, 在教坏孩子上……简直是天赋异禀啊。
若是她真能学个三五分,那到时候齐子衡干出祸国殃民弑父篡位的事情,岂不是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 赵听嫣眼睛都亮了。
萧国公那些九曲回肠的心思她也懒得计较了,一心只想会会这位女中豪杰。
中庭内又传出萧国公夫人的吼声, 正当赵听嫣思虑这种分贝是否适合皇宫那种森严的环境,这招到底能不能学时,一只软软的小手突然钻入她的袖摆, 捏住了她的指尖。
赵听嫣有些诧异地垂下头。
只见齐子衡小脸板板正正的,可眉宇之间还是透露出一丝紧张,整个人都几乎躲在她身后。
似是有些害怕萧国公夫人的声音。
赵听嫣不自觉地开始想象自己像萧国公夫人一样对待齐子衡的画面,若是齐子衡长大之后变成萧世子的模样……
脑中不由浮现起那张油腻虚浮、眼下青黑纵欲过度的脸……实在是有些惊骇。
若是齐子衡变成那副模样……
不行不行, 根本不敢想。
小豆丁如今还玉雪可爱,若是真长成那副纨绔之态,她真的会开心吗?
似乎也不然。
想到此处赵听嫣不自觉拉紧齐子衡的手,还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吧, 有些对于弑父篡位没有帮助的恶劣习性,似乎也没必要学。
在萧国公的引领下,皇后一行人终于进了内庭。
国公府的下人们已经跪了一片,唯独那萧国公夫人待见到赵听嫣出现时,才从椅子上起身行礼。
臣下面见天子皇后,向来都是提前迎驾,这萧国公夫人此举,便是在明目张胆地藐视皇权,发泄心中不满。
前日宫宴招待命妇之时,赵听嫣只远远见过萧国公夫人一眼,当时只觉得她是个身材富态的中年妇人,此时再看,眉宇之间除了跋扈之态,似乎还藏着几分被压抑的痛苦和不安。
“刚进门就听到国公夫人的哭声,萧世子如今可还安好?”
赵听嫣视线一扫,这才发现内庭下首位上婷婷立着一位锦衣少女,竟是大公主齐子燕。
来的比她还早?
赵听嫣朝她望过去,温声道:“子燕也来了?与国公夫人聊了些什么,竟惹的她这么大火气?”
没等齐子燕回应,那萧国公夫人已经跪在地上大声哭嚎起来:“求皇后娘娘为臣妇做主啊!”
“我家瑾儿从来没得过什么疯病,怎会在宫宴之上突发恶疾?定是有人故意下毒,想要搅黄婚事惹得陛下迁怒于萧家!”
“昨夜臣妇已请了京城最好的郎中来看,说瑾儿分明是中毒征兆,根本没病!”
如此看来,这萧国公夫人还算有脑子。
知晓这事儿当是有人针对萧家,想要搅黄婚事。
亦或者说……这其中利弊并非萧国公夫人自己想明白的,有人与她串通供词也不一定。
至于目的嘛……
赵听嫣凉凉地看了萧国公一眼,心中大致了然。
这位悍妻大约真的与外界传闻一样冲动易怒,而萧国公也正是利用了她这一点性格特质,让她纠缠着此事不放,假意将自己从中摘出来。
齐渊那边想要息事宁人,萧国公不会不知情,他的目的就是拖着一条船上的赵听嫣,让她想办法彻底解决萧家的危机。
大概从宫宴前那次去赵家寻她时,这小老儿已经计上心头了。
糟老头子看上去一副憨厚模样,实则心机深沉,简直与齐渊如出一辙。
南齐的这些君君臣臣,莫不是入仕之前都得在南曲班子培训培训?
这招实在好用,赵听嫣觉得自己也得学一学,于是皱着眉一脸关切地看向萧国公夫人,连忙躬身将她扶起:“怎会中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郎中靠谱吗?有没有请太医来看看?”
一旁的齐子燕波澜不惊地接过话茬:“陛下让我带了太医来,不过太医诊治的结果却与那江湖郎中不同……”
“说是心火躁乱,突发疯病,开了几服药萧世子服下之后,这会儿已经好转了。”
赵听嫣沉思片刻,了然道:“原是如此。”
“国公夫人,江湖游医自是比不上御医的,诊治有误也说不定,况且太医开了药萧世子服下已经有所好转,那就证明太医的诊断非虚。”
“定是那江湖郎中想要趁机骗些银两……”
“皇后娘娘莫要听那齐子燕瞎说!”
萧国公夫人气的眼睛都红了,对齐子燕这位大公主更是半点尊重也无,愤怒的咆哮着:
“瑾儿昨夜回来吃了郎中的解毒剂便大好了,今晨太医来时瑾儿早已恢复,只是身体有些虚弱而已!”
“这齐子燕纯粹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看就是你不想嫁与我们瑾儿,故意给他下药的!”
萧国公夫人越说越上头,彻底口无遮拦起来:“赐婚是陛下提的,又不是我们萧家上赶着要娶你,你不想嫁找陛下去说啊,为何要对我们瑾儿下如此狠手?”
“我们萧家三代武将,为陛下守疆拓土,缘何要落得如此下场?”
萧国公夫人跪在地上垂泪嚎啕,她大概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担忧自己的孩子。
那萧世子虽说不是个玩意儿,可在母亲心中,怎样的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
她大抵是真的只想替儿子讨还公道。
“都怪你!”
萧国公夫人猛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向一旁的萧国公,眼中是浓浓的恨意:
“你当初不喜爱我又何必娶我?生了瑾儿也不管不顾不教养,还要抬一房妾室在府中恶心我……”
“瑾儿他到底是不是你的骨肉?你怎么能狠心至此?”
“陛下对你猜忌,刀子却扎在我们瑾儿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你不说替瑾儿讨回公道,还端的跟个佛爷一样,世上怎会有你这种狼心狗肺之人!”
萧国公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休要胡说!皇后娘娘和大公主在此,岂能如此无礼!”
赵听嫣凉凉地瞥了眼萧国公。
又是如此,有些男人最擅长把妻子逼疯,然后高高在上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装的比谁都无辜。
若是萧国公夫人知道下毒之事她这位道貌岸然的丈夫全然知情,虽有偏差,也算是一手促成了此事,又会作何感想?
“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虚弱的男声,无甚力气,几乎是扯着嗓子喊的。
正是萧世子。
他面色苍白如纸,在看到萧国公夫人跪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时,一把甩开搀扶着他的仆从,连忙快步来到母亲身前,将她扶了起来。
眼中的关切和担忧不似作假。
“娘,您不必如此!”
萧瑾咬着牙道:“他们说我疯了便是疯了,我一个疯子才不怕他们!”
他冷冷地瞥了齐子燕一眼,嘲讽道:“说我萧瑾恶名在外,这位大公主又是什么好货色不成?”
“真当我们萧家愿意娶她?不过一个妓子之女,运气好被先皇后抱养了,便真当自己是公主了?如今看来,不过也就是会使些下作手段的贱……”
啪——
赵听嫣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
萧瑾捂着左脸,怒不可遏地看着面前比他矮了一头的年轻皇后:“你凭什么打我?!”
“本宫贵为皇后,赏你一巴掌你不叩谢皇恩,还倒有脸质问?”
赵听嫣在现代时看过扇巴掌锦标赛,当时还在家里拿沙袋学习了一下如何手掌使力,能扇出最疼的巴掌。
没想到穿越到南齐竟然学以致用了。
她揉着酸痛的手掌,满意地看着萧瑾脸上那只血色分明的巴掌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高大的武侍立刻走过来压着萧瑾跪下。
萧瑾一边挣扎一边口出狂言:“赵听嫣!你有什么可嚣张的!”
“我看你和那齐子燕就是一路货色,都是狗仗人势的东西,我难道说错了吗?谁人不知当朝大公主就是妓子之女!”
“我们萧家世代勋贵,娶她一个娼妇进门已是抬举她了,她竟敢下毒害我……”
“大胆!竟敢侮辱皇后娘娘!”
彩环和几个武侍将他摁在地上准备掌嘴,萧国公比几人更快一步,一脚将萧瑾踹翻在地。
到底是武将,这一脚也没收着力,萧瑾倒地时已然口吐鲜血。
“瑾儿!”
萧国公夫人连忙去扶,正想咒骂萧国公,就看到赵听嫣竟也蹲了下来,与她一起将萧瑾扶起身。
然后转头迁怒似的看向萧国公:“国公这又是何必?”
萧国公夫人和萧瑾本人都愣住了,这赵家小女竟如此通情达理?
谁料下一刻,赵听嫣一手拎着萧瑾的衣领,另一手掌下生风,啪的一声狠狠扇向了萧瑾的另外半边脸。
两只巴掌印终于对称了。
众人:……
噗——
萧瑾又吐了一口血。
这才对嘛。
赵听嫣笑眯眯地回头看向一脸错愕的萧国公:“本宫打本宫的,无需他人代劳。”
“萧瑾。”赵听嫣居高临下地睨着躺在脚边的萧世子,“这一巴掌是我替大公主打的。”
一旁的齐子燕看上去仍一如既往的冷静稳重,似有一颗强心脏,可是刚刚萧瑾辱骂她是妓子之女时,赵听嫣还是注意到了,她原本挺直的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堂堂大公主,都被人欺负到这个份儿上了,竟还能老实忍着?
不过赵听嫣很快就明白了。
就像齐子衡被辱骂是没娘的野种一样,这些事实存在的心事早就因为无数的闲言碎语在他们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成为自卑的症结。
出身成了他们永远无法逃脱的枷锁,即便早已长大成人,幼时的创伤也会在无数个日夜击穿他们的心脏。
不是不在意,而是不能在意,是装作不在意。
赵听嫣的两个巴掌甩的再用力,也没有萧国公那一脚狠。
萧瑾喘息着躺在地上,嘴角淌着血花,看上去仿佛命不久矣。
萧国公夫人更是在一旁哭成泪人,刚刚的跋扈张狂早已消失殆尽,只是心疼的拭着萧瑾嘴角的血迹。
赵听嫣蹲下,视线凉凉地落在萧瑾脸上:“至于刚刚那第一个巴掌,其实我是替你娘打的。”
萧瑾混沌的视线中闪过一丝愕然,似是想问为什么,但已没有力气说话了。
“长这么大,你娘没打过你吧?”
赵听嫣又移目到萧国公夫人身上:“你娘含辛茹苦地将你拉扯长大,你要什么都满足,你做什么她都替你兜底,所以即便你早过而立之年,性子仍幼稚如孩童。”
“在母亲口出狂言做了错事时,你本应化解阻止,而你却变本加厉的侮辱公主和皇后,是脑袋不想要了,拉着你母亲一起赴死吗?”
“当真是……”
“蠢如猪狗。”
赵听嫣站起身,睥睨着地上二人:“萧瑾口无遮拦侮辱皇室,那就废了他的世子之位吧,国公爵位乃国之重器,还是得找个聪明人来承袭。”
萧国公夫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连忙朝丈夫投去求救的目光,可对方却始终沉着脸不做声,像是早就猜到了结局并……默许。
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昨夜他义愤填膺的与她说起下毒之事,似是想为瑾儿伸冤的模样都是装的,亏她还当这人终于有了当爹的样子……
他只是想名正言顺的舍弃瑾儿,舍弃她。
萧国公夫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没有向赵听嫣求饶,也没有祈求萧国公帮她母子说话,她只像彻底被抽了灵魂,呆滞死寂。
为萧家几十年的付出,初嫁萧家时夫妻短暂的几年琴瑟和鸣,以及后来几十年的磋磨,都仿佛一场泡影,彻底烟消云散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命运如何,还不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赵听嫣转过身,看向萧国公,眼神冷静地可怕:“萧国公,我们还是找个清净的地方说说话吧。”
“是是是……皇后娘娘这边请!”
萧国公连忙引着赵听嫣去偏厅的茶室,又拱手向一旁的齐子燕致歉:“大公主恕罪,是臣家教不严,臣定会好好责罚这逆子!”
“您请先到偏厅休息,臣这就让人备下酒宴,待到臣回完皇后娘娘的话,就来陪您用饭,赔礼谢罪!”
齐子燕倒是始终看起来静如止水,点头示意后便跟着仆从走了。
齐子衡一直在赵听嫣身边,也不知这场大戏是不是将他看懵了,赵听嫣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衡儿害怕吗?”
齐子衡摇摇头。
赵听嫣捉住他的小手:“既如此,衡儿去找你大姐姐玩可好?”
“顺便安慰安慰她,大姐姐刚刚被人那样说,一定很伤心。”
齐子衡犹豫了片刻,看着地上那对母子,皱着眉头回握赵听嫣的手:“那……娘你要保护好自己。”
说完又不放心,像个小大人儿似的看向彩环和几个武侍:“你们要保护好皇后娘娘!”
赵听嫣不由失笑。
小豆丁也知道担心她了?和地上那滩烂泥萧瑾比起来……
根本没有可比性。
她也当真是疯了,还想找萧国公夫人取经,衡儿这般聪慧体贴,就算日后要长成纨绔,也绝不是萧瑾那般蠢模样!
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刚刚的坏心情也一扫而空。
赵听嫣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像……她曾经在现代养的那只小狗会握手时,她逢人就要炫耀的心情一样。
此时面对萧国公她就很想炫耀。
同样是要长成纨绔的儿子,你的实在是过于废物了!
赵听嫣得意地对上萧国公的视线:“衡儿乖巧的很,对本宫特别好。”
“每夜都会来给本宫捶腿按肩,孝顺的不行……”赵听嫣掩唇一笑,状似不经意的问,“萧国公有两个儿子吧?你的儿子们给你捶过背吗?”
萧国公:……
“臣的两个逆子怎可与四殿下相提并论,四殿下龙凤之姿,待皇后娘娘自然是极孝顺的……”
“哎……”
赵听嫣摆摆手,萧国公本以为她要谦虚两句,谁知年轻的皇后露出一脸慈母笑,骄傲地说:“不止孝顺,衡儿读书也很厉害呢,国子监的夫子说他一个时辰便能将所有常用字都习得,你说哪有五岁的孩子这么聪明的?”
被炫耀到的萧国公只能:“是是是……”
……
内庭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萧瑾和失魂落魄的萧国公夫人。
不知呆坐了多久,国公夫人的侍从小心翼翼的跪坐在二人身旁,低声询问:“大夫人,咱们……咱们回朝云轩吧,得尽快找个郎钟来为世子诊治才是……”
萧国公夫人呆滞的表情终于开始龟裂,她面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盯着侍从的眼睛:“什么世子?他已经不是世子了……”
“大夫人!大夫人您冷静些!”
侍从默默垂泪,扶起一旁的萧瑾:“不论瑾少爷是不是世子,他都是您的儿子啊!”
萧国公夫人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一瞬。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与侍从一起将萧瑾扶了起来:“走,瑾儿,我们回朝云轩。”
索性萧瑾伤到不算重,郎中开了方子,萧国公夫人便屏退左右,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萧瑾。
瑾儿的确做了不少混账事,这些她都是明了的。
她撩起一缕萧瑾散落的鬓发,为他并到耳后。
可不论如何,瑾儿都是他的孩子,她愿意为了孩子……付出一切。
“瑾儿,今日皇后娘娘之言,倒是让娘明白了一个道理,娘不能永远为你兜底,你得学着长大,做事需谨慎,需三思而后行。”
萧国公夫人悲伤地望着萧瑾,像是在做一场诀别:“……娘只能为你做最后一件事了。”
萧瑾像是终于明白过来母亲的心思,他抓住萧国公夫人的手,剧烈地咳嗽起来:“娘咳咳,娘你要做什么……”
萧国公夫人目光决绝:“夺敕你的世子职位需要陛下亲拟圣旨,皇后虽那么说,但也得上报陛下请旨。这怎么说也得个四五日的时间。”
“瑾儿放心,为娘会帮你留住这世子之位,下一任萧国公必须是你萧瑾,也只能是你萧瑾。”
萧国公夫人的目光变得森冷起来:“他不是利用我么?让我们母子二人如蠢猪一般在皇后和公主面前叫嚣,他却能一箭双雕达成自己的目的……”
“能将丈夫和父亲做到这种份儿上,就莫怪我反将一军了。”
萧瑾一向头脑简单,他听不懂母亲言语间的隐晦筹谋,可却从她决然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玉石俱焚。
他的母亲想要牺牲自己……为他换一个好前程。
萧瑾挣扎着起身,他后悔自己曾经的混账,后悔自己的跋扈不懂事,竟将母亲逼到如此绝路——
“娘,不要!”
萧瑾咳喘不止,眼角垂泪:“娘!我不当世子了,我不要这国公爵位,只要娘能好好的,娘……”
萧国公夫人眼眶微红,她按着萧瑾的肩膀让他躺在床上。
轻柔地将被角掖在他脖颈下,又慈爱的摸了摸他的鬓发,恍若回到了萧瑾襁褓之时,一切都没有变过。
她抹掉脸上的泪,冷酷决绝地让守在门外的家丁进来——
“去将采薇阁那对母子带到朝云轩来,乱棍打死!”
家丁一愣,采薇阁的那位是国公的妾室,萧瑜是萧家二少爷,他与萧瑾乃是萧家唯二的男丁,怎敢随意赐死?
为首的家丁不确定的问:“大夫人,为何要打死……他们?此事是不是应该先禀告国公……”
萧国公夫人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为何?他们母子下毒谋害我儿,让我儿在陛下的宫宴上失礼癫狂,将整个萧国公府至于将死之地,我身为国公府的大夫人,打死一个下-贱的妾室和一个没用的庶子,又有何妨?”
“此事无需向国公禀报,即刻便将人带来,乱棍打死!”
第28章 死于非命
到了偏厅的萧国公亲自为赵听嫣端茶倒水, 谄媚的嘘寒问暖,竟像是刚刚在内庭那通糟乱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谁能看得出他是个一脚将亲儿子踹吐血,任凭妻儿在皇后和公主面前发疯不闻不问的混球?
人各有命, 赵听嫣不是什么圣母,他的家事自然不会过多参与, 可他不该算计到她的头上。
赵听嫣视线冷冷扫过萧国公的脸, 吃了一口茶:“萧国公当真好算计。”
萧国公动作微微一顿,赔笑道:“娘娘说笑了,微臣怎敢算计皇后娘娘呢……”
“那日本宫无意间端了你的赌坊, 你怕是心里高兴坏了吧?正愁找不到理由拉本宫下水呢。”
赵听嫣眸光犀利:“那件事的确与衡儿有关,但你却不能确定本宫是否愿意淌此浑水, 是以装作一副委屈模样来本宫面前负荆请罪,降低本宫的警惕。”
“你知道本宫定会阻止萧瑾与大公主的婚事,于是顺水推舟, 与本宫同盟,本宫在你这里也就有了把柄, 你便可以随意驱使本宫,让本宫彻底为你萧家解决危机,是或不是?”
萧国公哂笑一声, 并未应答。
赵听嫣继续道:“至于今日国公夫人演的那一出,怕也是你撺掇的吧?”
“你算到了陛下会想要息事宁人,暂且将这一关含混过去,日后再找别的理由派你南下, 所以你干脆将自己摘出来,说是你家夫人咬着不放,好让本宫替你想办法,彻底断了陛下派你南下的心思。”
“否则此事只会越闹越大, 最后你或许还会将本宫攀咬出来,说是本宫下毒,是也不是?”
萧国公终于不装了。
他连忙跪在赵听嫣身前,又是一副无奈可怜模样:“皇后娘娘恕罪!微臣也是别无他法啊!为保萧家一族性命,臣不得不出此下策……”
“到底是为了萧家,还是为了你自己?”
赵听嫣凉凉地扫了他一眼:“那件事萧家其他人并不知情吧?就算陛下想要灭口,也只是灭你一人之口,与萧家整族有何关系?又与萧家军何干?”
“没了你这个萧国公,还会有下一个萧国公,泱泱南齐又怎会因为你一人之死而无兵可用?”
赵听嫣知道若是不下点猛料,这老小子怕是永远不会跟他老实交底。
“既如此,本宫这就回去向陛下认罪。”
赵听嫣站起身,佯装要摆驾回宫:“左右本宫的毒并未下成,陛下应当也不会怪罪,可萧国公拿捏着陛下秘密的事情本宫定是要如实禀报的,就说……萧国公不愿南下,以陛下当年之密辛为胁,要求陛下放他一条生路,如何?”
“皇后娘娘饶命!”
萧国公连滚带爬地跪趴在地上,脑袋在地上磕的砰砰直响:“微臣知错了!求皇后娘娘饶命啊!”
赵听嫣瞥他一眼:“那陛下这个暂且息事宁人的方案,你倒是接受不接受?”
“接受!臣接受!臣的儿子萧瑾自幼就有疯病,在陛下宫宴时不幸发作,扰了陛下清净,陛下还能不计前嫌体恤臣下,臣感恩戴德叩谢皇恩!”
“这就完啦?”
赵听嫣看着跪在地上
哆哆嗦嗦的萧国公:“你之前答应本宫的事情呢?”
“说清楚……那件事到底与衡儿有何干系?”
萧国公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一番。
刚刚就已屏退左右,此时偏厅之内只有他与赵听嫣二人,偏厅之外已派信得过的亲卫层层把守,绝不可能有人偷听。
萧国公斟酌了片刻,抬头望着赵听嫣,谨慎的低声说道:“皇后娘娘……”
“四殿下他……恐怕并非陛下血脉。”
无数纷繁的线索在赵听嫣脑海中交织成簇,将所有逻辑链条都串联起来——
难怪齐渊对齐子衡不闻不问,半点父子之情也不顾念;
难怪坊间传闻重重,传言齐子衡并非皇后之子,而是齐渊与皇后贴身侍女的孩子,皇后贵为中宫之主,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与贴身婢女通奸?
也难怪……十年后的齐子衡,能毫不眨眼的杀了齐渊。
但很快赵听嫣又担忧起来。
系统给她的任务是将四皇子培养成一个弑父杀君的废物,并未交代南齐皇室的密辛,也没有明确指出四皇子就是齐子衡。
当初先皇后亦有孕,她腹中的孩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四皇子,那个孩子当真与先皇后一起难产而亡一尸两命了吗?
那如果……真正的四皇子另有其人,赵听嫣的任务对象还会是齐子衡吗?
到那个时候……她要放弃衡儿吗?
赵听嫣无法理智的将思绪聚在一起,她脑袋里只叫嚣着一个念头——
不。
她不会放弃齐子衡,她不能让齐子衡回到那个饥寒交迫的西桂苑。
可转念一想,若是真正的四皇子另有其人,那十年之后……齐子衡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赵听嫣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萧国公的话也不能尽信,毕竟若齐子衡不是齐渊血脉,齐渊又何故将他留在宫中,还记在先皇后宋玉的名下?
赵听嫣暗暗劝服自己冷静,要保持怀疑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国公叹了口气:“皇后娘娘年轻,大抵不了解那时的传闻。”
“陛下那些年并不像如今这般清心寡欲,有一段时间陛下广纳后宫,传闻先皇后身旁的贴身侍女颜色甚丽,也被陛下看中,甚至……与先皇后同时有孕,同时产子。”
“五年前,先皇后难产而亡,当夜那位贴身侍女与她刚刚产下的孩子也消失了,中宫只留下一个孩子……便是四皇子。”
“陛下称其是先皇后生下的嫡皇子,可流言四起,都说先皇后并非难产,是被那侍女毒害一尸两命,陛下一怒之下处死了那名侍女,而她的孩子则被留了下来,成为了如今的四皇子。”
这个传闻赵听嫣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赵擎来坤宁宫找她那次就讲与她听过。
当时她还以为齐渊因为憎恶齐子衡的生母,也就是那位侍女,因此才对他不闻不问。
不论如何,至少齐子衡应是齐渊的血脉。
可若是按照萧国公此时的理论……那位侍女,当时怀的并不是齐渊的孩子?
萧国公沉声道:“先皇后的那位侍女名唤青竹,自小与先皇后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又怎会勾-引陛下,毒杀她呢?”
赵听嫣拧眉:“可她有孕……应当是事实。”
宫中那么多双眼睛,若非真实有孕,绝不会有那种传言。
“有孕没错,且月份与先皇后差不多大。”萧国公解释道,“因为在六七年前,青竹就已在宫外成婚了,她的丈夫是一位将军,常年征战在外。”
“因着与先皇后感情深厚,婚后青竹才一直在宫中照顾,她有孕时先皇后恰巧也有孕,先皇后大抵是想着宫中太医医术更高明些,不想青竹一个人在宫外待产,便让青竹一起住在坤宁宫,说是侍女,其实与皇后情同姐妹,也算半个主子了。”
赵听嫣隐约明白过来:“所以……四皇子很有可能是青竹与那位将军的孩子?先皇后真正的孩子呢,难道真的因为难产而死?”
既然不是自己的孩子,齐渊又为何非要立其为四皇子,平白无故给自己背上一口与侍女有染的黑锅?
萧国公摇摇头:“其中密辛微臣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在坤宁宫待产时,青竹多次与在军中的丈夫书信往来,所以他的丈夫或许知道些线索和内情。”
唯独在提起这位将军时,老奸巨猾的萧国公眼中才会显出一抹沉郁的情绪。
赵听嫣凝眸看他:“所以……青竹的丈夫,这位将军……是萧家军中的将领吗?”
萧国公眸色沉沉,像是透过窗棂看向曾出生入死的兄弟:“……没错。”
“这位将军名唤黎忠,乃是萧家军中副将,是臣……最好的兄弟。”
“那他现在在哪儿?”赵听嫣急迫道。
萧国公终于缓缓移目回来,冷静而萧索。
“他已死了。”
“为何而死?”赵听嫣步步紧逼。
萧国公静如止水:“因战而死,死在南疆。”
赵听嫣还是第一次在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眼中看到一点星芒。
他冷待子嗣,苛对发妻,家人于他而言都可以是无关紧要的棋子,可是他却在乎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性命。
他在乎他的战友,甚至为了帮助好兄弟黎忠,甘愿将整个萧家置于险境。
赵听嫣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男人了。
他心中无爱吗?他无情无义吗?
可他将生命中大半时光都交予战场,他保家卫国,视战场的兄弟如手足,甘愿为兄弟冒险。
但很快赵听嫣就明白了。
或许萧国公才是这个时代多数男子的现状。
保家卫国是他成就自己的勋章,为兄弟两肋插刀是他可以载入史册的义举,妻儿于他们而言只是附庸,历史只会记录他们的义薄云天,又怎会记住他们的妻子在家中受到何种冷落?
在他的价值观立场上,他是个忠臣能将就已足够了。
赵听嫣扯回自己的思绪,垂眸看向不远处的萧国公,笃定地说:“他还活着。”
战死沙场只是萧国公为兄弟打造的盔甲。
他知道黎忠必会被齐渊盯上,若是不找个机会让其在南疆死遁,那他定然会被齐渊追杀,让那些秘密永远埋葬。
那萧国公又知情多少呢?黎忠有没有把信中那些线索告诉他?
恐怕齐渊也是因为把握不准这一点,所以才打算赶尽杀绝。
赵听嫣站起身,又急又怒:“他知道的那些秘密只有公之于众,他才有保命的机会,你难道不明白吗?”
“可那些秘密太过骇人!”
萧国公惊恐地抬起头:“青竹与他的书信只是话些家常,直至事发细细想来才觉得不对劲……”
“青竹在信中说了,先皇后孕期体质一直很好,胎儿也不大,胎位也端正,太医说她生产时应当不会遭太大的罪,可明明一切都顺顺当当,又是如何……如何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的?”
对上萧国公惊骇的眼神,赵听嫣沉默了。
虽说古时医疗条件不好,妇人生产便是一脚踏入鬼门关,但对于经验丰富的产婆太医来说,如果已经给出胎儿不大位置端正的判断,大概率是不会产生难产的风险的。
若是猜测属实,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先皇后宋玉与她腹中的孩子,在她生产那一-夜……死于非命。
是谁害她?
是谁能让皇帝欲盖弥彰地立一个与自己并无血缘的孩子为皇子,还有谁能让皇帝畏惧真相披露,宁肯将家国能将赶尽杀绝?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凝重地看向萧国公:“除此之外……必定还有更重要的线索吧?”
萧国公垂眸叩首:“其他的……微臣便不知了。”
赵听嫣气急:“那黎忠到底在哪里?”
“……微臣说过,”萧国公仍是不松口,“他已
死在南疆。”
“大公主,国公与皇后娘娘在内叙话,您还是等在下通禀后再……”
门口传来国公府亲卫与云香争执的声音,很快齐子燕便在门口朗声道——
“国公此时若是不请我进去,怕是会后悔的。”
萧国公与赵听嫣对视一眼,得到赵听嫣肯定的眼神后,还是叹了口气,让人请齐子燕进来。
守在偏厅外的彩环担心赵听嫣安危,见云香寸步不离地跟着齐子燕,便也趁机溜进来候在赵听嫣身侧。
齐子燕袅袅婷婷地冲赵听嫣福了一礼后,才看向萧国公:“国公大人,事到如今,您还是不愿意告诉我那人的下落吗?”
萧国公连忙弯腰拱手:“大公主,三年前臣就告诉过您了,黎忠已死在南疆,尸首无存,衣冠冢就在南乡村二十里外的山坡上。”
齐子燕只从袖袋中掏出几页纸:“若是我这里有能够救萧家一命的东西呢?”
萧国公视线凝在那几页纸张上,眉头紧锁。
齐子燕继续道:“我知道萧国公为何不信任我,但历经此番宫宴,我想您应当已经明白我的立场了。”
齐子燕目光昭昭,眸中闪烁着凛冽的光,声音平稳而铿锵——
“我绝不可能与那人站在一条船上。”
萧国公谨慎地审视着面前的少女。
三年前大公主齐子燕就来找他质问过黎忠的下落,可那时齐子燕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又正得盛宠,整个南齐谁人不知陛下把这个养女当眼珠子似的疼,少府监的大权都交给她了,对她的信任与喜爱甚至远超几个皇子。
饶是齐子燕再三强调她对先皇后感情真挚,不相信先皇后会难产而亡,怀疑其中另有隐情,萧国公也不得不提防她。
即便她说的是真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谁能知道她会不会为父女情深所羁绊,即便得知内情,他们始终都是一家人,到头来他们萧家只能是炮灰。
所以萧国公根本不敢将黎忠的性命乃至萧家全族都押在她一人身上。
若不是陛下如今想要置萧家于死地,萧国公大概永远也不会透露这个秘密,他会悄悄地护黎忠周全,苟且一生,妄图对抗皇权的后果就是,即便玉碎也不会善终。
可此番宫宴赐婚若不是陛下为了让齐子燕来萧家做眼线,那便是这位大公主真的早就与陛下貌合神离了。
能信她吗?
齐子燕见萧国公神色仍有犹疑,便将那几页纸展开,俨然是一份秘密名单。
“国公担忧的事,想来应当有答案了。”
“此一十九人乃是那人的细作,在萧家军中皆担任要职,此番南下他们或会与南疆蛮子串通,想办法让萧国公‘牺牲’在南疆战场。”
“有了这份名单,或能解萧国公燃眉之急。”
萧国公接过那份名单仔细审视了一番,沉吟片刻,只是无奈笑笑:“大公主真是好胆色,竟能探得萧家军中如此机密之事,微臣佩服。”
“只是……大公主怎么会觉得,您能探得的秘密,微臣在军中多年,会半点不知情?”
是了。
那是萧家军,军中都是萧国公几十年的兄弟,即便是齐渊有能力渗透,萧国公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他不是惧在军中已被安排细作,而是惧怕齐渊的杀心。
自古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帝王已杀意尽显,他又如何躲得过?
所以萧国公才在用国运与齐渊赌。
若是南疆还用的到他萧家,只要南蛮不除,他项上人头便可多保一天。
可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又要到何时才是尽头?
萧国公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力道:“大公主,以你我如今之力,做什么都是徒劳。”
所以他才要帮三皇子争储,只盼能苟活到有能力与齐渊抗争的那一天。
齐子燕双手握拳,只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赵听嫣还从未在这位冷静持重的大公主脸上见到如此情绪,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中满是压抑了多年的怨恨与苦楚,仿佛经历了什么地狱的苦旅,人生似乎只剩这一点执念。
她颤-抖着,终于还是开口:“若我还有别的办法呢?”
齐子燕深吸了一口气:“少府监掌管皇家贸易,这些年与南疆往来也不算少,我已与蛮族王子达成协议,只要在两年内秘密交付与他战马万匹、盐铁千吨,他便会暗地里放你一条生路,你只需假死逃脱……”
齐子燕话音未落,萧国公便厉声道:“大公主慎言!”
“你可知你这是在做什么?!此乃通敌叛国!”
齐子燕也提高了音量,眼神偏执:“那他与蛮族合歼于你便不是通敌了吗?就因为他的身份和地位,他做什么都可以?凭什么?”
齐子燕眼眶中已经噙了泪,神色期艾。
或许是她总是表现的端庄成熟,所有人都当她是南齐最能干最优秀的大公主,已渐渐忘了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本该承欢膝下的年纪,她却背负着深重的愁绪与疑窦,只为为母寻得一个公道。
或许那寻觅连公道也不是。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温柔的爱着她的母亲,那个将她从深渊中解救让她重活新生的母亲……到底是为什么而离开的她。
齐子燕已泪眼婆娑。
她怔怔地望着萧国公,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我只是想知道母后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只是……”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赵听嫣心中也有些动容。
她从前怀疑过齐子燕身为大公主或许会争储弄权,或许会干涉朝堂,她的每一次算计,赵听嫣总会往远了想,往深了想。
可唯独没料到支撑她的竟是那颗淳淳之心。
原来皇家不尽是齐渊这种蝇营狗苟之辈,原来皇室也和普通人家一样,有至真至纯的母爱,有甘愿牺牲一切的纯爱孝心。
萧国公似是也被打动,但却还是垂下了眼睛,顿了顿才道:“实在抱歉公主殿下,微臣真的不知,黎忠确于五年前牺牲于南疆,臣……无能为力。”
齐子燕失魂落魄地垂着手,原本紧攥于手心的名单纸页片片散落,蹁跹的少女也如同那飘落的纸张一样,了无生气。
萧国公眸色沉沉,终是朝二人各鞠了一礼,低声道:“皇后娘娘,大公主,微臣言尽于此……”
“你们要找的人,早已死在南疆,至于南下之事……守疆卫土乃是将士天责,若真的到了避无可避的那一天……”
“臣愿赴死。”
当真是油盐不进了。
赵听嫣仔细打量着萧国公的神情,只觉得有些怪异。
那黎忠分明未死,如今她与齐子燕已摆明立场站在萧家这边,让黎忠显于明处分明更安全,为何他始终不可能说?
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
赵听嫣也无法与萧国公叙话太久,既萧家已接收齐渊息事宁人的提议,皇后也当摆驾回宫了。
只是打算离开前,萧国公突然叫住了她。
“皇后娘娘,不论您信或不信,微臣对您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当初去赵家求助于您,的确是臣蓄谋已久,却非怀抱恶意。”
萧国公向她认真地行了一礼,含笑着望她,像是想要告诉她什么:“臣与威远侯年少时师出同门,情同手足,皇后娘娘更是承袭了威远侯大将之风……”
“赵家皆忠义之辈,皇后娘娘亦是。”
“四殿下长在您膝下……乃是整个南齐之幸事。”
第29章 不舍
萧国公仿佛话里有话。
没等赵听嫣思考其中深意, 便听到走廊处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竟是齐子衡:
“你们让我进去!”
“我是四皇子,你们怎敢拦我?本殿下寻皇后娘娘有要事!”
赵听嫣连忙快步朝门口走去, 斥住两个想拦又不敢拦住齐子衡的亲卫:“衡儿,怎么了?为何如此焦急?”
齐子衡显然是跑过来的, 小脸红彤彤的:“娘, 您快帮帮萧瑜!”
这两日私下里齐子衡总
是娘啊娘的叫个不停,但是在外人面前小家伙倒是一贯端着礼数,大多时候都唤她“母后”, 娘这种亲昵的称呼似是不好意思叫。
可今日他明显是急坏了。
扯着赵听嫣的袖子就喊娘,也不顾那么多人看着, 小脸急的都是汗。
听他这么一说,赵听嫣才发现萧瑜也跟在她身后,见她望过来, 竟扑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求求您救救我小娘!”
萧国公闻言也赶了过来, 皱着眉冷声问:“怎么回事?”
萧瑜急切地说:“大夫人要打死我和小娘,我趁乱逃跑了去找四殿下求救,求皇后娘娘和父亲做主!救救我小娘!我们真的没有下毒谋害长兄!”
萧瑜泪流满面, 砰砰的磕着头,脑门都磕红了。
赵听嫣从萧瑜的只言片语中隐隐探得真相。
那萧国公夫人竟癫狂至此,想要趁萧国公不查,干脆处死萧瑜及其生母。
如此玉石俱焚的心思, 倒是令人始料未及。
得知自己的儿子或将无缘世子之位,那就干脆除掉萧国公另一个儿子,让他后继无人,只有萧瑾能承袭家业。
“当真是胆大包天!”
萧国公怒不可遏, 带着几个身负刀棍的亲卫快步往外走:“快走,去朝云轩!”
看着萧国公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赵听嫣骤然明白了萧国公夫人缘何铤而走险。
她大抵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在这场不平等的婚姻中,她时时背负着悍妻的名声,其实却被丈夫牢牢拿捏,她的每一步癫狂之举,实则都是迫不得已的抗争。
她没有话语权,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为自己和孩子争取一席之地。
只是她刀口对错了人。
赵听嫣抓起齐子衡被汗意浸湿的小手,轻抚着他的头顶:“衡儿莫怕,有娘在。”
齐子衡冷静下来,回想自己种种冲动行径,才觉得有些不妥。
那是萧国公的家事,自宫宴之后发生的种种他也有所耳闻,这萧家摆明了是在利用皇后娘娘,可眼下他竟想让皇后娘娘去干涉萧家之事……
他竟没想过,会不会给皇后娘娘添麻烦。
可萧瑜……
萧瑜人很好,他并非萧世子之流,并未因为出身而瞧不起他,也不曾因着皇后娘娘的身份而对他趋炎附势,用夫子的话说,此乃君子,可以深交。
所以齐子衡才想帮他。
只是……
小脸都皱成倭瓜了,赵听嫣当然知道齐子衡脑袋瓜里又在进行什么自我反省和审视,便轻轻在他脑门弹了一下:“放心吧,不麻烦。”
“咱们跟去一起看看,不必插手,但有我在,萧国公定会谨慎而为。”
待赵听嫣一行人赶到朝云轩时,先到一步的萧国公已制住了萧国公夫人的打手,此刻国公夫人就站在院中,挺胸昂首,并无半点惊惧之色。
萧瑜已扑过去帮他小娘解开缠绕在身上的绳索,大抵是萧瑜报信及时,杖责还没有开始,萧瑜小娘只是衣鬓有些凌乱。
萧瑜的小娘倒是个美人,身上带着股江南水乡的柔意,只是眉眼始终是清冷的,这点萧瑜与她肖似,仿佛早就看透这红尘的羁绊纠葛。
哪怕此时萧国公已赶来撑腰,她仍只是低垂着视线,不发一言。
“程穆清!你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萧国公怒斥着。
原来萧国公夫人的本名叫程穆清。
多么清雅好听的名字。
可就连她本人似乎也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萧国公夫人——程穆清面上似乎闪过了一丝恍然,她顶着国公夫人的名头几十年,人人都将她当做萧国公的附庸,她能干但跋扈,她井井有条却张扬泼辣,那都是属于萧国公夫人的底色,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程穆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穆清身形晃了晃,眼底的迷蒙很快消失殆尽,她望向面前的男人,再无任何温情和企盼:“我发疯?你的爱妾庶子下毒谋害萧家嫡长子,致使萧家在宫宴上丢脸至此,难道不该给他们点教训吗?!”
萧国公哪还有半点惧内的模样:“你休要胡言!他们怎会给瑾儿下毒?我看你就是胡乱攀咬!”
程穆清冷笑:“好啊国公大人,那你说说,既然瑾儿的毒不是大公主下的,也不是你家爱妾庶子下的,还能有谁?宫宴上都是皇亲国戚,哪个你都惹不起,这黑锅总得有人来背吧?”
“如今我只是给国公大人一个选择,到底是舍弃我这大房嫡子,还是那偏房庶子,你心中总有一个更喜爱的吧?”
“还是说……你根本谁都不爱?”
萧国公面色铁青,不发一言。
程穆清眼角划过一滴泪,冷笑着朝萧国公踱步而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萧尽忠,你就承认吧,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冷血之人。”
“我程穆清也是将门之后,竟在你这种人身上磋磨了几十年,日日背负着悍妇的骂名,到头来……你竟然随手就将我丢弃。”
“既如此,我便成全你。”程穆清眼底是义无反顾的决绝,“今日你与我和离也好,休了我也罢,这萧国公夫人我算是当够了。”
“但有一点你需记住,我儿萧瑾始终是萧家嫡长子,这世子之位非他莫属,否则……我定要与你鱼死网破!”
提到和离休妻,就连萧瑜和他小娘都诧异地抬起头,萧国公却并无半分所动。
他眸深如潭,岿然无波,在战场上他如敏捷的豹,对兄弟他似护短的狮,唯独面对妻儿时……他像一条阴冷的蛇。
赵听嫣只觉得这一幕异常可笑。
萧瑜的小娘,那个在程穆清看来如眼中钉的萧国公爱妾,看起来过得也并不怎么样。
她虽容色清秀,但衣着仍是多年前的旧衣料,颜色都洗的有些发白了,头上也并未戴多少钗环首饰。
萧国公真的喜爱她吗?
若是喜爱……又怎会让她过得如此贫苦?
当初她是因为萧国公子嗣不丰,被萧家族老硬抬进来的,她与萧国公大抵也并无太多情谊。
而于萧国公这样的男人而言,不论妻妾,应当也与家中族老看法一样,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器皿而已。
她们依附他而活,他们之间并无平等可言,又何来爱意?
“大夫人,不可!”
萧国公并未回应,倒是一直沉默的萧瑜母子突然跪了下来,萧瑜的小娘就这样凄凄地望着程穆清,哑声道:“大夫人,您不必如此!”
“瑜儿从未觊觎世子职位,日后也绝不会争抢,妾在此发下毒誓,我儿萧瑜绝不会与长兄萧瑾争抢爵位!”
“妾身世苦楚,本就如浮萍无依,来到萧家也只为苟活。大夫人虽嘴上不饶恕,这些年来却从未做过任何苛待我们母子二人之事。”
“若是您想要妾的命,当初怀着瑜儿的时候,国公征战在外,您想下手岂不容易?”
“瑜儿略有才华,三皇子命萧家出一子做伴读,您明明可以想办法拒绝,却仍让瑜儿顶上。”
“就包括刚刚!”萧瑜的小娘眼底含泪,诚挚地朝程穆清望过去,“您嘴上说着要打死妾,却迟迟未动手……”
“您根本未曾对妾和瑜儿动杀心!”
“大夫人是善人,只是被这四方宅院折掉了翅膀。”萧瑜的小娘竟意外的通透,那双素来低眉顺眼的眼睛闪烁着别样光芒,“如今萧家正值危难,世子也需要大夫人的扶持。”
“妾愿自请下堂,求大夫人留在萧家主持大局!”
萧国公深深叹息,对程穆清责备且嫌弃:“你看看月儿的雅量!再瞧
瞧你……”
萧瑜的小娘连忙摇头:“国公,妾不是这个意思!妾是真心的……”
不止是赵听嫣,在一旁完整观战的齐子衡都明白过来了,小手攥着赵听嫣的手指捏了一下,糯糯道:“萧国公为何一定要两位夫人吵起来?和和睦睦的不好吗?”
连五岁稚童都看出来萧国公是在拱火了。
赵听嫣没忍住道:“本宫也是实在想不明白,萧国公有这般通情达理的妻妾,萧家竟然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赵听嫣憋了一肚子脏话,恨不得以爹为圆心亲切问候萧国公的祖宗十八代,但皇后身份在这儿,也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原来此计便是祸水东引。”
“萧国公在阵前战功赫赫,内宅却一团乱麻,功勋自是萧国公来当,若是有祸事……便正好用泼辣跋扈的夫人、纨绔不堪的嫡子来做挡箭牌。”
“若是有人问起不睦缘由,国公又可以将责任推到小妾和庶子身上。”
赵听嫣缓缓踱步上前,眸色森冷:“是了,只要你萧国公还活着,换一座宅邸便是新的国公府,新娶一美妇便是贤惠的萧国公夫人,妻儿于你而言只是附庸,自是不如战功与兄弟来的重要。”
“你是忠肝义胆,为了兄弟可以让整个萧家倾巢以赴,你名垂青史,妻儿命丧黄泉,于你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痛痒的戏,可对将终生交予你的妻妾来说,就是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原来你们男子都这般冷心冷情,心中只装着自己。”
赵听嫣一席话彻底撕破了萧国公伪善的面具,他握着拳,手指有些微微泛白。
一旁的齐子衡也似有醍醐之意,有些愕然地望着赵听嫣的背影,神情纠结莫测。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赵听嫣扫视一圈,视线落在程穆清身上:“程夫人。”
她没有叫她萧国公夫人,而是唤了她母家之姓,是透过这层虚伪的身份,与真实的她对话。
程穆清有些怔然的抬起头,她看到年轻的皇后眼神睿智通透,为她揭开了数十年的迷茫——
“你先是程穆清,而后才是萧瑾的母亲。”
“有些路他得自己走,我想他也不愿你为他奉献至此吧?”
“母亲——”
萧瑾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在家丁的搀扶下,面无血色的萧瑾跪在程穆清面前:“都是瑾儿的错,母亲不必如此!”
“这世子之位瑾儿不要了,若能让母亲放松开怀,瑾儿日后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父亲……”
一旁的萧瑜轻唤了萧国公一声,起身来到他面前深深叩首。
萧家这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或许才是最通透聪颖之人。
他知道眼下萧家的劫难到底在何处,也明白萧国公之忌惮,眼下的种种矛盾不过是君臣矛盾地内化转嫁,只有解决了根源,萧家才可安宁。
“父亲!”萧瑜朗声道,“瑜儿愿替父从军,出兵南下!”
“父亲年事已高,又旧伤未愈,萧家军中能将颇多,瑜儿跟随众将领也可好好历练。陛下只要萧家军出兵,并不一定非得是父亲。”
“瑜儿这些年一直勤奋学习兵法,武艺也从未疏于训练,定不会辱没萧家名声!”
说完又看向程穆清和萧瑾,认认真真地叩首:“大夫人和长兄也不必担忧,瑜儿自知身份低微,也从未觊觎过长兄之物,瑜儿愿解萧家之难,只求大夫人和长兄能善待我小娘,让她安稳的颐养天年……”
“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萧国公怒而拂袖:“我还没死呢,用得着你一个小娃娃替父从军?!”
一旁的萧瑾也咬了咬牙,朝萧国公跪道:“父亲,弟弟年幼,我愿替父从军!”
“瑾儿!”程穆清想去拉萧瑾的袖子,又不由得想起赵听嫣的话,抬起的手还是默默放了下去。
萧国公沉默了。
他不敢看妻妾的表情,更无颜面对儿子们的淳淳之心。
他的那些龌龊的、卑劣的、自大的种种算计,他的那些满不在乎的冷漠,让他在此情此景之下羞愧难当。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从来……都不是。
“萧家儿郎果然都是好样的!”
门口响起一道清朗男声,禁军亲卫浩浩荡荡地踏入萧家大门,为肃亲王齐晔开路。
朗眉星目的高大男子疾步而来,手中还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他冲众人扬了扬,庭院里便乌泱泱地跪了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国公忠勤体国,朕所深知。尔子偶染微恙,前番宫宴之失,朕亦恕之不问。今特赐内府良药,遣太医珍视,惟冀静养康复,克承家声。钦此。”
齐晔将圣旨交于萧国公,又提起刚刚之事:“本王看萧二少爷忠孝两全,乃是可塑之才,国公倒是不必担忧,本王带领陇西军首次出征的年纪……也不过十四岁,比萧二少爷大不了多少。”
萧国公连忙抱拳:“犬子怎可与王爷相提并论!”
齐晔在庭内环视一圈,视线很快与赵听嫣对上,又迅速有些不自然的移开。
“既然萧国公旧伤未愈,本王自会禀明圣上,开春后由本王亲自出征,与萧家两位少爷共同带领萧家军南下除蛮。”
“国公只需在京城静候佳音即可。”
赵听嫣没想到齐晔竟会出手解围。
确实,齐晔此计乃是眼下最佳之策,由齐晔带领萧家军出兵,齐渊便没办法隐蔽地让萧国公死在南疆。
于萧国公而言,留在京城要比去南疆安全的多,齐渊应当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不止是赵听嫣,连萧国公似乎都十分意外。
愣了半晌,萧国公才想起重重向齐晔叩首:“微臣多谢肃亲王体恤!”
又寒暄了一阵,萧国公欲留齐晔吃饭,可他却像是在躲着什么似的,匆匆要走。
闲杂人等太多,赵听嫣想想找个跟他说话的机会都难。
眼看齐晔似是要逃,赵听嫣也连忙摆驾回宫,硬是在萧府门口拦住了齐晔的车架。
看着齐晔一阵青一阵白如临大敌的面色,赵听嫣只觉好笑:“肃亲王好似在躲什么?”
齐晔面色一僵。
周围都是宫侍与亲卫,齐晔也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只能硬着头皮行礼:“皇后娘娘误会了,臣弟乃是急着回宫向皇兄回禀萧家之事。”
赵听嫣眯了眯眼:“怎的改了主意?”
齐晔一直跟他的好皇兄穿一条裤子,前些时日还恨不得立刻把萧国公发配到南疆,对他恨得牙痒痒,今日竟能主动提出代他出征,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连齐晔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决定。
从前只觉得萧国公为臣不忠,不过南下端了蛮子的老巢而已,既这老头不愿,大不了他亲自带兵。
只是皇兄一直百般阻拦,以至于事情闹到如今这般程度。
萧家与皇兄之间,绝不止是君臣兵权那么简单——
他便是想掩耳盗铃,怕是也难心无旁骛了。
齐晔心中摇摆,不愿怀疑齐渊,可不知为何,只要看到赵听嫣,他脑袋里那根弦就似乱了一般,下意识就提了亲自带兵之法。
绝不是想替她解围!
齐晔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虑驱逐出去,沉着声音道:“南蛮之患必除,既萧国公不愿,本王亲自带兵又何妨?”
齐晔咳了咳:“为国为民,我又不是没打过仗……”
啧啧。
赵听嫣就知道他会装,不过也罢,他能做出这种决定,就证明心中已对齐渊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只是忠犬当了二十年习惯了,真的戒断怕是得耗些功夫。
没再为难他,赵听嫣随意摆了摆手,便回头往自己的车驾去了。
齐子衡此时正若有所思地坐在车内,见赵听嫣回来,连忙起身去迎。
规规矩矩地唤了声“母后”,又乖乖坐回她身侧,手指捏着袖口绞啊绞的,似是心事重重。
赵听嫣知道这孩子心思细腻敏感,今日在萧家遇了那么多事,难免心生忧虑。
若是他从小有父母在身边……
那个黎
忠必还活着,如果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齐子衡是不是要回到他生身父亲身边去?
思及此处,赵听嫣心中竟划过一丝不舍。
怔愣了片刻,她这才发现自己竟被情绪绑架了,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任务,而是舍不得,这可真是万万不该!
赵听嫣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情绪都驱逐出去,理智回归。
就算真的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以齐子衡的身份也绝不可能与黎忠相认。
假冒皇储乃是杀头的重罪,一个假皇子,哪怕他也只是被利用不知情,身份一旦被揭穿,即便皇帝网开一面,他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更何况还有赵听嫣的任务在。
她必须在十年后让齐子衡弑父杀君,登上帝位。
她也必须排除所有阻力。
黎忠所掌握的秘密的确与齐子衡未来之路息息相关,但这并不代表她会让他们父子团聚。
退一万步,一个连自己安全都无法保证整日东躲西藏的父亲……又怎么能照顾好年幼的孩子?
齐子衡只能是她赵听嫣的儿子。
现在是,将来也是。
赵听嫣收回思绪,冷静地安抚齐子衡:“衡儿不必担忧,程夫人应当不会再为难萧瑜母子了。只是没想到萧瑜这孩子竟然能有如此见地担当……倒是个可塑之才。”
十年之后齐子衡将成大事,萧国公已垂垂老矣,彼时萧家掌舵人应在萧瑾或萧瑜之间择一。
眼下看来,的确是从小就聪慧的萧瑜更有希望。
当然赵听嫣私心里也是盼望萧瑜日后能执掌萧家的,齐子衡与萧瑜亲近,彼时萧家定可成为齐子衡造反弑父的助力。
不过舞勺之年的萧瑜就有如此远见担当,在战场历经十年锤炼,必可成为人中龙凤。
彼时即便不能继承国公之爵位,能文能武的萧家儿郎也不会差。
齐子衡需要的正是这种年少时便培养的情谊。
思及此处赵听嫣倒是有些后悔了。
应当多为萧瑜母子说几句话的,也好让萧瑜牢牢记住齐子衡的恩情,将来必能为他所用。
总归现在补救也不算太晚,赵听嫣嘱咐一旁的彩环:“你让人送些财帛衣物给萧瑜母子,对,再把城西的那五六间铺子送给他们,她看着过得挺苦的,有些有收入的营生也算是有些底气。”
彩环默默记下,叹道:“皇后娘娘当真是菩萨心肠,不过那对母子的确可怜,尤其萧二少爷,如此才华斐然若是好好读书,怎么也是一浊世翩翩公子,可惜了,娃娃大的年纪,竟然要替老子去上战场……”
赵听嫣心想你懂个啥。
早点上战场早点成才,也好早点带着萧家军站队为我所用。
可嘴上也不能说的太明白,只能顺口敷衍:“是啊是啊,萧瑜这孩子最可怜……”
一旁的齐子衡拳头捏的更紧了。
他现在特别后悔今日一时心软帮了萧瑜。
若不是他找皇后娘娘帮忙,娘娘大抵也不会将目光放在萧瑜身上。
他明明知道皇后娘娘最心善了,偏偏心软做了这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事情……
突然有一种好不容易抢来的娘又要被别人夺走的感觉。
不不不,不能怪皇后娘娘心善,怪只怪这萧瑜,明明有娘,为何还要表现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夺走皇后娘娘的关爱?
今日那萧国公负心薄幸的模样已惹怒了皇后娘娘,天知道皇后娘娘说出“原来你们男子都这般冷心冷情,心中只装着自己”时,他有多么害怕和愤怒。
他也是男子,皇后娘娘说的这个“都”,也会包括他吗?
萧国公这老头让皇后娘娘失望生气,萧瑜又夺走娘娘的关注,这萧家的人一个两个的怎的都这般讨厌?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娘,谁也不能抢走!
齐子衡越想越委屈,眼睛都有些红了,他再也忍不住,凑过去紧紧抱住了赵听嫣的手臂。
然后仰头看他,声音酸涩:“娘,您……是不是很喜欢萧瑜?”——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红包掉落[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占有欲
赵听嫣被齐子衡这番没头没脑的询问搞得有些懵。
在对上他可怜巴巴小狗般巴望着的眼神时, 似乎隐隐明白了一点。
就像她前世收养的那条小狗。
起初小家伙是惴惴不安的,时间久了倒也习惯了接受了,每天她下班回家都会扑着在她腿边转圈圈。
直到有一日-她在便利店撸了别人家的小狗, 她只是觉得那狗与自家小狗长得很像,就随手摸了摸, 谁知道等回到家小狗就趴在她裤脚嗅啊嗅, 又顶着她的手掌又蹭又舔,眼神幽怨又委屈,仿佛她在外面出-轨了似的。
想来如今齐子衡正在经历这种妒忌又不安的心路历程。
赵听嫣对萧瑜随口的关心又触发了他的弃犬心理, 觉得赵听嫣怕不是又要去收养别人了,不再爱他了。
见赵听嫣半晌都没有反应, 齐子衡更难过了。
自从改口叫娘后,他很喜欢凑在娘亲身边撒娇,但几乎都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 哪怕彩环在,他也会收敛着点, 多少有那么几分羞怯。
可眼下他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哪怕彩环就在一旁,齐子衡还是没忍住靠在赵听嫣怀里,委屈巴巴地说:“萧瑜……萧瑜有他自己的娘, 他娘已经对他够好了。”
“所以娘亲……你能不能别喜欢他?”齐子衡仰头看她,“娘喜欢衡儿就够了。”
赵听嫣好笑地在他头顶摸了一把。
就连一旁的彩环也没忍住掩嘴偷笑,笑嘻嘻地揶揄赵听嫣:“娘娘,四殿下这是吃醋了呢!”
“奴婢没怎么读过书, 但也知道‘爱屋及乌’一词。”彩环打趣齐子衡,“四殿下您读书这么好,怎么这会儿犯迷糊了?”
“哦……奴婢懂啦,四殿下这是趁机跟娘娘撒娇呢!”
齐子衡小脸刷的红了, 他气急似的瞪着彩环:“彩环你……我不喜欢你了!”
嘴上虽气鼓鼓的,但抱着赵听嫣的胳膊却一点也没松。
彩环故意逗他,朝他做了个鬼脸:“四殿下不喜欢奴婢不要紧,皇后娘娘喜欢奴婢就够了……”
齐子衡像被踩了尾巴:“娘亲才不喜欢你!”
彩环:“是是是,皇后娘娘最喜欢殿下……”
齐子衡恼羞成怒地扑进赵听嫣怀里,不说话了。
赵听嫣好笑地环抱住怀里的小家伙,想起最初将他接回来时,趴在她背上让她背一会儿,都能局促地手脚不知该塞到何处,如今也能追着她撒娇,与彩环一起打趣了,算是一种进步。
齐子衡聪慧,赵听嫣明白他心中应当是有那么一丝孩子对母亲的占有欲,所以才在她关心萧瑜母子的时候心生嫉妒。
经彩环这番逗弄,他心底应当已经明白了,只是还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赵听嫣并不想这种宣证只经他人之口,不论是身为人母真正的责任,还是说站在完成系统任务的立场上培养齐子衡的配得感和自信心,赵听嫣都觉得这种事情不得含糊。
更何况对于萧瑜之事,其中利弊更应该让齐子衡心知肚明。
十年后不论赵听嫣将他扶持到什么位置,最后那一剑始终是要齐子衡自己来刺的,他须得有自我辨别和布局的能力。
赵听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渐渐没了那种一心只为任务心无旁骛的信念感,在她的潜意识里,希望齐子衡能和萧瑜真正交好,能培养他一些用人的智慧,这样或许在十年后的那一刻……能让他幸免于雍国之剑下。
于是赵听嫣难得的苦口婆心起来,细细与他分析萧瑜的个性与才华,分析萧家与皇家的局势。
“娘对萧瑜母子好,是想让他记你的恩。”赵听嫣道,“萧瑜是个可塑之才,不论他将来从文或从武,娘都希望他能和你站在一边。”
“娘知道衡儿聪慧,定是已看中了这一点,才与他交好,求着娘来帮他。”
“所以啊衡儿……”
赵听嫣将小家伙从怀里捞出来,对上他羞赧又认真的眸子 :“因为萧瑜是衡儿的好友,娘才多关切了两句。”
“就像彩环说的那样,娘这是……爱屋及乌。”
齐子衡只觉得周身都暖洋洋的,心里也仿佛被填满。
爱屋及乌。
所以……娘亲是爱他的。
原来爱也可以这样宣之于口。
齐子衡笃定地看着赵听嫣的眼睛,像是宣誓,又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娘,男子不都像萧国公一样冷心冷情,心里只装着自己。”
“衡儿也是男子,但衡儿心里会永远装着娘亲。”
永远。
赵听嫣闻言一怔。
那是她讽刺萧国公的话,兴许萧国公自己都没往心里去,可偏偏在齐子衡心中留下了这么重的痕迹。
一个不过五岁的孩子,即便聪慧,情绪、理智、思维都没有发育完全,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将他的这种保证放在心上的。
可齐子衡的表情实在太过笃定,那种认真而孺慕的情绪,竟让赵听嫣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他这么真切的把自己当做他最爱最重要的娘亲,那她呢?
她只是一个为任务而来的天外来客,她的一切关怀和爱意都只是为了十年之后那个恶劣结局的演绎。
她在精心给面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孩子……编织一场甜蜜的噩梦。
暮色渐沉。
赵听嫣有些不敢看齐子衡的眼睛,只能随手撩开车驾的帘子,岔开话题道:“天黑之前能到吗?”
彩环答道:“约莫再有半刻钟就进宫门了。”
赵听嫣点头,顺势摸了摸齐子衡的发顶:“好啦,别想了,一会儿回去娘给你做酒酿圆子吃可好?”
齐子衡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落寞。
但很快他还是扬起头笑道:“还想吃娘做的炸鱼柳。”
赵听嫣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尖:“就你是个小馋猫!”
为了让良心的谴责不那么明显,赵听嫣只能不断转移思绪,将精力都放到事情本身上来,少一些伤春悲秋。
萧国公这事儿看起来是经由齐晔的干预,暂时完美解决。
可细细想来,还是疑点重重。
萧国公虽说是个渣男,但不是傻子,赵听嫣始终想不明白一点,明明她和齐子燕已经用行动表明了立场,为什么萧国公还要对她们二人有所保留,始终不愿意说出黎忠在哪。
齐子燕应当是在先皇后逝世之后就对此事生疑了,只是当时还太过年幼,调查起来也万分坎坷有心无力。
年幼的齐子燕对萧国公表明过态度,萧国公不能信任彼时的大公主也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执掌少府监,可谓是权势滔天,甚至能轻而易举地查探出他萧家军中的细作,又始终怀抱一颗淳淳赤子之心,这般有能力的队友,萧国公为何还要拒之门外?
难道说……萧国公并非不信任她和齐子燕,而是……另有其人?
细作?!
赵听嫣脑袋里突然闪过一念。
萧国公如此老奸巨猾之人,拒绝她们却始终未给出明确的理由,那就证明那个理由是他没办法宣之于口的。
他没办法说,说了黎忠的踪迹就等于暴露在那个人的视线之下。
也就是说……他怀疑,甚至他可以确信……齐渊在她们身边安插了一双眼睛。
可萧国公也不能不说。
如果是她,她会用什么方式告知对方真相呢?
……暗示。
赵听嫣倏地想起齐子衡来偏厅寻自己之前,萧国公说与她的一番话。
——“当初去赵家求助于您,的确是臣蓄谋已久,却非怀抱恶意。”
——“赵家皆忠义之辈,皇后娘娘亦是。”
当时她只顾着关注急匆匆来求救的齐子衡,竟然将那么明显的暗示撇在脑后……
是赵家!
皇后的车驾仪仗已经回到宫门。
暮色渐深,落日在天边染下最后一片血色,赵府的宅邸就在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尽头。
赵听嫣撩开车帘,神情冷肃地朝赵府的方向望过去。
得尽快。
“彩环,你先陪衡儿回宫。”赵听嫣嘱咐了两句,连忙从当前马车上跳下来,上了车队后面最轻便的一架马车,又点了几个功夫好的武侍,匆匆往赵家的方向赶。
残阳如血。
天地被混沌的黑逐渐吞噬,远山近树都失了轮廓,化作幢幢黑影,仿佛蛰伏的巨兽。
马车驶的快了,官道都显得不那么平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急促而单调的轱辘声,每一下都重重砸在赵听嫣心上。
她撩开车帘,神色冷肃地嘱咐车夫:“再快一点!”
得再快一点!
若是萧国公当时真的是在暗示她,保不准那个藏在暗处的细作也已经猜到了,怕是会赶在她前面。
赵听嫣不由得为自己的疏忽愤然,当时只顾着关注齐子衡的情绪,竟将此等大事抛在脑后,萧国公如此不寻常的提醒,怕是早就引起了那细作的察觉!
这马车怎么回事,为何不能再快一些!
冷风如刀,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车帘噼啪作响,却吹不散车厢内凝滞的焦灼。
赵听嫣十分后悔自己为何不在穿越过来的第一时间学会骑马,马车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若是……若是真如萧国公所暗示的那样,那个黎忠就藏在赵家……
她根本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以齐渊的阴狠,赵家……
赵听嫣深深闭上眼睛。
她只是借用小赵听嫣身份穿越而来的任务者,可却始终无法在这紧张的时刻说服自己冷静下来。
英武又慈爱的赵母、时常与她拌嘴却真切关心在乎她的兄长赵擎、还有不问缘由只站在她这边的二姐赵听雨……
每一个人的笑容都深深印刻在赵听嫣的脑海里。
不,不能如此悲观。
赵听嫣强迫自己冷静,或许那细作并未发现萧国公话中玄机,再者她从萧家回宫的路途左右也不过耽搁了一个时辰,绝不会那么紧迫……
“驾——”
车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驾马声,身旁似有一队兵马疾驰而过,赵听嫣赶忙掀开车帘,恰巧撞入正驾马疾驰的齐晔眼中。
齐晔神色冷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似是顾不得礼数,径直对赵听嫣道:“赵府遇袭,京兆府的人已经赶过去了,皇嫂可要与我同往?比马车快些——”
京兆府负责京城安防,但对于赵府所在的城东巡防会稍微少一些,城东多是武将宅邸,府中侍卫众多,鲜少有人会去自讨苦吃,即便遇上麻烦,他们大多都会自行解决,事后才去京兆府报案。
赵家遇袭……已到了需要京兆府协助的地步,可见敌人有多么来势汹汹。
幸而齐晔的禁军从萧家离去还未走远,此时二人在此处相遇,快马过去最多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赵听嫣心乱如麻,急着便要跳下马车:“我不会骑马!”
齐晔顿了片刻,还是朝赵听嫣伸出手:“皇嫂与我同乘!”
跟随赵听嫣的宫侍连连摆手:“皇后娘娘,这于理不合啊!”
赵听嫣没搭理他,抓住齐晔的手,就被他一把捞进怀里,男人坚硬炽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心,耳后传来对方冷肃的斥责声:“那是皇后娘娘的母家!”
“娘娘心焦,还谈何礼数?你若是不愿,尽管去皇兄面前告状便是!”
那宫侍哪里见过肃亲王这罗刹模样,吓得连忙跪地叩首:“是奴才心脏眼脏!奴才有罪!”
齐晔不再搭理他,双手抓住缰绳,胯-下骏马立刻飞驰而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赵听嫣的宫装倒是严实得体,可身上多余的袖摆装饰实在太多,环佩在裂风中发出急促的哀鸣,发丝也尽数钻进了齐晔的衣领里。
她不懂马,只知道齐晔的马乌黑油亮看起来比别的马更高大些,跑的也更快些,虽说颠簸,但她还是
希望更快一点。
至于那宫侍所谓的于理不合,赵听嫣更是没有心思忧虑。
此刻她的一颗心都揪在赵府,若是能用飞的,哪怕让齐晔抱着她从众人面前略过,她都不带怕的。
相比于赵听嫣的坦然,齐晔倒是觉得有些难耐了。
赵府罹难,他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赵听嫣的脸,果然在路上碰到了她的车驾,在看到她焦急的神情时,一时之间所有的顾虑都消失了,只恨不得快点将她带到赵家去。
然而当人真的坐在他怀中时,齐晔的心跳却骤然起来。
尤其当她带着馨香的发丝扫过他面颊时,齐晔只觉得脖子根都发烫了,脑海里竟不由得浮现那夜痴迷唤她皇嫂的画面来。
如此惶急时刻怎能有暇思及这般!
齐晔心中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连忙夹紧马腹,速度又往上提了几分。
刺骨的冷风将赶往赵府的路途缩短到了半刻钟。
齐晔的禁军终是赶在京兆府之前,先一步抵达赵家。
赵府中门大开,门口几个侍卫躺在地上,衣服上都是血色。
赵听嫣不敢多看,急忙从高马上跳了下去,然后慌慌张张地朝府内跑去——
“母亲!兄长!姐姐——”
阵阵铁锈般的血腥气从院内吹来。
曾经清雅的庭院此时一片狼藉,花木摧折,尸横遍地。
地上躺着不少赵听嫣眼熟的家丁护卫,但更多的则是身着黑衣的高大蒙面人。
青石板上,暗红色的液体蜿蜒流淌,汇聚在低洼处,映出天上那轮惨淡的弯月。
整个院子竟然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赵听嫣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双-腿麻木越过地上的尸体,急匆匆往内庭去,声音已经带了难以察觉的哭腔:“母亲……”
内庭不远处的假山附近,终于传出了断断续续的人声。
“皇后……娘娘……”是几个互相搀扶身负重伤的护卫。
这几人赵听嫣有印象,当时赵母说他们是赵家功夫最好的护卫,都是父亲军中亲信,特地留下护卫赵府的。
就连这几人……也被伤成这样?
赵听嫣连忙跑过去:“我母亲呢?哥哥和姐姐在哪?!”
一个伤势不算太重的护卫连忙安抚她:“娘娘勿忧,老夫人安然无恙,长公子今夜有应酬并未回府,二小姐也在商会还没回来,一切安好……”
“贼人已被我等歼灭,活捉了三人,只是……”
护卫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赵母的声音:“只是他们三个被俘后都咬舌自尽了。”
赵听嫣连忙回过身。
身后的赵母锦衣已被鲜血染透,手中提剑,发丝微乱,目光仍然坚毅。
“母亲!”赵听嫣连忙扑过去,泛起她的衣袖仔细检查,“你受伤了?!”
赵母扔下剑,往后退了一步:“别动,这都是别人的血,脏得很。”
“别小瞧你娘,就这点喽啰,至于让我负伤?”
她语气中的得意很快消散,看着遍地赵家府兵的尸体,语气落寞:“只是……我赵家损失了三十二名兄弟。”
确认赵母和兄姐都无恙后,赵听嫣终于冷静下来。
母女二人极有默契的对行凶人身份保持缄默,眼下最重要的……是那个人。
赵听嫣攥住赵母的手,将她拉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凝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母亲,黎叔在哪?”
上次带齐子衡回赵府时,赵母带齐子衡在院中练剑,有一个脸上横亘可怖刀疤的家丁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看。
那时赵听嫣便觉得此人有些诡异。
眼下看来,那个被赵母称为“阿黎”的家丁便是黎忠。
应是萧国公与赵父赵母合议后,暂时安顿在此的。
难怪他当时看齐子衡的眼神痴迷的奇怪,赵听嫣还以为他意图不轨,实则竟是被追杀了五年的父亲对孩儿的思念。
赵听嫣无暇思虑赵家到底在此事中参与多少,她必须立刻见到黎忠。
赵母向她使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请齐晔带来的人帮忙一起清理尸体,说了几句感谢之言,这才借口更衣将赵听嫣带进内院。
经过数条七拐八拐的隐秘小道,赵听嫣都不知道赵府竟然还有如此密室,赵母终于带她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小院前。
屋门推开,是浓郁扑鼻的血腥气。
屋内唯一的小榻上躺着一个仿佛从血泊中捞出来的人,他已经奄奄一息,但染血的面部还是能依稀辨认……这就是那位被称作阿黎的家丁。
黎忠。
赵母沉声道:“他已伤及胸肺无力回天,我本想着能护他一世周全的,谁料……”
“那刺客三人合攻于我,原本阿黎能逃的,为了救我才……”
赵母叹息着,眼眶已经泛红。
床上的人听到二人动静,微微侧过头来。
脸上横亘的长疤以及斑驳血迹,已经让赵听嫣无法辨别他原本的相貌。
他虽已年过四旬,但身材高大魁梧,下颌挺阔鼻梁方直,应是一英武面相。
本该与妻儿和睦生活的年纪,却在背负血海深仇的情况下……被人处心积虑地要了性命。
如果那名唤青竹的宫女还活着,他们夫妻定会很爱很爱衡儿的吧?
那齐子衡便也不会在年幼时被欺凌挨饿,变得如小兽一般患得患失。
只是可惜,眼下这种情形……她也没办法叫齐子衡来与他见最后一面了。
黎忠像是猜到了赵听嫣心中所想,沙哑着声音,气若游丝般道:“皇后……娘娘,您对四殿下那么好,黎忠……无以为报。”
说着又望向赵母,喘息着说:“赵家萧家皆因我遭祸,都是……是我的错,如今我死,才是……才是最好的结果。”
原来他并非聋哑。
或许装哑只是为了少言少失,更好的隐匿身份。
而他此番遗言,想也知道是想要将秘密带进土里。
赵听嫣连忙扑到床边,沉声道:“你莫要自作主张!青竹因何而死,先皇后因何而死,你知道什么都需的全须全尾的告诉我!”
“你以为你将那秘密带进土里就完了吗?上面那位怎知萧赵两家是否知情?”
“以他之狠辣,定会将萧赵赶尽杀绝,不仅如此,他还会杀了我,杀了衡儿!他知道衡儿并非他的血脉,为何还要留着他的性命?”
“他的目的就是用衡儿作饵,将知晓当年之事的人一点一点都钓出来,然后赶尽杀绝!”
“黎忠,你必须把你知道的所有都说出来,我们才能觅得一线生机,你明白吗?!”
黎忠的眼神已经变得迷离模糊。
他似是已经无法聚焦,视线在赵听嫣身上停留了半晌,气息越来越弱,强撑着最后一分力将手掌贴在胸口上——
“我与……青竹的孩子,其实是个……女孩。”
在赵听嫣惊愕的注视中,黎忠缓缓闭上了眼睛,唯独那只手还牢牢按在胸口上,似是在保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赵听嫣沉默地靠前,抬起他的手臂,果然——
衣襟之下是厚厚一沓染了血迹的纸。
都是当年在南疆时青竹与他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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